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熙三年,今年京城的雪不知为何落得特别大,官道上的雪一踩一个小深坑,槐稚裹着衣服,总觉这寒风厉害,一个劲地往人皮肤里钻。
槐稚跟在孟燕的身后,和她一起归家,可走了好久,走得头晕晕的,她搓了搓手,说,“娘,好冷啊,我有点走不动了。”
孟燕嫌她事多,看她那样子肯定是想要过年的新衣服,她说,“好了好了,到时候给你打条围脖,把脖子圈起来不就好了吗?快走快走,过了这条街,再走会就到家了。”
槐稚听到孟燕给她打围脖,心里面还挺高兴的,摸了摸脖子上的围脖,圈了好几年,都破得不暖和了。
她们家在偏郊区的地方,从绣坊走到家里要花小半个时辰,走到那条街上,街边摆着许多的小摊,槐稚看到那冒着热气的馄饨摊就走不动了,她想到不久前领了薪钱,兜里头还有点钱。
太冷了,她说,“娘,你先回去吧,我想吃碗馄饨暖暖身子,好冷,走不动了。”
孟燕嫌弃道:“哎呀,家里头都有菜,你在外头浪费钱做些什么呢?”
槐稚就是看着那个摊子走不动道,怎么走都不走不动,不管孟燕怎么说也死死立在那,孟燕最后看她那样,也不知是犯个什么拧巴劲,不再说了,只道:“行行行,吃完就回家,别在外边瞎混知道了不?”
“嗯!”槐稚忙点了头应是。
槐稚往那个冒热气的摊子走去,感觉自己身上的血都跟着流了起来,一下子,暖和了好多。
槐稚问那老大爷要了碗馄饨,同他在那闲话了几句,蹭着热气,暖暖身子。
槐稚有时候都想去给老大爷当徒弟了,以后也去给人卖馄饨,这样的话,冬天是不是就不会再冷了,然而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不过转瞬即逝,她总这样,想东想西,老大爷有儿有女,这卖馄饨的活也不会传给她的呀。
她还是希望那个秀才书生能够早些考取功名才是,他是善良的人,说过他娘答应他,待他考取功名之后,就能娶她了。
槐稚正等着馄饨的时候,总觉有人在盯着她瞧似的。
那股感觉实在是有些太明显了,明显到她压根就没办法忽视,槐稚扭头看向四周,正见一个男人死死地盯着她瞧,那个眼神,十分露骨,竟还有几分难以言明的痴狂。
饶是此人相貌俊美异常,槐稚还是叫活生生吓了一跳,感觉像是平白见了鬼似的。
这人是谁,这么瞧着她干什么?她,她难道什么时候得罪过他吗??
不,他瞧得真的是她吗?
槐稚甚至满是怀疑地看了眼旁边的大爷,莫不是他卖馄饨得罪了人不成?搞得人寻仇寻到这里来了。
槐稚实在是被那人的眼神吓到,缓了会,悄悄回过头去想再看一眼,却发现那人已经不见了。
我......我的老天爷啊,方才她不是真的见鬼了吧。
她问老大爷,“爷爷,方才你这是不是坐着个客人呢?”
老大爷回过头去一看,奇怪道:“诶,是嘞,方才是有个贵公子要了碗馄饨,这怎么又没人了呢?”
槐稚看到桌上放着一枚银锭,她揉了揉眼,跑过去拿来给了老大爷,她喜道:“爷爷,这钱是不是方才那人留下的呀!”
这老大爷也觉得活像是见鬼,这人要了碗馄饨,最后却又不吃,不吃就算了,怎么还留了这么大一笔钱呢?
想再去找人,却见那一旁的马车已经离开了,老大爷道:“小稚,你快瞧瞧,那马车上头是不是有个姓,叫什么来着?”
槐稚马上伸长脖子眯着眼睛辨认,“崔,好像是崔呢!”
“哎呀,那不是崔阁老家的人嘛!这留这么大一笔钱,我抹也抹不开啊!”
槐稚宽慰他道:“爷爷,瞧他把钱放这就走了,估摸也是不要找了,听闻这些贵人用钱大手大脚,应当是直接给您了,您老好好收下就是了。”
反正人都走了,这钱瞧着也是不要了。
老大爷听她这样说,最后也就收了起来,他连槐稚的钱都不要了呢,槐稚道:“那不行,一码是一码。”
大爷笑道:“就当是他请你了!”
槐稚得了好处,便甜着嗓子说了好多话哄他高兴。
待吃过了这碗馄饨后,身上便一下子暖了许多,归家去了。
她想,今日运气真好。
*
崔景辞看到槐稚的那一眼,更加确定,自己重生回了几年前,回到了第一次见到槐稚的时候。
自从槐稚死在了那场火灾后,崔景辞没有一天不在想她,没有一天不在悔恨,他几次想随她而去,可想到则徽,最后几经反转,还是放不下他。
槐稚总是不愿意相信他那样爱她,所以不会知道她的离开对他而言是什么样的打击,所以才这么轻易地就放下了他,就那样离他而去,他又觉得是自己害死的她,全怪他,那样的不小心,都是他,害她死在了那样的时候,那样好的时候。
他真的很怕,有的时候真的很怕槐稚一个人在下面也会过不好,好怕她的脾气那样软弱温吞,会被别的鬼魂一直欺负,若没有他的保护,槐稚,你到底该怎么办啊,怎么这一年来,也不给他托个梦呢,他一点都不知道她在底下过得如何,她是不是还在恨他,恨他当初没有好好地保护好她。
崔景辞时常会怕,槐稚在底下被欺负,则徽大点知道事了却说,娘才不会去地下,娘会去天上,当神仙!
对,槐稚该是神仙才对,崔景辞从那之后,就为槐稚修建了庙宇,即便礼法不容,他也要为她供奉香火。
槐稚,你是神明,我保证,你一定是神明,就算哪一日我势微了,没人再来供奉你,我就算做乞丐,也不会叫你的香火变空。
崔景辞想到槐稚是怎么死的,就心肝脾肺俱疼,她死了快两年,他就想了整整两年,直到有一天夜里,他忍受不住那样的苦楚,又躲了起来,用那样的方式伤害自己。
许是那次划得太深,崔景辞的呼吸逐渐困难,灵魂似也出窍,他脑子里面走马灯似的回想起了从前的场景,想起了自己的幼年时光,想到母亲离世,想到了那些赫赫有名却没有任何意义的战功了,他想到了槐稚......
回想起那些从前往事,槐稚,他的槐稚啊,怎么就被他一次又一次地搞丢了呢。
要不是他,槐稚也不会死的吧,他不是那样爱她吗,最后怎么会犯下那样的错。
崔景辞再次睁眼,是在马车上,彼时,外面天气严寒,冰天雪地。
崔景辞起先莫名,看着那条路又觉熟悉,他去看江理,发现他的形貌年轻不少,崔景辞意识到了什么,问道:“今年是几年?”
江理觉得奇怪,不明白崔景辞怎么突然问这个,他道:“是乾熙三年,公子,今日是先夫人的忌日,怎么了吗?”
怎么突然问他这样的事。
乾熙三年,母亲的忌日,他记起来了,这条路是他给母亲扫完墓归家的那条路,在归家的路上,他看到了母亲生前常去的馄饨摊。
崔景辞意识到自己或许是重生了,重生到二十五岁那年,那年他刚从北疆回来没有一两个月,因为帝王和群臣猜忌被迫装病,在那年里,他从母亲的坟茔回去,在馄饨摊上碰到了槐稚。
槐稚,槐稚......
你在那里吗。
你会在那里吗。
崔景辞意识到他重生在几年前,在槐稚死后的两年重生回了她还活着的时候,心脏久违地震颤,只是想到她,心就快从嗓子眼里面跳出去了。
老天爷,只要你再让我见槐稚一面,让我看看还活着的槐稚......
崔景辞像从前那样喊停了马车,要了碗馄饨,他就等在那里,等着槐稚的出现,没过多久,他看到了她,她穿得破破烂烂的,搓着手,走到了那个老大爷的身边,他们说了几句闲话,和上辈子一模一样的闲话,崔景辞呼吸逐渐有几分急促,强忍住上前将槐稚抱到怀里的冲动。
会吓到她的,她现在都不认识他,肯定会吓坏了她。
崔景辞按捺着没有动作,只是那眼睛却怎么都无法从她的身上挪开。
槐稚那个时候原来那么苦,原来那么艰辛,她都没和他享多久的福,怎么就去了呢,崔景辞想,还好,还好他早早地回来了,能叫她少吃两年的苦。
许是他的目光太过炽热,就连槐稚都感觉到了有人在盯着她,回过头去看,两人的视线撞到了一处。
她还是那个样子,不管什么时候,好像那双眼睛都是那样,黑润清亮。
崔景辞怕再继续这样下去会做出些无法自控的事情,留下了钱,骤然起身离开了这处。
回去之后,崔景辞如何都无法安定下来,那是上天给他的机会,是老天,看穿了他们的情比金坚,把槐稚重新还给了他。
她还活着,他的妻子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