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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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稚听到崔景辞的反问,也看向了他,只见他表情一脸正经,倒像是她又心思龌龊想到别的地方去了。

槐稚撇开了脸,小声道:“没有......”

识时务者为俊杰,脚还在他的手上,槐稚不和他争这些有的没的。

就知道她会这么说,崔景辞笑笑没说话,只到了最后果真就是上个药罢了。

上完了药后,他让槐稚去榻上躺着,叫她不要再下地了,就连晚膳都是直接端过来在床上用的。

崔景辞还笑着打趣槐稚,“你现下越来越娇气了。”

不过也怪他,没早些想到槐稚现在这样娇气,走远了路,脚都走成这样了。

槐稚叫他说得面红,分明是他自己上赶着来擦药,分明是他不叫自己下床,又分明是他让人非将膳食端到床上来,怎么就成了她娇气呢?槐稚实在是大感冤枉。

她说,“我哪里有。”

崔景辞非说她有。

槐稚争不过他,不和他争了,想他这个人现下还霸道得很,喜欢往她的头上扣一些莫须有的帽子,还容不得她反驳。

崔景辞病是快好了,人却有些坏起来了。

又或许说,崔景辞从前好像就是这样的人,如今病好了,说不定性子也要慢慢变回去了。

槐稚恐怕自己从前那个温柔的丈夫要叫人夺舍了,心中已隐隐泛起忧伤,为那善良的崔景辞哀悼。

第二日起身,崔景辞已经先去参加大阅了,待槐稚醒来的时候已经没了人影,她下床时,踩进了鞋履里头,一踩进去,发现有点不太对,鞋底比起昨日,软和了许多,槐稚拿起来一看,发现里面不知是塞了一层什么东西,又看脚后跟那块地方,也缠了些东西上去,看着应当不会再磨脚了。

槐稚问木绵,这是她弄的吗?

木绵道:“不是我,应当是公子吧。”

难怪早上的时候来送早膳,见崔景辞拿着鞋子在那捣鼓,原来是怕槐稚再磨脚了。

崔景辞早些年间好歹在军营里头待过,那时候条件必然是艰苦的,许是那时候会的这些。

槐稚见到这双鞋子,又想起昨夜崔景辞取笑她娇气,心里头的那些编排马上就飞去了九霄云外,好吧,他就是有时候嘴坏罢了。

*

军队大阅约在中午那会结束,在此之前槐稚一直窝在营帐中,崔景辞喜静,这地方偏僻,也没什么人往来,大阅结束后,就有人来营帐这处喊她去前头参加午宴。

再待用过午膳之后,众人就该前去打猎逐鹿。

这套流程,是昨日夜里崔景辞告诉她的,他说明日还要带她上马。

槐稚可不敢,想到自己在马上晃晃荡荡的,就吓个半死,但她也没说,只在心里面嘀咕,想着崔景辞说不准也就是随口一说,今个儿就忘记了。

槐稚被引去了宴席那里,因营帐偏僻,待她到的时候大家多多少少都已经入了座。

有人知道这是崔景辞的娘子,见她来了,难免多打量了几眼。

从前崔景辞尚病着的时候,大家也没觉着这门亲事多叫人可惜,如今这病眼瞧着是有好的迹象,又重新开始琢磨起了其中是非。

且不说崔景辞病着的时候槐稚配不配得上他,人若是康健了,在衙门里头也重新掌了实权,怎么看怎么都是不大相配了。

大家的视线一会看槐稚,一会又看那已经入了座的崔景辞。

崔景辞今日身着一套玄黑劲装,这身衣着同他平日那些宽大的衣袍不同,腰带系在腰间,窄袖利落地收紧,将他的身形勾勒得更为劲瘦挺拔,此刻他正侧着脸,高挺的鼻梁干脆利落,投下一片冷沉的阴影。

他正在和谁说着话,见到身边投下一片阴影,闻到了熟悉的味道,扭头看去,而后眼底逐渐浮现了笑意,他朝着槐稚伸出了手。

槐稚将手搭在他的掌心,被他带入了座。

周围人自将这幅场景尽收眼底。

槐稚到了之后,崔景辞就不怎么同旁人说话了,饶是别人主动寻他,也都只是淡笑应付。

不过,其中情形分寸,槐稚自然是把握不到,也不知道丈夫的心思此刻全在她的身上。

毕竟她光是应对着这么多人的场面就已经快要晕厥,哪里又还能顾忌得到旁的东西。

可怜她生性怯懦,却又一次一次被推着上这样的大场面。

傅先生悄悄和槐稚打趣,朝中的那些老臣们,是全天下最最通晓女德的人,简直比女人还懂一些。这会的人比上次去梁家赴宴的人还要多,天底下最会挑人毛病的人怕是全在这里了。

崔景辞看槐稚这幅胆小的样子,凑到她耳边道:“槐稚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他除了吩咐傅先生教她平日要听丈夫的话,多学些女戒外,也没让她去学谦卑做人啊,他想,她应该是挺直腰杆做人才对,怎么耗子见了猫似的,一碰到这种情形就想打个洞钻地里面去。

崔景辞姿态倒是随意,他揉了揉槐稚的手,又趁人不注意捏她的腿,叫她别紧张。

槐稚这种时候难得老老实实的,不管他怎么碰她,她都不动,一个人绷在那里,脖子梗得直直的,叫他碰得恼了,才忍不住轻轻地打开他的手。

“别瞎碰。”

崔景辞觉得她这窝囊样好笑,嘴角噙笑喂她喝了一小杯葡萄酒下肚,不至醉,将她的神思喝得涣散了些,这手脚才归了位。

待到乾熙帝和太后,太皇太后一道入座之后,这场宴席便开始了。

先是那些人例行发表了些讲话,皇帝说两句,两个太后说两句,一些个肱骨大臣说个两句,槐稚听得耳朵都干了,这顿饭还没用几口就已经饿上了肚子。

说过了话后,便又开始上了歌舞,群臣端坐两列,高台上坐着主君和太后,中间的那片空地上设了台子,此刻正有舞女跳舞。

槐稚吃了几口东西,视线便怔怔地落在了那中央的舞女身上。

她想起了明曦,一直没有机会去问梁祈声,也不知现下她在哪里,又如何了。

崔景辞见她盯着舞女出神,突然怀疑起了槐稚去青楼的原因,是真找朋友,还是去看人跳舞了?跟没见过舞女似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他给她的碗里夹了菜,轻轻碰了碰她的碗,才将人的魂魄唤了回来。

常华公主正坐在他们的旁边,注意到了两人动静,隔着些距离就起了坏心,她毫不顾忌地打趣道:“旁人都是妻子服侍丈夫,少夫人真有福气,叫大人亲自服侍,看起来在家中是少夫人做主喽,大人倒是个好贤内助。”

她说话的声音不小,很快引起了旁人的注意,这些歌舞什么的对众人倒是见怪不怪,没甚好看,相比之下当是崔景辞的家务事更有意思些。

想当初常华没少追在崔景辞的屁股后面跑,许是崔景辞伤她太深,如今见人夫妻感情恩爱和睦,怕是直泛牙酸,少不得揪着编排两句是非。

槐稚听到声响后,慢半拍抬了脑袋,一看才发现那些人齐刷刷往他们这处盯。

常华那话在槐稚听来都有些不大好听,更不用说是崔景辞了,若是按照女德来说,只有妻子才是贤内助,他一个大男人叫人编排说了这话,定是要不高兴的。

而且事实来看,她怎么可能做得了崔景辞的主呢。

她明明才是一直被管的那个,落到外人眼里怎么全都反着来了呢......

槐稚没将常华的打趣放在心上,近来她得出一个结论,崔景辞的嘴巴比她的厉害一些。只要他不高兴,自己就会说回去的。

平日在家里头,她还在那想道理的时候,他就默默看着她,然后飘出一句话终结了槐稚的奇思妙想。

崔景辞被人盯着瞧,被常华打趣,却没觉得不好意思,反倒又往槐稚的碗里夹了一筷子菜,他反问常华,“敢问公主,我服侍我的妻子,又有何不对之处?”

崔次辅听到这话没忍住瞪崔景辞,想叫他注意言行。

天底下何来丈夫服侍妻子的道理?就算是有,你也不能够放在台面上来讲。

然而,他那双年老衰微的目光泯然众人之中,崔景辞连个眼风都没瞧见。

槐稚叫崔景辞这话弄得更是面臊,脸都快埋到了碗里,耳根红成一片。

常华被驳了也没恼,扭头托腮看着身旁的槐稚,她问道:“我就是有些好奇,听闻槐姑娘从前是在绣坊做工的,怎就和崔大人有了牵扯呢?”

槐稚叫她直白地点了名,问了话,却是再不敢抬头。

当初那桩亲事,她自己想起来都觉得好荒谬,给人做了身衣裳的功夫,就被娶回家去了。

崔景辞却也看向槐稚,他道:“槐稚,你说吧,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槐稚懵了,“我说......?”

他这人怎么这个样子,碰到难回答的问题就不说了,棘手的问题转头就抛给了她。

“真能说吗?”槐稚小声问他。

崔景辞凑在她耳边,叫她放心说呗,说坏了又不砍头。

又在那里明目张胆地咬耳朵,众人看得“啧”声渐起,这两个人还有没有意思了。

槐稚于是只好将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如实说了出来。

就是去崔家做衣裳,就是去了几趟,而后,崔景辞说觉得挺合适,两人一拍即合,这门亲事就成了......

槐稚起先还有声,说着说着声就越来越小了,许是自己也觉得离谱。

果不其然大家听得眉头紧皱,尤是常华大笑,她道:“这样说起来,莫不是一见钟情不成?没想到崔大人竟还铁树开花。”

槐稚心中有些埋怨常华笑话她,也埋怨崔景辞,明知她嘴巴不利落,还叫她说这些,可心里面也还没嘀咕几句,一旁的崔景辞忽地握住了她的手,道:“公主说得不错,槐稚甚好,我看到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自娶了槐稚之后,我身上的病也越来越好,可见,槐稚就是我的命定之人。”

槐稚就是属于他的,他和槐稚,天生一对,且不说他对谁都不会产生如此强烈的欲望,独独槐稚,他在她的面前,竟如此无法自控,除了老天在此作怪,他也想不出别的缘由了。

不说是旁人懵了,就连当事人槐稚都不知道有这茬呢,不过听来也知他是随口胡诌,只是想着早些将这个话头揭过去罢了。

她尚且有些自知之明,不觉自己是那种能叫人看一眼就喜欢上的人。

她不算貌美,相貌普通,性格也并无任何出彩之处,她哪哪都不大好。

但崔景辞这话确实是将别人能说的话全都堵住了,大家都叫他这话酸得掉牙,只怕再说下去光听他们多么多么恩爱了。

坐在不远处的梁祈声听到这话,忍不住轻嗤了一声,看着崔景辞,眼中有些不屑。

这人怎么就这么能装呢?命定之人,那是哪门子命定之人,这病装起来骗骗别人得了,别把自己也骗进去了才好。

用过午膳后,约莫是未时,皇帝拉了金弓,象征性地在一匹系着红绸带的鹿身上射了一箭,而后一声令下,群臣依次策马驰入围场射猎,待到一个时辰之后重回此地,清算猎物。

崔景辞之前参加过两次秋猎,那时候也会和同僚又或是朋友一起去骑猎,可是而今却没了这些心思,猎来猎去也没意思,再多的猎物也就那个样子,不如撩拨槐稚有意思。

旁人叫他上马打猎,他权推说在养身子,医师嘱咐不宜剧烈运动。

大家听了也没继续为难,毕竟人要是真在马上出了事,那就不是他们能担待的了。

槐稚见崔景辞一一回绝他们,自以为他忘了昨日夜里说带她上马一事,可没坐定多久,崔景辞就牵起了她的手起身。

槐稚茫然道:“去哪里?”

崔景辞笑着看她,柔声道:“昨日不是说了吗,带你上马。”

他怎么没忘呢......

崔景辞带着槐稚告退,离开了这里。

年轻人们多多少少都起身离开,那些个年老的阁老大臣留在这处陪着皇帝,高鄂一直看着崔景辞,见那两人走了,呵呵笑了一下,他对着崔次辅道:“令孙好福气啊,本以为这么多年不娶妻,是个不通情窍的,现下看来,倒是我们看小他了,你这孙子孙媳,实是伉俪情深。”

这话听在崔次辅的耳中却像是在讥讽,他冷哼一声,不愿搭理。

他高鄂自己那里还有一兜子的事呢,还好意思来讽他?

梁太后将那两人的勾心斗角看在眼中,笑着出言道:“都说人生在世知己难寻,有情人更是,既碰到了有缘人那也是幸事一桩啊。”

太后话才说完,就叫一旁捏着杯盏抿茶的太皇太后刺了一眼。

此处气氛古怪灼热,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

皇帝看着他们的明争暗斗,也没什么能说的,无聊之时抬眼看向了天。

正有一行大雁飞过,他数了数,有十四只大雁飞过湛蓝天际。

在皇帝的少年时光,当他无法说话之时,有过许多次这样消磨好景的时候。

*

崔景辞叫江理领了匹温和的马来。

他先是上了马,而后朝着槐稚伸手,作势抱她上马,事已至此,槐稚也不再扭捏,朝着他伸出了手,崔景辞只是稍稍用力,就拖住了她的两胁,将人提抱到了马背上来。

崔景辞将人圈在怀中,她的整个人都几乎贴在他的身上,她身上的清香轻而易举就沁入了他的鼻尖。

打猎有什么意思,不如抱着槐稚骑马好玩。

起先时候槐稚上了马还有许的紧张,但很快,这股感觉就消失了,崔景辞扯着缰绳,几乎是将她牢牢地锢在了怀中,没有摔下马的可能性,不紧张了后,她也渐渐觉出了骑马的乐趣,即便不是自己骑,但骑在马背上双脚离地,有种别样的感觉。

崔景辞问,“不紧张了?”

他几乎是附在她的耳边问。

崔景辞好似总是能够这样轻而易举地捕捉到她的情绪,她虽一句话不曾说,但心中如何想的,他已经尽数知晓。

槐稚始而紧张,复而放松,而今确实是不怎么怕了。

她低着头,别开脑袋躲他,但末了还是实话实说,道:“你在,我就不怕。”

她说话的声音有些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也不知崔景辞是听到了没有,只是觉得身后的人将自己揽得更紧了一些。

南苑的猎场,草木苍莽,秋季的晴天,北方天穹高远而澄澈,空气之中还泛着些树木的青草香,偶尔还能听到林中传来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到这只剩下了一些轻微的哒哒声,身下白马所过之处卷起了一小层的沙土。

他们在的地方偏僻,这地方没什么猎物,也没什么人来往。

崔景辞好像甩了下缰绳,身下的马渐渐快了起来,槐稚叫突然快起来的马吓了一跳,从喉口中溢出一声惊呼。

“你突然快起来做些什么。”

崔景辞只说,“不快。”

四条腿的马,你又想要它走多慢。

崔景辞骑马时还眼尖,瞥到了一只不知死活的过路兔。

他问槐稚想不想要?

槐稚摇头,说自己不想吃烤兔子。

崔景辞忍不住心中嗤笑,槐稚这人果真是小土包子一个。

哪个人叫你吃了?带回去叫你养着玩的。

槐稚只是思索片刻,崔景辞就已经勒停了马,而后去摸身后的弓了。

只见他接连射了几箭,堵住了兔子前后左右的路,那兔子还想要从一堆箭矢之中跳出,却又叫一箭彻底断了退路。

自此,便是跳出了那围困住它的箭矢牢笼,却也是叫这最后一箭吓得再不敢动了,缩在原地瑟瑟发抖,整只兔子都快缩成了团。

槐稚反应过来之后,就见这幅情形。

说起来她也不是多么疼爱的兔子的人,毕竟当初抓到了一只活兔,死了后还和她弟一起烤着吃呢。

可不知怎地,这幅场景她就是看得心里面莫名的难受发痒。

许是人天生就有怜贫惜贱之情,对弱小可怜的生物,难免带了些同情。

她扭头看向崔景辞,有些没好气地问道:“你干嘛要这样,你这样子吓它,没个一日怕是就要死。”

这兔子叫他吓成这样,他不若是给它一箭来得痛快。

崔景辞见槐稚因一只兔子同自己生气,只觉她有些不知好歹莫名其妙,“死了又不是没有了。”

这些个贫贱玩样,随手一抓不全都是,一个玩样,还没养呢,就上了心,崔景辞突然后悔自己方才多此一举问她了。

槐稚像是有些为他这话生气了,自己直接就从马背上跳下去,站到地上还差点没站稳要摔了,崔景辞下意识伸手扶她,结果这人倒好,站稳了就推开他的手,提着裙子跑去了兔子那里。

她上前抱起了受惊的兔子,还蹲在那里安抚。

槐稚蹲在那里,崔景辞端坐马背看着,刚欲调转方向朝她过去,却见梁祈声不知是何时来了这处。

他来得悄无声息,没有动静,槐稚抱着兔子一无所觉,但崔景辞马上就听到了那聊近于无的声响。

崔景辞心中本就有些烦闷,扭头看了过去,见是梁祈声,眉头不可遏制地紧蹙了起来。

这人阴魂不散,这会又过来做些什么?

他沉默不言地看着梁祈声,却见梁祈声也看着他,嘴角勾起了笑,而后在弓上搭了箭,而箭矢的方向,竟是直指槐稚。

崔景辞瞳孔皱缩,刚欲骂他,却见梁祈声的手指拉开了弦。

箭在弦上,就要射出,再来不及叫人做多余的反应,崔景辞刚取了箭搭好,那梁祈声蓦地松开了手上的弦,箭矢骤然射出,直奔着槐稚的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