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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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卫很快就按照崔景辞说的那些信息找到了那家卖泥的商铺,确认了官印从那里所出,他们问,是谁从那里买了印泥,顺着查下去,自就查向了梁家,此事一出,崔景辞被放出了大牢,昨日审他的那个都御史亲自来放的人,他昨日凶了他,还差点给他上了刑,这会颇为客气地同他道歉,不停地说是职责所在,并非故意针对他。

崔景辞刚从外地落脚,结果又被抓到牢里,脸上终也有了些风尘仆仆之态,他道:“我都明白,大人放心,崔某没那么记仇。”

都御史也算是松了口气,见他累了,也没继续纠缠,还让都察院派了马车送他回府。

崔景辞虽没通敌,但最后还是因不敬尊长而受了罚,停职半月,罚俸半年,这比起那砍头的死罪,看起来都轻飘飘的,没什么轻重。

这事一经查明,梁家这等陷害,反倒是遭了殃,崔家马上带人反扑,上下危急,最后是梁祈声出来顶了罪,一人揽下了全部的罪责,乾熙帝也借此机会,重罚了梁家。

至于崔林志一家,自崔景辞出来之后就消失不见了,说是他们一家人出门游山玩水去了,但是死是活无人知晓,只是再没人在京城看到过他们了。

自何氏死后,崔林志安静了许久,每次撞到崔景辞就跟撞见鬼似的了,这回突然发作,想来是受了人的挑拨,至于谁的挑拨,其实也不难猜。

新仇旧恨叠在一起,就弄成了如今这样。

不过他们要置他于死地,那崔景辞断然不会再留他们了。

事情过去好些天了,槐稚还是觉得不可思议,有些恍惚,这,这到底是个什么经过,怎么一瞬间,天就变了又变呢。

崔景辞在家停了半月的职,不用上朝,不用处理政务,对他来说就是赶路回来之后休息。

谢谢他们啊。

崔景辞就在家陪妻子陪孩子,过得很惬意,只是短短几日过去,全然没了先前的紧张之气。

崔景辞不喜欢和孩子们一起睡,也不让槐稚和他们一起睡,他别的事情都能顺着她,可唯独这件事情不大愿意松口,用各种理由来堵她,先说是孩子和大人在一起不利于孩子心性成熟,又说不利于大人心性成熟,再说了,白日她都和他们两个腻歪在一起,到了晚上怎么还腻在一起呢,到时候孩子要是离不开了母亲,那就出大问题了......

他说起大道理来夸夸其谈,槐稚根本就没有办法去反驳,好吧好吧,也不是没有道理。

现下天气已经慢慢转热,窗户开着一些小缝,夜风从外面透进来,带着些许凉爽。

家里出了事,崔林志这个生父如此想要置崔景辞于死地,这么多天,槐稚头一次问他,“难受吗。”

难受吗?家里人这样对你。

虽然槐稚早早就放弃了自己的父母,可是每一次他们那样伤害她的时候,她还是挺难受的。

只三个字,崔景辞就知道槐稚在问什么了,他伏在她的身上,枕靠在她那丰软的肚子上,他说,“不难受,一点都不。”

在他母亲离开的时候,他就知道,他们一家人永远不得善终,对于今日这样的局面,没什么好说的。

崔景辞靠在槐稚的身上,他说,“真的不难受,因为我早就知道,一直以来都知道,我只有你。”

他这个人,没有朋友,没有什么亲人,除了崔次辅对他关照,没什么人愿意搭理他。

可祖父也时常要忙着自己的事,崔景辞从小到大几乎就是自己一个人跌跌撞撞长大的,他性格并不怎么好,因为性格不好,更没有朋友亲人喜爱,如此循环,性情更为恶劣,在他年少时的那段时日,他想,他只要去适应这个世界的规则,他就可以玩弄所有人于股掌之中,世界不围着他转也行,他可以自己做自己的主宰,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接近,不在乎任何人。

因为没有和别人维持长久关系的这个能力,所以干脆什么都不要了。

对他们来说,这种东西,没有必要,不需要存在,真心什么的,就是天上的话,不存在于人间。

直到槐稚出现,怎么就什么都变了。

好想抓住她,想牢牢地把她抓在掌心,因为知道自己内心有多卑劣,知道槐稚有多好,才会不停地惶恐不安,可槐稚不知道,槐稚不知道他有多爱她,他有多怕他把她搞丢了,他谁都没有了,他只有她了。

真的,只有她了。

将一个人托付给另外一个人,其实是一件很恐怖的事,而那个接受托付的人,所承受的压力显然是更多的,可是,那又如何呢,夫妻之间不就是如此吗。父母,孩子,即便有血缘关系又如何,更不论亲朋好友了。

崔景辞说得不错,他只有她,她又何尝不是只有他。

槐稚说,“但你也要爱一点自己好吗?”

他太不爱自己了,老是把自己搞得那样难看,不知同谁学来的坏毛病,要用那样的方式伤害自己,她没有多恨他,真的,她就是恼怒他一次次的欺骗,气他非要做出那样的事情伤她的心,可是,现在那些有误会,没误会的也都过去了。

她就只是想要好好和他过日子而已,没有想让他给自己当狗啊。

崔景辞恍惚想起从前,这个世界上,简直没有比他还爱自己的人了,然而到了如今,槐稚却说,你多爱一点你自己。

他不爱自己吗?或许吧,因为出现一个更值得他爱的人,他当然要爱槐稚胜过爱自己。

槐稚也是一个很爱自己的人啊,她自己难道没发现吗?如果他不爱槐稚胜过爱自己,如果不违背自己那些腌臜,不安,动荡的心思去爱她,她会扭头就走的。

崔景辞忽地跪在了她的面前,忽地弯曲了脊背,将脸埋在她的肚子上,像是磕头,像是祷告,像是在虔诚地膜拜。

他一想到自己这样虔诚地跪在他的妻子面前,身上的血液在颤抖发烫,崔景辞连做这样的动作都感到了无比的心动,他说,“我要爱槐稚,胜过爱自己。”

他的心是黑的,是空的,是没有什么灵魂的,他并不是一个值得爱的人,只有让对槐稚的爱填满他,他才有可爱之处。

崔景辞从前对槐稚说过不计其数的肉麻话,说得槐稚耳朵都起茧子了,他总喜欢说自己多么多么爱她,多么多么地离不开她,因为说得太多被人误以为轻佻地调。情,然而,只这一句,便胜过千万句,只这一句,是他对她最诚挚的表露告白。

槐稚对他口中的爱,有了些深切的感知。

他若这样爱她,她也多爱他一点就好了,他嘴硬心坏,但那又如何,世上终归没有十全十美之人,过日子嘛,相互包容,外祖母说的。

她嘟囔道:“酸溜溜的,肉麻死了......”

崔景辞仍旧埋在她的肚子上,听到她的话后,忍不住轻笑,“坏槐稚,果然是木头。”

搞什么嘛,这么浪漫的氛围,别光让他说多爱点自己呀,她分明就应该说,我也爱你呀,怎么还是那样地不解风情呢。

崔景辞正笑着的时候,槐稚不自然地说,“好吧好吧,我也爱你。”

崔景辞又跪去了槐稚的脚边。

槐稚说爱他,说得他身上都发热,怎么办,给槐稚当一辈子的狗都好开心,崔景辞捧着槐稚的脚放在唇边,又忍不住舔了舔,不明白为什么槐稚全身上下都这么叫人喜欢,不明白为什么想用她全身每一处的肌肤都来抚慰他的灵魂。

他看着槐稚,乌黑的墨发披在肩头,眼神微眯迷离,又那副死样子。

崔景辞正想更进一步,正这时,外边传来望嘉的声音,一直哭着要娘亲,槐稚马上把被子甩他身上,拉好了衣裳,她道:“望嘉定是做了噩梦,你等下,我去哄哄她。”

孩子这个年纪本该跟娘亲一起睡的,才这么点大,半夜醒来要娘也是很正常的。

槐稚出去哄了会孩子,后来哄了会给自己哄睡过去了,都忘了崔景辞还在那里等她,一直到后来,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用早膳的时候看到崔景辞眼下青黑一片,她问,“你不是一直在等我吧?”

崔景辞说,“没有,就是那东西没出息,想你想得睡不着。”

槐稚恍然回忆起来,对了,她昨夜走的时候,他正憋得难受呢,她抱歉地笑了笑,没再继续问下去了,再说下去,少儿不宜了。

则徽在一旁好奇地看着他们,“娘,什么东西没出息,谁想你?”

哎呀!她就说少儿不宜吧,不能当着孩子的面说这种东西,他们这个年龄,是很有求知欲的。

槐稚打哈哈道:“你妹妹呀,吵着要娘。”

则徽认真地看着崔景辞,道:“妹妹,才不是没出息呢!”

崔景辞失笑,敲了下他的脑袋,“知道了,你们两个顶有出息了,没出息的是爹,成吗?”

则徽说,“那也不,爹也是,有出息。”

一家人的早膳就在这插科打诨中过去了,到了午后,槐稚躺在摇椅上,两个孩子见缝插针趴在她的身上,挤得一张躺椅歪歪扭扭,槐稚道:“安静些,别乱爬,睡会午觉。”

则徽起先还在闹,后来槐稚说,“你要不睡,下去找你爹玩去。”

则徽总算是安静会,老实点了。

慢慢地晃着晃着,两个孩子趴在她的身上睡了过去,槐稚被挤得不行,给两孩子卡到了旁边的小缝里,挤点就挤点,难受了会自己醒过来的。

孩子们躺在她的身边,午后阳光静谧,日光暖暖地撒在窗边,她带着种说不出的宁静,槐稚还能看到木绵从窗边走过,她笑着问她往哪里去,木绵嘿嘿笑了一下,说奶奶您先歇着,我去找趟江大哥。

槐稚又躺了会,崔景辞走到她的身边,看着那两个小团子睡着觉,不禁道:“没见过这么黏人的,这么点大的位置也要挤。”

都把他的位置给抢走了。

本来是他趟在这,槐稚躺在他的身上的。

崔景辞见她没睡,问她,“在想些什么呢?”

槐稚心里有事,他看出来了。

槐稚沉默了一会,而后道:“梁祈声这次会死吗。”

空气陷入了短暂的凝滞,槐稚没有听到崔景辞的回答,也没敢看他表情,她当然知道这些事情都是梁祈声弄出来的,他差点害了崔景辞,可是,她就是想知道,他这次会死吗。

崔景辞可能会生气,她也有点多嘴了。

他站在她的身后,槐稚也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问,“你想他死吗?”

槐稚说,“这和我想不想有什么关系。”

崔景辞说,“他其实挺聪明的,这局摆得挺厉害,只可惜,形势所迫,他不可能赢。”

谁叫他碰到了他呢,谁让当今皇帝不是小糊涂。

哎,那就没办法喽。

成王败寇,愿赌服输,他也自己甘愿入狱。

梁祈声输了,可是为什么槐稚看起来一副不舍的样子啊,崔景辞甚至在想,这人都还没死她就已经惋惜上了,等人真死了,她岂不是要念念不忘了吧......

槐稚道:“也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个人,也很奇怪。”

这个人,真的很怪。

她说,“其实我一直有在想,当初他把友琴丢去乱葬岗,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意思?”崔景辞问,“你的意思是说,他故意想放过友琴?”

槐稚说,“嗯,他可能是故意放友琴一条生路了,不然的话,他大可直接将人丢弃,为什么还要在她的身上放些珠宝首饰呢?”

人都丢乱葬岗了,他怎么可能还在意陪葬不陪葬的,再说了,他实际上还是为友琴风光大葬办了葬礼,只是下棺的时候,里头是空的,将友琴的尸体放到那个棺材里面,对他来说难道是什么麻烦事吗?

槐稚后来和友琴说起,友琴也怀疑有这个可能性。

崔景辞说,“你想见他吗?”

槐稚耸了耸肩,“好像也没什么好说的。”

“不想问个清楚吗?”

槐稚说,“我也不是特别好奇,就是觉得这个人脑子比你还奇怪,而且,你不膈应吗?”

崔景辞想,问个清楚也行,不让她心里面一直好奇,一直在念,那才是真膈应死人了。

*

崔景辞同槐稚去了监牢中,梁祈声被关押在很靠里面的狱牢中。

因认罪认得快,他倒也没受什么刑,现下只待外面的判决了。

梁祈声正躺在那稀稀拉拉的茅草床上,听到外边传来的动静,翻了个身,他看到是槐稚和崔景辞,并无意外,竟还笑了,那笑和从前一样,别无二致。

他坐起来了,身上乱糟糟的,他笑道:“怎么,来瞧我笑话了?”

槐稚说,“这有什么好瞧的?”

梁祈声道:“我害得你们夫妻分离,不恨我吗?”

崔景辞没说话,只是绷着张脸,槐稚也没说话。

心结没有解开,没有梁祈声,他们最后或许也会走到一些不可挽回的地步,就像是两根交错的骨头,拧到一定的程度,迟早是要嘎嘣一声错了位。

事到如今,事已至此,恨不恨的,有点没意思了。

梁祈声笑道:“好啦好啦,我知道你们不恨我了,都那么幸福了,恨我干什么,对吧?那你们今日找我来干嘛,不会是来给我送行的吧。”

看样子,崔景辞现在也算是得愿以偿了?

槐稚问他,“你当初是不是知道友琴还活着,特意留了她的命?”

梁祈声没有说话,那是一件很久之前的事了。

槐稚见他沉默,隔着那栏杆问他,“你是特意救她的,对吗?”

梁祈声笑笑,道:“没什么特意不特意。”

槐稚肯定道:“后来你还救了她,从梁祈介的手上放了她。”

为什么?槐稚不明白的是,他这个人,也喜爱做戏撒谎,心性并不怎么纯善,可是,又怎么会做出那样的事呢。

坏就不能坏到底吗?

心真是蔫坏到了没办法说的地步了,有些时候,干嘛突然又发了些善心。

梁祈声看了看崔景辞,又看了看槐稚,调笑道:“人嘛,总有些私心的呀,她要死的那天,槐稚哭得那么伤心,我也很难受的啊。”

梁祈声从小就被父亲和祖父教导,要像哥哥们学习,将来振兴梁家门楣,从某一刻起,从某个年岁开始他就慢慢知道,有些人的一生注定是要为他人而活,在八岁那一年,崔景辞中了探花,他和哥哥们又挨了一道枷锁,他们说,你们要像崔家的那个长公子学习,将来成为像他那样的人。梁祈声好奇,崔景辞那样的人,是哪样的人?他们说,一个聪明的人,一个不得了的人,一个能为国为家做栋梁的人,他们说,生子当如崔景辞,若梁家能有个这样的人物,也算是长脸了。

每个人都每个人的命数,家族让你们锦衣玉食,叫你们高高在上俯瞰众生,你们也不能全然没有回报啊,你只是一个孩子,可是你必须要知道,你的一生是要为什么而奋斗。

你有个姑母,在宫里头,你们在外面享受她的荫蔽,将来也该回报她,你们和别人不一样,你们当然可以锦衣玉食,可是,总要想起你们能锦衣玉食,全都是仰仗家族。

我们不需要时时刻刻提醒你,但你心里面有数就好,知道自己将来的路要怎么走就好。

可偏偏梁祈声生性好动,不受拘束,他觉得那些事情有些没意思,为什么,为什么有些话要对孩童说。

已经将他当做大人了吗?可是,你们好像也从没将他当做大人,所以,为什么要对一些弱质孩童说那样的话。

梁祈声倒也不是在怪他们,毕竟全是实话,只是觉得有些话没意思,还不如逃课偷跑,不如上蹿下跳,再挨一顿打有意思。

十岁那年,他逃课,外出游玩,跑到了一条街上的时候,正巧碰到一个年岁同他相仿的女孩被人欺负。

她好像和家里的老人一起,在外边摆摊卖菜,老人在和别人说话,女孩在旁边的角落坐着,梁祈声眼睁睁看到一个男人,竟将自己的衣服悄然扒开,露出自己的东西对着小姑娘耍威风。

梁祈声看到那个女孩的脸又红又白。

那时候的梁祈声还有小小少年心气,喜欢出风头,喜欢做书中那样行侠仗义的大侠,他为人蛮横霸道,觉得那个男人真是贱透了,他上前,一脚踹到那个人的身上。

那个人登时骂骂咧咧,梁祈声叫身边的侍卫按住他,狠狠地踩在他的身下,用脚尖死死地碾着,他听到他的大叫声,却在那一刻,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痛快。

人将匕首插进别人的胸膛,将拳头落在别人的脸上,将人死死地踩在脚底下,这其实是很吓人的事情,对吧?可只需赋予权力,只需赋予高低贵贱,这就是一场正当的暴力,看起来,权力确实是美妙极了,梁祈声感受到了权力的快感,甚至想要进一步感受杀人的快感,完全没有缘由。

只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可以这样做。

胡来娣吓到了,反应过来后,看到旁边吓愣住了的槐稚,她马上捂住了她的眼睛,一边还在那破口大骂,“你这个不要脸的老东西,要死啊你!敢对我的孙女耍流氓,老娘要把你扭送官府!”

梁祈声觉得没什么意思,转头走了,但那个小姑娘挣脱了她祖母的怀抱,跑到了他的跟前,她看着他,眨着眼道:“谢谢你!特别谢谢你!”

他看起来比她高一点,和她差不多的年纪,她和他说话,认真地像带了几分大人才有的郑重,梁祈声一直都被人当个小孩,对这种感觉有些新奇,他想说些什么,可身边的人却说,“公子,这是贱民,恐怕脏污了您,咱们回家去吧。”

那个女孩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一下尴尬了起来,她扯了扯嘴角,没待他说什么,主动后退远离了他。

哦,对,她是贱民,他需要维护自己的权力,需要远离这样的贱民,否则的话,他的暴力他的蛮横他的高贵就失去了正当性。

可是,帮助别人,那明明也是一件挺值得快乐的事啊,行侠仗义的大侠,换来了小女孩郑重其事的道谢,明明他很高兴,不知道怎么搞的,非要那么沉重。

梁祈声离开了这片闹哄哄的地方,最后却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她一眼,日光下,女孩的目光仍旧是那样澄澈,仿佛方才的污秽只是一桩小事,而他身边的奴仆对她的那种羞辱攻击近乎没有造成任何影响,她注意到他在看她,回过头,朝着他笑了笑,嘴巴里面还在无声地说谢谢,谢谢你。

因为那句谢谢,梁祈声于是再给了她一个回礼,替她解决了那个男人,免得他后续再去报复。

一个小孩,一个变态的男人,她多危险,弱肉强食,欺男霸女,这个狗屁世界就是这样,不是吗?那个老祖母,又能保护她什么啊,除了无谓的破口大骂,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帮助,而且就是因为你这个老人看起来太好欺负了,老男人才敢对你的孙女做那样的事啊。

梁祈声再长大一些后,彻底发现了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律,也不奢求别人能和他说谢谢,更懒得大发善心替人出头,要他出头的人,那就是比他低贱的人,比他低贱的人,他为什么要往来?于是那样真挚的道谢,他再也看不到了。

直到那天清晨,友琴在榻上奄奄一息,几乎欲死,他探了探她的气,还有些微弱的气息。

不知道怎么搞的,那气喷在他的指尖上,忽地想起了记忆深处的那一声谢谢。

哪管什么下贱不下贱,有时候帮助别人也是一件挺快乐的事,不是吗,他怎么一不小心把那声谢谢给落了呢。

哎,算了,都挺可怜的,要是能闯出去,能活下去,也是她自己的本事。

大寒的时节,那日却烈日当空,老天都要她活。

槐稚这样的人,心上永远记不住别人。

事实证明,帮别人的那个,会比被帮助的那个记得更久,槐稚永远都记不住他,不过,他想,也或许是这些年他变了很多,对吗?可她好像没怎么变。

梁祈声调笑着说让友琴活命是不舍得让槐稚伤心,果不其然叫崔景辞脸色变得难看了起来,他也不想多说了,只觉得一切都没意思透了,他道:“愿赌服输嘛,我又不是输不起。”

这次若他赢了,那崔景辞就去死。

有来有往,有何差别,站在外面的是崔景辞,又何尝不能是他?他们在那名利场上不是一样的人吗,都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争生争死。

梁祈声对崔景辞道:“不过,你运气真挺好的。”

他的视线落在槐稚的身上,笑道:“闹腾了这么久,还能如愿。”

崔景辞带着槐稚离开了这里,槐稚走到一半,却还是突然回过身去,对梁祈声说了声,“谢谢你。”

不管怎么样,还是谢谢他帮了友琴吧。

这话说完,槐稚就被崔景辞牵着手走了,梁祈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槐稚离开时看他的那双眼眸,历经了十来年,竟和幼年那个小姑娘的双眼重叠在了一起。

他这种人,真的是,死了也不会有人说可惜,那些事情,其实烂在记忆深处就好了,也根本没必要去想起来,坏不坏到底,最没意思了,有时候,梁祈声宁愿自己从没帮过槐稚。

梁祈声本来还没那么难受的,就那样死了,也没什么好难受。既然选择争,要么赢,要么死,输给崔景辞的话,其实也没那么不能接受,甚至觉得,哦,果然还是这样啊。

然而此刻,他的视线渐渐模糊,最后忍不住低头闷笑了两声,不知道怎么搞的,从眼角落了滴泪下来。

明明从最开始的时候,他就一直比不过他。

他明明还早一点见到槐稚,明明早一点就帮过她了呢。

明明那么早的时候,她就说过谢谢他啊。

到头来,输得好彻底啊,机关算尽,还是满盘皆输,什么都没能够得到。

*

从里面出来后,槐稚不知怎么弄的,心里面怪怪的。

不过也终于都结束了。

过了几日,梁祈声的判决下来了,槐稚没有特意去关注,还是崔景辞凑到她面前和她说的。

说他因构陷朝廷命官,私造印信,三十大板,流放远地,永生永世不得回京。

槐稚听到之后,暗自想,竟然不是死罪?崔景辞会不会不高兴。

崔景辞什么也没说,只是对槐稚道:“不许想他,知道吗?”

梁祈声挺该死的,但没死,免得真死了以后在别人心里面留一个疙瘩,流放外地,也跟死了没两样。

槐稚推开他的脸,道:“本来就没有想,只能想你,只能记着你,对吧?”

又这样霸道。

她没事想他干嘛,好笑不好笑,她对他最后只剩下了奇怪,能有什么再多余的想法吗?他是不是好人,难道她还不知道吗,他帮了友琴是真,但他做的那些坏事也是真啊,傅平就是叫他给打的吧?她又不是那么拎不清。

槐稚对他的依赖霸道甚至都已经习惯,不过,一想到是她先离开了他,害得他疑心病更重,自己也实在是不占理,再说,年纪大了,哄着些嘛。

崔景辞被推开了脸也不恼,只是蹭了蹭她的脖子,两个孩子旁边呢,她躲了他一下,道:“能不能正经些,你去净手吧,晚膳要好了。”

崔景辞去陪两个孩子玩了会,孩子们往他身上扑,一口一个的爹喊着,崔景辞一手抱了一个起来,问,“爹不在的时候有没有惹娘生气。”

望嘉很快告状,说,“哥哥不听话。”

中午娘喊他睡中觉,他一直在闹!

则徽去掐她的脸,“你,怎么告状呢!”

“谁叫你不听娘的话!”

他们两个平日关系好得不行,但碰到了些事,也还是喜欢打打闹闹,崔景辞眼看这两个人要在他身上掐起来了,麻溜地给人放到了地上,地上打去。

说着也不理会他们,自己去净手了。

一家四口在一起用过了晚膳,到了夜里,崔景辞带着槐稚和孩子出了趟门,快端午了,街上非常热闹。

崔景辞今日出来,主要还是想和槐稚在一起的,那两个团子吵得人厉害,缠着想槐稚抱,左边一个,右边一个,这怎么和他记忆中想象的阖家团圆场景不大一样呢?

那个时候想得真好,一家四口,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和和美美,团圆幸福,可看到那两个小不点缠着槐稚,又觉自己的妻子成了别人的娘,她被他们分走了,果然,幸福这种东西,不能学别人,不能看别人好,自己就觉得好。

但从另外一种角度来说,上天其实还是偏爱他的不是吗,他总觉得老天在和他作对,可是,他好歹是把槐稚还给他了。

就连他曾经在观音像前求来的孩子也如愿地给他了,孩子毕竟是槐稚拼死拼活生下的,他总得对他们好些。

只两个小屁孩太粘人了点,崔景辞叫木绵和江理领着他们去逛,自己牵着槐稚的手到处走着,这会总算是安静了许多。

天上星辰璀璨,催人心肝地亮。

槐稚一路上都挺高兴的,也不知是在傻乐些什么,崔景辞问她,“你碰着什么喜事了,干嘛这么高兴。”

槐稚就是在想,崔景辞真的变了,变得可爱了起来,没那么凶狠。

她觉得,自己选择和他回来,没有选错。

槐稚竟是踮起脚亲了亲他的脸,说,“没有为什么,你跟着我,我高兴。”

她也不管他是什么反应,径自牵着他的手继续走,两只手牵在一起,被带得一晃一晃。

崔景辞嘴角忍不住勾起了笑,干嘛,槐稚现下也会甜言蜜语了吗。

崔景辞竟觉得自己那被她亲过的地方都有些发烫了。

他说,“槐稚,你不是在哄我高兴吧,说真的,和我回来,是因为愧疚吗,还是因为我逼你?我不想你不高兴,如果是因为我逼你的话......”

“哎呀,怎么年纪大了就喜欢叨叨这些。”槐稚一巴掌拍他的肩上,道:“不是你逼我,不是因为愧疚!不许再多想!我就是想要跟你回来!”

如果拿自己的一辈子去和一个不喜欢的人过,那不是太累了。

崔景辞总是喜欢问她这些,槐稚嫌他唠叨得很,不过,既然问了,那她就大发慈悲不厌其烦地一次再一次地回答就好了,他没有安全感,那她就回答到某一天他不会再问,那样不就好了吗。

反正未来这么长,她也有的是耐心,不要再让崔景辞继续那样担惊受怕地过下去了。

槐稚保证,他的这些害怕惶恐,悬在心底的伤痛不安,在某一天,某一月,迟早会悄无声息地消失的。

她虽然没有他爱她那样爱他,虽然不够那样强大,不够那样厉害,可是,对崔景辞来说,只要有爱,那绝对是足够的。

她保证,绝对够的。

天上的星光落在人世间,那样的圣洁,落在女人的身上,竟有几分神性,槐稚的脑海中在想着爱的时候,崔景辞用那样炽热的目光看着她。

槐稚,他的神仙,小神仙,一句话,竟给予他灵魂那样大的慰藉。

槐稚却又说,“崔景辞,千万别把我当神仙来供,我不是神仙,咱们一起好好过日子。”

崔景辞说,“好。”

可是,槐稚,你就是我的神明。

只有神明垂怜,他这卑劣的人才得到了拯救解脱。

苍天都不要他了,槐稚要他,她愿意重新垂怜着他,他真的,千恩万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