顾兰枝呼吸一窒, 生怕他会发怒。
却听魏琰认真道,“我不是看不起你的意思。”
顾兰枝眉梢微动。
“这世上的人,本就不分高低贵贱, 只是愚昧之人,为了搏得一点可怜的优越感,强行设置规则。”
奇怪, 他为什么要和自己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顾兰枝小手攥起, 因为紧张, 心跳不自觉加速。
“我说我不屑于去那种地方, 只是因为,我不屑于在女人肚皮上找优越感,并非瞧不起任何人。”
魏琰继续道, “况且, 世道艰难,女子求生本就不易,又不是每个女子生来就是世家贵女,衣食无忧。”
秦楼楚馆里的妓子, 要么是犯了错被牵连罚入教坊司,要么是遭人拐卖, 生活所迫, 不得不以此谋生。
没有人生来低贱, 愿意干这以色事人的活计。
顾兰枝听得怔怔, 眼眶忽然就热了。
是啊, 如果有得选择, 没人想过那样的生活, 都是无奈之举罢了。
她收起玩笑的神情, 朝魏琰拜了拜, “是兰枝狭隘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魏琰淡淡转开视线,“时辰不早了,你早些休息吧。”
看着魏琰的背影渐行渐远,顾兰枝低头,发自内心地笑了。
“还真是……有意思的人。”
她从前怎么没发现,武安侯魏琰这样有趣。
半夏好奇伸长脖子,见她盯着面前的首饰衣裳笑,不由大惊,“姑娘,你不会是……”
“什么?”
顾兰枝眼眸清明一片。
半夏松了口气,还好不是。
“没,没什么,奴婢来伺候姑娘洗漱。”
情爱的火坑,顾兰枝跳过一次了,那一次让人险些丢了性命,伤痕累累,她真不希望姑娘再伤第二回。
武安侯固然再好,也注定与她们不是一类人。
……
“你固然再好,也不是我的妻。”
付晏清喃喃,拂开孟兰月。
这是付晏清醒来后,第无数次闹着休妻了。
安国公府上下早已麻木,唯独孟兰月,每每听到他说休妻二字,就感觉天都要塌了。
饶是内心再恨付晏清,她也必须紧紧抓住他。
即便,要互相伤害地过一辈子,也总好过被休弃遭人耻笑一辈子。
疯狂的念头一闪而过,孟兰月又哭着抱住付晏清,要用尽浑身力气将他束缚在自己身边。
“夫君,你到底要妾身怎么做,要怎么做你才能接受我?”
付晏清同样麻木了,“不会接受的,永远,都不会。”
沈染衣带回来的丹药效果甚佳,如今他身子大好,力气充沛,一甩,便将孟兰月甩了个趔趄,彻底丢在身后。
付晏清一路疾走,来到安国公面前。
“父亲,我要离京。”
安国公正喝着茶,茶水一口喷出来,“又发什么疯?”
前阵子闹着要休妻,安国公府生怕再惹恼了陛下,齐齐不允,付晏清遂又改了主意,发誓要找到顾兰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们拗不过,找人寻了个身形与顾兰枝差不多,面容全毁的女尸,想劝付晏清死心。
好不容易安静几天,今日怎么又闹起了。
“宴哥儿,陛下仁慈,还留你在翰林院编书,翰林院这种地方,只要再熬一熬,等陛下消气儿了,自然就能重回内阁了,如今你就安分一点,看在你祖母和母亲的份上,消停吧。”
付晏清一撩衣袍,重重跪下磕了个头。
“父亲,原谅孩儿不孝。”
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安国公站起来,看着跪在脚边的儿子,“你……你究竟还要做什么?”
“儿想明白了,儿要将功折罪。”
沈老夫人与薛氏病倒,加上付晏清被贬,一连串打击之下,安国公府早就不复从前,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付晏清自然要振作起来,重振门楣。
当然,还有他的一点私心。
他不想看见孟兰月,更不想在家中日日与她争吵,既然休不得,他走就是。
“治水方案出自我之手,如今汛期将至,我担心……”
付晏清话没说完,就被安国公打断,“这些不用你管,朝廷已经派人接手此事了。”
“不,”付晏清抬头,“江南当地百官勾结,官官相护,不是解决一个水患,便能彻底解决所有问题,我想,我若能替陛下分忧,兴许,安国公府还有希望。”
兴许,他就能搏得一个恩典,让他与孟兰月和离,从此各自嫁娶。
“想都别想!”
安国公要气疯了,“陛下有旨,决不准你再插手任何朝政之事,你这样做,是想我们全府都被牵连入狱了才高兴吗?”
“那就请父亲将孩儿从族谱中除名!”
付晏清不卑不亢,朝安国公磕了三个响头,直磕得额上冒出丝丝血迹。
“请父亲将孩儿从族谱中除名,自此,我付晏清所作所为,皆系我一人之身,与整个安国公府,整个付家,再没有任何关系!”
安国公只觉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也上不去,下又下不来,气得浑身发抖,手中茶盏啪的一声掉落,化成无数碎片。
在小厮的惊呼声中,安国公终于也倒下了。
付晏清跪着,呆愣好半晌,才膝行至安国公跟前,“父、父亲?”
怎么会这样?
“快来人!快来人!”
小厮女使四散跑开,找大夫的找大夫,去各院传递消息的传消息。
沈老夫人刚饮下最后一口汤药,得知小厮来报此事,汤药哽在喉中,呛得又是一阵咳嗽,随即仰面大哭。
“造孽啊……造孽啊!”
老夫人狠狠锤着床板,“去,去把宴哥儿给我叫来,老婆子我倒要问问他,是不是没了一个顾兰枝,他就要我们全家为她陪葬!”
一刻钟后,失魂落魄的付晏清被小厮架到了随喜堂。
小厮撒手,付晏清整个人跌在地上。
老夫人坐在榻边,几日不见,付晏清更狼狈了。
眼神空洞,头发散乱,下颌长出了成片的胡茬也无心打理,就这么颓然趴在地上。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死了爹娘。”
老夫人毫不客气地大喝,“付晏清,给我站起来!站起来!”
拐杖用力敲击着脚踏,发出笃笃笃的闷响。
“如今祖母的话,你也不听了是吗!”
付琳琅闻讯赶来,进门就搀起付晏清,“哥哥,哥哥你快起来呀……”
她和父母关系冷淡,却和这个哥哥极其亲近,一听付晏清又出事了,赶紧过来劝慰。
可付晏清哪里还能听到她们的声音,即便勉强站起来,付琳琅一卸了力气,他又跌回地面。
如此反复几回,老夫人终于死了心,闭眼,两行老泪淌过面颊。
“听下人说,你自请从族谱中除名,是也不是?”
付晏清缓缓抬眸,在老夫人的注视下,跪好,额头点地,“还望祖母成全。”
果然。
老夫人泪已流了满面,什么希望都不抱了。
付琳琅焦急不已,也哭了,“哥哥,你怎么可以做出这样的糊涂事,要是从族谱中除名,从此以后,你就再不是安国公的世子了!”
他已经被皇帝逐出内阁了,仕途算是毁了一半,且翰林院那点俸禄根本不够开销,要不是还占了个安国公世子的名头,日子只会更难过,他怎么可以说舍弃就舍弃?
“即便你不为我们着想,你也要为你自己想想。”
付琳琅劝了半天,付晏清就是不肯起来,干脆用出激将法,“要是……要是你真找到了顾兰枝,你一介白身,你以为她还会跟着你吗?”
青楼女子,最是趋炎附势,嫌贫爱富。
伏在地面的付晏清脊背一僵,但很快又松弛下去。
“会的。”
付晏清相信,若是能再有相见的机会,顾兰枝一定愿意跟着他。
因为,他们曾经那样相爱,断不会因为一点身外之物舍弃彼此。
见付晏清铁了心要离家,付琳琅再无话可说,只是跪在沈老夫人面前,“祖母,哥哥只是一时糊涂,您切莫当真……”
老夫人充耳未闻,定定看着底下这个骄傲惯了的嫡长孙。
“好,既然你执意如此,老身成全你。”
“祖母?”付琳琅不敢置信。
老夫人却抬手,“来人,上家法!”
付家规矩,所有逐出族谱之人,必先笞五十,再驱逐,轮到付晏清,沈老夫人一样照章办事,决不手软。
或许,一顿家法下来,能让付晏清清醒清醒,清醒了,就不会生出那些荒唐的念头了。
老夫人到底心存侥幸,等万嬷嬷取来鞭子,直接下令让最孔武有力的粗使动手。
付琳琅与万嬷嬷皆是脸色大惊。
“祖母,不要!不要!哥哥不是真心的,不是真心的!”
她扑到付晏清跟前,摇晃着他的肩,“哥哥你说话,你说话啊!”
付晏清沉默不语,褪去外衫,咬紧手帕,直挺挺的跪好。
鞭子过了一遍盐水,重重甩在付晏清脊背上,啪的一声响,白皙的脊背顿时皮开肉绽,鲜血汩汩往外流淌。
上头的老夫人没有喊停的意思,粗使憋了口气,扬手再次甩下一鞭。
又是一道伤痕,血肉模糊。
付琳琅哭得眼睛都肿了,如何劝付晏清都不肯听,第三鞭落下之际,付琳琅侧身挡去,鞭子直接甩在她后背上。
与付晏清的隐忍不同,付琳琅直接惨叫出身,精美华服裂开一道口子,隐隐可见血色渗出。
付晏清赶紧吐掉手帕,抱住付琳琅,“……你怎么这么傻?这不关你事。”
这鞭子是专门惩罚族中犯错之人,行刑前不仅要过盐水,鞭上还布满了无数倒刺,打在人身上,瞬间就能带出血肉。
有多疼他已经体会到了,万万没想到付琳琅为了阻止他,会挺身替他抗下一鞭。
付琳琅从来没受过这种罪,疼得眼泪直流,“哥哥,求求你了……”
母亲中风了,父亲也倒下了,她要是再没了哥哥,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如今,只要能留住付晏清,要她做什么她都愿意,哪怕要她为之前针对顾兰枝的事道歉,她也愿意。
“哥哥,琳琅知错了,琳琅不该欺辱顾兰枝,如果不是琳琅,也许她不会死了,我们全家也不会因此分崩离析……”
提及顾兰枝,付晏清眸中闪过挣扎之色,一狠心,推开付琳琅。
“走开!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付琳琅被她推出去,后背着地,又是一阵钻心的疼,到底是身娇体弱的世家小姐,忍不住晕了过去。
沈老夫人见状,便知除非顾兰枝亲至,否则无人能阻拦付晏清的决心,索性闭目念佛。
鞭子划破空气,声声呼啸,五十鞭打完,付晏清背上找不到半分完好的皮肉,人也因为剧痛,失血过多彻底昏迷过去。
家法执行完了,付晏清是留不得了,沈老夫人挥手,让俊生把人带去医馆医治,至于以后,付晏清想如何,都与她们无关了。
这一次,付晏清得偿所愿了。
医馆里,付晏清趴在榻上,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如释重负。
终于,他不是安国公府的人,终于,他可以堂堂正正去寻他爱的人了。
“俊生,备马。”
歇了半日,便要起身下榻,刚一动,后背一阵火辣辣的疼,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脚下一软,摔在地上。
俊生听到动静赶紧进来查看,扶起付晏清,一脸恨铁不成钢,“世子,您的伤还没好,还是再多养几日。”
“不,我要去江南。”付晏清执意要走。
俊生不明所以,“世子,您还去江南做什么?”
付晏清抿唇,“陛下虽革了我的职,让旁人顶替我去江南处理水患,但治水的方案是我呈上的,若有差错,理应让我去承担。”
还有……
他还想去扬州看看,那是顾兰枝曾经呆过的地方。
他没能护住她,没能照顾她,如今她不在了,去看看,全当成全自己的念想了。
付晏清说的冠冕堂皇,俊生一时想不到如何辩驳,只能干巴巴的劝,“世子还是等伤好些了再启程吧,若是半途伤口恶化,只怕……”
“无事。”
付晏清踉跄着往外走了两步,嘴角渗出一丝血迹,也被他轻易抹去了。
“那陛下那里……”俊生还在劝。
付晏清抬手制止,“明日,我自请削去官身。”
没了官身,就再没什么可以约束他了。
翌日一早,付晏清拖着病体跪在宣武门前,等候陛下召见。
得知付晏清是来请辞的,小皇帝也懒得见,直接大手一挥准了,又让内侍宣王家大郎王聿觐见。
付晏清刚跪地谢恩,一方丝帕掉落在他面前,丝帕一角的墨兰登时映入眼帘。
付晏清瞳孔一震,再难冷静,飞快捡起丝帕的手都在抖。
就在这时,有人俯身拿走了丝帕,他顺着那人的动作看去,赫然是即将被皇帝传召的王家大郎,王聿。
王聿见到他,同样一惊。
只因眼前之人与他记忆里那个意气风发,气度矜贵的安国公世子截然不同。
是因为,顾兰枝的死么……
可是顾兰枝刚死的时候,也没见他有多伤怀,大抵,是因为被贬官了吧。
王聿心头感慨万千,替顾兰枝不值。
下一刻,付晏清就跟疯了一样扑上来,从他手里夺走丝帕,“怎么会在你这里……你怎么会有她的手帕?”
“之前姑娘不慎落下,被在下拾到,一直想物归原主,只是没有机会了。”王聿神情淡淡,若是付晏清仔细看,还能看到他眼底一丝嘲讽。
但付晏清如今注意力全在丝帕上。
说来也可笑,那日他从顾兰枝身边醒来,气愤之下将人囚禁在别院,而安国公府上下,但凡是与顾兰枝有关的物件,他都差人全部扔了出去。
等大婚当夜,他知道真相的那一刻,早就为时已晚。
人没有了,尸首也找不到,屋里更是一丝气息都没留下。
就好像,顾兰枝这个人从未出现过。
思及此,付晏清的心好似又被凌迟一遍,疼得窒息。
他捧着稀释珍宝一般的小心翼翼,仿佛顾兰枝还在他身边一样,泪水再难以控制。
王聿看待了,都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宣武门前,付晏清竟如此失态。
很快,有内侍碎步而来,“王大人,陛下请您进去。”
王聿看了眼那方绣着墨兰的丝帕,犹豫片刻,还是没拿走,转身跟上内侍的脚步。
付晏清被逐出内阁,小皇帝自然要择新人顶替此位,而朝中新人里,除了付晏清,王聿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
离开皇城的路上,付晏清没少被人指指点点,不过这些他都不在乎了,只是将丝帕紧紧捂在怀里,俊生找到他时,他正在一处巷子下饮酒买醉。
半拖半拽的,才将人带上马车,车轱辘慢慢滚动,一路往江南而去。
与此同时,江南的天,一如既往的湛蓝如洗。
平江园一处厢房内,熏香袅袅。
有男子稳健的脚步声自廊下传来,越来越近,顾兰枝听着声音,唇角微微上扬。
“顾娘子。”
魏琰停在门口,轻轻叩响门板,“时辰到了。”
他话音落下,门从里面打开,随着光线一点点撒入内室,魏琰呼吸渐渐凝滞。
少女云鬓高绾,鎏金缀红翡翠步摇在发髻两端遥相呼应,配上一身明艳红色十二幅雪缎织锦裙,愈发衬得美人如玉,娇颜无暇。
尤其一双眉眼,谈笑间顾盼神飞。
“员外,您瞧兰枝这一身可好?”
从这一刻起,她们将扮演好各自的身份。
顾兰枝红唇含笑,展开双臂转了一圈,臂弯处随意挽着水红轻纱披帛,随着少女转动的莲步轻轻飞舞。
似有若无的兰香散于鼻端,魏琰回过神,罕见地点头称赞。
“你今日,很美。”
顾兰枝笑意不减,挑眉看他,“往日不美?”
只是一句调侃戏弄的话,魏琰还是认真回答她,“也美。”
她就是那样的人,淡妆浓抹总相宜。
“不过,还是你如今的模样最鲜活,最好看。”
不讨好任何人,不迎合任何人,只为取悦自己,穿喜欢的衣裳,戴最华贵的首饰,用最艳丽的胭脂。
她原本就应该这样。
幽深无波的眸慢慢浮现一抹笑意。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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