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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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中旬那会,宫中突然来人到揽椿院。

那日崔景辞刚好在家,同槐稚一起迎人。

槐稚尚没碰到过这种情形,有些止不住的慌张,宫里怎么会突然来人呢?来就算了,怎么还直奔他们这院子来呢?

槐稚是个没胆气的缩头乌龟,但崔景辞应对起来倒是从从容容,他见槐稚害怕,也没有什么顾忌地抓住了她的手,捏着她的指尖,叫她不要紧张。

宫里来的是个太监,模样打扮是司礼监之人,此次是奉皇帝旨意前来,传他们夫妻二人明日进宫。

至于缘由,只说是乾熙帝听闻崔景辞前些时日惊马,颇为担心,又恰逢他前段时日刚娶了新妇,顺道叫进宫去看一眼。

崔景辞接了旨,让江理去送送这个太监。

江理看崔景辞的眼神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送太监出门的时候从袖口中掏出了一小枚金元宝,趁机塞进了他的掌心。

那太监先是一愣,而后又听江理客气道:“劳烦公公走这一趟了,辛苦您。”

太监也非是普通太监,这衣服品阶,是司礼监的秉笔,若说首辅的位置其他几个阁老虎视眈眈,那司礼监中,掌印的位置便是叫底下的秉笔们觊觎了。

乾熙帝这次让这秉笔传话,聪明人都能看出些名堂。

秉笔也很识趣,倒也不是缺钱,而是不得不收。

如今这种情形,崔景辞有这个结好的意愿,他自然也要攀附上去。

他那张面白无须的脸含了笑,说,“大人仁善,体恤我们这些跑腿送话的。”

屋子里头,槐稚叫明日就要进宫的消息震得坐立难安,脸上露出惶恐。

嫁给崔景辞之后,除了去梁家那一回,槐稚就很少再去外面参加过宴席了,她连去梁家都是那样畏手畏脚,去了皇宫里面,得见天颜,她怕自己被吓昏过去。

崔景辞看出她的担心,道:“又不是叫你一个人去,有我在,不用怕的啊。”

话也不是这样说的嘛。

他在是他在,可她怕也还是怕。

崔景辞道:“陛下很小,没那么吓人。”

皇帝也才十四岁。

槐稚小声地说,“那也是陛下啊......”

这人就是这样的胆子了,崔景辞觉得和她继续争论下去也没甚意义。

待到第二日,槐稚又是早早起身,坐在那里挑衣裳,崔景辞看到之后,忍不住嗤笑了声。

槐稚听到他的声音,扭过头看他,她说,“穿什么才好呀。”

槐稚发现了,崔景辞虽然人还叫温柔,但有时候也是很坏心眼。

他又在那里笑她。

崔景辞上前随手挑了件桃红色的长裙,槐稚觉着太艳了,不好,崔景辞说,有什么不好,我是你丈夫,还能害了你不成?

槐稚想想也是,换上了崔景辞挑的那件衣裳,崔景辞替她将腰间的系带系好,手指灵活地打了个结,换好了衣裳,木绵又替她捯饬了一下,两人便这样入宫了。

马车停在午门外,掖门那里已经等了人,见他们来了行了个礼,而后引着他们往里面去。

这是槐稚第一次入宫,若是在从前也不会想到这辈子还有机会进宫,她有点好奇宫里头是什么样子,悄悄扭头去看,跟只初入人世的小鹌鹑似的,崔景辞也就笑笑,没说什么,旁若无人地牵起了槐稚的手。

在宫里面,槐稚有些不好意思,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却被崔景辞握得更紧了一些。

拗不过他,只好叫他一直牵着。

然而,这次去的不是皇帝寝宫乾清宫,而是皇太后的慈宁宫,被引进了殿里之后,发现皇太后和小皇帝都在,除了他们二人之外,竟还有另外两个公子,其中一个槐稚认得,竟是梁祈声,另外一个她也有些眼熟,她想了很久很久,总算是想起在哪里见过他,是梁家的宴席上,这人大概也是梁家的人。

槐稚知道,梁家家里出了个太后。

可昨个儿不是只说来见皇帝的吗,怎么这么热闹,这么多人呢。

崔景辞或许也没想到在这看到那两个人,但脸上没有展露任何多余的神情。

二人同他们见过礼后,皇帝叫他们平身,让他们也入了座,对面正是梁祈声二人。

皇太后容貌仍旧年轻,妆容华贵,那张脸上看不出多少老态,她道:“久不见崔大人入宫了,前段时日染了伤病,家中的两个侄儿刚好来探望,今个儿来得凑巧,凑到了一处,你们二人不介意吧。”

崔景辞淡笑,道:“毕竟两位公子入宫也不轻易,这么巧碰到了一起,也是一桩趣事,怎会介意呢。”

首辅的人出了事,说是通倭,罪证已定,幼帝心中怕也起了疑心,首辅同皇太后的关系只说一般,同那太皇太后的关系却好,这梁家是皇太后母族,如今这一屋子三个人都姓梁。

他们两个进宫也不是那么轻巧的事吧,一来就凑一起,有这么凑巧的事?

槐稚没听出来他们明里暗里的交锋,但气氛的紧张古怪,她还是能感觉到。

只见梁祈声笑着问崔景辞,“前些时日听闻悬霜兄坠马,如今可是养好了?没大碍吧。”

提起这事,皇帝也看向他,那张年轻的脸上还有些许幼态,此刻露出几分关怀,他问,“崔大人是如何想的突然上马?你那身子,本就不好。”

崔景辞道:“底下的人起哄,臣也没办法。”

皇太后面露惊讶,“谁还敢起这种哄?”

“衙门中的人。”

皇帝看上去脸色难看,像是愤恼至极,他竟是直接拍案,道:“岂有此理!大人是天大的功臣,本就为了大黎受了伤,他们竟还敢同你起这种哄!朕非罚他们不可!”

旁人吓没吓到,那不知道,槐稚叫他这突然一怒,吓得抖了两抖。

崔景辞握住了槐稚的手,道:“陛下莫要为了臣动怒,臣......不疼,有内子照顾,伤也已经养得差不多了。”

皇帝脸色仍旧不见好转,愤愤道:“侍郎放心,朕定罚他们!”

崔景辞听到这话脸上也合时宜地露出了感恩之色,他道:“圣慈垂问,臣感戴无已。”

皇帝又问起南边的倭寇一事,只问他如何看那事?

崔景辞也没将话说得太死,颇客观道:“小事拖了大,就难处理了。”

在场几人,神色都有些不大好。

皇太后问崔景辞,“那你这病,可还严重?平日上值,没大碍?能重新早朝吗?”

崔景辞只道:“不妨事。”

他们几句闲话......至少在槐稚听来只是些闲话,闲话扯着扯着,不知怎么就扯到了他这门亲事上,皇太后笑着打趣,“从前的时候,你祖父就一直为你亲事着急,没想到病着的这段时日倒是娶上了,看来这妻娶得好,你这病,有望痊愈。”

崔景辞抓着槐稚的手更紧了些,他道:“嗯,这事确实是我的福气。”

话到这里,皇帝说刚好前些时日碰到了些不解的难题,问崔景辞可否跟他回乾清宫看一下?

皇太后闻此,马上给梁祈声旁边的公子使了个眼色,道:“祈介也去看看,有什么不通的,能否帮上些忙。”

这明眼人都能看出,小皇帝想和崔景辞私下说些话,但皇太后担心说了些什么不该说的,让族中的子弟跟着一起去听。

小皇帝终归是年岁轻,眸中浮现了明显的不悦,但终归还是没有发作,崔景辞离开前看了一眼梁祈声,又看了一眼槐稚,最后附在她的耳边说了句,“等我回来,还有,不许对他笑。”

说完这话之后,也不管槐稚错愕,起身和梁祈介一起跟着皇帝离开了。

饶是在这种颇叫人紧张的情形下,槐稚的脑子里面却不受控制地回想起从前崔景辞说过的话。

他好像不喜欢她和梁祈声说话,甚至说笑都会不高兴,崔景辞说,那是他害怕。

槐稚不再多想,无措地低头,现在当务之急是应对眼前的情形。

她生怕皇太后会扯着她说东说西,但显然是她高估了自己,自崔景辞走后,皇太后也没有继续应付槐稚的心思,她说是累了,让梁祈声扶她回里殿休息,两人离开前,梁祈声还笑着同槐稚说,“嫂嫂先在这里坐着就好。”

槐稚讷讷地点了点头。

皇太后也来不及管梁祈声在那里沾花惹草,两人进了里殿之后,她就问他,“你说,崔景辞那病是不是装的?”

梁祈声轻笑道:“一看就是装的啊。”

明眼人哪个看不出来。

崔景辞当初风头盛得厉害,后来装病保命,他手上给出些东西,换个一时安稳罢了。又说全身上下哪里有病了的样,仗着自己皮肤白就成日说要死,当别人都是像那个傻女人似的。

皇太后叹道:“一年多,真叫他熬过去了。”

当初高党得势,崔景辞分明是个大功臣,最后却还受尽了委屈,如今那高鄂犯了糊涂,那崔家的机会不就又重新来了吗。

高鄂手下的人通倭,不就是代表高鄂通倭?即便撇清了关系,但别人的猜疑是少不了。

他现下敢做这种事情,那说明是真有恃无恐,仗着自己把持了内外朝就无法无天,朝堂内外都没了他怕的人,若再没些人牵制,事情只会越来越糟糕。

皇太后趁着高党手下出事,皇帝对他怀疑的功夫,猛吹耳边风,皇帝大概终于发现自己太过依赖老师了,高鄂这次的事情也错得太离谱了,刚好崔景辞落马受伤的消息传到了宫中,让他们想起了这个曾经赫赫有名的英才。

若是这次高鄂继续将这件事掀过去,往后就势必还有无数这样的事,这样的话,别家的人就不乐意了。

不若就让崔景辞重新复权,让崔家出来牵制他们。

政治场上就是这样,趁他病要他命,棋差一招,就给对家送去了机会。

皇太后道:“这回也就是高鄂手下的人出事了,白叫他们崔家占了便宜。”

梁祈声笑,“姑母以为郭巡抚通倭一事,会是谁最先发现?”

皇太后眼中浮现了几分惊骇,“难不成是那姓崔的?”

除了他还能有谁,怕是几个月前姓郭的一动身去南地,他的人也跟着去了,就等他犯错,抓个确凿证据呢。

槐稚对这宫中的暗流涌动全然不知,每个人都在心怀鬼胎,这会大家各自做各自的事了,没人管她也挺好的,皇太后回去休息了,她也就不用应对了,可那梁祈声在里面和皇太后说了几句话,就又出来了,他毫无顾忌,直接坐到了崔景辞方才的位置上。

槐稚叫他的动作吓一跳,嘴比脑子快,先跑出了一句,“这是悬霜的位置。”

啧。

这话说得真是太不中听了。

槐稚自己都觉察出又说了蠢话,她马上又改口道:“没有,你随便坐。”

这话说出来也没好到哪里去,更怪了点。

槐稚干脆低着头不说话了。

梁祈声倒没露出什么恼怒又或是被冒犯的表情,还在那笑着打趣呢,他说,“嫂嫂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呢,帮人抢位子呢?”

人现在都不知道在哪里呢,她还来一句这是悬霜的位置,就这么想着她那好丈夫,人走了,位置也得他守得死死的。

梁祈声的语气有些讥讽和咬牙切齿,不过在场除了他自己知道外,没人知道,反正槐稚肯定是听不出来的。

槐稚谨记着崔景辞离开前说的话,他让她不许对他笑,所以槐稚就连话都不怎么敢跟他讲。

梁祈声连着和她说了好几句话,她都只是“嗯”“啊”“好”一声。

她如此敷衍,他也没恼,趴在桌子上,那马尾随着他的动作一起晃到了一边,他看着槐稚闷笑,问道:“嫂嫂怎么这样,难不成是悬霜兄离开前,嘱咐你不许跟我说话?”

槐稚叫他说中,心下一跳,脸上的表情都有些难以维持。

梁祈声看她的神情就知道自己猜着了,他叹了口气,道:“悬霜兄将嫂嫂看得真严,也太不信任嫂嫂了些,我小的时候就同他认识了,他长我近十岁,我一直都很敬重他,不想在他心中,我原来是这种人。”

槐稚不知他这是说到哪里去了,这说着说着,怎么又成了崔景辞的不是,她都怀疑是自己的话叫他产生了误解。

她说,“不是的,没有。”

梁祈声道:“我看嫂嫂这样,还以为是有......”

槐稚想,崔景辞只说是不让她笑,没说不叫说话,槐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钻这样的空子,简直有点莫名其妙,没什么的事,也叫想出事来了。

槐稚不和他说这些有的没的了,想起了梁祈介,问他,“那个,方才你身边那人,可是你家里人?”

她方才看他离开的背影,觉得很像一个人。

那天在青楼中,从明曦房中离开的人......

梁祈声道:“坐我旁边那个吗?那是我族中的堂兄。”

说起他来,梁祈声叹了口气,道:“我这堂兄,早成家立业了,近来不知怎地和个青楼女子厮混在了一起,还总是和家里嫂嫂吵架生气,嫂嫂每日以泪洗面,好不吵闹,我二哥从没做过这样出格的事呢。”

槐稚一听这话,彻底愣了一下,这样看来,好像竟还真是明曦口中的恩公,小灯说,最近有个公子经常去寻她,看来就是梁祈介。

族中堂兄。

那也难怪了,也难怪知晓崔景辞从前的事。

槐稚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只干巴巴地道:“原来有.....有妻子了啊。”

梁祈声听到这话,直直地看向槐稚,语气有些惊讶,“嫂嫂这话听着,怎地,怎地还觉着怪失望的呢??”

槐稚马上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她慌忙解释道:“没有没有,不是这个意思,就是觉着你堂兄看着很年轻而已,没想着已经娶妻了。”

听到年轻,梁祈声就来劲了,直起身来,笑眯眯地问槐稚,“那我呢?我瞧着难道不是更年轻。”

槐稚叫他这些话说得不知如何应对,但他又如此落落大方,她多想,好像是她不对,她只说,“你也年轻。”

槐稚现在满脑子都是明曦和梁祈介的事了,连应付他的再多力气都没有了,又怕崔景辞回来看到他们在说话,得不高兴,便起了身,道:“我估摸着悬霜也快回来了,我去外面等他吧......”

说着,她就站去了门口廊下,眼巴巴看着外边,只希望崔景辞早些回来。

梁祈声没再跟在她屁股后面了,靠在椅背上,闲散地翘起了腿,他看着她的背影,心中不屑,可不知怎地后槽牙磨了一下。

他忍不住嗤,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东西,就她当个宝了,脖颈探着,脑袋仰出去,一会不见就当上了望夫石。

他又注意到她今日的衣服了,好像每次见到她,她的衣服颜色一次比一次鲜活,这么粉,进宫打扮得和花蝴蝶一样,定是崔景辞挑的,没什么品味,更没什么忌讳,谁都不怕,漂亮就行。

槐稚在外面等了一会崔景辞,好不容易总算是等到了。

槐稚看到崔景辞的时候,忍不住松了口气,只是还不待她先出口,殿内的梁祈声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出来了,他脸上的表情又同平日一样,笑着凑上去问,“悬霜兄这么快就回来了,对了,我家二哥呢?”

崔景辞并不想和他说话,但不理他,槐稚估计又会在心里面编排,我的丈夫怎么如此没有礼貌呢?

他只是简单两个字,“后面。”

而后就上前牵着槐稚的手走了。

他问她,“你怎么在外面呢?”

他本来以为梁祈声又该扯着槐稚说话,没想到这回她直接在外面等他?崔景辞本来还有些心烦,现下神色稍霁。

然而又是不待槐稚回答,梁祈声又不知从哪里凑上来,他道:“因为我将悬霜兄的位置给坐了,嫂嫂有些不高兴了,就出来等你了呢。”

崔景辞听到他这话,眉心又重新拧起来了,他没有看他,只是看向槐稚。

槐稚说,“不是那样的,我没有不高兴。”

她又不是小孩子。

槐稚不知不觉之间又踩进了坑里,崔景辞说,“没有不高兴?”

他坐她旁边,她没有不高兴?

槐稚这才意识到了不对,这一句话,又是里里外外都不对了,一个意思,不知道为什么叫梁祈声一说,又叫她一跟,全然成了另外的意思。

可她应对不是,应不对也不是。

槐稚头一次想要仰天长叹,她闷着不吭声说别的了,只是对崔景辞道:“我们回家再说吧。”

回了家后,她再说梁祈声的坏话,说他这个人莫名其妙,将错怪到他的身上就好啦,崔景辞就不会多想了。

反正梁祈声也不会知道的。

梁祈声眉眼弯弯,也不再继续纠缠,同他们道别,他笑着同槐稚说,“我也不是故意坐悬霜兄的位置,只是见嫂嫂一个人无聊便想陪着说几句话而已,嫂嫂回去可莫要说我坏话哦。”

别说崔景辞了,就连槐稚都有些恼他了,这个人,怎么这个样子。

果不其然,这话说完,槐稚觉着崔景辞抓着她的手有些更用力了。

他看着梁祈声不阴不阳来了一句,“祈声,你若是有这个关心嫂嫂的功夫,还是多准备一下来年的春闱吧,毕竟嫂嫂不是你能随便关心的人啊。”

没看到你的好嫂嫂眼里只有她的丈夫吗,没眼力见的东西。

脏东西要绕着他的妻子打转,偏偏这个妻子也是个全然没有心眼头脑的,看不出来他那龌龊阴暗的想法。

崔景辞光是想想梁祈声跟条癞皮狗一样绕在槐稚身边,逗她取笑,心中就是一阵厌恶,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