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娘?”听到这个意外的词,哈玛盖斯错愕不已。
“龙的新娘传说,没听过吗?”杨阳随口杜撰,“这和人类口中的新娘不同,因为古早的辉龙历,龙和人是不能结合的,但有的结下深厚的情缘,人们就这么称呼其中一方。他们不是恋人,却比恋人更亲密。新娘的定义也是如此,不必有欲望,就幸福地在一起,不是挺好么?”
龙神默默沉思。
第二天,神清气爽的早晨,张罗早饭的人也神清气爽。桌后失眠熬夜、工作了一整晚的蓝袍男子却一肚子鸟气,沉郁的眸随着养子的身影转动。
这小色龙,本来还想抽一晚教他那方面的知识,免得在女方面前闹笑话,结果无师自通,看样子快活得不得了。
想起自己当年有心也无力的脆弱身板,席恩心理不平衡地合上报纸。哈玛盖斯摆好热气腾腾的早点,弯腰与他平视,澄蓝的眼眸宛如纯净的清泉,凝视着冰封的深海:“主人。”
“嗯?”席恩切下一块煎蛋塞进嘴裏,溢满唇齿的美味没有让他的心情好起来。
“您可以当我的新娘吗?”
“……”
这小家伙知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若非席恩定力超群,会当场呛住,冷静地喝了一口咖啡,斜睨满脸期待憧憬的养子,确定他不明白这个词的真正意思。
“你对‘新娘’的定义是什么?”
“就是永远在一起,一起慢慢变老……虽然我们都不会老,但我想心是会老的,到时我们就找个地方住下,开始整理我们学过、看过、经历过的东西。”只是想象那情景心裏就暖得要满出来,灼热的液体在体内奔流,可以和这个人在一起,一直一直……他怎么可能跟别人携手?
席恩默然,深深看进他的心,良久,他道:“如果是这样,那我就做你的新娘吧。”
※※※
到了第三天,换班的人上任,席恩终于得以摆脱他厌恶的盖浇饭,一头钻进实验室。而他闭门不出,和他寸步不离的哈玛盖斯自然也不会乱跑,不过他还是打定主意,要拖养父参加最后的料理大赛。
席恩一走,两边的经营状况顿时大好,引起了一个人的不满:“为什么这么忙!?前几天不是很空吗!”
“人多还不好?”有模有样拨打算盘的小莎抛了个白眼。念力系教授迪罗发挥他天赋的异能炒面,总共十只锅子一起炒,调味料和洗好的菜叶满天飞、油滴四溅,形成一幕壮观的景象。
这样的效率是高,但是味道就不能保证了。
“你怎么把一整罐盐都倒进去了!?”小莎尖叫,口味不同于常人的她还有常识,“重炒!你会害客人跑掉的!”迪罗啧了一声,又倒了一罐糖:“这就不咸啦。”小莎的额角青筋跳动,拉开嗓门喊道:“安杰——安杰——”
“什么事?”穿着服务生制服的少年匆匆奔来,颇有卖相的他招揽了不少顾客。
“你和他换!衣服脱下来给他!”
“喂喂。”迪罗抗议,“安杰的手脚比我慢耶!”小莎叉腰瞪他,个儿小小姿态却一点也不低:“但他做的比你好吃!快穿,这裏我是老大!”安杰已经拎着制服笑得纵容。
“……臭丫头。”金发教授咕哝着交出掌勺大厨的位置,掀帘走到前面,没有意识到这两个孩子是刻意和他分在一组,也在无形中抚慰了他。
自从视若长兄的挚友横死之后,他心痛如绞,神经几乎脆弱得随时会绷断。与奥路贝亚修战斗期间还不觉得,一切平静下来后,只剩下满腔空虚,喉头苦苦的,像塞了灰烬。
然而……他还活着,活着背负责任。
当年,盲眼的银发少年细细抚摸另一个弟弟的容颜,反覆而用力,把这张脸,刻在心板的最深处,不哭也不怨,只是默默地记住,温柔而虔诚。现在轮到他,记住他的哥哥和弟弟,连同死者的份一起活下去。
风的精灵将整条美食街的香气融合,令漫步的人们有进食的冲动。切成小块以羊奶拌烤的野鸽肉、最新鲜的葡萄果酱涂抹烘焙的馅饼、洒上胡桃碎粒的鲜奶油马铃薯浓汤、填了香料和蘑菇串烤的羔羊肉、衬有蛋黄酱和浓浓羹汤的墨鱼卷……这些美味佳肴构成了沿街的特色。当享受完丰盛的飨宴,推着花车的女孩会笑盈盈地递上一碗清甜可口的花蜜茶,完全驱散残留在口腔里的油腻感觉,让人发出满足的吁叹声。
“哎哎,魔皇陛下把我们的生意全抢走了。”穿着打补丁的灰色袍子,乱发遮面,又变得寒酸不起眼的言灵系教授翻着账本肉痛不已,“魁尔他们运气好,不过他和温梨别掀了店才好。”那两个冤家天生不对盘,缘分却好得出奇。
“你不放心他们,去监督好了。”和他同行的附魔系教授没精打采地道。弗克转向他:“你不喜欢和我一道逛街么,欧威尔?”
“谁会高兴跟同性一道逛街啊!”
“可是我们都是没人要的单身汉。”弗克一针见血地指出。欧威尔费劲地动着嘴巴:“我……我才不是……”想起过世的妻子,胸口又是一阵绞痛。
“先生。”一把衬着稚菊和满天星的淡蓝色桔梗递到他面前,“买束花吧?”
“啊?好。”欧威尔掏出两枚铜币放在小车上,接过鲜花和调了稀蜜的茶水,甜中带苦,又有点微微的涩,别有一番滋味。他正慢慢品茗,更多的花束塞了过来,弄得他手忙脚乱。女孩们扬起善意的笑声,推着车走了:“老师别拿钱了,就当期末考的分数,手下留情哦。”
“喂喂,你们……!”以严格闻名的教授正要追上去付费,被身旁散发的怨气阻止:“好受欢迎啊。”
“给……给你好了。”欧威尔尴尬地收回脚。弗克笑着摆手:“不了,这是她们给你的。”
这才注意到一束束花里隐藏的含义,欧威尔心弦一颤,抖着手发怔。已故的禁术系教授最喜欢桔梗花,也对园艺有涉猎,拜她所赐,他多少懂点花语。稚菊代表了美好的祝愿,陪衬的满天星则诉说了学生们不愿触及他心伤,又默默鼓励的细腻心思。
将这些花扎成一束,附魔系教授叹了口长气,与僚友并肩走向大街的尽头。
人再怎么痛苦,也还是要活下去。
杨阳心不在焉地听着两个朋友笑闹,愤愤地想:那笨沙猪怎么还不来!
原以为丈夫第二天就会低声下气地来赔罪,结果半个月了还没影,她不禁怨怪自己心志不坚,明明没做错,却狠不下心,依旧惦记那个既暴躁又不体贴的男人。
人群中,冷不防一只手横插过来握紧了她,如同铁钳一般,将炙烫的温度烙进她心底。
“咦!”杨阳踉跄了一步,转过头,一个肩披深紫色披风,足蹬绣金黑马靴的男子站在她身后,头戴附有羽饰的黑色宽边帽,遮住大半边脸,但她就是莫名地知道是他,脸颊发热,心跳不受控制:“诺因!”
“总算找到你了。”漂亮的红唇挤出切齿声,帽檐抬起,露出清秀如少女的脸庞和晶灿野烈的紫眸,乌发扎成马尾的魔族王储低声咒骂,“那些该死的法师!迟早劈了他们!”
“怎么了?”杨阳高兴地迎上前,一个笑容就消去了男人泰半的怒气:“他们偷偷对我动手脚,不让我进这个鬼地方,我好不容易才混进来。”
“这个……应该是大地的记忆吧,我听席恩说过,这片土地会拒绝不欢迎的人。如果是魔法的话,你乔装或易容也是没用的。”
“什么怪学院!”
杨阳好声好气地道:“总之你别随便找人撒气了,应该没动粗过吧?”诺因瓮声瓮气地别开眼:“没有,我就是怕你发火才忍着这口气。”杨阳展颜。
昭霆和轩风窃笑了一会儿,挥手道:“那我们先走啦,不打扰你们。”杨阳虚踢一脚,诺因心道:难得她们如此识相。
于是夫妻俩手牵手闲逛,隔阂在无声的默契中消散。拥挤的人潮、形形色|色的商铺招牌、音乐喷泉、演奏各种乐器的流浪艺人、花枝招展的杂耍和歌剧舞蹈、令人眼花缭乱的魔宠和异形……犹如一张繁华绮丽的画卷,延伸到变幻莫测的幽蓝之中。
“这裏的地面真的怪怪的,走路好飘。”诺因抱怨。杨阳难受地垂下眼,没有告诉他周围是一片幻术的汪洋。
在负位面,她挣开这个人的手,害他被剧毒的水晶湖吞没,沉入烈火灼烧的红雾之渊和幽暗无底的深渊之井,几乎万劫不复。是后来席恩和基连达成协议,才把他的魔核找回来,重塑身体。因为矮人锻锤者参与了过程,新的视网膜具备了看透幻象的能力,所以诺因看不见眼前的虚幻大海。
“干嘛,又想那个老僵尸了?”敏锐地看出妻子的异样,诺因打翻醋缸。杨阳气急败坏地大吼:“谁想他了!”
“没有最好。”转怒为喜地捏紧她的小手,诺因适时展现出男人的大方,“想吃什么?我买单。”
“我不饿。”杨阳的表现就不怎么可爱了,身为女人的细心却是满分,“你吃过没?”
“唔……没。”诺因摸摸肚子,这个动作由他来做还是很优雅。杨阳立刻买了两个荞麦烤饼给他,瞥见一个贩卖魔宠的摊铺,双目一亮:“诺因,看那个小魔鼠!”
“买这种东西做什么。”对于会霸占妻子注意力的一切事物,诺因都是深恶痛绝的。
“增加家庭气氛啊。”一句话说得他眉飞色舞,杨阳笑道,“那只黄的很像皮卡丘,正好给史列兰,他的布娃娃坏了。”诺因二话不说掏腰包。
与此同时,正乐不思蜀大快朵颐的昭霆听见背后响起一个冰冷的男声:“玩得很乐嘛。”
“耶……”一口鱼丸哽在喉间,转过身的棕发女郎险些掉了串烧,“耶拉姆!!!”
双手环胸站在她身后的正是她的亲亲老公兼师兄,身姿挺拔,二十后半年纪,成熟的气质给人更加老成的印象,小麦色肌肤与微微凌乱的褐发,一双冷睇的眸子宛如历经岁月磨砺的沉黄古玉。
“很好,还记得我,那么严昭霆,你是不是忘了家在哪儿?”
“我……”昭霆耷拉着脑袋,自动立正站好,像挨训的小学生。而她的丈夫也不客气地训斥:“儿子丢给我,班不去上,这也罢了,反正严律不用我们照顾,公司我也帮你请了假,但爸妈问起来你要我怎么说?叔公指名要你参加他的寿筵怎么办?表姐结婚你去不去?我是想跟他们说你搬家了,这次帮你把铺盖带来。”
“呜~~~我又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就可以原谅吗?那喝醉酒的司机能无罪撞死人,穷疯了抢银行的犯人能当庭释放,开枪不小心扫到平民的基地组织也不用受谴责。”
……有这么严重吗?昭霆冷汗涔涔地质疑。轩风看得直摇头:这个朋友啊,是她们当中混得最差的,完全被丈夫压在头顶。
“你们慢聊。”凉凉挥手,在昭霆哀怨的注目下闪人。
天色渐晚,整个城市依然沉浸在欢乐的海洋中,蜿蜒的星河却静静流过喧嚣与热闹,悄悄地点缀上几许悠远。
窗帘遮得严严实实的研究室里,桌角的三界映像仪光晕流转,照出一排排书架的轮廓,上面密集地堆放着一本本厚实的书籍和成捆的羊皮卷,蓝色封皮上的银线符文散发出微光;斜靠的写字板钉着时间表和工作进程,可以看出房间的主人是个作息严谨又充实的人。
一个栩栩如生的少女坐在特制的靠椅上,闭目似在沉睡。白皙纤长、优美得像是玉石雕刻的大手轻抚她的唇,花瓣的汁液为苍白的容颜增添了一抹艳色;随着血液的流动,生机渐渐回到死寂的躯体;最后,一朵透着淡淡烟蓝的花插在少女的耳鬓,将她白如新雪的发晕染上梦幻般的莹蓝色。
蓝发精灵做着这些的动作非常温柔,专注的眼神像全心全意为女儿装扮的父亲。耳坠、项链、手镯……一件件亲手制作的魔道具戴在少女身上,衬得她秀雅不似凡人的姿容更加脱俗。
端着托盘的俊逸青年站在一旁,注视养父的一举一动,暗暗松了口气:最近席恩不再不明原因地昏睡,是否代表奥路贝亚修的威胁已远去?
高元宇宙……
侧首,看向爬满翠绿藤蔓的露台,透过薄薄的阻隔,望见满天璀璨的星辰:那会是主人在不久的未来踏足的地方吧。
辉月被波涛模糊,沉在水底的街道也随之荡漾,就如同幻美的海市蜃楼。两个身影穿梭在游鱼似的人流中,带着格格不入的孤独气息。
“要休息一下吗?”瞥了眼树阴下的凉椅,白衣儒雅的青年关怀地问。黑发紫眸的清秀女郎冷淡地摇头:“找不到肖恩师父就不休息。”走出几步,维烈忍不住提醒:“他可能在席恩那儿。”这个名字令他的舌根一阵泛苦。
菲莉西亚猛地驻足,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幕,又低下头沉默良久,一言不发地坐到路边。
从一直背在背上的旅行包取出暖和的毛织披肩,轻轻盖在她单薄纤细的肩上,维烈凝视她蝉翼般的长睫、秀挺的琼鼻和如花朵红润的唇瓣,涌出深深的爱怜之情。但是,他却连拥抱她的勇气也没有。
疲倦地合上眼,菲莉西亚突然觉得再也没力气拒绝这个男人的温柔。
“我饿了。”她的低喃情不自禁地带上一丝依赖的味道。
“好……好的,我去买。”听出细微的语气变化,维烈欣喜地跑向对面的食铺,然而买好回来后,他迟疑了一会儿,躲到建筑物的阴影下,右手颤抖着打开一只怀表形状的挂件。
光滑的镜面很快映出影像:一座美丽的庭院,晶莹的朝露在含苞待放的郁金香花瓣上闪着光,蜜蜂穿过草丛,落在一朵绽放的纯白马蹄莲上,又轻盈地飞起,拂过白色的锦缎。受惊的白袍青年从轮椅上弯下腰,丝丝缕缕的长发流水般滑下,纯净的银。
几缕灿亮明艳的金丝掺入银白,异常合衬,握着扶柄的柔荑一推,身穿文官服的女郎低着头似乎在斥责着什么,白里透红的精致脸蛋柔嫩而细致,绛唇开合间露出洁白的贝齿。而有着银亮发色的男子抬起头,仿佛倒映着初夏万绿的双眼略带涣散,空虚茫然,但听着身畔的人说话,慢慢有光芒闪动,婴儿般纯洁无辜的秀丽脸庞也明显地柔化,妃红的唇扯开一个妩媚的粲笑,唇形清楚地吐出三个字——莎莉耶……
啪!盒盖紧闭,魔界宰相神色僵硬地把怀表塞进内袋,像藏起一个决不能暴露的秘密。
我是个卑劣的男人。
但是,无论如何不能说。因为说了,她一定会飞奔回他怀里。即使帕西尔提斯的灵魂已经残缺不全,形同废人,但她不会在意。而且看情形,他不是没有痊愈的希望。
是我造的。良心日夜啃蚀不安,维烈抿着唇巩固摇摇欲坠的决心:帕西尔提斯的身体,是我造的,不然罗莎米亚收集齐他的灵魂碎片也没用。是我给了他第二次生命,所以……
一双冷亮的银瞳浮出记忆的水面,带着轻蔑与嘲笑,了然地穿透一切虚伪,直刺他内心最深的黑暗。维烈不禁颤栗地抱住自己,全身发凉。
他知道。
最后一块灵魂碎片就是掉在他体内,他亲手取出;拥有读心术的他,也没有不知道的秘密,那他为什么不说?为什么像千年前一样沉默?
这一刻,维烈真想杀了席恩,杀了那个碍眼的情敌,杀了所有可能泄露或发现秘密的人。
十年没有结果的追随也使他筋疲力尽,几乎想罢手,放开她也放过自己……
“维烈。”
和他一模一样的温润声线惊了他一大跳,黑发青年缩在墙角,瞪视和自己长相酷似,像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人,干涩地唤道:“父……父亲。”
基连拿着一杯热咖啡、一个纸袋站在巷口,裏面传出烤鸡的香味,平民化的食物和他清越高华的气质不甚相配。相同的容貌,相同的身材,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他们之间鲜明的差异。
“你躲在这儿做什么?这么大的人还玩捉迷藏?”拙劣的冷笑话让维烈笑不出来,暗示意味浓厚的话语更令他心惊胆战,结结巴巴语无伦次:“我……我……”
“你做了什么亏心事,嗯?”优雅地取下眼镜,微笑,如冰刀锐利冷厉的逼问丝毫不搭男子暖风般清俊柔和的脸,挥动的手更带着不容反驳的命令,“你到一边去,别碍事。”
优投来一个爱莫能助的眼色,叹着气回避,祈祷干儿子还能瞧见明天的太阳。
基连徐徐走进小巷,笼罩下来的夜色掩盖了他软化的眉宇,和眼里的感情:“笨儿子,你一点也不会做坏事。”
“父亲,我……”掩饰的话哽住,维烈连连倒退,心乱如麻。基连伸出手,探向他的胸口,像被雷劈中一般,维烈猛然弹开,死死守住怀中的东西,黑眸射出犹如困兽的狠戾凶光。
“……不肯给我吗?”顿了顿,修长优美如钢琴家的手指收了回来,基连转过身,“也罢,到你受不了的时候,自然会毁掉或坦白,只希望到时不会太迟。”
“父亲!”让他心口微痛的大喊拉住他的脚步,其中夹杂着泣音,“我……我该怎么办?”
轻柔的叹息被夜风吹散,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有男子沉着的低语,重若千钧:“维烈,我说过了,你不擅长做坏事,你也不是这块料。”
“那我到底该怎么办?我爱她啊!”掩住脸,魔界宰相矛盾得快要发疯。
“你问我?”苛烈的视线撕裂他的悲伤痛苦,毫不留情地戳刺他的心,“你几岁了,问我?”维烈哆嗦着惨白的唇,眼中涌现崩溃的颜色,一句隐忍已久的话到嘴边,徘徊欲吐……
“你想说什么?”
“……我恨你。”
空气静止了一瞬,维烈脱力地跪倒,两手撑着地面,点点水痕聚集扩散,伴随着上下抽动的肩膀,一种像是绷到极限断裂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逸出,“我恨你……我恨你……”
看着在路灯微弱的光晕中哭泣的儿子,基连静静闭上眼,坚毅冷漠的唇微微抽动,宛如一个淡若无迹的苦笑。
“你把摩耶扔给我,一去不回,还有一群任性的小王八蛋,现在又和那个人渣好得不得了,只知道做你的研究,从来不回来看看!你到底是不是人!?我恨你!我恨你!!我……”捂住嘴,却无法遏止已经倾倒的怨恨,维烈绝望地啜泣,放纵自己在这难得的宣泄中尽情流泪。而基连也不做声,良久才道:“早说不就得了。”
“为什么要逼我到这地步!?”维烈又激动起来,声嘶力竭地大吼,“我不想说的!只要你一句话就行了!只要你关心一声……慰问一声……”
“那样你就会好受些?还是现在舒服?”为这个呆脑筋的傻瓜直摇头,基连终于露出克制不住的苦笑,“难道你以为对我没大没小地吼叫一通,我就会和你断绝父子关系?儿子,你的嗓门还没这么有威力。”维烈放下心头的大石,呜咽着擦泪。
“笨儿子……”
“别叫我笨儿子!”
“是是。”绽开一丝真心的笑意,基连把烤鸡递给他,自己啜饮黑咖啡。维烈捧着当暖炉,仍然抽泣着。
“自己好好想想。”忍住拍抚的冲动,基连背转过身,“我的确不是个好父亲,用不着内疚。还有,我不觉得席恩有多像我。”
“他像你。”维烈苦涩地低笑,“很像。”基连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离去。
等得不耐烦的菲莉西亚刚站起来准备找人,就远远瞧见缓步走来的部下。灯火阑珊中,青年脸上的泪痕映入眼帘,冻结了她的怒火:“怎么了?”
维烈没有答话,过了宛如一世纪那么长的时间,将怀表递到她手中。
“帕西尔提斯……还活着。”
※※※
被窗帘晕染成浅蓝的阳光从雪白的羊绒地毯向床角延伸,古朴的纹路一直蔓延到柔云似的丝绸帐顶,如雾的水纱飘荡,隐约可见隆起的被褥和几个又大又软的抱枕,清一色是绣着银丝织边的蓝色系。几缕仿佛蓝水晶溶液凝成的纤亮发丝散落在枕上,光滑柔顺,令人想伸手触摸。
突然,透着淡淡银光的苍蓝长发泛起一波波清凉的海浪,扣住法杖的手握紧,顶端的海蓝宝石呼应着发出寒气森森的冻雾,室内的空气骤降,又在精灵的喃语声中,恢复如初,只余一抹轻寒。系着白围裙的清秀女仆打开被擂响的雕花木门,放进引起这一连串异变的小人儿。
“外公——”小莎兴冲冲地跑到床边,拉下柔软的羽绒被,“外公!外……咦,舅舅也在啊?”她吃惊地看见蜷缩在法师怀里的小龙,一对小小的膜翼紧紧裹住流线型的身躯,细密的鳞片如同片状的鲜红玛瑙,到了脑后靠背鳍的位置却呈现出一种艳丽的蓝紫色,越往下越浅,在尾巴划了个优美的弧,就像一件精工雕琢的艺术品。
龙神扇动翅膀,睁开清澈如水的蓝眸,朝她投以温和的目光,然后拱拱养父,似乎在道早安。
“早……自己钻进来的。”懒懒翻了个身,曲起单足,魔皇冰莹透亮的嗓音难得有一丝惺忪,遮着眼的手垂下,露出水气氤氲的湛蓝眸子,“什么事?”
小莎立刻兴奋地抓住他睡觉也不脱下的袍子摇啊摇,喜滋滋地炫耀:“外公,我给你看我这三天赚的钱。”
冷笑,席恩拎起还在打瞌睡的小龙扔到她头上:“哈玛盖斯,给她看我们的进帐。”左右为难了一阵,龙神鸵鸟地装睡。小莎沮丧地呻|吟:“呜呜~~~”
“那个……莎娜,和格兰妮打声招呼吧。”在半空变成人形,轻轻巧巧落下,哈玛盖斯微笑地指着静静伫立的侍女。小莎瞪大眼,狂喜地扑向她:“格兰妮!”
“小小姐。”白发女仆熟练地抱起她小小的身子,她称呼席恩是“主人”,哈玛盖斯是“小主人”,已故的依路珂是“二少爷”,卡雅是“小姐”,而辈分最小的小莎就是“小小姐”。
“格兰妮……变小了?”小莎发现从小照料自己的侍女大大缩水,看样子只有十五、六岁。席恩掀被下床,穿上靴子,走到穿衣镜前让养子帮自己梳发:“她的核受损太严重,以前的身体负担不了,就暂时改小点。记忆也有损失,不过还记得我们。”
“哦。”又是担忧又是释然,女孩两只小手关怀地贴住构装生物的脸颊,叮嘱,“格兰妮,你以后不可以像外公一样乱来哦。”哈玛盖斯不自觉地一扯,拉痛了席恩的头,差点连脖子也断掉。可是瞅见养子沉怒的表情,他不禁咽回呵斥,自己拿过月牙篦梳啊梳。不知是否被宠惯的缘故,动作有点不利索。
“我来吧。”拿回梳子,细细梳理他冰泉般清亮莹澈的长长发丝,小龙低沉到阴森的口气不仅让小莎直打寒战,席恩听着也是微微发冷,“您身上还有什么没抵押出去过?说出来,我好有个心理准备。”
“我……”席恩是聪明人,知道不好去捅炸药库,模棱两可地道,“我尽量,没有必要的话——”
“没有必要?”濒临爆发的轻笑声。魔皇干咳,觉得身为父亲的威严有损,正待重整声势,脑中闪过不确定的片断:“哈玛盖斯,我是不是答应过你什么事?”
龙神一怔,手停住,过了好半晌,他漫漫垂下眼,温雅的俊容一片柔和的平静:“没有。”
‘……您答应过我,决不拿我去换,无论那样东西您多想要。’
如果真的到那时候,我情愿您拿我交换,也不要再伤害自己。
席恩有些困惑地回想片刻,没有结果,便归类为一时的错觉,转向外孙女:“小莎,你的情绪太外露,要成为一个好法师就收敛点。”正对侍女撒娇的女孩吓得赶紧滑下地,立正忏悔。
“哎呀,主人有时做出得意的作品,也会向我炫耀呢。”哈玛盖斯开解外甥女。席恩白他:你总是宠她。小莎惊讶地抬头:“外公也会这样吗?”哈玛盖斯但笑不语,从梳妆台上拿起一只雕刻精细的长木盒,胡桃木制的盒子,绘满了精密繁复的文字和图案,正面还镶嵌了代表封印的银色五芒星。打开,一枚水滴形的黑钻在白色的底座上闪耀着神秘瑰丽的光泽,散发出魔性的蛊惑力,宛如一个无底的黑色漩涡。龙神以旁边的双环银链串起,轻轻戴上养父的额头,黑与白搭配得无比完美,几丝蓝发恰当地点缀,细碎的钻石犹如流淌的星河。
原本纤长的双耳转为人类的圆润曲线,垂荡着细长多棱的晶石耳钉,红酒似的液体在其中流转,为他如雪的清颜增添了几分冷魅。
“如何?主人昨晚做的。”大功告成,哈玛盖斯高兴地展示成果。
“好美哦!”小莎尖叫不迭,绿眸闪闪发亮,小心灵扑通扑通跳,第一次有了玫瑰色的幻想,“好像新郎和新娘子。”席恩一记冷眼冻住她,一般的新娘是一回事,他和养子是另一回事。
“哦,说到新娘,告诉你个小秘密。”哈玛盖斯笑着指指抽屉,“主人也帮你做了首饰,将来给你当嫁妆。”小莎惊喜地拉开看,找出一只精美小巧的珠宝盒。施了空间魔法的内部,祖母绿头冠、珍珠耳坠、血玉髓玺戒、蓝宝石项链……足足十几套高等装备眩花了她的眼。
“谢谢,谢谢,外公。”感动地蹭啊蹭,小莎只觉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孩。
“哼。”不以为然她的大惊小怪,对魔法神而言,制作神器以下级别的法器只是吃饭喝水般轻松的小事,神器也不过稍微费点劲。
“妈妈有吗?”冷静下来后,女孩关心地问起亲人,“有没有小莎多?”龙神笑道:“都有哦,我也有。”说着,拨弄了一下左腕的手镯。他这件是席恩最花心力雕琢的超神器——【誓约之龙镯】。当然本人没有宣扬,用送杂货的态度送出去。
“小主人,时间快到了。”格兰妮尽责地提醒。哈玛盖斯啊了一声,连忙帮养父拉挺长袍,快手快脚地整理床铺。席恩奇道:“干嘛这么急?”
“我帮您报名参加了料理比赛!”
“……你嫌没事可做么?”
结果席恩还是被养子和外孙女拖到会场,小莎挥手告别,蹦蹦跳跳地来到评委席。不参赛的长老和学生会成员都已入座,笑着和她打招呼。席恩在哈玛盖斯的陪同下走进后台,迎面撞见一张熟面孔,吃了一惊:“你怎么来了?”
基连无言地指指身边的伴。优嘿嘿笑着:“我们都参赛了哦——我就是要你知道做饭的难处,省得以后再给我挑食!”
“哼,料理有什么难的。”生平没碰过厨具的天才科学家却表现出莫名的自信。一个激昂的女声插|进来:“哈!我老公也报了,你们等着甘拜下风吧!”
耶拉姆无奈地瞅着洋洋得意的妻子,带着丈夫来凑热闹的杨阳笑道:“呵呵,双雄争锋吗?”基连听出她的言下之意,不满:“杨阳,你无视我。”
“那就三足鼎立好了。”说实在的,杨阳认为优和哈玛盖斯的水平还比祖父高干,但是面子要给。
“无聊。”异口同声,席恩和耶拉姆各自朝相反方向走去,哈玛盖斯习以为常地跟上。余人一愣,昭霆跺脚怒吼:“这两个家伙,一丘之貉!”
为时一周的学院祭进入尾声,各项比赛如火如荼地召开,有烟火评比、魔宠斗技、法师友谊赛、飞球表演等等,而重头戏就是有一位大人物参与的料理大赛。魔皇精湛的厨艺已美名播天下,没排到的食客固然扼腕,有幸尝到的也巴巴地赶来占位子——吃不到,看看也好。
魔物部(注:魔法物品研究部的简称……裏面的研究员也被称作魔物)发明的美食烟花看得众人眼馋不已,领主们兴致高昂地加入。第一个是疫病之王梅杰安,主题是“迎非典,庆艾滋,病菌是我家,瘟疫是我乡”。长老们急吼吼一串结界罩上去,才没酿成大惨剧。
只见花花绿绿冠状球状树枝状的诡异物体接连升上高空,娇怯怯的疫魔君主一脚踏着桌子,手持话筒声情并茂地解说:“这是流感病毒,看呐,多么可爱的形状;这个不怎么好看的是鼠疫病毒,但它也是很有威力的;还有色彩鲜艳的登革热病毒;长刺的禽流感病毒;和近来地球最流行最时髦的SARS病毒~~~”越说越陶醉,几乎要落泪了。
“哦哦,人才。”在布幕后观看的基连评价。优挥去一把冷汗。席恩已经进入四大皆空的入定状态。观众们呆若木鸡。魔物部的魔物们却很认真地听讲,日前伍菲等人引起的骚动让他们深刻意识到危机,决心事后和梅杰安好好探讨。
接下来是诅咒之王克鲁的深情告白:“为了你我情愿生病,我的爱,让我们携手共创美好明天”,随即指挥下属抬出一台重型大炮,超级礼花弹直冲云霄,炸开赤橙黄绿青蓝紫各种颜色,“爱你亿亿年”五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占了半边天空,又变成无数红色心心到处乱飘,众人鸡皮疙瘩掉满地。基连也不甚满意:“这个就不怎么样了,不过焰色反应抓得还可以。”打了个60分。优转身和席恩做伴。哈玛盖斯反而在思考菜单。
“看我的!”梦魇之王奇蜜拉一个漂亮的前空翻,扬手抛了个迷醉全场的飞吻,火辣辣的身材引来激|情四溢的口哨,“我的口号是——‘梦想是创造之母!成功的第一步是想象力’!”
总算来了个正常点的主题。众长老抹汗,加固魔法障壁,领主们制作的烟火可不是玩笑。
轰一团光雾爆炸,惊天动地犹如宇宙诞生,大气层形成、海水沉淀……物种起源的生态演变一幕幕逼真地显现,忽而缩成一颗青色星球的远景,接着是UFO满天飞,色彩变化的折线图形交错飞舞,使观众感觉置身于异次元空间。
“杰作,杰作。”基连打了个高分90。下一个轮到的暗影之王艾斯托尔阴阴一笑:“奇蜜拉的口号太积极向上了,我的主题是‘群魔乱舞,小心脚下’。”众人再次爆汗。
会场登时变成了万魔殿,怨灵呼啸,阴魂横行,几只苍白的烟花伸出细长扭曲的鬼手往下抓,吓得女生们尖声直叫。对此基连的评语是:“颜色单调,但创意不错,70分。”
“呵呵呵,那么就是我压轴咯。”最美艳无双魅力无边的餍魔之王格蕾茵丝一亮相,全场响起齐刷刷的抽气声,一对对红心从雄性眼中冒出。若非法师的定力还算足,早就发生流血火拼了。
“人家的主题是——”卖关子地一顿,送去秋波一双双,魅魔君主手一扬,“欢迎光临我的情趣商店!”
“……”
一只香艳的黑色床形烟花在空中绽放,伴随着五彩缤纷的水晶泡泡,沐浴乳的香气飘散,还有洗澡的音响效果和可疑的嗯嗯啊啊声,引人遐想。一只雪白曼妙,沾着泡沫的纤足从浴缸伸出,情趣商品之一——金属足铐闪闪发光,更多的热辣道具新鲜上市:皮鞭、蜡烛、木马、椅子……男士们狂喷鼻血,女士们面红耳赤。
这回连基连也一脸呆滞。
“我抗议!这是有伤风化的行为!”几名女教授气愤地拍打桌子。失血过多的男教授抹着餐巾叹气:谁敢阻挠领主的雅兴?奇蜜拉却不甘心风头全被友人抢走,推搡睡得天昏地暗的最后一位领主:“欧塞,你上去!”
“……啊?”迷迷糊糊的无面之王欧斯佩尼奥抬头,瞄了眼天上,还没搞清楚情况就放了个全身像,继续呼呼大睡。这下造成轰动效应,毁灭神之影的容姿才堪称惊世骇俗霹雳无敌旷古绝今,无论男女都发出惊艳的叫喊,鲜花彩带飞扬。基连却努努嘴:“赖皮,0分。”
临时的烟火大赛以睡魔(?不知道有没有这个科属)君主取得压倒性胜利。虽然他放的不是烟花,但本来就不是正式的比赛。
小莎红着脸上台主持:“咳嗯,开幕仪式到此为止——欧斯佩尼奥叔叔真的很美对不对?小莎也想嫁给他做新娘。”女孩们齐声响应。安杰不知为何很不开心。
“好!现在我宣布,料理大赛开始!”挥手示意,布幕拉起,“——选手进场!”
没有傻兮兮地走台步,席恩一个移动术坐到自己的位子上,被部下抱了个满怀:“呀——主子,你变回男人啦?”
“你什么时候来的?”魔皇后知后觉的问话差点让女领主气炸了肚子。
“算了,你要不要尝尝人家的爱心便当?说不定能激发你的灵感哟。”一指轻抬主君的下颌,格蕾茵丝笑得妩媚又邪恶,天晓得她的“爱心便当”加了什么东西。哈玛盖斯挂着温和的笑容制止她索吻的企图,再拎起这只八爪鱼扔到一边:“抱歉,我想主人没空。”
“又是你这头搅局的龙!”
“呃——”小莎不好意思地出声打岔:“格蕾茵丝姐姐,一会儿外公做好先给你尝。今年料理大赛的主题是——甜食!”
“哎呀,我最不擅长的料理。”优大叹运道不好,由于友人不喜欢吃甜点,连带他也不做。基连从准备好的材料里挑出甜味剂和成分测试仪——料理嘛,还不简单,他已经查出人体最能接受的味道,按照精确比例调配就行了。席恩考虑了一下,开始忙碌,哈玛盖斯理所当然做他的助手。
经过多道不同香料蜜制加工而成的葡萄干饼干;包着苹果、凤梨和桃片的甜薄片馅饼;口味浓郁纯正又工序简易的家庭式烘焙糕点;掺了花蜜,稻米蒸出的小馒头以清雅的桂花装饰;浓缩了多种水果、颜色口感也层层递进的果汁;以及浇上风味独特果酱的雪花冰——用炼金术和时间魔法只花半分钟搞定的魔皇脱下围裙,洗干净手,施施然回到座位,享受养子的香茶慰劳。跟随他的是满场崇拜的注目:魔皇陛下……做菜的样子太帅了。
耶拉姆做的是正统英式下午茶点心,盛装在三层托盘上,下层是夹了熏鲑鱼、火腿和小黄瓜的美乃滋三明治,第二层放搭配果酱和奶油的圆型松饼,第三层是细致爽口的玛德莲蛋糕、巧克力慕斯、令人食指大动的水果塔等,再配上一杯芬芳的伯爵红茶。
其他选手也大显神通,最让人哭笑不得的是基连,因为他做的……是几大碗甜浆。评委们个个目瞪口呆,心想:这这……谁做的!?未免太混了!
为了保持公平,选手们在烹调的时候,他们都下台回避。小莎本来担心是席恩做的,但是一尝,她就知道不是。
别说,这糖浆还真好吃,几位长老当场刮了个底朝天,神色稍霁,然而当他们试吃其他碗,脸顿时黑了:完全一样的味道!
谁!到底是谁做了这么混的糖浆!?
结果出来了:味档满分,其他四档色香形意全部不及格,综合评分还是不合格。大受打击的科学家感到不可理解:“为什么会这样?我做的既有创意,又有颜色,也够香,还放在专门的模子里——哪里不符合了?”
“换作我也是评这个分数,不,味道还要降低。”优无力地瞅着他欠缺人味的朋友,“基连,我早跟你说过了,料理最重要的是心意,做菜人没有真正花心思,是做不出感动人心的好菜肴的。”
“我不信席恩做的会有什么‘心意’。”基连反击。优耸耸肩:“是,但他的外孙女是评委,小龙也试吃过,所以我想他的料理多少有点感情。”果然,一看到自己最爱吃的雪花冰,小莎欣喜地亮了眼,开怀大嚼,真心实意地打上满分。
评分落差很大,因为席恩有两道点心是按照恶魔的口味制作,领主的分打得极高,而长老们综合下来就偏低,暗暗惋惜“做坏了”。而耶拉姆的分数现象则相反。全部评完后,第一名出现了极为罕见的平手。
“咦!”看见两位选手,有些长老后悔没再打高点,但他们都是光明磊落之人,不会弄虚作假,经商讨之后,决定采取当事人抽签的方法。
席恩淡漠地放下茶杯,摆摆手:“我不用抽了。”以他烂到极点的运气,不作弊肯定输。哈玛盖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对不知所措的评审们笑了笑:“可以代抽吗?”
“我来!”不等众人回答,昭霆起劲地举起手,拍拍丈夫的肩,“我手气一流哦,你等着领奖吧!”耶拉姆无所谓地随她。
两个颜色相同的珠子放进木箱,其中一颗是叫做“冠军珠”的专门道具,滴上特殊的药剂会变色,这就杜绝了透视魔法。也不允许摸,在触碰到的瞬间就会粘住。两人同时抽出手,让一名随机点到的观众滴溶剂,昭霆的珠子毫无变化,而哈玛盖斯的则慢慢变成鲜艳的红色。
“怎么会!”自夸手气一流的人傻眼了。
轻轻吐了一口气,小龙绽开欢欣的笑靥,将鲜红的冠军珠郑重地交到养父手里:
“我签运很好,过给您。”
※※※
宁静的永夜,深沉,远暗。
星星点点的蓝光涌现,凝聚成一个透着淡淡光晕的少年虚像,雪雕般冰洁无瑕的容颜,长至脚踝的苍蓝发丝,一袭简洁的蓝色学徒长袍,腰间挽了一条白绸带。他仿佛幽灵般无声地穿过空旷的长廊,没入尽头的门扉。
紫色的光海淹没他,空荡荡的广大空间里,没有任何家具或装饰品,只有一个半透明的光茧悬浮在中央,散发出如梦似幻的莹莹紫光。和他有着相似形貌的青年闭目沉睡,徜徉在绚紫的水波之中。
静谧的视线停滞了一瞬,例行性行礼,少年冰冷的神情突然浮起极其细微的波动,转身走出房间。
一只小生物欢叫着扑向他,爪子抓挠,小小的头不住地往他怀里钻,以热情的肢体语言表达亲昵。
“宝宝。”少年却不领情地拎起它的小翅膀,大力摇晃,听而不闻它的哀鸣,“你又溜上来,快下去守门!”小龙甩动长尾,坚持要留在他这儿。和他同属塔灵的布兰多不禁无语问苍天。
这裏是席恩的灵魂神殿,位于万物最初的发源地——始源之海;而相对的影神殿——哈玛盖斯的灵魂神殿与他互为镜影,坐落在能源湖的下方。两者真正的身体,也是放置在各自的灵魂神殿,在现世活动的不过投影。由于和始源之海的结合日益紧密,席恩的一举一动都牵涉了三千世界的变化;哈玛盖斯的影响虽稍微小些,也是一样,这是必要的举措。
因此,身为席恩以自己的性格塑造的镇守者,布兰多非常不理解哈玛盖斯怎么会创造出这么一条白痴低级的龙,那是多么不能松懈的重责大任耶!就算影神殿塌了主神殿也不会有事,好歹攸关他的生死安危,他就不会多用点心吗?
其实哈玛盖斯根本不需要塔灵,影神殿就相当于他的龙穴,龙沉眠时决不允许外人打扰,这是种族本能,而不同于睡着了就毫无防备的人类。之所以特别翻版了幼年的自己,是给养父的复制体一个慰藉。
当然不知寂寞为何物的塔灵是想破头也不明白,只好认命地担起两份重任,每天尽责地巡视,还打扫每个角落,将主人从神界和知识之神那儿搜刮的资料物品归类存放,整理得井井有条,就这样在规律的生活中度过每一天。
只是今天,继协调神和混乱神联手攻打的那次以后,第二次生变。
一望无际的灰色气海感到未知而强大的力量,共振出守护的怒涛,排拒着无孔不入的侵略者。终于,无形的绞斗慢慢平息下来,旋转的虚空浮现一双巨大的眼睛。与此同时,黑色高塔的顶部出现一抹蓝影,一手握着镇塔之杖,另一只手护衞地环紧瑟瑟发抖的小龙——宝宝只是虚拟体,抗拒不了神威——镇定地迎视那充满压迫力的视线。
他在观察。塔灵不为所动地确定:他下不来。
然而,奥路贝亚修毕竟是高维度神,只要有一丝缝隙,就能侵入,也拥有低维度神不具备的能力。
“找到了,她灵魂的钥匙。”
发自真心的笑声回荡在广袤的深海中,神的双眼缓缓合上,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白衣男子的形象,比正常人略微修长的身高,白发剑眉,英俊得近乎虚幻。他似乎很满意地左看右看,点点头,然后注视布兰多,友好地伸出手,绽开标准狼外婆的笑容:“开开门好么,男孩?”
※※※
这是哪里?
飘浮在没有边际的虚无里,法师先有条不紊地检查身上的装备和材料,确定可以施法,再冷静地观察、推测自己的处境。
他曾被最后一位老师布拉得·墨关进一个思维的迷宫,那个可怕的秘境逼疯了在他之前的所有学徒。布拉得设了个死局,他说答案即是出口,但世界本身就是个无解的圆,无休止的计算只是越陷越深,他在发疯以前及时领悟到真相,重新界定属于自己的答案与秩序,终于架构了新的半位面,自己打开门走出去。
当他回到现世的一刻,他也知道他的人格几乎被摧毁了,没有人能够完全操控自己的思想甚至潜意识,但是他可以。巫妖王欣喜若狂地迎接他的归来,以一种验收成品的态度抚摸他的全身上下,戏弄地亲吻他的唇:“噢,我的徒弟,你太完美了……”
至少这裏似乎好些。一只绿色的兔子从他身边经过,长着像松鼠的大尾巴,更多似是而非的小动物接连出现,美丽却带有异域风情的植物宛如琉璃制品一样晶莹剔透,淡紫色的天空飘着六角形的星花,令他想起魔域。
不过,气场完全不同。这种浓稠、充满了纯粹的内质能量,仿佛泡在温水中的感觉……
对了,就像掉入黎姬的幻影子宫,在神之泉内升华的情形。
“喜欢我为你造的世界吗,小可爱?”
席恩闻声抬头,一个极其俊美的男子轻飘飘地悬坐,面带讨好的笑容,专注地凝视他,目光有一丝惊讶、一丝好奇。
“你是谁?”直截了当的询问。
“!!!”奥路贝亚修精心准备的形象当场崩溃,下巴滑落到地,满脸震惊不信地哆嗦着,眼里还有泪光闪烁,“小……小可爱你不认识我了?枉我日思夜想,好不容易才把你拉进我的梦。”
脑中灵光一闪,断裂的线头接上,席恩眯细的眼聚起刀锋般凌厉的光:“奥路贝亚修?”
“对!”开心地打了个响指,星幽界之神按着胸口,“我就想你应该认得出,就算这个身体是假的,我的灵魂你已经接触过了。不过,你怎么给我取了这么个‘反名’(注:正如名字带有约束力,反名就具备相反的效力,虽然对奥路贝亚修这样的高层次神无用,但念着总不会有事),记住我的真名——”他邪气一笑:“欧托拉姆。”
两个宇宙同时震动了一下,席恩将眼底的惊异藏得严严实实。
即使他对未知宙域的探索才开始,即使更深奥的谜他还没有参透,即使最初的源他尚未把握到,但是有些规则在他成神的一瞬就已明晰。它们来路不明,却无比真切。其中一条就是神名的交换,如同恶魔君主对属下真名的掌握,一旦神祗告诉另一位同类自己的全名,哪怕他神格再高也不再具有优势。
神与神之间特殊的交流排除了欺骗的可能性,目前可以确定对方没有敌意,这是个好开头。
“席恩。”礼尚往来也是规矩,然而魔法神还是有所保留,毕竟他的立场比较薄弱。欧托拉姆眨了眨眼:“小可爱你不够坦白,不过我不介意。”
席恩没有抗议对方对自己的称谓,原因如下:他也觉得小小的东西可爱相比欧托拉姆他非常小欧托拉姆叫他【小可爱】理所当然。
“您愿意接纳我吗?”
“当然!”为了表示诚意,欧托拉姆当场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你不知道我过的有多么无聊,小可爱。我不能动,他们筑巢筑得把我挤成一团,又不让我进去欣赏,却随便从我的体内踩过——啊,我很抱歉,我也弄乱了你的家吧?有没有受伤?我这样对你行吗?我的体积太庞大,而你是这么的小,好像一碰就会坏掉……”说着,情不自禁地轻抚他的脸颊,手下的皮肤柔嫩又清凉,是一种陌生而令他着迷的触感。
他寂寞了太久太久啊,只能从周围的吵闹和偶尔的脚步声得到一缕细微的慰藉,尽管那些家伙是那么的无礼。哪像他的小可爱,还征询他的同意。
没有在意对方的毛手毛脚,席恩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宝贵的讯息上:“除了您以外的神有哪些?他们的世界是怎么样的?”
“你对形层界有兴趣吗?”欧托拉姆大笑,抱住他磨蹭,汲取他身上海的气息,“那里不好玩,小可爱,远远比不上你的世界漂亮。我看得到,这裏棒多了,你和你的世界都让我迷恋。不用战战兢兢,你不比我们下等,上神都是骗徒,他们造的高次元是骗局。真实不在上面,在下面,那也是终点。”
“又一个循环?”席恩紧紧扣住他的肩膀,用力到欧托拉姆也感到疼痛,一如那双灼伤他的眼,燃烧着能将一切焚尽的火焰,“就和时间维度、空间维度一样,都是力量玩的把戏?没有本质区别?相对的法则不变,绝对的标准是什么?力点……力点是终点也是起点,无即是有,有即是……不对!只有‘有’!所以会湮灭又再生——你们是过滤了,对不对?最下面不是空洞而是最强的能量之核!”
“……对。”震惊他神速而准确的推理,欧托拉姆愣了好一会儿,眼神从惊叹转为悠远,像回忆着什么很久以前的事物,“我们都在一个‘漏斗’里,越上面的越稀释,逃避着被吸干的命运,等‘它’下次分解或倾倒又不知是何年何月了——小可爱,会不会觉得无趣?答案一下子就呈现在眼前。”
“才不会,我……”席恩正要问更多的问题,嘴唇被堵住。按照他记忆中的方式表现亲爱,欧托拉姆由衷赞美:“噢,我的小可爱,你太聪明了!”
‘噢,我的徒弟,你太完美了。’
身躯不自觉地僵直,法师眼中的热度骤失,变得冰冷而平板。欧托拉姆诧异地后仰:“小可爱?”他不喜欢这个眼神,像是真正的死寂与空无,无论投进多少东西,都不会有一点回声……
“咦!”发觉了什么,欧托拉姆紧张地道,“你见过库克尼尔?”
平静的面具打破,席恩张口欲语,脚下一沉,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流经全身,扼住了喉咙。他了解恐惧的滋味,对疾病的恐惧、对死亡的恐惧、对饥饿的恐惧、对寒冷的恐惧、对神明的恐惧、对命运的恐惧、对老师们的恐惧……他曾经向强大的魔女低头,曾经在不朽之君王面前匍匐着颤抖,但他也在最后亲手除去他们,消灭了恐惧的源头。恐惧的产生是无法抑制的,但是他可以掐断它,拔出根源。就如同最早直立行走的人战胜了原始恐惧,发展出文明一样。
然而,这种恐惧不同,是无望,是彻底的【空】,一瞬间就把他的力气榨干,不留丝毫反击的余地,意志也消失了,他完全是茫然地抓住放法术材料的小包,这个条件反射的动作为他挣得一线清明,看见了欧托拉姆焦急的脸孔、急速变换的风景、和填满视野的黑暗……
“席恩——”托住他软倒的身子,欧托拉姆万分懊悔,如果不是他在布兰多那儿吃了闭门羹,强行做梦境连接,也不会被拥有相同能力的【猎神者】逮到机会,现在……对了!先把小可爱送出去!
下一秒,双臂一轻,他呆呆看着空荡荡的怀抱。
迟了一步?还是……
※※※
“主人!”
似曾相识的呼唤远远传来,他听不清,灵魂和肉体的联系好像断了,他感受不到知觉,自我也在逐渐丧失,整个人像溶进了漩涡,一点一点沉溺,灭顶的窒息。
一股清新的气流吹入空虚的内部,为他指引了逃生的方向,他大口喘息,犹如即将溺毙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般攀住一个温热的物体,慢慢找回手脚的感觉,大脑还昏昏沉沉的,有大约半分钟的时间,他想不起自己是谁。
“醒醒!主人!”轻拍他的脸,小龙急切地喊道,“你听得见吗?回答我!”
“呃……”吐出一声微弱的呻|吟,席恩眨了好几下眼,涣散的焦距才勉强凝聚,含糊地道,“哈玛……盖斯。”
“太好了。”松了一口长气,哈玛盖斯抱紧他,心脏抽痛地注视插在他背后的长剑缓缓拔出,颤声道,“主人,主人,忍着点。”有别于他的关心则乱,构装生物清楚自己的攻击不会对主人造成任何伤害,持剑的手平稳有力,没有一丝颤抖。然而剑尖离体的刹那,两人的目光都是一凝。
虚幻的次元之刃上,凝着几颗浓艳的血珠。
金色的,神之血。
“格兰妮!”以为她失手,哈玛盖斯怒极。
“不是主人的血。”滴入戒指上的储能宝石,格兰妮还剑入鞘。哈玛盖斯这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道歉,见怀里的人满脸冷汗,接过侍女递来的热毛巾帮他擦拭,来到那淡色的薄唇附近时,微微臊红脸:“对不起,因为您刚刚喘不过气来的样子,我就——”
“?”没听出他的言下之意,席恩抬起沉重的手拨了拨前额的湿发,渐渐拼凑出失落的零碎记忆,“我做了个梦。”
“梦?”和构装生物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色,龙神拧起眉,小心翼翼地检视,“主人,您没事吧?不是奥路贝亚修攻击您吗?”
“不是他。”魔皇终于理顺了思路,下意识地推开他,几乎在同时,又牢牢握住养子的手腕。
怔了怔,不明白自己的举动,只依稀记得一瞬间的恐怖余潮。
那是什么?那个库克尼尔是什么东西?我又为什么……
哈玛盖斯也是一呆,但立刻,他捕捉到养父眼底一闪而逝的无措,握着他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传递出隐约而矛盾的心思。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他确定养父在寻求支持,这是从未有过的事,他不禁又是担忧又是欣喜,反手握住他,温言道:“怎么了?”
干涸的心田注入暖流,凝视他眼中自己的倒影,席恩突然顿悟是什么打败了自己。
绝望。
他从来没有绝望过,无论身处怎样的困境,无论面对怎样的强敌,心底的火苗总是熊熊不熄,给予他黑暗的勇气。只有那一次,被养子重伤、投入心之监的时候,他是真的万念俱灰。
报应,他杀了哈玛盖斯的父母。
冥冥中有双眼睛在看,那双眼不是神,不是命运,是天理。
恶人自有恶人磨。
他的一生就是这样,被人折磨,也伤害了他人,但他还是顶着罪前行,因为不甘心,因为更深处那渺茫的希望。
他也想……得到幸福。
每次触手可及,就在眼前碎裂。长久的心魔,扭曲的感性,化作执念的仇恨,使他脱胎换骨也无法重生。放纵自己信任这个孩子,是情不自禁,也是挣扎得倦极累极。
然后他以为解脱了,静悄悄地等死。绝望就是这种滋味,它不剥夺任何东西,却让你自己打败自己。
糟糕透顶。下了个冷静的评语,魔皇继续深想如何应对。那时他连思考的能力也丧失了,这样的状态无异于弃械投降。也许一个白痴战士能够凭本能取得胜利,但是一个弱智的法师绝对发挥不出战力。
怎么办?怎么办?
“……另外造个大脑?”只能想出这个方法。
“您在说什么呀,主人?”哈玛盖斯听得糊涂了,怀疑他还没睡醒。当席恩简略叙述后,格兰妮一向淡漠的脸上浮现一种怪异的神情,像生平没见过这种人。而哈玛盖斯嘴角抽搐,一副竭力忍笑的模样。
“主人,您不知道怎么做吗?”
“你有办法?”席恩虚心讨教。哈玛盖斯叹息着轻轻掬起他一缕鬓发,掠到耳后,柔声道:“对手是‘绝望’的话,有‘希望’不就行了。”勾起不快的回忆,席恩眼神沉冷:“不是反命题这么简单的,在绝望面前,本来就没有希望存在的余地。”
“那反过来也一样啊。”看了看被他握住的手,哈玛盖斯微笑,“如果绝望变成具体的东西,希望当然也可以。不过,那可能是另一位神祗,对您用精神冲击。”语毕,告知养父血液的事。席恩一怔,默默思索。
“精神冲击应该不至于让主人完全失神。”格兰妮理智地分析,也提供对策。“若是的话,就相当棘手了,只能用【情感断层】隔离。”席恩摇头:“不行的。”
情感断层,是史上一位有名的疯法师发明的魔法,顾名思义能制造出一层【膜】阻隔感情,使人达到绝对无情的状态。这个法术被席恩评价为“自杀技巧”。古往今来,法师都有过分扩大理性的倾向,席恩也不例外,但他还没冲昏头到这地步。感情才是最基本的判断力,没有感情,就意味着对死亡的恐惧也不存在。当年那疯子的敌人就是在他的脚下开了道缝,对他喊“你为什么不掉下去”,然后那家伙就在思考的过程中摔成一团肉饼了——多么愚蠢的死法!
由此可知,这是一种另类的【弱智术】。
“也可能是在梦境里的关系。”席恩曲起食指抵着唇,以这个习惯动作沉吟道,“人做梦时最没有防备。”哈玛盖斯皱眉:“您不是说不会再给他机会。”
“……孪生感应还残留着。”承认自己的失误,也想起最煎熬的往事,席恩神色漠然地别开眼。
“啊。”小龙恍然大悟,担心地道,“那不是很危险吗,有没有法子彻底切断?”
魔皇清隽尔雅的俊颜绽放出酷似弟弟的笑容:“有啊,宰了那个白痴。”
“主人。”哈玛盖斯轻叹:您明知您做不到。席恩冷哼一声,晶石耳钉随着急速转动的头跳荡,划出血色的弧光。格兰妮建议:“要不要询问奥路贝亚修?”在现世,还是要称呼反名,否则一不小心把神请来了。
席恩想了想,还没做出决定,房门被重重推开,一个耳朵尖长的少女站在门口。苗条却婀娜多姿的身段,精致秀丽的五官,优雅中透出凛然的气质,阳光从她的背后直泄而下,将她碧绿的发映得丝丝分明,背着一把包布条的长柄武器,看形状像是战锤。
“迪安!”看到呆坐在床上的男人,精灵少女明显松了口气。跟在她身后的学生们满头雾水:这世上不是没有精灵了?
“丽芙。”席恩也愕然,“你怎么离开紫叶森林了?”
紫叶森林,原址是大黑暗时代被黑之导师维烈·赛普路斯烧毁的蓝橡树森林,位于夏尔玛大陆的中南部,如今则是坐落在一片叫做【移动光幕】的亚空间中。丽芙蒂尔是席恩用死灵魔法复活的精灵下仆,完成手刃仇人的执念后,央求他复苏家乡,不要让精灵灭族。席恩不但满足了她的愿望,还继续把她留在人世间。
新生的精灵一族是魔皇根据她的记忆,抽取瀛海还未转生的魂魄重塑肉身,再以时间魔法抢救了一部分古代的幸运者组成。孩童占大多数,基本不具备自保的条件,才暂时与外界隔绝,先休养生息恢复元气。
丽芙向带路的学生做了个感谢的手势,关上门,点头回应哈玛盖斯和格兰妮的招呼,注视自己的恩人:“你太见外了,有事为什么不通知我一声?”席恩冷淡地道:“你太鲁莽了,我说过我们已经两清,精灵再有什么事我不会管。”
“放心吧。”丽芙不介意地笑笑,抱胸的模样带着战士的肃杀之气,浸血的森然,“我可不是直接出来,真有人敢觊觎,也要问我答不答应。”席恩颔首不再多言。哈玛盖斯高兴地道:“好久不见,丽芙,我给你泡杯茶吧?”
“谢谢——那么事情解决了?”
“上件事解决了,主人赔了个身体,这会儿又出事了。”小龙叹息着端上加了薄荷的春黄菊茶,当然没忘了给养父一杯。机关女仆则烤了两只曼尼果,顿时满屋子都是浓郁的奶酪香味。
“难怪你这个样子,竟然这么严重。”丽芙这一惊非同小可,上下端详静静品茗的契约者,“那我还是留下来吧,没准能帮上忙。”席恩没有拒绝送上门的战力,也知道丽芙必然是做好了宁死也不悔的觉悟,他们之间有着常人难以领会的默契,千年前就如此。
“这是面包还是水果?”咬了口奶味十足的长形果子,满口脆香,丽芙惊叹地睁大眼。格兰妮介绍:“是学生改良的面包果。”
“真好吃。”翘了翘唇,精灵打趣地望着雇主,“看来你的学院搞得不错。”
“我不管事。”因为海精灵的习性而变得特别爱洗澡的魔皇走向浴室,顺便也是净身,撩着一头湿发缓步走出,“哈玛盖斯,准备材料,我要通过正规途径召唤奥路贝亚修。”
“哦。”龙神正要布置,礼貌的敲门声笃笃响起,门上挂的传话风铃发出沉稳的男声:“魔皇陛下,打扰了,请来正厅一趟,卡塔瑞亚陛下和萨菲艾尔宰相回来了。”
听到女儿女婿的名字,席恩只是轻然一挑眉。哈玛盖斯的双眼却惊喜地粲亮。
※※※
安杰从来没见过这么美丽的女子。
层层叠叠、繁复奢华的裙摆以金丝勾勒,铺开一地辉煌,艳丽的锦织簇拥着她娇美动人的曲线,体态窈窕完美得不可思议,挑不出一丝瑕疵;宛如黄金般的秀发被朝阳衬托得更为灿烂,明媚得令人无法直视,将她整个人笼罩在耀眼的光晕里;耳鬓戴着镶嵌红珊瑚的紫水晶发夹,纤柔的指翻弄垂下的缎带,像轻拈一朵俏丽的花,放手间,一步一摇一生香,荡人心魄;额头上的金色神印描绘出生动的图案,在雕刻精致的绿宝石额饰拱衞下就如一朵郁金香;耳下的鲜红凤羽随着她优雅的步子妩媚地荡漾,映得肌肤更如初雪晶莹;顾盼灵活的黑眸流转着自信的光彩,仿佛夏季夜晚群星闪耀的夜空;纤巧的琼鼻下,优美的绯色唇瓣微挑着傲意,又端庄高雅。
她无疑是美的,美得超凡脱俗,空灵梦幻。无论是两位同样绝美的主神,最艳丽的魅魔女王,都不及她极致的容光。
但给人更深刻印象的是她散发出的强烈气势——年轻,野性,雄心勃勃。
然而,这样一个集美貌与气质于一身的绝色丽人,竟少了一根小指,突兀而残缺地烙痛人的眼。
“萨菲,这件如何?”精心打扮完,款款走进接见厅的二代女皇提着裙角转了个圈,神态动作就像个爱美的小女孩,却丝毫无损她的丽色,反而增添了一份甜蜜娇憨。抱着女儿互道离别之情的帝国宰相叹气:“好看是好看,不过主子不会注意到的。”
“哼!”卡雅生气地嘟嘴,还是拿出小镜子来照,“他不夸,大哥也会夸我。”安杰好奇地打量萨菲,不是他不起眼,实在是刚才的风头全被他妻子抢走了,连同早已看惯的长老们都移不开眼。
第八领主紫焰之王萨菲艾尔也是个漂亮的年轻人,用漂亮一词形容男人很怪,但是他的容貌就是如此秀气,纤柔雅致,甚至带着稚嫩的味道,犹如一株精心培育的花。刺绣着藤蔓和叶片花纹的白色丝织长袍束出纤细的腰身、清瘦单薄的四肢与体线,看起来弱不禁风,和他冷悍精锐的执政风格截然不符。浅浅上扬的唇角漾着让人看不出深浅的笑意,一如那双绿水晶般通透明丽的眼,乍看一览到底,第二眼隐隐觉得神韵内蕴,再一看,就被深深吸进他的眼波。
“莎娜,你的小朋友在发呆。”软软的声音,也像花儿一般柔雅。
“安杰怎么看爸爸看呆了?”小莎诧异。少年不好意思地收敛心神,卡雅却从另一头凑过来:“咦,这就是你在信上说的朋友?我还以为是女的呢。”安杰脸更红。这回小莎不知怎么的有点着恼:“讨厌,你看妈妈也看呆了!”
“呃——”安杰尴尬得手足无措,他只是纯欣赏,这么美的人,不看呆才奇怪。
“哼,走了!”生气地跳下地,拉住他缠着纱布的手往外跑,“爸爸妈妈,我们去买菜,帮你们接风洗尘,再叫安杰的姐姐姐夫来做客!”
“呵呵。”金发女神笑得风姿楚楚。紫红色长发的恶魔领主笑叹:“哎呀呀,小丫头长得真快。”分别没多久就恋爱了。
“照我们看来,他们还是孩子。”众长老發表意见。卡雅转向他们,携着丈夫郑重鞠躬:“辛苦各位了,莎娜很调皮吧?”
“皮死了。”念力系教授迪罗咧咧嘴。言灵系教授弗克跟他唱反调:“一点也不皮。”
“她比你乖多了,卡雅。”带笑的温柔嗓音从走廊传来,正是伴同养父前来的龙神。人形的他依然是那么的平和恬静,浅水蓝的眸子清澈澄明,温文舒展的眉宇却隐藏着坚毅不屈的意志。他大步抢上,将温暖的呢绒披风盖上养父的肩膀,熟练地拢起他冰冷的湿发绕过天鹅般优雅纤长的颈项,从另一边流泻而下。
刚沐浴完的魔皇穿着洗好的袍子,一向扣起的高领敞开,脸颊微微泛出潮|红,比平时多了几分人气。深湛的双眼就如冻结的海面一般平静无波,却奇异的令人想沉溺其中。几缕散发随之飘动,摇曳着晶润的水光。黑色的布料从肩上垂落,荡开幽暗温润的光泽,如同黑鹰华美的羽翼,露出天青色的手织腰带和垂挂的饰物——栩栩如生的小龙布偶和十三只圆润的水晶铃铛。
在场的人一致肃立恭迎,萨菲单膝跪地行最敬礼:“席恩主子。”
“大哥!”和疼爱自己的长兄互相拥抱,美丽的女神也在另一位亲人面前跪下,按照神明的礼节托起他一簇发丝轻碰双唇,“父亲,我回来了。”
“嗯。”欣慰她显然稳重了不少的言行,魔法神缓缓抬起习用的左臂。他的手很香,是长期浸润了魔法的复杂香气,带着神秘的蛊惑,悄然渗透人心。
卡雅眸色变深,绵密地亲吻他纤长优美的大手——就是这只手,作为代价赐予了她生命。
神之左手,元素之王们都这么称呼她。
众人屏息注视这一幕,亲昵却无比神圣的画面。席恩眼中闪过不解,抽手想摆脱这过于贴近的接触。卡雅却紧紧抓住他,眼神狂热而专注:“您还不改变主意吗?杀光那些没用的旧神,重新规范这个宇宙。如果您执意不肯,我就只好亲自打造那顶皇冠,戴在您头上了。”制定了新的法则,他的左手就能再长出来。
“小孩不都是父母的血肉,为什么还在意。”席恩蹙了蹙眉,他无意干涉女儿的野心,由复数感情提炼出精魄,卡雅本来就凝聚了最纯粹、最激烈、最庞大的欲望,但是斤斤计较细枝末节的小事就不可取了,“换的也是附体。”
“那您的原身呢?”卡雅犀利的视线如火烤的刀子,“应该不能动了吧,在我成为完体的一刻。附体又在哪儿?我感觉不到。”席恩只道:“与此事无关。”
知道问不出什么,卡雅起身,来回扫视他身后的两名女性:“丽芙,是父亲叫你来的?格兰妮,你怎么换了个躯壳?”
之前父女俩都用神语交谈,长老们这才进入状况。
“我听说他有麻烦。”精灵少女耸耸肩。构装生物毕恭毕敬地答道:“回小姐的话,上一具坏了。”卡雅斜睨父亲,目光透出“看吧”的意思。哈玛盖斯叹道:“先坐吧,我跟你们说。”
“等等,卡雅,你为什么穿婚纱?”对于萨菲这个能干的女婿,魔皇可是很满意的,不赞成女儿改嫁。
“这不是婚纱,是我特地穿给你看的啦!”卡雅气急败坏地喊道。席恩哦了一声,毫无感动。哈玛盖斯温言安慰:“那个……很适合你。”果然和自己料想的一样,卡雅愤愤扭头:“哼!”
“莎娜不在?”哈玛盖斯意外地环顾:父母回家,也不出来迎接?
“她和那个男孩子上街去了。”萨菲笑道,“说要做顿大餐给我们接风,真期待。”领教过小莎厨艺的人们暗暗抹汗:只有你期待。
真理殿堂的大门向蓝发精灵敞开,这是奥法之眼最广阔的空间,站在这边望不到环形墙壁的另一头。穹顶漆黑深邃如夜幕,浩淼高远,却压迫得人喘不过气来。
现在是白天,裏面却是永远的黑夜。透过特殊的黑水晶天顶,可以看见数不清的星辰,也是唯一的光线来源,相互交织出流动的波光。
毫无雕琢的灰色石柱支撑着整个大殿,朴素而巍峨,是最简约的崇高坚实。
再骄傲的人,进入这座房间都会放慢脚步,轻声细语,对无形的未知敬畏地低头,睿智博学如诸位长老也不例外——真正有知识的人,都是谦逊的。
会在这裏大吵大闹的人,大概只有吓哭的小孩,或者比小孩更懵懂的智障。
“卡雅。”魔皇昂首,注视一个特定的方向,“年内能铺条通往魔界的路么?”
“没问题,父亲。”酷爱征服的女神双目一亮,右手抚胸领命。龙神的眼神却饱含深切的忧虑,欲言又止:“主人,您……”没人比他更清楚席恩在魔界遭遇了怎样的酷刑,又度过了一段多么漫长的岁月,那里对他而言,应该是一块决不能揭开的疮疤。
“小莎拿回了普克虫的母核。”扬起独属于法师,似在嘲讽着什么又似自嘲的微笑,席恩充满韵律感的语调宛若咏唱着一个不容置疑的真理,“输给小孩子,太难看了。”哈玛盖斯长叹,没有劝说。
卡雅愤恨地道:“那帮家伙都没办法勾通的,您相信吗?他们竟然以为我是电脑虚拟的立体影像,格兰妮是您从他们那儿偷的秘密武器——总之就是不承认输了!”席恩淡淡一哂:“被关在果壳里,他们当然自称宇宙之王——好了,不谈这个。”魔法的文字缭绕扩散,放出薄纱般的光芒,将众人裹在涡流的中心。
总共十四把象牙材质的浮椅凭空出现,依着固定的方位摆放。
“长话短说。”在魔阵的主位坐下,席恩习惯性地怀抱法杖【苍澜之沉思】,两位保护者默契地守在他两旁,“哈玛盖斯,你先用意念交流告诉卡雅他们最近发生的事。”
“星幽界,黎姬的残留记忆有一点片断。”思波的传达飞快,一幕幕翻动的同时,卡雅内心深处的门扉也打开了,她不带感情地说起自己的前身,“旧神都有非常模糊的‘初始记忆’,好像我们来自同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无法用我们的文字描述。到了第三代,也就是欧塞一代,就基本没印象了。奥路贝亚修似乎是比混沌神更古老的神祗,沙凡西顿就是很自然地知道了自己的领域。后来黎姬发明了音律,从交汇点传来了喜悦的回音……对,是喜悦。但是当她正式赋予了【音乐】的名称,无论唱歌还是弹琴,那边都没有回应了。”
席恩点头收下女儿宝贵的讯息。萨菲开口道:“我君。”
一个两端略尖,中央层层凸起的卵状球体随着他柔软的声线成型,纯酿似的深笑在唇间绽开,幽香得令人心醉。脸上发热的长老们深刻体悟到他不愧是魔域最美丽的植物——鲁米恩迪尔,星银树之花。
“您知道,负位面和所有的背面世界相连,包括什么概念也没有的虚无地带,但是那里有扇门是连我们恶魔也不敢开启的。我们没有神明那种初始记忆,是一种本能的畏惧,像一踏入,就会被一个巨大的意志吞没。地点是在极冰城的下沉区域。”更细部的操作使地狱的风景清晰呈现,旁边还标注了坐标,“——但这应该只是一个偶尔会重叠比较靠近的点,真正的门在更深的位置。”
“很好。”明白他是做了实地调查才会有这么精确的数据,魔皇出声嘉许。卡雅低声嗔怪:“你跑到那么危险的地方去啊?”萨菲笑笑不语,有些亲身经历,是他永远不会向他可爱的小妻子提及的。
“魔皇陛下。”一个略带怯然的女声响起,阵法系的苏蜜雅教授看了看同僚鼓励的眼色,口齿清楚地道,“那天回来后,我们一起查找了专门的文献,不知您看过没,《末世警言》的副本有隐讳地提到【圣婴计划】。当时的人们之所以能认识到如此遥远的高元宇宙,和魔域的跨界特性分不开,严格说来它是比星界更稳定的过渡位面。但是他们还发现一个更神秘的幽境,就像阴影一样,会在某些特定条件显出虚幻的轮廓,他们称呼它【影之帝国】。”
“对!影之帝国!”卡雅骤然惊醒般高喊,“这是奥古诺的启示,也是他给人们的警惕!但有帮胡乱祭祀的冥神信徒还是引来了一个恶心吧拉的大蛞蝓,就在宇宙树下面做窝了。因为是低维度的东西,旧神没管。”席恩没有翻预言书,但是他传承了前代魔法神的知识,相关的典籍也看得更多,所知远比卡雅等人详细,不过她们提醒了他某些遗漏的部分,从而连上几根线索。
“塔尔塔洛斯。”低喃,咀嚼着淘起的久远碎片,“神语是这样念吧……星海尽头的【夜之都】,是否等同影之帝国还有待研究——卡雅,在你的灵魂神殿下头扎根的可不是蛞蝓,而是龙哦。”
“什么!!!”尖叫的不止卡雅一人。哈玛盖斯也难以抑制惊讶之情:“龙……是龙吗?”席恩合眼搜索脑中的数据库:“以下是推测:初始记忆也包括了创生,第一个被创造的物种——龙族,和神明完全不同形貌的实验品,不是很奇怪吗?如果有范本就解释得通了……当然,推测。”
“不!这是很有力的推测!”几名教授振奋地道。魔皇无动于衷地摇头:“总之,袭击我的可能是这家伙——绝望之黑龙,库克尼尔。”
无法形容那一瞬间的战栗感,仿佛幼年时站在井旁俯视那暗不见底的深渊,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莫名恐惧。当众人回过神,不约而同地发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身子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安定他们的是一双矢车菊蓝的眼眸,冰冷却宣誓着不会崩塌的守护之墙。
“没事吧?”治愈的魔力也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我已经用我们的语言稀释了,影响还是这么大?你们必须适应。”言灵系教授弗克首先反应过来:“我们会面对它,魔皇陛下?”
沉默了一瞬,席恩简述和欧托拉姆见面的经过,末了道:“他说我见过,学生的话,我要求交给我处置。”
“如果证据确凿,我们当然没意见。”众人面面相觑,由大长老代表发言,“可是,您本来就不用征询我们吧,既然是库……呃,那条黑龙,自然是假扮。”
“不是伪装。”席恩加重语气,眼底沉淀着凝重,“元素精灵早就警告过我了,单凭伪装瞒不过我的感知,投影一定有迹可寻,除非他有超越终极规则的特异能力。不然,就是他分裂出另一个自己,像普通人一样出生长大——换句话说,他自己也不知道!”教授们怔了一下才会意,对视片刻后,变化系教授温梨第一个发言:“魔皇陛下,您的意思是,那也是个活生生的人?但是……他要置您于死地,我们没有任何可犹豫的。”余人一齐点头。
“可怜的生命……”幻术系导师爱琳感叹。席恩冷笑:“不是有学者说我们都是生活在诸神的梦中吗,目前是没办法证明错啊,但只要自我意识清醒,管他什么来历。我如果杀了他,就是杀生。”众人尽皆默然,眼里浮起难言的感触。
一直默默旁听的丽芙突然道:“迪安,我族的始祖精灵王依修拉是全能元素使,他留下一份手稿,讲到一头龙,也是元素精灵先警告。他没能读出它的名字,但是他用大半生命做交换,强行赋予了半个精灵名,不知对你有帮助吗?”
“有。”名字就是印记,无论效力多么微弱,都是有利条件,“你说。”
“我记不清……安瑞(Aunrae),或者是安特(Anta)。”丽芙苦笑,“因为是小时候看的,手稿也被黑之导师烧掉了,不过我想你可以对我用【深层记忆还原】,应该不是问题。”见对方点头,才道:“还有,他委托第一代矮人王拉宾斯用星陨之锤重伤了那头龙,再把它铐起来。”席恩清冷的眼直视她:“抱歉,丽芙,不是我打击你,有关矮人王的壮举一半是假的。库克尼尔不会比龙神塞菲斯弱,当年他没能伤到塞菲斯一根毫毛,顶多就是砸晕了库克尼尔。囚禁倒没错,修复次元壁的元素精灵回报有锁链穿过下层界面铐住了他。”丽芙无所谓,他戳破矮人王的牛皮关她这个精灵什么事。
“龙神塞菲斯?”几位长老讶道。哈玛盖斯勉强笑了笑:“我的先祖,也是上代魔法神的养子。”
哦。众人惊奇地看看他再瞧瞧席恩:这算是缘分吗?
“父亲,会不会您搞错了?”卡雅忍不住插口,“那真的不像龙啊,是很恶心……很恶心的……您想黎姬死了那么久还把这种感觉传给我,会是龙么?”
“库克尼尔变异了,因为他的亵渎行为。”肘部撑着扶手,一手支颊,魔皇优美地偏过头,冰泉似的蓝发波光潋滟。
众人更稀奇地瞅着他:从一个渎神者口中听到亵渎二字,没有比这更讽刺的事了。但席恩不过是陈述一个相当于法术名称的事实:“你们都知道【拼肉尸魔】,由活人的亵渎行为演化成的不死怪物,严重违反贺加斯的法则就会这样,可见下面也有类似【秩序】的规则。不然就是库克尼尔吃得太多,消化不良。”
“吃?”好几个嗓子发问,个个好奇宝宝的表情。
“食神。”
呼吸停顿,一半人的脸变得惨白,另一半则是铁青。
“塞菲斯也吃过低级神和使徒,但是他没有变异,大概体质有差别。”没注意到他们的脸色,席恩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下面都是库克尼尔吃剩的骨头,我以前还在奇怪……”
“主、主人!”哈玛盖斯气急败坏地打断,只差没拎着他的脖子大吼,“这次决不许再把我关起来!他是龙,理应由我对付!”席恩眯眼:“你在命令我?”这孩子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对!”龙神毫不退让。卡雅加入反抗阵营:“就是嘛,父亲老是一个人战斗,明明两次弄得又是被封印,又是怀孕自裁。”席恩笑得阴冷:“我解决不了的事情,你们更别想,闪一边去!”
兄妹俩交换着不死心的眼光,大有敲晕这个顽固的父亲绑在床头的冲动。
“呃,魔皇陛下,龙神殿下和卡塔瑞亚陛下也是担心您。”白魔法系导师布雷安劝解。其他教授也诚恳地道:“是啊,虽然我们不能帮您分忧,但有我们帮得上忙的地方,请尽管吩咐。”
“?”无法接收他们眼神中的正面情感,感性早已扭曲的人理解为一般的应酬话,“嗯,学生的事就这么说定了。”哈玛盖斯想起一件事:“等等,主人,在梦里偷袭您的是神啊,他的血是金色的。”
席恩的嘴角几不可察地一抽:“不是只有神的血是金色。”过去的景象清晰浮现:倒地的巨龙喷出浓稠的液体,宛如熔化的黄金般璀璨……
“魔皇陛下,您召集我们聚在这裏,不是只为了这件事吧?”弗克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嗯。”席恩从自己的次元空间取出血细胞,“猜测也许永远得不出正确答案,奥路贝亚修知道库克尼尔。”
“我反对!”念力系教授迪罗激动地大喊,“魔皇陛下,我们好不容易才赶走他啊!您还牺牲一部分的自己!为什么还要召唤他?”席恩平静地迎视他愤怒的目光:“因为奥路贝亚修的降临体只有暴乱的意识,而我现在得到了他的真名,确定他的本体没有敌意,又有要紧事问他。”一句也反驳不了,迪罗激烈喘气。弗克和欧威尔上前轻拍他的肩,都是黯然无语。那次事件真是可恶至极,杨阳等人固然有责任,但一来是无心之失,二来下界的民众已代他们受罚,如何再好追究?而身为罪魁祸首的蕾诺雅,也是受害者,又补救有功——整件事找不到该负全责的对象,只有打碎了牙吞进肚子。
“魁尔,你的【密斯拉之仪】借我用一下。”
“啊?好。”炼金术导师深感荣幸地递上一生的心血。席恩摆弄了一会儿熟悉运作原理,道:“我要布下【绝对平衡彩虹结界】,你们的元素适性比较平均,又是专精,正好合适;卡雅,萨菲,你们随机应变,突发|情况就交给你们;丽芙,要是奥路贝亚修有什么不对劲你马上破坏媒介;格兰妮,库克尼尔若出现,就由你对付。”
“是!”点到名的人都肃然凛遵。唯一没被点名的龙神自有打算。
闪烁着虹光的菱形坠饰从法师手中升起,悬浮到对应的符文上,散射出五彩斑斓的光带,如同一朵绽放的绚烂之花,将众人拢进花心;一阵悦耳似天籁的铃音连连响动,四个魔法圆围绕主阵者展开,实体化的纹章构筑出立体的光之框架,补足了四种缺少的能量;白皙纤长的食指在胸前迅速勾画,湛蓝的魔力丝线组成玄奥的双重阵列,一个【三角三连封魔阵】和附加隐蔽的逆六芒星法阵接连扣上;暗金色的魔纹扩散到四面八方,和真理殿堂共振出最后两道防御。
在门上拍了个禁域之印,指示门衞守好,防止有人闯入打扰仪式;丝丝紫光沿着椅背向上蔓延,包含精神守护的神力屏障包住所有人。做好万全准备的魔皇这才通过手上的媒介召唤另一位神祗。
渐渐升腾的血色结晶爆射出刺目的金辉,一团脓血似的暗红色光芒从中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拉长,凝成一个高大的人形,发长及腰,干净不染尘埃的洁白,抬起的脸庞英俊得不似真人。
似乎搞不清情况地眨眨眼,白发男子猛然瞪住面前的蓝发精灵,爆发出夺目的喜色:
“小可爱!!!”
……这个称呼是怎么回事啊?严阵以待的人们呆楞地看着上首的人。
“啊啊——你平安无事!我好担心你也被库克尼尔吃掉!”一把抱住他诉说别来之情,欧托拉姆的态度真挚得哈玛盖斯都不好拉开他:“您……您这是……”
“咦!你是龙?”温润的红瞳闪过深刻难解的情感,欧托拉姆看向怀里的人,“小可爱,你想问我库克尼尔的事?”
“您肯说最好。”神体的接触使双方的心情无从遮掩,只是席恩没有波动,欧托拉姆有。抿了抿唇,古老的神祗飞回半空,视线也飘浮着不与任何人对视:“你有看过下面吗?”
“嗯,全是神的尸骨,你们那时的神很廉价么?”
“神……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定义的,在我的记忆之初,大部分是我这样的存在,剩下的就是神仆。然后慢慢的,有同伴逃离了,因为夜之都要重建,我们不想跟着粉碎……”
“你们没有死亡的概念吗?”发觉他的表述方式很奇特,萨菲不失时机地插嘴。欧托拉姆看了他一眼,并不计较他的无礼:“本来没有,上次和小可爱打了一架,就懂了。还有时间、空间这些有趣的法则。那个时候,我们是很懵懂的,只是不想变成另一种形态的东西,失去现有的自我,所以——小可爱,你要小心!库克尼尔以你为目标,说明你的【审判之日】近了!”
“审判。”不屑地撇唇,席恩不动如山,“库克尼尔是奉了谁的授意才食神的?”
“我……我不知道。”古神塑造的虚像被痛苦扭曲,“他以前不是这样……不过他变成任何样子都不奇怪。席恩,我不该干涉你,可是我给你一个忠告:假如创神要你选择,你一定要想清楚。”
“?”魔皇下意识地和养子对看,转向他,问道,“创神?”
“嗯,夜之都的管理者,也就是你揭示的源头,其实他究竟是什么存在我们也无法理解,但是他会在一个特定的场合问问题……”再也说不下去,令人窒息的沉默横亘在两代神当中,直到被席恩不受影响的坚定声线穿透:“奥路贝亚修,库克尼尔是您的什么人?”
“……我献贡的祭品。”深沉的叹息逸出唇,仿佛从一个久远的梦醒来,欧托拉姆睁开眼,平视他已经了然的如海深瞳,“小库他……是我的侍从。”
※※※
“小莎,为什么特地出来买菜?”
走在校舍区外围的市集里,安杰困惑地问,厨房应该都有储备好的食材。小莎提着菜篮子道:“因为我要用很多新鲜的香料啊,还有鱼、活的虫子——妈妈喜欢吃鱼料理,爸爸喜欢昆虫大餐。”
“……”什么怪异的口味啊。少年抹了把冷汗,随即想到萨菲是恶魔,就释然了,又想起一个兜在心头的疑问,犹豫再三,小心翼翼地道,“那个……小莎,我问你件事,希望你不要见怪。”
“好啊,你问。”相比他的多礼,女孩就显得大方多了。
“你妈妈的小指,是怎么——”
“哦,那个不是伤。”没有半点不悦的表示,小莎笑了,“照外公的说法,就相当于我吧。”安杰不解:“什么意思?”
“我是爸爸生的。”
“嗄!?”他是不是听见什么匪夷所思的话?
小莎拎着篮子走得飞快,安杰失神地跟在后面,听着她低柔婉转的嗓音轻快地道:“妈妈不能生育,但是她又赌气想生孩子,因为她也是外公用左臂为代价创造的生命。像我们这种违反法则的存在,都必须【等价交换】维持平衡。除非外公完全取代旧神,可是那样现有的制度会崩溃。所以,外公一直不答应妈妈。”安杰结结巴巴地问道:“那……那你爸爸是怎么……”
“我说了,妈妈不能生啊。”小莎一脸理所当然,“而爸爸可以,恶魔其实都没有性别,可以变男也可以变女。妈妈就把小指切下来,塞进爸爸的肚子,叫他生我。结果舅舅难过得要命,外公知道后,只是白了她一眼。每次说起来她就气得咬牙切齿,好像要吐血的样子。”
安杰感觉自己也快吐血了,定了定神,才道:“那你妈妈不喜欢你?”
“不,她很疼我。”惊讶他的问题,小莎强调,“爸爸也是,还有长老们。不过……我是和外公、舅舅、格兰妮比较亲啦。将来我要跟着外公进修,成为不亚于他的大法师。”安杰并不意外她的决定,他早就发觉友人对席恩几乎是崇拜的孺慕景仰,也乐见她找到自己的人生目标,然而想到分别,又不禁失落。
“是吗,我会有点寂寞的。”怅然一笑,少年遥望远方,“若是顺利,五年后我会进入机械大学,到时你已经和魔皇陛下一起到处游历了吧。”年幼的女皇牵住他的手,急切地摇头:“才不会咧,我也要进魔法大学!以我现在的水平,只会拖累外公,起码要一、二十年……不,那时侯长老们都年纪大了,我还要服侍他们——我估计要五十年,我们有五十年的时间相处。”惆怅一扫而空,心情刹时飞扬的安杰展颜:“那就是一辈子了?”
“对!”不明白彼此许下的是怎样的承诺,小莎重重点头,回以喜悦的粲笑,突然感到手心的触感很粗糙,低头一看,惊呼,“安杰,你受伤了!?”
“嗯,早上醒来就开了条口子,不知道怎么回事。”安杰解开纱布露出一道血痕,吃痛地咧咧嘴,“我怀疑是我老姐气我老不回去,偷偷摸进来砍我一刀。”小莎难以置信:“怎么可能嘛!”
“可能啊,失手的情况下。”他老姐凶暴归凶暴,还有点姐弟之情。
“唔,亚朵姐也太狠了。”小莎心疼地放出治疗魔法,顾虑友人是魔免之人,还特地使用了神力,伤口却没有愈合,她错愕地睁大眼,“不对,这是印记之类的东西——可恶!我要告诉格蕾茵丝姐姐,叫她的手下别动你的歪脑筋!”安杰涨红脸:“你说魅魔?”
“对!她们常常这样在男生身上弄记号!”小莎愤慨地道。安杰不自在地把手背贴着裤子磨蹭。误会了他这么做的含义,女孩安慰道:“别怕,我不会让她们害你。”
“咳。”安杰不好意思地干咳一声,岔开话题,“你也被男恶魔骚扰过吗?”
“他们是会逗我啦,但从来没欺负过我。”
“那就好。”安杰如释重负。小莎同情地道:“你经常被亚朵姐姐和维加哥哥欺负吧?”安杰挠挠头:“没有啦,别看我姐凶巴巴,姐夫很阴险,我们感情还是很好的。”
“那你的爸爸妈妈呢?在地上界?”一直没听友人提起过父母,小莎好奇地问。
少年停顿了一秒才回答:“我爸在我出生前就死了,死于一场坍塌事故;我妈是难产去世。姐姐比我大八岁,之后就像妈妈一样照顾我,只是她烧的饭太难吃,算是美中不足吧。”小莎一时不知如何接口,她原本对生离死别没有概念,但两位教授的猝死已经给了她太大打击,使她深刻体会到失去亲人的感觉。
“安杰……”
“干嘛这副表情?”安杰笑着捏捏她白|嫩的脸颊,“我还有叔叔阿姨呢,他们可好了,把我和姐姐当亲生儿女抚养。叔父是个小商船主,我从小在他的船上长大,慢慢就学会修理零件,也是他启发我当技|师。我们家原本只有一座废矿,是爸爸发现从土里提炼矿物的方法,叔父又继承他的遗志,才能跻身空运的行列。如今梅隆家虽算不上大富大贵,好歹也小有名气。”
“真了不起。”小莎由衷地夸赞,摇摇友人的手,“安杰一定会比你叔叔和爸爸还厉害。”安杰莞尔:“我做生意比不上我姐姐和姐夫,不过其他方面是我强。”
说到自己的志向,少年的双眼也闪闪发亮:“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拜基连先生为师。”小莎皱皱鼻子:“基连叔叔还不错啦,那帮人当中就他和优叔叔是好人。”她的结论严重偏离事实,但小孩子的好恶就是这么单纯明快。
奥玛里的民生管理十分到位,市场也没有乱糟糟的,小莎先跑到干货店,比对一条条挂在屋梁上的鱼干,听完店主的介绍就爽快地选定,当场付帐;再到对街的海鲜铺子买活鱼,同样的过程再次上演。安杰忍不住问道:“你都不还价吗?”真是不知柴米油盐贵的大小姐啊。
“为什么要还价?”小莎不解。
自从席恩学会魔法后,就再也不需为财源发愁,所以尽管年幼时过得凄苦,也不像罗兰拥有一手华丽的杀价技术。耳濡目染下,他的儿子女儿外孙女自然也不懂得了。
“嗯……买东西便宜呗。”安杰苦口婆心地教育小朋友勤俭节约的美德。小莎开始受教,转念一想不对:“那很浪费时间精力吧,这点时间可以用来做多少事啊,就算被宰一点小钱,我挣大钱回来不就行了。”旁边的摊主听得鼓掌,安杰自叹弗如。
不愧是魔皇的外孙女。
让店家送货上门,齐心协力做好两桌丰盛的佳肴,却听见席恩等人正在开绝密会议,小莎的失望可想而知。
“什么嘛。”生气地嚼着自制的鱿鱼干,在禁闭的大门前嘟嘟囔囔,“外公总是闲不下来,爸妈也被他带坏了。”安杰有些担心:“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事?”闻言,小莎的心弦顿时绷紧,不安地询问两个守门的反奥傀儡:“里欧,尼欧,裏面在干嘛?”
“陛下没交代。”两名守衞以死板的语气道,“只说不许任何人进去。”
“唔~~~”小莎越发焦虑。这时,走廊的另一头传来精神的脚步声:“咦,你不是莎娜吗。”
“肖恩先生。”安杰礼貌地打招呼,对这个开朗爱笑的青年很有好感。小莎却闪到他身后,只露出一对警戒的眼睛。席恩从未说过和孪生弟弟之间的恩怨,哈玛盖斯和格兰妮也不是多嘴之人,然而卡雅为了让女儿竖立“正确”的是非观,天天当睡前故事讲,言语中将肖恩一方和旧神都渲染成十恶不赦的大坏蛋。
“小莎?”奇怪友人的反应,安杰把她拉出来,“快叫叔公。”
“才不要!”这回小莎连法杖也握在手里,姿态如临大敌,“他是外公的仇人!”肖恩微微苦笑,也不否认:“那个……我找席恩有事,他在里头吗?”安杰友好地道:“嗯,但是他们在开会,我们也不能进去。”
“这样啊。”肖恩对着门等候。
“你找他有什么事?”知道席恩讨厌看见弟弟,小莎想快快问完了赶人,免得好巧不巧撞上。
“他的附体复制出来了,老师差我跟他说一声。”
“咦!”两人一愣。小莎喜道:“真的!?你们复制了黑头发的外公?”肖恩皱眉道:“我是觉得老师像在打什么坏主意,最好叫席恩再看一下。”直觉敏锐的他没有猜错,蕾诺雅是打着将心上人变性的主意。
“太好了!太好了!”小莎高兴得蹦蹦跳,对眼前的人恶感大消,“是外公叫你做的?”
“不,他委托老师和基连,我只是帮了点小忙。”肖恩实话实说,盯着她手里的鱿鱼干,“可以分我一半吗?”小莎眼珠一转,整包递给他:“请。”以为是孙侄女的亲近表示,肖恩欢天喜地地接过。安杰急忙阻止:“别……呜!”被友人偷偷拧了一把。
小莎小瞧了她的叔公,菲莉西亚也是个味痴,经过养女的荼毒,肖恩的胃早已刀枪不入,只觉这包鱿鱼干还别有风味,吃得意犹未尽:“谢谢,还有没有?”
“……没了!”小莎首次尝到和席恩相同的感受:郁闷得想捶胸。
肖恩想了想还是决定走,要是席恩出门撞见,肯定误会两个孩子被他拐了。他的兄长对他还有极大的芥蒂,努力修复期间,一切会引起他强烈反弹的行为都必须谨慎。
目送棕发青年的背影,少年诚恳地劝导:“小莎,他是好人。”女孩咬着下唇不吭声,这是她也想得明白的事,既然席恩是坏人,被他仇视的当然是好人。
“可是外公不喜欢他。”她坚守立场,“我也不和他好。”听她这么说,安杰也没了反驳的余地,只道:“那我们先去我家坐会儿吧,干等也不是办法。”小莎迟疑片刻,同意了,向守衞吩咐了几句,和他手牵手离去。
※※※
那是久远以前,久得连时间这个名词也未出现的年代。
“勃拉米!勃拉米!”
一只绿毛鹦鹉忽而引吭高歌,扑腾着翅膀从站岗的篱笆上飞起来,吓了躲在草丛里的他一大跳。
“乖乖不要叫。”抓住它的脚爪勒令闭嘴,他惊魂甫定,猫着腰往目标走去,却不料他的行为在裡外都看得一清二楚。
丁零!丁零!清脆的铃声沿街而来,夹着女子的轻笑,他回头,尴尬地僵住。
“苏,你还没走啊?”
“我走了,艾寇就没休息了,这些天都下雨不是。”侧坐在小马驹上,报晴女神苏菲亚轻轻摇着时刻不离身的小铃铛,笑若阳光,“你这位尊贵的夜神,又是几时偷溜回来的?”
“别、别告诉小库!”紧张地呼喊,俊美的黑发男子拼命搓揉黑袍下摆的泥印,毁尸灭迹,“我在散步、散步!”乳白色卷发的美丽女郎瞄了眼一旁低头吃草的奶牛,拖长音“哦”了一声。
“对,对。”慌忙拍下头发里的树叶,夜神欧托拉姆立正接受她的检视。苏菲亚忍住笑:“得了,等我值勤完,来我家陪我听歌,我就帮你保守秘密。”欧托拉姆为难地蹙眉:“可是我要和达妮莎换班……”
“那我告诉库克尼尔好了。”苏菲亚把头一偏。欧托拉姆急得惨叫:“啊啊——我答应!我答应!”
比金铃更悦耳的笑声远去,留下夜神在原地伤脑筋。
黄昏长些不要紧吧……哎?隐隐琢磨到什么,欧托拉姆没有细想,转而进行偷窃大业,先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口塞堵住奶牛的嘴,然后拖着它朝后门撤退。
“大人。”
一个突如其来的稚嫩嗓音吓得他手一抖,放脱了缰绳,奶牛飞奔向救兵。手捧黑曜石容器的少年身穿侍从的装束,留着一头两鬓略长的漆黑短发,干净文秀的脸庞上,一双温润透青如猫儿眼的晶瞳和他一模一样,神态举止却明显比他沉稳有风范,“请问您在干嘛?”
“我我……”行迹败露,欧托拉姆绞尽脑汁思索借口,然而在他的凝视下,一句完整的话也想不出来。库克尼尔奇怪地看了看身边哞哞叫的动物:“如果我没记错,这是我们家养的牛,您偷自家的牛做什么?”
“打赌输了啦!”夜神放弃地大喊,抱头认错,“伊洛卡斯那混帐,一直觊觎我家的白白,诈赌骗我!他说斐多耶的橄榄树林会枯萎,我说不会——本来就不会么,可是他用梅箩尔的金苹果贿赂了斐多耶,叶子一夜之间全枯掉了,结果……”
“结果您输了?”
“呜呜呜~~~”欧托拉姆抱着奶牛伤心饮泣,他的白白啊,他也舍不得给那个奸诈的日神。库克尼尔司空见惯地叹气,轻抚他随着肩膀抖动的夜色长发:“别难过,我会把他的小黑赢来给您。”
“我不喜欢喝羊奶。”
“我会调得您喜欢。”
欧托拉姆破涕为笑,又和奶牛依偎了一番,拉着它要送去夙敌那儿。库克尼尔拦住他:“挤好今天的份,我会送去。您先洗澡换身衣服,到茶厅等我。”
走出几步,欧托拉姆回过头,不好意思地道:“小库,麻烦你了。”
黑龙的化身抬首,蒙胧暮色中,缕缕青丝被风卷起,落霞中缱绻舞动。那位神祗一袭黑色衣裳,温柔如夜,小院篱笆上种的几株白菊在他身旁凌霜傲放,高洁自持的花姿和他一比,也落得庸俗。
浅浅一笑,温情的柔波由眉梢眼角漾开,自始至终不变。
夜之都,最初神族的故乡。
漫长的岁月使那里的风景变得模糊,只有几个片断无法淡忘。
他托着颊,漫不经心地望着窗外,嫣红的晚霞像凄艳的血,他突然觉得霞神的裙子很碍眼。
远处不知名的地方传来隆隆的震动声,吵得他心浮气躁,以往美味的炼乳红茶也食之无味,重重放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又是哪儿毁掉了?”
库克尼尔不动声色地帮他换了杯清火宁神的桂花茶,点心也换成了薄荷小甜饼:“形意之神塔格斯的魔方塔。”欧托拉姆看了一会儿杯中清冽的茶水,一仰而尽:“我不明白,为什么要重建呢?”
“这是都主的意思。”库克尼尔的回答不带任何感情,就如同他吐出的事实,绝对、冰冷。在夜之都,都主的意志即代表了高于一切的旨意。
因此,夜神没有继续质疑,只是感到深深的无力和压抑,喘不过气来,日复一日的惶恐,却无从挣脱。
“记忆之泉的泉眼也堵住了,穆里埃大人的眼泪解不了急渴,她的泪水也迟早会流干。”
“哦。”烦躁,不想再听下去。欧托拉姆蓦地一震,手腕被握住,对上侍从平静而坚定的眼神,如一道救赎的光,照亮他心底难以言说的黑暗:“大人,我们搬家吧。”
“……”动了动唇,欧托拉姆勉强咽下到嘴边的好字,惦念地低语,“苏不肯走。”
“您跟她说过了么?”库克尼尔不认为报晴女神会不乐于同行,只有这个呆瓜还没看出人家的心意。欧托拉姆难堪地道:“她……她会笑我的。”库克尼尔的叹息声轻不可闻,无奈地瞅着他大孩子似的主上。
“好吧,我去说,我不怕她笑话。”
“嗯!”夜神开怀而笑,额心呈花瓣状的三对眼眸也因高兴而绽放,宛如通透的翡翠。
库克尼尔回以素淡温煦的笑容,一只银色信鸽飞了进来,令他俩的目光都为之凝滞。
神上神的传讯鸟。
“都主叫我们去一趟。”镇定地展开信看完,少年对掩不住动摇之色的主子笑了笑,“回来再吃晚饭吧。”欧托拉姆无声地点头。
在寻常的交谈中,他们离开朴素却温馨的小别墅,进入影之帝国的国界,虚空蜿蜒的小径走来一个身影。
柔软的肢体,花朵一样娇美的容颜,黑瀑般的发丝直泄于地,闪亮的珠串仿佛夜幕上的群星。
欧托拉姆猛然停步,瞪视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对方来到他面前,恭敬地轻吻他的发尾。
“星辰女神蒂砝听候您的指示。”
闭上眼,夜神无法回应。扶住他微微发抖的身子,库克尼尔好不容易挤出声音:“退下吧。”
没有指责他的逾越,蒂砝颔首遵从。好半晌,周围弥漫着死一般的寂静。
“我不喜欢这样的苏。”低下头,欧托拉姆的呢喃接近哭泣,“我喜欢从前的苏菲亚。”库克尼尔静静地陪伴,等待他转头,但是过了良久,欧托拉姆还是迈步前进。
双目一黯,库克尼尔默默跟上。
果然不行么,毕竟是初始神,受创神的制约太大,到恐惧冲破长久的无形禁锢,也许已经太迟了。
刚踏进道路尽头的城堡,夜神又是一颤,亮丽的金色如剑剖开幽暗,是他再眼熟不过的颜色。
银线暗绣的丝织长袍走动间光影交替,绚丽夺目,飞扬跋扈的眉眼隐含怒意,举手投足锐气逼人,不同于平时的雍容闲雅。
“伊洛卡斯?”前所未有的紧张,他不确定地唤道。眼一眯,日神笑得光芒四射:“怎么,不认识我了?”他身后和他同样耀眼的少女金发垂肩,如同熔炼的黄金般的双瞳直视黑龙的化身,传递隐秘的讯息,随即弯腰行礼。
“你好,艾美达。”扶起跟随僚友的金龙,松了口长气的欧托拉姆顺理成章地问:“你们也来见都主?”
“见过啦。”伊洛卡斯阴森森地冷哼,眼底闪着异样的光亮,他垂眸敛去,看似前言不搭后语地道,“夕岚,来我身边吗?”
库克尼尔毫不惊讶地摇头。欧托拉姆却怔了怔,气极大吼:“你、你胡说什么!”伊洛卡斯不予理会地劝道:“跟着这笨蛋没前途啊。”
“我的主人只有一个。”黑发少年明确回绝。金发少女开口道:“大人,您这么问是对我们共同的侮辱。”
“好吧,好吧,你们倒是一鼻孔出气了。”伊洛卡斯耸耸肩。一只手扣住他的颈项,将他整个人提起。
“你骗走我的牛不够,还连我的龙也想拐?”夜神逼近他,总是挂在脸上的笑意消失了,露出少有的阴沉表情。
“留着你的狠劲吧,父亲。”一句称呼轻易让他松手,日神理了理领口,微笑,“再动动你生锈的部位,别像和我打赌时一样说话不经大脑——朝雾,我们走。”应了声,金龙的化身紧跟其后。
“怪里怪气。”欧托拉姆莫名其妙。库克尼尔欲言又止:“大人……”欧托拉姆看向他,担忧之情溢于言表:“什么?别听他的哦!”
“不会的。”一如既往,黑龙的化身回了个沉静的笑靥,“我们进去吧。”与此同时,通往内殿的大门徐徐打开。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伊洛卡斯和他的龙,也是最后一次见到库克尼尔。
※※※
“所有的龙都是神仆?他们自愿服从你们?”
清冷而富于穿透力的声音从优美的双唇逸出,犹如投入水面的石子,在短暂的静默中激荡起层层涟漪。
“不,龙蛋是兽神玛塔的作品,都主说这些生物太强大,违反规则,除了开头孵出来的八头,其余都销毁了。”古神又跌入遥远的过去,嘴角微微翘起,言下有一丝骄傲,“小库是我挑中、养大的,他最乖,也最能干。”魔皇沉吟片刻,问道:“你们有签订契约吗?”
欧托拉姆茫然:“契约?那是什么?”
没有契约,麻烦了。最短的捷径无法通行,席恩只好尽可能多地收集敌情:“能不能用我们的语言描述一下夜之都?还有那位都主?”
“我不要。”欧托拉姆一口拒绝,用力摇头,“那里的生活很难受,我不想回忆。”卡雅双眉一挑,竭力控制住自己,以免大打出手:“阁下,你也太过分了吧,那个库克尼尔是你的手下,理应你负起责任,我们没要你杀它,只要你说明情况,你都不肯?”欧托拉姆困惑地望着她:“责任又是什么?我的神职就是让天黑,为什么我要讲我不喜欢讲的事?小库也是找小可爱,不是找我。”
“你……”被他的强词夺理气到花容失色,美目窜起即将失控的火苗。
“好了,卡雅。”席恩没有动怒,玩味地扬唇:欧托拉姆似乎比这儿的众神还呆,那就好办了。
“奥路贝亚修。”非常自然地调整语气神态,由冷酷无情的大魔王一转为温柔体贴的小可爱,这门技术是学魅惑术的必修功课,“没关系,不用勉强自己,就说说您喜欢的事好了,比如您和小库的相处。”
众人看得呆然:原来……原来……他们的魔皇陛下也会甜言蜜语哄人,还笑得如此诱惑,比最妖艳的魅魔还勾魂。
“席恩……”欧托拉姆顿时痴了,热泪盈眶地凝视对方,“嗯,好。”
对于法师而言,就算手上只有虚假的信息,也能从中提取出有用的部分,何况全部是真货,没多久就把欧托拉姆的祖宗十八代摸得清清楚楚,整合出一份虽称不上完满,却还差强人意的报告书。
库克尼尔和肖恩那六个徒弟一样,是宠长辈宠得没边的家伙。
类似于现世,夜之都是个各种神力交相运作的地方,神职划分极细,每个神只能使用职权范围以内的力量,并严守【规则】。
都主,也称创神,真面目不明,在欧托拉姆眼中是个黑糊糊的大圆球,其他看到的形象不一,有的是白色箭头,有的是玉米棒子,共同点是与各自的属性有关。
长老们听得津津有味,自从认识席恩以来,他们体会得最深刻的,就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这句话。
“伊洛卡斯应该被重塑了。”在席恩的谆谆善诱下,欧托拉姆慢慢摆脱不自知的懊悔,正视最不堪回首的记忆,“他受不了夹着尾巴逃跑,也不会交出艾美达。”席恩对日神的死活毫不关心,关注的是另一个重点:“他对库克尼尔的叫法怎么和您不同?”
“哦,那是龙之间的昵称,他故意叫得亲热,想打动小库。八龙没有被都主赋予真名,全是由我们随便叫。”
“那他们就不受都主约束了?”席恩偏首,将话题牵引到关键问题。欧托拉姆摇头:“不,在夜之都,一切都要服从都主的旨意。”顿了顿,他浮起烦恼之情,仿佛第一次挖掘出以前没意识到的东西:“嗯……我们这么觉得,好像是有区别。伊洛卡斯以下的次级神有时就会质疑,但他们也不会违抗都主。”
“玩偶之家。”纤长优雅的手指轻扣唇,魔皇淡淡地道,“你们就像一群娃娃。”听到这裏,哈玛盖斯等人已是周身发冷:若库克尼尔是奉了这个明显神经不正常的都主授意来审判席恩,也对他洗脑,拎去那座玩偶城过家家,就太可怕了。
“主人……”紧张得喘不过气来,龙神顷刻间下定决心,抬起头,“夜之都在哪里?”真的发生那种事,他也要把人抢回来!
“啊?”欧托拉姆一怔。卡雅豁然起身,张开的右手激射出虹彩般的光芒,如同绞缠的藤蔓编织出绚丽的实体——神剑阿克蕾亚。
游走的剑光化作炽焰升腾,映着女神烈烈如火的眼神:“父亲,如果您被弄成另一副样子,我发誓会亲手结果您!决不让那个混蛋神任意摆布!”
“不行,卡雅。”哈玛盖斯做不到妹妹这般狠辣,一手挡在养父面前。欧托拉姆看看这边瞧瞧那边,叹了口气道:“小可爱逃不过的,我们这些【背离者】也是,还有这个世界,所有的生灵。”这回长老们也坐不住了:“什么意思?”
“这是个循环。小可爱已经知道了,你们问他。反正他一定会被都主抓到,一成神,他的真名就被掌握了。”
众人一致看向最倒霉的当事人,只见他支着颊像在沉思,好一会儿,目光才聚焦在欧托拉姆脸上。
“日神是你的儿子,光明神诞生于黑暗,那个都主建立的都市有【规则】……”微一停顿,冰封的眼底燃起灼人的火焰,“不对,他不是源头。奥路贝亚修,你概念不清,还是古神都被混淆了?混沌才是最初的宇宙形态,而且纯粹的混沌不可能具有意识,沙凡西顿是干涉的产物,你的都主不但拿你们当试验品,我们的世界也被当成观察对象了。”
“魔皇陛下,可否说得详细点?”长老们听得心慌意乱,加上求知欲无法抑制,纷纷鼓起勇气发问。环视他们一圈,席恩定了定神,敲打扶手的指尖显示他也在整理自己的思绪,“复习一下基础课吧,万物的本质是能量,无论混乱也好,秩序也好,都是能量的不同表现形式。精神也来源于精神力的活动与组合,所以无序的混沌不会产生精神体。不,也许有微弱的意识流,但这些不过是分散的碎片罢了。都主,可能是有自我意识的第一个神祗,他的来历除非他自己透露,不然是无从考证了。但是过程和其他生物没有区别——基本粒子的有序排列,神识积累——所以他有神印。”随着逐渐明晰的话语,食指勾勒,尝试性地画出奇妙的光之图纹,一点点接近隐藏的真相,令夜神莫名心惊。
“神印?”阵法系的苏蜜雅教授冲口道,这正是她最近的研究课题。席恩语带讥笑:“呵,神的头上不都有图案么,这就是神印了,和魔法阵的原理相同,只要找出这个……”
“别画了!别画了!”欧托拉姆忽然一把抓住对方的右手,神情前所未有的阴郁凝肃,“席恩,你很聪明,可是禁忌是不能随便揭开的。为什么你能这么大胆?你们的神没有给你烙印吗?如果你的推论正确,那创神也下了禁制,你……你……”
轻轻一挑眉,冷笑:“有啊,两层。”
颤抖,从握着的手中,传来清晰的颤抖、冷汗的潮湿和汹涌的黑潮。欧托拉姆只觉一阵窒息,极度的不适使他松开手。
恐惧,比当年得知自己要被改造时更深的恐惧……都怕成这样了,他为什么还能——
“小可爱,够了。”陌生的感情充塞心口,欧托拉姆不知道,这叫心疼。
没有感应到他的情绪,席恩在这短短的空挡,控制住略有些失常的自己,表情也恢复了一贯的无波无痕:“奥路贝亚修,都主有说过他的目的吗?”
“有,他说要建立一个完全有序的终极世界。”内心萌动着,欧托拉姆伸手抚摸对方冰冷柔软的面颊,不顾哈玛盖斯的皱眉和卡雅的瞪目,“他还说我的迷惑代表我也是瑕疵品,他想要的是完美的成果——小可爱,陪我一起回去吧,我想回夜之都了,我带你去见库克尼尔。”
喂,哪有人心虚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旁观的众长老替他丢脸。
“那是您自己必须面对的,奥路贝亚修。”席恩冷冷地道,见他一脸热切地靠近,侧首避开,“别亲我。”啪嗒!一室人的下巴掉落在地。欧托拉姆不解:“这不是你们世界的礼仪吗?还有,你的身体怎么和上次不一样?在梦里我就想问你了。”说着,在席恩的胸口摸啊摸。
喂喂,你居然在我们面前吃魔皇陛下的豆腐!众人目瞪口呆,若不是为了镇守法阵,早就起来群殴了——士可杀不可辱啊!
“你……你走开!”哈玛盖斯怒极,拽着欧托拉姆的后领硬生生往后拖,声色俱厉地喝问,“你对主人做了什么?”
“亲他。”夜神老实回答,在对方杀气腾腾的瞪视下瑟缩,这是库克尼尔造成的生理反应。龙神狞笑:“你好样的。”眼看情势一触即发,魔法神出声制止他即将暴走的养子:“哈玛盖斯,他没恶意。”
“……”哈玛盖斯咽下到嘴边的叹息,心知他的养父极端厌恶这类身体接触,但是因为童年的经历,使他养成了下意识忍耐的习惯。
“都主的口气,很像混沌神和协调神。”思路立刻回到正题,席恩沉吟。炼金术导师魁萨斯忍不住问道:“魔皇陛下,您刚刚说我们的世界被当成观察对象,创神想得出什么结论?”
“如何避免毁灭。”法师淡漠的语气像在说着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因此众人的惊骇也来得很迟,“初元素具有凝聚特性,我估计——暂且称为原始之海好了——就在夜之都下面。作为一个有序的生命体,都主应该本能地排斥回归混沌状态,从而开始各式各样的实验:重建夜之都、制造类似的神、故意放奥路贝亚修他们逃跑……”
“妈的!真是个变态!”脾气最暴躁的迪罗愤慨地大骂。余人一齐点头,都感觉很不舒服。自己的世界被别人视为玩具,这谁也受不了。
变态吗?席恩不觉得,创神实践验证的作风和他颇相似。欧托拉姆体味着他的话:“小可爱,你说‘故意’?”席恩冥水般清冽的眸子注视他:“稀释的方法是你想出来的?”
“……不是。”
“这就是了。”
“那小库白换了?”冲击之下,夜神失神地喃喃。哈玛盖斯同情地劝慰:“和他见一面吧,他应该不会恨你的。”席恩斜睨养子,不明白他的断言依据何在。
扯下夜之都的神秘面纱,接下来就是库克尼尔的问题,他也没心情细想无关的小节。
蓦地,席恩打开腰包,掏出调到震动档的手机,放到耳边接听:“嗯?哦,谢谢……过会儿……大约五分钟。”关上手机盖,他迎视欧托拉姆新奇的视线,直截了当地道:“我可以和您去夜之都,但您必须把您所知的一切全说出来。”欧托拉姆尚未表态,真理殿堂已炸开了锅。
“不行!”卡雅竭力反对,“别相信他,父亲!”
“魔皇陛下,请三思!”长老们齐声阻拦。
“我带路。”唯一赞同的萨菲遭到众人的眼神轰杀,还被妻子卡脖子。哈玛盖斯一字一字道:“我想,您会带上我和格兰妮,是吧?”丽芙不落人后:“我也去!”
“席恩,席恩,你愿意?”欧托拉姆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对了,我迎娶你做我的神妃……哎哟!”
“主·人·是·男·的!”一拳揍得他不认识姥姥家,龙神的全身释放出惊天动地的可怕威势,甚至令整栋建筑物吱嘎作响,应和他濒临爆发的怒吼,“他不可能也不想成为你的伴侣!给我听好了!不许再骚扰他!”卡雅跟着厉声警告:“没错!父亲是我和大哥的!”
“你们有结婚的概念?”不理解儿女的苦心,席恩满脑子围着学术转,“可以生育?就是您通过奥古诺降临的方式。”欧托拉姆委屈地揉着鼻子,闻言一怔:“那人叫奥古诺?他的体内非常温暖舒适,所以我一直没发觉。有天他突然不见了,我的分身一下子吸收了太多负能量,变得狂暴失控。”席恩略微不耐地提醒:“我问您话。”
“我们可以结合生宝宝,席恩,男性体也能做,你不懂我教你,我也有法子让你喜欢上我。”
魔皇及时阻止养子杀掉这个不死心的家伙,一来欧托拉姆对他还有用,二来他和基连约好的时间要到了。
“这件事以后再谈。”解开缚神阵,他起身走向大门。
※※※
马不停蹄地赶到密室,肖恩等人已经等着了。
“席恩!”笑容满面地迎上,棕发青年视而不见兄长的冷脸,却无法忽视他身旁俊美无俦的白发男子,“这位是?”
“我是小可爱的朋友。”欧托拉姆很快找到自己的定位。席恩纠正:“合作伙伴。”众人更加错愕,优讶道:“他说小可爱,是说你?”
“是他擅自取的!”卡雅愤愤地道。哈玛盖斯的神色也不好:“他就是奥路贝亚修。”在场一片哗然。
“席恩,她不是母神吗?”手指卡雅,蕾诺雅抑不住动摇。她质问的人盯着漂浮在晶槽里的躯体,懒得再多费口舌。守衞传达了小莎的留言,然而他扫描下来,暗地里的手脚有,体质方面却没有异常。
“你要现在就转移吗?”基连问道。席恩颔首:“有急需。”
“主人?”哈玛盖斯不安地呢喃。席恩深深看了他一眼,翻转手腕,【支配之权杖】凭空出现,与地面敲击出清脆的回响,一波波荡漾开去,遍及宇内。
意识失衡了,无人知道那一刹那发生了什么事,这是存在又不存在的一瞬,到中断的时间之线接上,基连微微蹙眉,按了按额角。肖恩张口,又困惑地闭上,再开口时无比自然地吐出一个新的人名:“列文,要检查看看吗?”
小龙的瞳仁猛地收缩,恍然大悟养父做了什么。
记忆修改。
身在冥界的父母遗忘了其中一个孩子,另一群人想不起师父有个双胞胎兄弟。
一只看不见的手也在同时改写了世上所有的文字纪录,使魔皇的全名变成了列文·嘉兰诺德·奥斯卡。
“不需要。”法师冷淡地拒绝弟弟,态度毫无异样。哈玛盖斯一震,战栗着低下头。
主人也忘了,今后他真实的名字,只有我知道。
席恩。默念这个深入骨血的名,复杂难言的神情也随之隐没,不再浮现于外。
※※※
弧形的透明玻璃打开,泛着柔和色泽的保温床上坐起一个人,黑如子夜的长发蜿蜒一地。
薄薄的唇抿成一线,象征了时刻不松懈的意志。苍白的手翻转间,仿佛一切奥秘尽在掌握。
“主人,冷吗?快穿上吧。”床旁侍立的青年捧着一叠衣物,一如既往的温情脉脉。在他眼里,这个人无论外表什么样子,都是千年前那个体弱多病的黑袍法师。
“嗯。”先拿起最上面的头饰戴上,淡透的银眸轻抬,迎视友人打量的视线。和整个纯白空间一样干净整洁的科学家推了推银框眼镜,笑眯眯地瞅着他,戴着白手套的细长十指交叉:“感觉如何?”
席恩冷冰冰地道:“如果你不盯着我的身体看,我会感觉更好的。”
基连以手术医生的耐心继续笑着,不介意“病人”的恶劣态度。
蕾诺雅噙着模范护士的笑容推来一面有轮子的穿衣镜,正对心上人:“来,看看有没有哪里不对劲。”丧失记忆的魔皇毫无危机感地看向镜子,龙神脑中却警铃大响,一把按倒他:“不行——”
一龙一神的力量使魔镜当场炸裂,灼热与冰寒的风擦撞出大量的水汽,遮蔽了视界。白雾散尽后,基连第一时间查看他的宝贝仪器,他事先可不知道蕾诺雅私下打着这种主意。而优和肖恩呆呆看着抱成一团的两人发愣,还是冷若冬雪的冰山少女,丝丝缕缕的黑发蔓延着将人吞没的危险,可她怀里抱的是谁?
小小软软的粉团娃娃,精巧细致的五官,白|嫩嫩的腮帮子,可爱得令人恨不得咬一口。过大的衬衫下却露出一只青碧的龙爪,另一只手是人类的形状,五个圆润的指头深深插|进上臂,泼洒的鲜血挥开点点金痕。
“哈玛盖斯?”所有的情绪波动都深藏在不变的漠然之下,席恩的语调却带着明显的压抑,察觉养子不正常的颤抖,环绕的手一紧,注视他右臂的五个血洞,眸底多了一抹了然,隐含愠意,“你在做什么?”
“啊,没事,主人。”爪子变回短短的五指,哈玛盖斯回了个镇定的微笑,毅然抽出手,摸摸耳鬓,龙须还在,没有变成雌龙,是否代表他战胜了自己的心魔?优大步走来,举高他的小身子往下瞄,如释重负地点头:“呼,幸好,幸好。”
“优先生……”哈玛盖斯哭笑不得。
“蕾诺雅!!!”席恩大发雷霆之怒。大法师还企图蒙混过关:“呵呵呵,亲爱的,你这样美极了。”肖恩抖着手指控:“老师,是你?”
“我只喜欢女人嘛。”变出一大束红玫瑰冲过去,不忘脱下面具露出本来面目,蕾诺雅深情款款地告白,“你觉得这张脸更漂亮对不对?喏,法器给你,幻兽我也都孵出来了——只要你做我的女朋友,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
怒气稍抑的法师衡量她开出的条件,半晌问道:“要做|爱吗?”
“不用不用,三年就行了,我也不想单恋一支花。”
“好。”接过报酬和花束,席恩又用脚趾夹起一片镜子翻来覆去检视。优不知看哪儿好,哈玛盖斯怒道:“快放下!划伤怎么办!”
“哈玛盖斯变得好可爱。”肖恩涎着脸凑近,有恋童癖的他最喜欢小孩。席恩眯起眼,把碎片弹到他头上:“滚!”
“呜!”比肉体更受伤的是心灵,肖恩揉着额头泪眼汪汪,“别生气了,我代老师向你道歉。”
席恩不屑地冷哼,照着习惯走向浴室。哈玛盖斯慌忙收拾衣服,跟在后面。
无菌病房的隔间是蒸汽浴,刺鼻的消毒液味道使法师纤细的嗅觉无法忍受,一个空间魔法转移到公共澡堂,当然他是进男浴间,正好撞上洗澡高峰期。满室的人瞪着他发呆,鼻血横流的有,死命揉眼睛的也有。当认出这位是女性版的魔皇陛下,撕心裂肺的惨叫响彻云霄,一大群光溜溜的男生蜂拥而出,一路嚎泣,造成了奥法之眼有史以来最大的裸奔事件。
“……干什么?”席恩莫名其妙:这帮小鬼没见过女人?况且这具身板不算丰|满,青涩得很,至于那么兴奋吗?啧。
哈玛盖斯叹气连连,由衷同情那些惨遭横祸的学生,希望他们的心脏没有破裂。
纤白的足滑下水,一圈波纹与更多的涟漪重叠,垂落的发如同极深的黑夜,在银色的水面上铺展。
“对不起,主人,是我忘了告诉您。”自认失责,小龙深深垂下头,“我去帮您拿合适的袍子和内衣。”
“等等。”撩起长长的乌黑发丝,用两根耳钉夹住,光洁的后背隐约浮现淡色的魔纹,“——帮我擦掉。”哈玛盖斯瞪大眼,赶紧跑过去,气恼地施法消除:“我真不明白,蕾诺雅小姐的爱情是什么,非要您变成女的才喜欢。”席恩若有若无地牵牵嘴角,这是个纯粹的面部表情,没有任何意义。
自从附到列文身上,他的烂桃花运就没断过,早已从讥嘲到厌烦。
“这次也变不回来?”哈玛盖斯忧心地低语。席恩一声不吭,塑造出无形之手抓住他扔进浴池。猝不及防的哈玛盖斯连喝几大口水,扑腾着冒出头,无奈地苦笑:普天下只有他的养父会用这种方法叫人不要自责。
湿淋淋地爬上岸,小龙拿来上次修改的衣裤,一件件叠好,方便养父取用。虽然席恩嫌头发长让他梳,但其他生活自理还是基本自己包办,也不假手魔仆,坚持不向废物靠拢。
“那个,换一条吧?”哈玛盖斯手捧绣着墨梅的白绸带,“这根比较短。”席恩颔首默许,注视他调换放置了法术材料的小包和两件他视若珍宝的饰物。
还不及他腰高的孩子踮着脚,努力为他系腰带,专注的神情像世上没有比这更重要的工作。
“……”
“怎么了?”敏锐地感觉出他的沉默有异,哈玛盖斯柔声问。席恩别开眼,憋了许久,才挤出轻不可闻的声音:“几岁变成人的?”哈玛盖斯愣了愣,澄蓝的眼眸浮起恍然的温柔波光:“477岁。”
“很早……”一般的古代龙要七百岁以后才能化成人形,这孩子为谁早熟,席恩再清楚不过。
“不,让您久等了,主人。”哈玛盖斯心酸地哽咽,四百多年对人类是个什么数字,他感同身受。席恩淡淡冷笑:“呵,我是罪有应得,如果由神明来判,妄想弑神,八成也是无期徒刑。”
只是……伸手轻抚那丝缎似的深褐发丝,动作是略带笨拙的柔软:没能看到这孩子一点点长大的模样。
“主人。”仿佛听见他的心声,哈玛盖斯握住他的手,眉间流淌着不属于孩童的温情,“我的人身怎么样?”
“肉鼓鼓的。”先用手指戳戳,再两只手朝旁边拉,席恩没发觉自己的唇边漾开了柔笑,发自于心,纯然而无阴影,“像白包子。”哈玛盖斯不反抗地任他揉,叹道:“好吧,晚上做春笋肉包给您吃。”席恩笑着应了声。
“哈玛盖斯。”温馨和乐的气氛没有持续多久,魔皇很快控制住自己,单膝跪地与养子平视。一见他这副样子就心生不安,龙神几乎是警惕地盯住他,只差没问“您又想换什么了”。
“你回始源之海……”
“我跟您去夜之都。”
“冷静听我说。”像对待大人一样按住养子的肩,沿着包裹手臂的黑天鹅绒布料上移,席恩的视线最终定在雕刻着金色幸运草和雪花纹饰的黑水晶袖扣上,那曾经在绝望之刻重新牵起他俩的纽带,“你记得我的真名,必须留在这裏。”感到隐晦的信任和压在肩上的重担,哈玛盖斯不再抗议,眼神沉寂下来:“有谁陪着?”
“卡雅、萨菲,我还打算带上欧塞和娜夏。”
“为什么带那个水精灵?”哈玛盖斯不解这样的成员安排,竭力劝说,“让格兰妮保护您,主人!要么换丽芙!”席恩摇头,银瞳泛起寒芒,犹如雪山冰峰的反光,“夜之都的大门需要两个初始种族——神与神仆才能开启,而那女人是唯一剩下的使徒。”
“我担心——”席恩杀光了其他神使,娜夏应该恨他入骨。
冷哼,“所以要欧塞盯着她,放心,那种小丫头我还不放在眼里。哈玛盖斯,格兰妮和丽芙都帮得上你的忙,这儿的事也很紧要。你先回始源之海提升力量,再回来。我的法术对库克尼尔无效,他也记得我的名字,你设法找出他。不要马上诉诸武力,和他的本体取得交涉,他可能不是我们的敌人。”哈玛盖斯满腹疑问:“怎么说,主人?库克尼尔不是奉了都主的意思来审判您?”
“是的,奥路贝亚修已经移交了权力,但是库克尼尔应该还保有自己的意识,不然我们的世界早就被夜之都并吞了,还有上面的形层界。”
“难道!”哈玛盖斯脑中灵光一闪,失声道,“那些他吃掉的神的尸骨挡住了——”席恩神色冷凝地点头,嘴角有一丝讥笑:“对,奥路贝亚修真是不值得他的侍从这么对他。我说过,混沌之神沙凡西顿是都主的实验对象,当协调神贺加斯和混乱神兰修斯共同创造了时间和命盘后,这片宙域对他就没有秘密了,他应当知道这条路走不通……”
“呃,对不起,主人,请原谅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哈玛盖斯羞愧地红了脸。席恩没有责怪养子不够机灵,耐心地解释:“用魔法来举例,我们能从房子的这边透视到另一头,也可以来回跳跃。对都主那样的存在而言,时间就是这种东西,在开始就结束了。兰修斯创造时间的初衷是为了和他的哥哥共存,但由于他的毁灭本质,反而创造出共灭。而且他应该是哥哥,贺加斯永远无法战胜他。”哈玛盖斯若有所思:“我懂了,都主从他们身上看到了自己和原始之海,对混沌施加意识也无法避免毁灭。”
“没错。”嘉许地摸摸他的头,席恩微露笑意,“奥古诺的方法才是正途,他分裂了始源之海,创造出元素界。那里不受时间影响,也没有空间的确切概念,这才是永存。问题是,都主是与混沌完全相反的存在体,身为有序物质的组合,他做不到‘拆散’这样的事,所以只能一味地扩张领土,用他强大的精神力直接改变物体构造;或者不断吸收,把所有的东西都变得和他一样,哪天去撞击混沌——反正只会比协调神更加死脑筋,也许势必要和他打一场。”
“可是他掌握了您的真名!”哈玛盖斯焦心地大喊,“他还知道您的命运!知道您会去对付他!您刚刚说了,因为命盘,未来他全部能预见到!”席恩冷冷一笑:“是啊,我是惑乱之星,这在很久以前,就由你的先祖定义了。但是在我成神的一刻,没有神再能看到我的未来,我的命运只由我自己掌控。”
“主人……”哈玛盖斯心脏绞痛,为什么他的祖先和母亲都伤害过这个人?
狠狠捏了把他肉肉的脸颊,捏去他无谓的愧疚:“我当然不可能操纵都主的记忆,关键是我自己忘了,那他的真名就对我无效,让其他人也忘记是为了避免我听到,毕竟我知道列文是假名。离开这裏以后,我还会把这份认知也抹杀,到时就拜托你了。”放下心头的大石,却更添忧虑,哈玛盖斯深深凝眸:“您会呼唤我,在危急的时刻?”
“嗯。”总是泛着冷光的冰瞳浮起柔和的光彩,席恩的神情不自觉地融化,“然后你叫我的名字,以契约之力拉回我,再卷土重来。这是最坏的情况,卡雅他们会死。但这一趟非走不可。在现世,我受法则制约,无法全力发挥。始源之海和原始之海相通,如无意外,我也会得到最强的臂助——这几个纹章你拿着。”解下一直挂在腰间的铃铛,将代表七大元素、生、死、精神、时间与空间的十二枚统统给他,自己只留下一只:“我‘允许’你使用。众神也许会找你麻烦,都主和库克尼尔动向不明,有了它们你好歹能抵挡一段时日。”
哈玛盖斯抑不住惊慌之色,用力摇头:“我不能收!主人您自己才需要!”
“我有这个就够了。”晃了晃最核心的纹章——混沌之核,席恩不由分说地把一生最大的心血,最巅峰的成就嵌入养子体内,冷着脸道,“我是为了确保自己的退路,你少给我罗嗦。”明白养父就是嘴坏,哈玛盖斯又好气又好笑。
“那我的包子呢?”
一时适应不了话题的突变,席恩难得地愣怔:“那个……路上吃。”
叹息着伸手,整理养父的领口,纯净的蓝眸宛如雨后初晴的天空,凝望着冰流暗涌的深海。
缓缓张开双臂,全身心地拥抱漆黑衣袍下的灵魂,紧紧地,不留一丝缝隙。
“请平安回来。”含着浓浓鼻音的低语,殷切而担忧。
席恩微微睁大眼,无所适从地僵在当地,怀里的小身躯温暖贴近,使他的心被一种异样却饱满的情感荡漾着。
自从逃离出生的小村庄,他就再也没有家了。多年后回去,那里早就被烧毁,连同童年栖身的小屋和母亲的孤坟。
此时此刻,他第一次感受到有家人等待的滋味。
“好的。”他傻傻地重复,以往清晰的大脑乱成浆糊,“好的,我会……”
※※※
“魔皇陛下,您在裏面吗?”
小心翼翼的声音穿过结界,席恩顿了一下,抱着养子起身。
等在门口的众人虽有心理准备,看清徐徐走出的人,还是禁不住一震。长长的丝织腰带轻摆,一株孤梅绽放在雪色之上,依然深沉如无月之夜的黑色长袍,鸦羽般的乌发披散在身后,冰银的瞳敛尽了千年沧桑,仿佛雪落红尘,令世间一切繁华盛景黯然失色。
难怪那群孩子要逃。几名定力不足的长老满脸通红:如此佳人!
“父……父亲?”卡雅一手掩嘴,难以置信地低呼,惊愕的目光随即转向缩水的兄长,“大哥?”哈玛盖斯回以平和的笑容,从松开的臂弯跳下地。
“小可爱!”欧托拉姆接替他的位子,热情地蹭来蹭去,“太好了!我还是更喜欢这样的小可爱!”
这家伙——在场的人都为他轻浮的举止冒火,卡雅更是握紧了佩剑:我迟早要宰了他!
“吾主,您叫我?”极其清澄的男性嗓音天籁般降落,像是剔透的水晶一样没有杂质,无面之王笔直地走来,曳地的黑发说不尽的风情,只是那双醇烈如酒的红眸时不时流露出一股肃杀之意,为他倾世的风华增添了一丝冷冽的味道。一个清丽的精灵少女跟在他后面,水蓝的长发与雪白的肤色,就像童话中走出的美人。
魔皇嗯了声,一一点名:“欧塞,娜夏,卡雅,萨菲,你们跟我去。”
“是!”卡雅精神地答应。两位深渊领主恭敬行礼:“遵命。”水精灵错愕地张开嘴,但多年的审思让她学会了隐忍,当下一言不发。席恩反而瞄了她一眼:能够忍住仇恨,这小妮子也成长了不少,看来此行要特别注意她。
“您这就走?”意外他不带哈玛盖斯和格兰妮,众长老不放心地想留人。丽芙也很诧异:“迪安?”
“你们协助哈玛盖斯。”席恩冷淡的语声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一阵表示服从的沉默之后,卡雅犹豫地问道:“父亲,莎娜为我们做了洗尘宴,是不是吃好再走?”
“不用,哈玛盖斯会做便当。”误会了她的意思,直到看见女儿脸上浮现属于母亲的不忍之情,席恩才会意,冷硬的语气略微软化,“告诉她我们会回来吃。”
“嗯!”美丽的女神绽开无惧的笑,素手挽过丈夫的右臂。
※※※
夏季第一场阵雨伴随着雷鸣洒落大地,厚重乌云下的铅色幕帘里,一座高耸入云的黑石高塔刚劲矗立。总共十二块白玉似的石板交错旋转,不断打出银色的咒文徽记和魔法阵,使整座云中塔处于法术的保护之下。外围环绕着七座晶莹透亮的蓝色方尖塔,映着错开的细密雨丝,如晕染的水墨画般幻美。
以这八座塔为中心,向四方扩展开去的土地和其上的建筑物被名为【奥法之眼】的综合教学机构拥有,也是世人眼中魔法神的大本营。
资料馆内充斥着书卷的味道,与湿气混合成难以言喻的气味。沉重的书柜前伫立着一个长身玉立的青年,翻阅着一本烫金的红皮古籍。
一划而过的闪电映出他挺拔的身姿,也照亮了精致的容貌,两鬓略长的细碎短发介于乌黑和深褐之间,纯蓝的虹彩膜与细长的褚红色瞳仁交织出奇妙的美感。
“确定了么?”
“是的。”和他面对面站立的侍女轻轻应声,一星烛火在她清秀出尘的面容和优美纤长的身段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耳边斜插的冰魄灼灼生辉如瑰丽的蓝宝石。啪地合起书,扉页上的金色镶边与充溢着神力的字符映得微垂的眼睫闪闪发光,青年将目光投向大雨瓢泼的窗外,眯细的眼里流动着深深的眷念和一缕叹息:“真没想到是他啊……”
“梅隆家的人全是虚构的。”机关女仆平静地汇报调查结果,“在安杰·梅隆出生以前,没有这户人家,但是他们很自然地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库克尼尔在做梦。”握着前代魔法神撰写的《神典——创世纪》,龙神悠远的目光分外沉静,沉静得近乎忧伤,“他和奥路贝亚修有相同的能力,是想寄托什么呢?以绝望为名的黑龙。”
格兰妮神色微黯:“您要打破他的梦吗,小主人?”哈玛盖斯回眸迎视她:“要和真正的库克尼尔对话,只有如此。”
“安杰·梅隆会死吧,小小姐会很难过的。”虽然这么提醒,构装生物却明白自己在做一桩无用的事。旁人不知道,以为龙神哈玛盖斯迥异于他邪恶冷酷的养父,温善仁慈,这并不假,然而一切善良的心地、对其他亲人的关爱都及不上他心中那位唯一至高的存在。为了席恩,别说一个虚假的人类,杀尽千千万万人他也不会手软。
好在哈玛盖斯并没有冲昏头脑,即使怀抱着再疯狂炽烈的感情,龙这种生物仍然能明察事理。除非挚爱的对象死亡,像一千五百年前痛失爱人的血龙王那样,彻底变成一头疯龙。
“目前还不急。”龙神凝望着天际,沉淀成郁蓝的双眼蒙上浅浅的灰,“安杰可能是库克尼尔的‘希望’,唤醒他,没准他会一心一意地执行都主的指令。但他之前袭击了主人,放任下去也不是办法。看他有没有动静,有的话,说明主人他们的行动在敌人的预测之内……格兰妮,我的感觉很不好,非常不好。”说到最后,他的言下透出焦躁。
“被动地挨打更糟。”剔透的女声没有抚慰人心的和暖,却稍稍冷却了他的彷徨,“龙的第六感也不是绝对准确。”
“如果这是个陷阱呢?”哈玛盖斯握紧拳头,眸光转为摄人的冰蓝。格兰妮静静地指出:“主人不会没考虑到。”
一阵压抑的静默后,哈玛盖斯轻声一叹:“我想我是有点乱了方寸。”
寂静冷清的傍晚,孤伶伶一盏昏黄的煤油灯驱不走所有的黑暗,反而使得视野更晦暗阴沉,扭曲在墙上的黑影犹如鬼魅舞动,暗淡飘忽的氛围令周遭的空气转变成窒人的阴霾。
“库克尼尔的本体在宇宙树下。”略一沉吟,他有了思量,“通过你保存的那滴血,我试试进入他的梦中。”
“太危险了。”格兰妮皱着眉不赞同,“小主人,库克尼尔吃了很多神,哪怕他没有继承他们的神格,那么多神力塞下肚,他的神智肯定也不正常了,您等于是和一个疯子做心灵连接。”
“我们缺少情报,格兰妮,这是主人不得不冒险的最大原因。奥路贝亚修提供的消息过时了。都主对库克尼尔的渗透到达什么地步?库克尼尔还有几分清醒的意志?他是否记得夜之都的概况?这些都需要确认,我不想只等待。”哈玛盖斯摩挲着粗糙的封皮,自问自答。格兰妮的眼神柔和下来:“这样,也或许安杰·梅隆不用死?”
“不,我不能保证。”世界在一刹那被漂白,青年不大的声音却似有雷声隐隐,清楚有力,“一旦库克尼尔的自我意识觉醒,虚幻的梦境立刻就会消失。”
“那要告诉小小姐吗?”构装生物露出人性化的感伤神情,低声问。龙神略一迟疑便摇摇头,深沉到仿佛形成实体的毅然从他眼中淌出:“不行,莎娜还小,担负不起这么两难的选择,让她自己决定是推卸责任的行为,真的演变成那样,就由我来当这个刽子手。”
噼啪!烛芯爆出轻响,燃烧的蜡油味钻入肺道,淡淡发苦。
默默相对片刻,格兰妮叹道:“小小姐会理解的。”哈玛盖斯没有回答,侧转身对着外面。
呼在窗上的热气使糟糕的能见度更降低,哈玛盖斯随手抹去,想起一个遗漏的问题:“杨阳小姐他们还在奥法之眼?”
“不,她身孕快五个月,被德修普国王赶回地球。严昭霆夫妻和柳轩风早些天就走了。”
“这就好。”哈玛盖斯并不讨厌曾给他建议的魔界宰相之女,但那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食客继续赖着,没准会节外生枝,“依路珂……普路托说要找主人报仇,我也要和他谈谈。”
“他已经不是二少爷了,小主人。”担心他顾念旧情,反而被旧神群起围攻,格兰妮劝道,“叫他过来比较好。”
抚摸散发出暖意的胸口,也是纹章所在的位置,哈玛盖斯笑得甜蜜又苦涩:“放心,格兰妮,我不会有事的。”构装生物不明所以,却也没有再劝说。
“那我去了,你暂时看家。”哈玛盖斯伸手索要龙血。格兰妮将戒指里储存的液体倒入他掌心,灿烂的金黄血珠宛如一个小太阳,在昏暗的室内流转着亘古美丽的光辉。
古代龙的血,也是金色。片断的画面从脑中浮起,那人罕见的动容……
‘不是只有神的血是金色。’
合上眼,微微一笑,哈玛盖斯稳定地握起手指,也封锁了内心呼之欲出的答案。
弑神残害同类的人是罪人,认杀亲之仇为父的龙也是罪龙了吧。
(未完·待续)
注一:构成一切物质实体的基本成分,也指量子理论中有基本力的粒子。真正的介子是强子的一种,参与强作用。这裏不是,只是内部同样由一对正反夸克构成。
注二:粒子之间存在着相互作用,有强相互作用、电磁相互作用、弱相互作用和引力相互作用。通过这些相互作用,产生新粒子或发生粒子衰变等粒子转化现象。
注三:暗物质,其本质目前还是个谜,但它是宇宙重要的组成部分。总质量为普通物质的6倍,在宇宙能量密度中占1/4。
注四:绝对零度,-273.15℃(摄氏度)。没有一个地方有这个温度,人类也不可能制造出来这个温度,只能无限地接近。
注五:量子理论预示,真空中蕴藏着巨大的本底能量,它在绝对零度条件下仍然存在,称为真空零点能,或空间能、自由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