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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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登基的时候只有九岁,当今首辅高鄂正是他从前还是太子之时的太傅,而那身边的掌印太监也是登基之前就在身边的大伴。

首辅和掌印关系密切,和皇帝关系亲近。

崔次辅看不惯那两人做派,在前朝还和高鄂在内阁之中能够平起平坐,结果改朝换代,倒是叫他们那些人挤一边去了,但皇帝年岁尚小,没有乾纲独断的本领,同那两人亲近也在情理之中,只高党若是风光,崔家必然是遭致压迫,两人在内阁中没少明争暗斗,眼看着高鄂俘获了皇帝芳心,崔家便要陷入危急。

但是,崔家有崔景辞啊。

这人名气盛,本事大,崔家倒也不至太矮他们一头,本来是好,待到崔景辞从外面凯旋而归,雄姿英发如天神下凡,崔次辅面上生光,在内阁里面说话也能硬气,结果却叫那些人算计一番,反倒惹了皇帝太后疑心猜忌。

无法,崔次辅只能先行让他装病,沉寂一段时日。

这几乎是每个成大事者都会经历的路,人生毕竟不是一帆风顺,哪个人又没经历过这样的事。

本来以为,崔景辞会愤懑,会不满,毕竟他还年轻,又是最负盛名之时,岂能甘心舍弃那些名与利而自愿放权呢?

可是,他接受得十分轻巧,接受得没有任何情绪。

如今高鄂在南方弄出了那些事来,叫崔景辞发现了些许端倪,时机若是合适,这一次或许就是他再出头之时。

崔次辅趁机进言上书,让人彻查正在南方处理倭寇的巡抚,先前种种纰漏全被尽数捅到了皇帝群臣的面前,而后巡抚被一道诏书急令诏回京城,如今已又重新派去了新的人接替。

而这回新去的巡抚,是崔次辅举荐之人。

先前那个高党的郭巡抚,就在昨日,经由都察院彻查,判下了通倭之罪。

这个巡抚是高鄂学生,当初由他举荐,但是后来巡抚犯了错,将罪全都揽走,言自己一时起了私心犯了错事,最后并无牵扯进来他们那无辜的首辅大人。

此事最后还是引起了不小的风波,首辅没有明面被罚,但底下的人免不了私心揣测。

崔次辅生性沉稳,可这回,脸上都遮不住笑了,他找到了崔景辞,说,“你这病估计也装不了多久了。”

高鄂的人通倭,那在外人眼中怎么都和他脱不开关系,饶是皇帝曾经再如何信任他,此次事情过后,如何不生出几分防备?他对那个信任的人有了防备,那么,崔景辞的机会不就重新来了吗。

崔景辞虽不参加早朝,不理政事,但朝中发生的事情他都知道,甚至不只是朝中,就连千里之外的事,他也知道。

听崔次辅那样说,崔景辞像是早有预料,并无欣喜,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这病起先装起来还有些样子,但日子久了,大家见他迟迟不死,心中自也就有了别的想法推断,继续装下去的意义也不大。

再说了,崔景辞知道,槐稚天天同他待在一处,嘴上虽不怎么说,但心里面指不定怎么嘀咕他这病蹊跷古怪。

若是不用演了也好,不用再寻那些蹩脚的借口去骗傻子。

*

崔景辞回揽椿院的时候,槐稚不在家,又没带人,自己跑出去了。

不过,这次总算是坐马车走的。

崔景辞问木绵,槐稚去了何处。

木绵将早上有人来找槐稚的事说了,早上找完她,下午就往出跑了。

崔景辞问,“她经常一个人出去?你不跟着?”

他的语气很淡,但木绵还是听出了几分责怪的意味,她忙垂首道:“奶奶她不喜欢我跟着,许是有自己想去的地方。”

崔景辞声音听着有些冷了,道:“她一个人,在外面,很危险,下次不要这样。”

槐稚不想让她跟,她就不跟了吗,这样的话,他完全不知道槐稚出去和谁见面,又或者是做了些什么,这让他很不高兴。

木绵明白了崔景辞的意思,想到是自己失职,赶紧认了错,说下次不会再犯。

崔景辞看着外面的天,夏日昼长夜短,如今入了九月,天黑得比从前早了一些,一直待到傍晚快过了,槐稚也还没回来。

槐稚,到底是去哪里了。

*

槐稚和明曦分别之后,脑子里仍旧在想着她说的那些话。

她完全没办法将她口中的人和每日同床共枕的丈夫联系在一起,从前的崔景辞,是会按着别人的脑袋到水里的人?他那样温柔,被他们欺负的时候分明也会委屈,因为身子的病还会时常伤神......

她怎么都想不到那个画面。

如若他真是明曦所说那样,如今变成了这样,是因为病吗?

可若是病也不是真的呢......

想想若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伪装,槐稚不可遏制地胆寒。

但崔景辞无论如何,待她都很好,即便说他是那样的人,她又凭什么恐惧害怕他呢,她吃他的饭,花他的钱,住着他的房子,总不能吃饱了,反过来还觉得他不好。

哎,槐稚脑子乱成了一团,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去看崔景辞,她就这样在外面兜兜转转,出于某种逃避心理,竟有些不敢回家。

一直到了后来,快到宵禁时候,她正准备回家的时候,却碰到了崔家找出来的人,他们是专来找她的,神情看上去有些着急。

待见到了槐稚之后,他们忙道:“哎呦,奶奶,可算找着您了,都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外面乱逛呢,多危险!”

槐稚想说,天子脚下,也不危险的,这还没到宵禁的时候呢。

但她没有说,只道:“我正要回去呢。”

槐稚就这样跟着他们回家去了。

回去的时候,她见崔景辞正在明间等着她,他只是坐在那里,没甚情绪,看上去像是在发呆。

青年面色清寂,在那低垂的眉眼之间,隐约窥探到掩藏着的一丝戾气。

一旁还放着饭菜,看上去已经有些凉了。

若是从前的时候,槐稚定然发现不了他身上那细微的一点情绪变化,可是现下脑海里面想起了明曦的那些话,再看崔景辞莫名就是心慌,他周身的气息看起来有些低沉冷淡,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

九月的秋天,夜里的风已经带了些冷意,槐稚不知怎地,觉得背上出了层薄汗。

崔景辞像是终听到了她回来的动静,缓慢地抬首看向她,过了不知多久,嘴角硬生生扯出了个笑,他问她,“槐稚,你去哪里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她知道他等了她多久吗,她留他一个人在家里面等她,天都黑了,她却还在外面不回来,难道槐稚学坏了,想要夜不归宿吗。崔景辞看着眼前站着的人,想要看出她究竟是从哪里鬼混回来,想在她的身上看出些端倪,看出她为什么不回家的端倪。

那些人跑回来说,找到槐稚的时候,她在外面瞎逛。

所以,她为什么要瞎逛?瞎逛都不回家吗?为什么?

崔景辞发现槐稚有些紧张。

紧张?

她为什么要紧张,难道是他脸上的表情没有藏好?

崔景辞朝着槐稚走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柔和,他俯身,那张俊美锋锐的脸一下凑到了她的眼前,他盯着她问,“槐稚,你今天怎么了吗。”

她去了哪里,怎么看着,开始害怕他了呢?是谁,跟她说了些什么不该说的话吗,还是槐稚,听到了又或者是知道了些什么不该知道的事呢。

他离得她很近,望着她那双水润的眼睛,他竟然真的从中看出了几分恐惧。

他贴得好近,槐稚嗓子眼有些紧,她稍稍撇开了脑袋,不敢同他相视,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颤,可是她自己当然是听不出来的。

“我,我没怎么,就是出去见了个朋友而已,然后在外面逛了逛,我本来就要回来的,你怎么还让人去找我呢?”

她没将见了明曦的事同他说,也没问他从前的那些事。

崔景辞听说她去见朋友了,轻笑了一声,道:“槐稚有好多的朋友要见啊。”

这叫什么意思啊,怎么每次出去都说是见朋友,和朋友说了些什么要怕他呢?

槐稚,为什么不能对你的丈夫诚实一点呢。

槐稚叫他这话说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竟是忽地反问,“不行吗。”

崔景辞听到这话,起先是怔愣片刻,反应过后,弯起眼睛,柔声道:“怎么会呢,只是下次早点回来,不然我一个人在家里面,会担心你的。”

他的那双桃花眼实在漂亮,苍白的脸色,处惊不变的笑,当他想释放一些真诚的善意时,槐稚注定是躲不过去的。

果不其然,见他如此之后,槐稚又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有些疑神疑鬼了?她心底深处还是不敢相信崔景辞的一切都是装出来的,也或许是,不愿意相信,很少有人对她像是他那样,她不敢想,这都是假的。

她不知道能说些什么,最后只是闷闷地憋出一句,“我不是小孩,不会丢的。”

是吗?你这么蠢,被人几句话就骗走了怎么办,他照顾她的这些功夫,谁来赔他才好呢。

但崔景辞见她情绪不对,也没继续缠着她说那些有的没的了,只是叫人去将菜热一下,叫她先去洗手,用晚膳。

槐稚巴不得,趁着这会功夫先喘口气。

槐稚从他的视线离开之后,崔景辞的视线不可遏制地变得阴沉。

到底是谁,说了些什么不该说的。

还有槐稚,一点都不忠诚,竟然随便就被别人的三言两语挑拨离间,实在是有点叫人失望了吧。

崔景辞并没有再去提起槐稚今日晚归的事,甚至没有再多问她一句,现在这种情形继续问下去,她也不会说实话。

再接下来,他只是和从前一样,对她尽量温柔,不会再漏出那种时不时想把她按在床上的表情,他甚至不再急着去行房事。

崔景辞看出她的回避,并无强逼,每日只是简单问好,简单说几句话。

很快,他就知道槐稚那日去见谁了。

是一个青楼的妓子。

他不知道槐稚还会有妓子朋友,更不知那天那个人说了什么话来挑拨他们。

不过,他当然不会主动去问,并无必要。

他既知道了这些,那也不算全无所获,只要随便哄骗一下,槐稚必将全盘托出。

他只是希望,槐稚还没有到不愿意和他说实话的地步。

*

而从槐稚的角度来看,崔景辞这段时日简直是突然清心寡欲地从了良,每回上了床后没有多手多脚,闭上眼睛直直地奔着睡觉而去。

槐稚也学他,只是每日尽量做好自己的事情,暂时不去多想那些有的没的。

就算说是崔景辞有些什么问题,她非但没法求证,甚至说是别无他法。

或许木绵也察觉出了她的异样,问槐稚,“夫人,你怎么了吗。”

槐稚没有想到自己的表情如此明显,就这样叫人轻易地发现不对了,她没听说她在套话,舌头一下子就饶到了一起去,道:“没......没有啊。”

木绵耐心地看着槐稚,道:“可我瞧着你心情不大好,是出什么事了吗。”

槐稚同她感情深厚,自从来了崔家之后,也一直都是她照顾的她,如今木绵问她,槐稚最后还是没甚戒备心地将自己心中所想之事告诉了她。

她试探性地问木绵,“我前些时日听旁人闲话,说悬霜他以前不小心推过大夫人入水......?”

不小心。

槐稚还特意将崔景辞那恶意满满的动作美化了一下,明明三次按着人的脑袋进水,她却还要说是不小心。

木绵听了之后,马上明白槐稚在说什么了。

她很小的时候就在揽椿院了,当初那件事发生的时候,她其实十岁都不到,如今听到了槐稚的话,还是一下回忆起了当年之事。

那件事情在当初闹得挺大的,不少人都知道,但过去了十来年,崔景辞后面风光无比,一下却又是病了,这些年出的事情太多,一下挤到一起去了,而他身上有太多的事情能够单拎出来说,谁还会总提那些无关紧要的陈年旧事。

木绵听槐稚问起来,不敢多说,只是疑惑道:“是吗?还有这事呢,这都什么时候的事了,我怎么有些不记得了......”

木绵一边说着,一边挠头苦想,而后人不知道走哪里去了。

槐稚以为她是真不记得,没再继续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了。

待到崔景辞下值,木绵马上就将从槐稚那里套到的话告诉了他,崔景辞这才知道,原来那个妓子和槐稚说的是什么了。

槐稚交的都是些什么朋友,平日尽是喜欢去别人面前嚼弄舌根,破坏他们的夫妻感情。

不过,崔景辞即便知道了,也暂时没什么行动。

他现下知道了槐稚是在因为什么而惊慌,也知道她的心结出自何处,知道了这些之后,应对起来倒是更游刃有余了。

他太敏锐又太聪慧,只是一点的讯息都能叫他占据上风,攻守互换。

这日傍晚,两人坐在一起用膳时,崔景辞问了几句闲话,无非就是问她课业,又问她这些天有没有碰到什么不高兴的事,槐稚自然都说是还可以,崔景辞也没继续问了,只是看到她从始至终低着头,看到她话少沉默,就知她心中还是在恐惧害怕。

崔景辞故意碰了碰她的手,槐稚正沉寂在自己的世界之中,叫他这寒凉的手一碰,登时叫吓了一跳,手一抖,筷着都掉了,槐稚自己都叫这动静吓一跳,慌忙俯身去捡。

崔景辞见此,心底生起一股燥郁,不就是一些破事吗,他又没真的杀了何氏,请她喝了几口湖水罢了,她犯得着这么怕他吗。

不过这股情绪在她起身之前马上就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槐稚现在有戒备了,不那么好骗了,那他的戏就该做得更全一些才行了。

崔景辞一边让人取干净的筷着过来,一边柔着声问她,“槐稚,你怎么了,在想些什么吗。”

槐稚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了,她道:“对不起,我......我不小心。”

崔景辞温柔地抓过她的手搓了搓,道:“一双筷着罢了,犯不着道歉,手怎么这么冰?衣服穿得不够吗?”

崔景辞像是心疼似的,还抓着她的手在唇边哈气,槐稚看着他那温柔的眉眼,一时之间心中百感交集。

就算他从前是那样坏,可现在他不是了啊,不对不对,那为什么他那日夜里又要那样子看她呢?

崔景辞抬眸看到槐稚略有些纠结的神情,一下子就明白了她心中所想,他没再继续纠缠,道:“近来天冷了,衣服多穿点,不要胡思乱想。”

他随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而后起身了。

槐稚看着崔景辞的背影,想到他的叮嘱,又觉自己真是坏透了。

今日夜里,躺到了床上,槐稚安安生生躺定,本来准备和从前几日一样,酝酿睡意准备安稳入眠,结果旁边的人把手伸到了她的身上。

那手很凉,倒也不是说特别冰,就是像蛇的那种凉,当毒蛇缠绕在人的身上,会叫人产生一种通体寒凉的感觉,槐稚感受的凉,便是这种凉。

槐稚猝然按住了崔景辞的手,她说,“我......我有点困。”

崔景辞看槐稚这样,都有些不想演了,先是害怕他,再是拒绝他,她如此怕他原本的样子?她喜欢的,就只是那一副温柔做戏的样子?他其他地方分明也那么好,她就没一点喜欢的了?哦,是了,难怪喜欢书生,还差点成亲了呢,难怪梁祈声在她面前逗乐几句,她就笑得那样不值钱。

一点眼光都没有的村妇好叫人气恼。

崔景辞脸上已经没有一点表情了,如果槐稚能看到,她就会发现,现在抱着她的丈夫,揉着她恟口的丈夫,那张脸一潭死水,仿佛凝固了起来。

他只有声音还是温柔的,像是一汪水,将槐稚整个人都无形地裹了起来。

“好槐稚,我好疼啊,真的好疼呢,你摸摸看,都成什么样了?你行行好,疼疼夫君成吗。”

真的,槐稚,只要摸一下你就知道你的丈夫现在有多想幹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