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全本

全国举重锦标赛正式开赛。

场馆里热气翻涌, 满场都是紧张的赛事氛围。

肖靳予早上七点到医疗站。

医疗站是场馆侧墙的半开放区域,离观众席很近,用赛事广告板围隔而成,快开赛了, 这边没什么人。偶尔有工作人员快步路过, 格外安静。

肖靳予坐下, 随手翻了本旁边的运动医学手册。

因为上次那个康复课题, 让他对运动医学生出几分反感,眼下实在没别的可看, 才随手翻开。

扉页上赫然印着一行字:“运动医学, 守护热爱与极限, 托举竞技信仰。”

肖靳予面无表情地合上了。

果然, 他还是理解不了。在他心里, 医学是为了救治那些想好好活着、认真对待身体的人,而不是把自己折腾坏了, 再跑来维修, 维修完继续回去折腾的人。

医疗站工作并不繁杂,他闲着没事, 索性就把举重比赛的规则摸清了。

这次是女子U20组, 一共八个体重级别,从45公斤级到87公斤以上级。赛事排得非常紧凑,每天两到三个级别,今天是女子55公斤级和45公斤级。

先比抓举,每人三把试举, 取最好成绩;休息十分钟后比挺举,同样三把试举。两项成绩相加,就是总成绩。

开赛时间临近, 广播内激昂的赛事音乐响起,参赛选手列队入场,全场响起掌声。

肖靳予目光扫过入场队伍时,骤然顿住。

温梨??

她穿着红白相间的运动外套,乌黑长发扎成高马尾,露出干净的眉眼。正跟旁边的队友说着什么,嘴角带笑,神情松弛。

肖靳予盯着她的张脸看了好一会儿。

确认没有认错人。

真的是她。

说去参加音乐比赛的人居然跑到了举重锦标赛现场。

就挺荒谬的。

但他心里竟然没有太过震惊,惊讶几秒后就接受了,就觉得如果是她,做出什么事都不足为奇了。

只是不免有些替她担心。因为她的身形在同行运动员里看着并不算壮硕,甚至有些瘦,手腕也比别人细一圈。

她真的能抗住那么重的杠铃吗?

不会骨折吧。

她上次胳膊打石膏,该不会就是比赛时伤的吧,这才拆了石膏没几个月,彻底养好了吗?就回来比赛,她怎么也跟那些不听劝的运动员一样。

他皱着眉,心底的忧虑全部缠在一起。

广播里传出解说声,清晰地报出温梨的信息。

“接下来进行女子55公斤级抓举比赛,上场选手是H省的温梨,19岁,伤愈复出首战,她曾获U17全国冠军,休整一年后升组U20,期待她今天的表现!”

温梨走出队伍,走向举重台。

聚光灯落在她身上。

她眉眼紧绷,神情专注又严肃。

她站定在杠铃前,对着裁判席微微示意,随即弯腰俯身,做好预备的姿势。

解说员:“温梨第一把试举要了90公斤!这是一个非常高的开把重量,比场上所有选手都高。如果这一把她成功了,那后面出场的选手压力就很大了,别人想追这个成绩,就得往上加。但如果这一把失败,她自己第二次试举的重量就不能低于90公斤,调整空间会被压缩。不得不说,这是一个非常激进的战术选择。”

全场安静下来。

肖靳予的视线死死落在她身上,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这个重量对腰、肩和肘的压力都很大,他生怕她发力不当,发生意外。

但是温梨似乎没有他想象的脆弱,她沉气、发力,双手攥紧杠铃提,动作干脆利落,稳稳站定。

三盏白灯同时亮起,试举成功!

全场响起一阵掌声。

解说语气上扬:“稳稳拿下!第一把90公斤成功,温梨现在占据绝对主动,给后面所有选手都制造了巨大的压力。目前就看她是继续加重量,还是放弃后面两次试举保存体力了。”

“短暂调整后她没有放弃,第二把要了92公斤——又是一个高重量!漂亮!同样稳稳完成,动作质量非常高,看得出来状态正佳。”

“第三把,她直接申报96公斤!这个重量如果成功,将打破赛会纪录。小姑娘野心不小啊,表情也非常自信。不管这一把结果如何,能在这种级别的比赛中连续冲击高重量,这份胆量和实力都相当恐怖了。”

温梨深吸一口气,全身肌肉绷紧。

爆发全力将杠铃举过头顶。

膝盖微稳后牢牢定住。

裁判亮灯,全场沸腾!

“成功了!96公斤!新的女子55公斤级全国青年纪录!”

聚光灯笼罩着赛台,温梨站在杠铃前,胸口微微起伏。

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在她肩头镀上一层薄薄的光晕,整个人像在发光。

她朝台下微微鞠躬,转身走下赛台。

场馆内的热度丝毫不减,观众的欢呼声一层叠着一层,久久没有散去。

挺举开赛,温梨的状态依旧火热。

周国强想让她保存一下实力,不要太过出头,U20锦标赛而已,没必要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

所以温梨开把重量并不高,115公斤,中规中矩。

后面有个运动员比她高了2公斤,第二次试举温梨加了1公斤,她也加了1公斤,到第三次温梨开始犹豫了,想要不要超过去,不超的话,总成绩也能第一,就是丢了挺举的金牌而已。

温梨站在候场区,盯着记分牌上的数字,手指无意识地搓着镁粉。

第三把了。

周国强在后台朝她比了个手势,稳一点,总成绩第一已经到手,挺举金牌可以放一放。

温梨看懂了他的意思。

但她又想起早上跟朱之毅放下的豪言壮志。

不行,得超。

于是直接申报了128kg。

周国强在后面看得直捶墙。

这丫头果然还是不懂低调怎么写。

128公斤,这个重量一报出来,解说席上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声音都变了调:“128公斤!温梨第三把直接加到128公斤!这个重量如果成功,将打破挺举的全国青年纪录!她这是想一次破三个记录啊啊!”

温梨听不见这些。

她站在杠铃前,深吸一口气,发力。

最终锁定128公斤,再破挺举青年纪录。

抓举96公斤、挺举128公斤,总成绩224公斤,三项全国青年纪录,全部被她改写!

掌声和欢呼声炸开,全场观众起立鼓掌,场馆里热闹得像煮沸的开水。

温梨放下杠铃,转身走下举重台,镜头忽然扫过来时,她有些不太自在地撇开了脸。

肖靳予脑海中还环绕着“新的全国青年记录”。

她居然破纪录了,她到底怎么做到的?

“医生,我胳膊有点凉,帮我看看。”一位队员的声音拉回肖靳予的思绪,他连忙回神,“好。”

他快速帮队员做完简单处置,往颁奖区方向走。

女子55公斤级颁奖仪式已经开始了。

礼仪人员捧着奖牌、鲜花走上台,温梨跟着获奖选手列队上台,站到最高的领奖台上。

工作人员为她挂上金牌,奖牌坠在颈间,映得她眉眼更亮。

肖靳予就站在人群外侧,静静看着她。

他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之前觉得运动员是一群不可理喻的人,执拗又不听劝,把医嘱当耳旁风,恢复期就是耽误时间。他们把身体当燃料,拼命去追一块金属,赢了又能怎样?

但现在看着她的笑容,他开始反思了。

他明白了她为什么总是那么明媚,也明白了自己为什么总是被她吸引,因为她身上也有运动员的特质。

是押注生命的孤勇。

是不计后果的坦荡。

是他不曾拥有,又羡慕的,滚烫的活法。

【运动医学,守护热爱与极限,托举竞技信仰】

他依然不理解这句话,但是心里却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念头,想他们少受一点伤。

_

颁完奖,温梨跳下台子就往另一个赛场跑了。

今天是55公斤级和45公斤级同时比赛,向葵这会儿也刚好完赛,她得去问问成绩。

后台乱哄哄的,换衣服的、打电话报喜的、对着镜子卸镁粉的,各种声音搅在一起。

温梨在人群里钻了半天,终于在换衣间找到了向葵,旁边桌子上放着两块奖牌,挺举金牌,总成绩银牌。

“恭喜啊。”温梨说。

向葵还带着点别扭的劲儿:“你来干嘛?”

“是我错了,”温梨坐过去,感觉自己现在像哄女朋友的渣男,“是我思想不端,我不该说那些话,让你伤心了,对不起。”

向葵没接受,但还是没忍住瞥她一眼:“你赢了没?”

“这话说的,小看我的实力了吧。”

她摊开手掌,三块金灿灿的奖牌从掌心应声而落,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得像铃铛,在嘈杂的后台里格外响亮。

看到奖牌,向葵别扭的脸上的才终于有了笑意。

温梨把其中一块摘下来,挂到了她脖子上:“送你。”

向葵低头看一眼胸口的金牌,“给我金牌?”

“这叫免死金牌。”

“?”

“收了可就不能生气了哦。”

向葵都懵住了,金牌还有这功能?

“大家出来了,我们来拍个照片。”张教练拿了个相机在走廊,举着喊人:“都过来。”

温梨揽着向葵出去,拍完合照,她跟张教练说:“我跟小葵单独拍一张。”

“行。”

两人在领奖台站好,快门按下去之前,温梨忽然凑到她耳边,小声问:“所以现在……我还是你的太阳吗?”

向葵看着镜头,嘴角翘着:“一直都是。”

咔嚓。

画面定格在这一刻。

女孩的笑容留在底片上,金牌也在灯光下亮得晃眼。

温梨嘴角的笑还没下去,一抬头,遥遥看到人群中有人在看她。

身高腿长,白大褂,胸口处夹着医疗的工作牌,帅得很扎眼。

肖靳予就这么站在人群的最后,双手插在口袋里,安安静静地看着她,不知道看了多久。

温梨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完了。

比赛前她还抱着侥幸心理,觉得他在医疗站会忙到没时间看比赛,结果呢,他不仅看了,还杀过来了!

看到她身边的人散开了些,肖靳予抬步朝她走过来,步子很慢,但每一步都踏她心上,咚咚的,一声比一声沉。

温梨下意识后退。

现在怎么办,往哪个方向跑?

左边是杠铃区,右边是裁判席。

到处都有高清摄像头围着。

她还没想好,肖靳予已经走到她面前了。

他比她高了一个头,白大褂的衣摆被场馆里的空调风吹得微微晃动。他低头看着她,不笑,也没什么表情,偏偏温梨觉得那道目光比杠铃片还沉。

“躲什么?”他开口了。

“没、没躲啊。”温梨干笑一声,“我就是有点忙……”

“是挺忙的。”肖靳予点头,“参加金盆音乐奖,还抽空过来破了三项举重记录。”

“……”知道了,别骂了别骂了。

正好有记者扛着摄像机往这边来,好像是在找她,温梨没准备,也不想被采访,拉着肖靳予手腕就往后台方向走。

肖靳予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低头看了眼抓他手腕的那双手,指根泛着红,有薄茧摩擦过他的手腕,粗粝的,发涩的触感。

她还真磨出茧子了。

他的心里微微陷下去一块。

广播里激扬的音乐声逐渐减弱。

温梨拉着他闪进后台通道的拐角,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瞄了一眼。摄像机已经从她刚才站的位置扫过去了。

没找到她。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肩膀松懈下来,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攥着肖靳予的手腕,她赶紧松开,讪讪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啊。”

手腕的触感消失,肖靳予垂眼去看腕间残留的那片红痕,她的手指刚才就卡在那个位置。

他看了两秒,指尖无意识地蹭过那道痕迹:“不想被采访?”

“不想。”温梨摇头摇得飞快,“刚比完赛,我身上都是汗,上镜能好看吗?而且我什么词都没准备,不知道说什么。”

“你刚才在台上倒挺能说的。”

温梨一愣:“你听见了?”

“嗯。”

温梨的脸“腾”地红了。

她上台前习惯给自己打气,总会吼几嗓子,包括“还有谁?”之类的中二发言。

她现在都记不太清说过什么了,当时肾上腺素飙升,嘴里喊了什么,完全是肌肉记忆支配下的胡言乱语。

“我那是比赛状态,”她觉得还挺不好意思的,小声跟他辩解着,“平时我又不这样。”

肖靳予短促地笑了声,微微侧头,目光越过她的肩膀往外看了一眼。

“人还没走远,”他说,“要不再躲一会儿?”

“好。”温梨立刻又往里面缩了缩,这片走廊狭窄,她锁着肩膀,几乎是贴在他怀里。

白大褂的布料单薄,隔着那层布,肖靳予能感觉到她起伏的肩膀和手臂,比他想象的要结实一些,也没有那么脆弱。

刚才在台上扛起一百多么斤的骨架,此刻正缩在他胸口,努力把自己变得小一点。

“走了没?”温梨都不敢动,小心问他。

温温热热的呼吸拂在脖颈处。

肖靳予停顿了下:“没有。”

“哦。”

静了片刻,温梨没再听到脚步声,扭过头往外探,走廊空荡荡的,已经没有记者的身影了。

“好了,没人了。”她这才推开他,抬眸与他对上视线,眼里的心虚又蔓延开,“你可以骂我了。”

“?”他什么时候要骂她了?

温梨耷拉下脖子,跟被拎住后颈子的年糕一样,一副认罪认罚的模样,完全没了台上的张扬。

肖靳予张嘴,还没说话,她又突然说:“等等,先别骂……”

然后开始掏兜,掏了半天掏出一块金牌,献宝似的塞给他:“送你这个。”

肖靳予低头看着那枚金灿灿的奖牌,正面印着全国青年举重锦标赛的logo,背面是s市的标准建筑。

“送我?”他不解。

“这是免死金牌,给你这个可以少骂两句吗?”

肖靳予看她心虚又带点期待的样子,没忍住,笑出声来。

温梨立刻捕捉到,也跟着笑起来:“你笑了!不生我气了?”

他本来就没生气。

就是很疑惑她为什么要在这种事情上说谎。

也有点担心。

“为什么要说自己学音乐的?”

温梨咬了下唇,眼里的光暗了几分。

她其实不是个自卑的人,她很喜欢赛场上的自己,拿金牌的这一刻是她生命中最高兴的时候,但她不确定别人会怎么看。就像爸爸妈妈,他们压根不想看到在赛场上拼命的她,总是说她没个女孩样。

还有她高中时喜欢过的男生,也因为她练举重而嫌弃她。

他不知道肖靳予怎么想的,所以她不想……

“我怕你不喜欢。”

“为什么?”

“因为男生都不喜欢我们,体校的时候他们都喜欢体操队的,她们身材好、长得好看,觉得我们又矮又胖,比赛也没有人家赏心悦目。”

肖靳予:“……”

怕他不喜欢?

所以她的意思是希望他喜欢她?

温梨低着头,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过来了:“就感觉很丑。”

“不丑。”他忽然说。

温梨倏地抬头,他站在她面前,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但眼神认真。

“不丑。”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很漂亮。”

“你不用哄我。”

她知道自己比赛时的表情什么样,狰狞又扭曲,但她也控制不了啊,谁会在极限状态下还做表情管理。

“不是哄你。”他打断她,“五千年前,人类就在石头上纪念能举起最重的石头的勇者,古希腊的雕塑,米隆的《掷铁饼者》,波利克里托斯的《持矛者》,你会觉得他们丑吗?”

“……”

“你站在台上的时候,大家根本不会关注到你的长相和表情,大家鼓掌是因为你的力量,力量本身就是美的,从古至今,一直都是。”

他看着她,目光一寸一寸地描过她的眉眼。

“那些说你不好看的人,如果不是嫉妒就是审美有问题,台下那么喜欢你,觉得你好看的人,何必这种人耗费心神。”

听他说着,温梨忽然笑了,眼睛亮闪闪的:“我发现你真的很会安慰人哎。”

“……也没有。”

“明明就有,声音好听,说出来的话一套套的,你要不真的去考个心里咨询证吧,我一定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都去找你咨询,”温梨很容易就被他哄开心了,话也变多:“真厉害,还是学霸会说话呀。”

肖靳予:“……”

“你能再说一遍吗?我想把你的话背下来去跟向葵讲,你不知道,我昨天还把她气哭了,当时脑子完全是空白的,一句安慰的话都讲不出来,今天只能拿金牌送给她赔罪。”

她说了这么多,肖靳予就只听见一句。

“你的金牌还给别人了?”

“……”

作者有话说:

小金鱼:我不是你的唯一吗?

有点emo了,追读有点差,想问问宝们,是不是不喜欢看女主的事业线,后面我会少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