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个儿元宵,槐稚从绣坊出来之后牵着望嘉的手去买了些汤圆回家。
这一年多,槐稚一开始从绣坊拿活回家去,后来,傅晴灵说刚好那绣坊的掌柜到了年纪说不做了,问槐稚愿不愿意去替她管绣坊,槐稚知道她是在照顾她,颇为感激。
绣坊里头的人一开始看她年纪那么小,挺不服气的,还发生了一系列不小的摩擦,傅晴灵都差点出面了,不过槐稚还是自己应付过去了,后面上了道,便渐渐好起来了。友琴平日则去旁人府上做先生,教些琴棋书画,加上当初从京城带的几百两银子,两个人带着个孩子,生活过起来还是很自在的,至少是短不了吃穿,夏日少不了冰鉴,冬日也少不了炭火。
而且平日逢年过节的,和傅家人凑在一起吃饭,少不了热闹。
槐稚买完汤圆回去,已经是傍晚,天也快黑了。
望嘉仰头看着槐稚,嘴巴里面吐出汤圆两个字,因为说不大清楚,像是在说团圆。
望嘉还有两个月就要两岁,平日话多,能说好多字。
槐稚一边摸钥匙出来,一边听她咿咿呀呀地乱说,她笑道:“汤圆,汤圆,不是团圆。”
望嘉还在那嘟囔,还是分不清,“汤圆,团圆......”
走到了家门口,槐稚把汤圆放到望嘉怀里,让她抱着,一边又去拿钥匙开门,她说,“汤圆是吃的,团圆是一家人在一起。”
望嘉似懂非懂,大眼珠提溜提溜乱转。
槐稚正想关门,却见傅平从外边跑了过来,他扶着门框喘着粗气,道:“等下等下,别关。”
槐稚见他这个时候来了,问,“怎么这么急,出了什么事不成?”
傅平摇头,道:“没呢,就是友琴姐今个儿和大哥在一起过节,不回来了,我怕你等着,就先过来传话了。”
槐稚道:“那你也别这么急啊,这大雪天的,摔着了怎么办。”
傅平挠了挠头,还想说什么,就被望嘉扑过去扯住了袖子。
槐稚喊她,“你干嘛呢,你傅叔还要回去过节呢。”
望嘉说,“团圆团圆......”
傅平这一年多很照顾他们,也都一直抱着望嘉,望嘉很喜欢这个叔叔,他个头大,抱起孩子来挺舒服,望嘉和他也很亲近,这会见他来了,扒着他不肯走了。
槐稚道:“哎呀你这孩子......”
人家有人家的家,和她们娘俩团个哪门子圆呢。
槐稚对傅平说,“她就这个样子,看谁逮谁,你别管她。”
她刚想说她两句,傅平就先阻道:“没事,不打紧,就是汤圆你买够了吗,我能留下一起吗?”
“友琴姐也不回来吃,够的。”
见傅平这样说,槐稚也没说别的了,拿指头轻轻戳了戳望嘉的脑袋,就往里边去了。
槐稚去煮汤圆了,傅平便留下陪着望嘉玩了会。
傅平陪着望嘉玩了会,玩着玩着,望嘉忽地抬起脑袋问他,“傅叔,你有见过我爹吗?”
傅平听到望嘉这样问,愣了一下,而后抿了抿唇,问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呢。”
望嘉说,“就是娘说,团圆,一家人,可是我看别的小孩子都有爹,就我没有。”
傅平想了想后,只是摸了摸她的脑袋,道:“你怎么不问你娘呢?”
望嘉稚声稚气地说,“怕娘会不高兴。”
傅平不知该去怎么评价崔景辞这个人,只是觉得挺可怕的,脑子也挺有毛病的,虽然吧,他心里面确实有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思,但当着人孩子的面说她爹的不好,这事他还做不出来。
傅平道:“我也没见过......不知道呢。”
望嘉的圆眼提溜提溜转,忽地抱上傅平的大腿,说,“那傅叔给我当爹爹!”
傅平听她这样说,脸一下子有些红了,虽然心中挺高兴孩子这样说,但他也不能这样趁人之危,挟天子以令诸侯,他蹲下身,看着望嘉认真道:“那得问你娘高兴不高兴才行......”
过了好一会,槐稚端着汤圆从里头出来了,她也没听到那两人在说些什么,喊了声,“好了好了,你们快洗手来吃吧。”
“来了!”
傅平一把将望嘉抱了起来,带她去净手。
三人在一起吃汤圆,暖烘烘的,脸都熏红了,槐稚抱着望嘉在那里小口小口地喂,待到吃完了汤圆后,傅平又坐了一会,后来见天色不早了,主动去洗了碗,而后也没再继续多待,他道:“时候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
槐稚抱着望嘉一块送他出门,她道:“路上小心啊!”
傅平“好”了一声。
槐稚想,今夜友琴应当不会回来了,她先将门锁好,碗筷方才傅平非要洗,这会槐稚没了事做,就去烧了热水,洗漱一下。
槐稚给她擦身子,望嘉忽地抓着她的手,磕磕绊绊说,“傅叔,爹......”
槐稚道:“干嘛,你想让人给你当爹啊?”
望嘉忙点头。
要团圆。
真是,这个孩子,人才这么点大,就鬼精鬼精的想要给自己再找个爹来了,她亲爹要知道了,得气死。
不过,槐稚也不是傻子,也能看得出来傅平的意思,她想,他人挺好的,这年头,真是想碰到个正常人都挺难的了。
从家里出来一年多,槐稚已经不想再去想崔景辞这个人了,再又说,到了现在,大家桥归桥路归路的,再有些个新开始,不也正常吗。
槐稚也没继续多想那些有的没的了,给望嘉抹了把脸,道:“小屁孩,你瞎掺和这些作甚,娘短了你吃的呀?”
人才豆芽点大,就有自己的小心思了,聪明地过了头吧,看来是像她爹。
望嘉埋进了槐稚的怀里,扒在她的身上,蹭了蹭脑袋,不想听她说那些。
槐稚摸了摸她的脑袋,给她把布老虎拿过来,道:“你先在床上玩会,不要下床了,娘去擦个身子先。”
“昂!”
*
这几日绣坊接了个大单子,这元宵一过,再过段时日春天就该冒头了,有个几个大户人家要了一批春衣,这段时日就忙活起来了,绣坊里头忙,白日的时候槐稚也没闲着,在那一起做活。
绣坊里头平日也有其他的孩子,孩子在家里面若是没人看管,大娘们就会将他们一道带过来,槐稚专门弄出了片地方叫孩子在那玩,免得瞎跑。
望嘉就和那些孩子们一块在那玩,在布垫子上瞎爬。
有时候天黑了槐稚还待在绣坊里面没走,傅平怕她们娘俩出事,就来这里接她们。
槐稚说,“你不用担心,只是晚了一会罢了。”
傅平却还是执意如此。
后来槐稚也就没再劝阻了,只是每次他送她们回家之后,就留了他一起吃饭。
友琴现下有时住在家里,有时在傅逢俭那边,傅逢俭对友琴很好,看得出来,他很喜欢她,也很照顾她,或许是怕她再想起从前的事情伤心,经常和她待在一起,讨她开心。
槐稚想,傅平其实也挺好的,对她和孩子,都很好,对她们照顾到这种地步,槐稚也挺喜欢他的。
她不别扭,而且这种事情天经地义,没什么好别扭的,她总不能死守原地,一步不行。
到了二月多,雪渐渐少了,这里不似京城那般料峭,这个时节也还没有盛春的浓烈,若逢晴日,才有了几分春气,暖阳当空而下洒在沿街的河面上,波光细碎,燕子衔泥绕梁,孩童在巷陌之间追逐嬉戏,春意尚浅,却已悄然地浸透了这里,连空气里都带着一种柔软而温润的生机。
槐稚这日待在绣坊里头,傅平今日来得早,天还亮堂就来了,槐稚习惯他来了,绣坊里头的其他人也都习惯了,有时候还会打趣一两声,“掌柜的,傅大哥又来嘞。”
傅平也就大她几个月,跟她一样是个实在性子,现下槐稚在绣坊里面待多了,同人打交道也多了,比从前滑溜一点了,傅平常年和他爹在一起跑商,却还是这幅样子,叫人一打趣,耳根都泛红了。
槐稚看他这样,觉得好笑,替他解围,“大娘们别逗他了,再逗下去傅大哥就再也不来了。”
她们笑笑,没再说了。
这回,槐稚主动地抓上了傅平的衣袖,带着他往里边去。
不知是不是错觉,槐稚总觉得,有人在盯着她瞧,那股久违的,阴冷的气息,并不叫人陌生,就那么一瞬间,槐稚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为什么?为什么又来了。
那双眼睛长久地黏附在她的身上,从京城,到江南,一年一年,一天一天,永远都不肯放过她。
槐稚猛地回头看去,却谁都没有看到。
傅平不解地问道:“怎么了吗?”
槐稚暗想自己疑神疑鬼,现下自己按理来说在崔景辞那里就是个死人,再又说都过去了这么多个月,他怎么可能突然找到这里,她强定了心神,道:“没......没事。”
崔景辞站在对面的一间茶楼上,就那样看着槐稚牵着傅平的衣袖,消失在了自己的视线中。
还活着啊。
果然是还活着。
崔景辞看着槐稚和傅平那副做派,也总算是明白过来了,槐稚她能有什么苦衷,是为了和人私逃,故意假死脱身吗?
她最后,还是选了傅平,对吗。
不是说爱他吗?
爱他的话,又为什么要丢下他呢?这一年多,她知道他是怎么过的吗?
他到底是怎么她了啊。
他到底是怎么对她了,值得她对他做出这样的回击。
崔景辞喉咙有股浓烈的血腥味,硬生生才忍了下去。
好啊,要这样对他是吗?
则徽被崔景辞抱着,也一直看着槐稚,凭借着他们身上强大的血缘关系,又或是母子感应,他深深地认定,那就是他的娘。
则徽一直盯着槐稚看,直到她没了人影,攥着那个男人的衣袖进了屋子里。
则徽收回了自己眼巴巴的视线,这才注意到旁边的父亲看上去快疯了。
男人没有明显的怒容,但则徽能感受到他身上的凌冽气息,他的脸紧紧绷着,下颌绷出一道锋锐的弧度,那双薄唇,竟不知何时变得那样苍白,失了血色,抱着他的身子,都有片刻的抖动。
他在生气。
他在怨恨。
他在......忏悔。
忏悔自己当初竟然让她逃掉了。
槐稚,你让我,好苦,好苦啊。
则徽抱住了崔景辞的脖颈,害怕地喊他,“爹......”
崔景辞开口,冷声道:“看到了没有?看到那是谁了吗?那个就是你娘,红杏出墙抛夫弃子。”
红杏出墙抛夫弃子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小小的则徽也不知能不能听懂,又能不能承受,总之,就是不敢说话了。
崔景辞说,“你看看,她没死呢,这不活得好好的吗,带着你妹妹在这过得幸福美满,她这不是又给你妹妹找了个后爹吗,看到了没,她都不要你,不要我们了。”
原来抛弃他,原来故意假死,是为了和别人过日子来了吗?他们不会在一起了吧?不会都成婚了吧,他不会还反倒成了那个没名没分的人吧?
则徽听到以后,不说话了,眼眶发红,蓄满了泪水。
崔景辞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残忍的笑,他道:“别担心,爹会给你抢回来的。”
她本来就是他的妻子啊。
死了是,活着更是。
崔景辞忽地觉得自己曾经的悔恨有些可笑了,槐稚只是因为不爱他,才离开的他而已啊,哪里有那么多大道理。
他有时候真是想跪下来求求她,他给她当狗,别丢下他行不行,可是,怎么就一直想着外边的男人。
竟然还用这样的事情来骗他。
生死,对槐稚你来说,只是一个词那么简单吗。
一阵风轻拂过,男人眼底的庆幸,旋即被无尽的怨所取代。
槐稚,是你先开始的,是你先把我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他不逼她,真的。
可是,就算你爱上别的男人了,也绝对不许抛弃我。
做鬼也不放过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