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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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京城到浙江行省,约莫要一个多月,槐稚在船上走了那么多天,起先有些不适应,到了后面也渐渐习惯。

在船上的几天,她和友琴甚至都已经想好到了江南能做些什么,到时候她去绣坊找个活做,友琴能去教一些女子练琴,再用槐稚带出去的钱租一间小房子,两个人也能过得有滋有味了。

槐稚说,她还没去过江南呢。

友琴说,她也没去过。

槐稚笑了笑,友琴也笑了。

在船上的日子,二人怕给人添麻烦,主动担起了给人烧菜的活计。

傅叔说她们就是太客气了,当初她照顾他们家的小姐,现在换他们照顾她们那也是应该的,再说了,不就是多两张嘴的事。

槐稚还是不好意思,执意要帮忙。

见她这样,傅叔也没说什么了,喊她小心些,抡锅的时候别给自己烫着了。

槐稚笑着应他,“诶,小心着呢!”

太久没做活,槐稚一开始的时候有些生疏,但很快就习惯了。

这船上有个年轻汉子,是傅叔的儿子,名叫傅平,此人为人颇为腼腆,年岁还轻,只比槐稚大几个月,也才十九岁,过段时日才能及冠,许是不大习惯有姑娘在,平日和槐稚她们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耳朵都是红的。

头一日的时候,傅平主动找过槐稚一回,他大概是好奇傅晴灵在京城的日子是怎么样的,教书的那段时日,顺利不顺利,他也就在那一天,大概问了些关于她的事,除此之外,除开一些必要的时候,傅平几乎没怎么再和她们两个人说过话。

一起吃饭的时候,傅叔偶尔会喝几口酒,喝了酒后,话就有些多,从天南说到海北。

傅平劝他少说两句,别人都要听烦了,他反驳道:“烦,怎么会烦呢?我看是你烦了吧!”

槐稚马上摆手,说是不烦,听着还挺有趣的。

傅平见此便道:“你怎么还哄他呢,你给他哄得到时候还能喝几盅下去。”

槐稚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觉得自己可能说错话了。

“对不起啊......”

傅平见她这样,马上说,“我又没怪你,干嘛对不起。”

他性子糙,说话也带着些粗声粗语的少年气,一急,语气听着又糙又凶。

傅平看槐稚一副被他凶到了的样子,又闷着声说,“我没凶你啊。”

槐稚梗着脖子说,“我也没说你凶我。”

友琴看明白了,她笑着对傅平道:“槐稚就是胆子小而已,不是怕你。”

傅平低了脑袋不再看她,只是嘟囔道:“比老鼠还不经吓。”

槐稚也在心里面嘟囔,分明就是你嗓门太大。

当然,她也没那么不识好歹,只在心里面说。

晚上槐稚和友琴回了房后,有人来敲她们的房门,她问友琴,“谁啊,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过来敲门呢。”

友琴摸了摸下颌,若有所思道:“应当是过来给你道歉的吧。”

“啊??”

槐稚打开了门后,见外面站着傅平,他同槐稚道:“对不起,方才不是故意这么大声说话的,真没有凶你。”

槐稚“啊”了一声,明白过来是什么事后,忙摆手,道:“真没什么事,你怎么还特意来跑一趟呢。”

她看着傅平不好意思的样子,马上又明白了,“你方才不会一直在想那件事吧。”

傅平叫她看得难为情,脸一下又红了,他说,“我哪知道你胆子这么小。”

槐稚道:“我本来就没怪你的,你想太多了,我没生气呢。”

傅平“哦”了一下,过了会后,又找补道:“我就是怕我爹酒醒了过后骂我而已。”

说完这话,就闷头走了。

槐稚觉着莫名其妙的,回来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满脸古怪,“他干嘛呢?”

友琴道:“谁知道呢。”

就这样在船上待了约十日,期间他们还下过两次船,下了船后,傅叔在那和手下的人说话,一路上都是傅平引着两人闲逛,傅平问她们从前是不是没有出过远门?槐稚说是,这还是第一次离开这么远。

这说着说着,傅平不知怎么又突然问起,“你丈夫他总是打你吗?”

槐稚不知他怎么突然又提起了这茬,说起来还有几分心虚,她说,“也没总是呢......就是生气了的时候打。”

傅平骂道:“真是个畜生!”

槐稚见他如此义愤填膺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她道:“也没有打特别厉害,还好还好。”

傅平说,“你竟还为这个畜生说话!”

槐稚连忙扯开了这个话题,她道:“傅哥,这不都跑出来了吗,从前的事,过去就过去了吧。”

一行人下船修整了一番,没待多久,很快又上船了,他们一行人重新出发了。

到了晚上的时候,槐稚她们用过晚膳了后,倒在甲板上吹晚风,傅平也在。

现下白天的时日长了,用过晚膳之后,天还有点亮堂,赤红的夕阳染了大半片天,有几只鹭从远方的芦苇荡里惊起,掠过水面,还连带起了一串细碎的水珠,风从西边吹来,带着些许水草的腥气。

傅平撑着腿坐在槐稚的旁边,他从袖口中掏出了两个小物件,递给了她们,是两个陶瓷娃娃,他说,“方才在街上看到的,还挺好玩的,顺手就买了,呐,给你们。”

槐稚接过来拿在手上把玩了一下,左看右看,迎着傅平有些期待的视线,她笑道:“很可爱。”

傅平刚想说些什么,视线之中却出现了一条船只,不大,却能看出奢华,正朝着他们的方向驶来。

傅平发现了些许的不对劲,坐直了身,眉心紧蹙。

槐稚也发现了不对劲,爬了起来,她看着那条渐近的船只,心中忽地涌起了一些无法言明的恐惧,船越来越近,待她看清了那人的面孔之后,瞳孔骤然紧缩。

为什么?!怎么可能啊!

傅平看槐稚的脸色也多少猜出来了那人是谁,看槐稚怕成了这样,定是她那个会打女人的丈夫追过来了。

他马上挡在了槐稚的面前,将她护在了身后。

崔景辞姿态随意,撑靠在前面的栏杆上,看到这幅场景,嘴角笑意愈甚。

槐稚怎么会这么厉害呢,明明就只是那么几天,这就又在外面勾搭上了小男人,好棒啊,槐稚,真的没低估你勾引别人的本事诶。

她知道他这几天是怎么过的吗?她倒是好,没良心透了。

崔景辞伸手,口中冷冷吐出了几个字,旁边的人忙将弓箭递到了他的手上。

崔景辞直起了身,将箭搭在弦上,准心对准了傅平,然而,下一刻,槐稚反应过后马上挡在了男人的面前。

她张开手臂,死死地将人护在了身后。

崔景辞嘴角的笑意慢慢褪去,脸上那虚伪的表情,总算是再维持不住。

鉴于崔景辞以往的手段,槐稚现在已经紧张得整个人都在作抖了,她真怕他做出什么没有理智的事来。

可怎么能够牵扯进无辜之人呢,傅平和他的父亲一路上帮了她们这么多,她不能够害了他。

她挡在了傅平的面前,然而即便如此崔景辞从始至终都没有放下手上的弓,那支箭,仍旧对着她。

崔景辞是个极其睚眦必报的人,她留下的那封信若单单只是忏悔自己的出逃,她想,那崔景辞倒还不至这般恼怒,可她偏自大地以为那些东西能够震慑到他,又想他不会再找到她。

然而,连江南都还没到,还在船上就已经被追上了。

她欺骗他,威胁他,他若是想杀她,槐稚想,好像也不是没有缘由。

槐稚看着崔景辞,她甚至能够看清他眼底的情绪,看到他是那样的憎恨厌恶她。

她忏悔,喊道:“对不起,你杀了我吧,但是别伤害其他人......”

都是她的错,千错万错,都是她的错,不要伤害别人。

然而,槐稚话还未完,猝然听到一声尖锐的箭鸣。

崔景辞射箭了。

槐稚没有预料中的疼痛。

过了很久,她睁开眼,看到脚边那支落在甲板上的箭,尾上的箭羽甚至还在颤抖。

槐稚的腿都快吓软了,差点滑坐到了地上,被傅平扯着才没摔下去。

傅平道:“你莫怕,我去找父亲!”

傅平说罢,就要往里去召集人手,以对抗此等灾祸。

但人还没进去就先被反应过来的槐稚死死拽住,她说,“不!不要!不要找了。”

崔景辞这次来,手上肯定是带了不少的人,若是双方动手,傅家必然也要受到不小的灾祸,而就算是他们打赢了,伤了崔景辞,他是朝廷命官,傅家定也要惹上一身的灾祸,就算崔景辞真死了,又或者是伤着了,也并非是她所愿。

槐稚绝不能让他们打起来。

她看着另外一边的崔景辞,眼中带了几分绝望,她说,“靠岸吧,我跟他回去。”

傅平马上道:“不行!他会打你的!你不能跟他回去。”

槐稚好似听到了崔景辞的冷笑声。

她一时之间也有些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真的了。

她说,“我......我骗你的呢,你别担心,他从来不打我。”

傅平愣了一下,而后道:“你不用为了安慰我说这种话。”

槐稚牵出了个笑,说,“算了吧,我自己惹出来的事,就不给你们添麻烦了。”

槐稚将自己的那个小陶人给了友琴,她抱了抱她,附在她的耳边道:“友琴姐,你先去江南安定下来吧,那些钱,你也拿走。”

槐稚就算带回去,怕也留不住了。

友琴哑着嗓子说,“那你呢......”

她,她吗?

槐稚听她这样问,忍不住带了些哭腔,她说,“我当然会没事的。”

他没杀她呢。

槐稚想,他不是没杀她吗。

待到船只靠了岸,槐稚马上就被人带上了崔景辞的船,速度之快,期间还没有一盏茶的功夫。

槐稚才站定,船就重新开走了,只是这回,离江南越来越远了,是朝着回京城的方向走。

她朝着他们挥手,让他们回去吧。

眼看着他们离开的越来越远,直到看不见了,槐稚觉得周遭气氛越来越冷,身后笼罩着一片巨大的阴影,槐稚压根不敢回头,不想去面对那样的情景。

崔景辞在她的身后冷笑一声,说,“槐稚,我打你啊?你跟那个男人说,我动手打过你啊?”

这个人也太没心没肺了一点吧,把她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结果转头和别的男人说,他在家里打她?干嘛啊,是不是想叫别人心疼她,是不是觉得她就是可怜的小妻子,天天在家被丈夫欺负殴打,以此来博取别人的同情呢。

槐稚艰难转过了身去,她嘴唇张合,刚想说是一个误会,结果一张纸拍在了她的脸颊上,崔景辞按着那张纸在她的脸上,捏着她的脸,他嘴角勾起了一抹堪称残忍的笑,他道:“槐稚写这个的时候,是不是特别高兴,特别爽啊?”

是不是觉得,她就要永远摆脱他了,以为她抓住了他的把柄,就能够和他单方面的划清界限然后和别人远走高飞了呢。

槐稚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也太低看他了,若是纸上的东西能够威胁到他,他就不会那么明目张胆做那些事了吧。

槐稚的脸被他捏得有些疼,那张纸在这一刻,竟不像是彰显崔景辞的罪证,而是她的。

她不知是疼,还是恐惧,流下了眼泪,泪水浸透了那张罪纸。

“对......对不起,我不会说出去的,真的不会。”

崔景辞看她哭了,神色仍旧是那样冷淡,他冷声问,“不会说出去你拿这个威胁我干嘛啊?”

槐稚不说话,崔景辞帮她说,“是想跑,是想和我永远地划清界限,是想和我有缘也不相见,是这样,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