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 将军府。
奚静观手边搁着一张药方,宋珂将老药头送走,见她神色恹恹, 又爱又怜。
“你也是胡闹,躲在绛山里睡觉就罢,还这么不小心, 被毒虫给叮了都不知道, 在京州外头打圈儿转也不进府来, 难道将军府还装不下你?”
“我那是走累了, 才在绛山歇上一歇。”奚静观轻轻扯着宋珂的衣袖,撒娇道:“嫂嫂莫气了,被阿兄知晓了, 他又要训我了。”
宋柯看着她手腕上鼓起的疙瘩, “你也知道你阿兄要训你,下次可不兴这么胡闹了。”
奚静观闭上眼,卖乖道:“我闭着眼都能走到将军府来,以后万不敢在外头睡觉了。”
宋柯被她逗笑, 伸指点了点奚静观挺翘的鼻尖。
“耍嘴。”
奚静观腕子的上疙瘩越发红艳,却并不生痒。
“其实要我说, 今儿这老药头也不必请来, 嫂嫂随便给开个方子就成了, 我去府外的药房里将药抓了, 也省去这些麻烦。”
宋柯看穿了她的小心思:“你真当嫂嫂是世外高人, 无所不通了?你这是伤, 不是病, 我可不会治。”
奚静观靠在她怀里, 专拣好听的话说。
“嫂嫂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宋柯笑着推了推她的脑袋:“我可不吃你这一套, 若不慎让你个未出阁的女儿家落了疤,你阿兄还不恼我?”
“快别提了,什么出阁不出阁的?”奚静观面颊上蓦的飘来两抹酡红,“羞也羞死人了。”
宋柯直想逗她,放轻了声音,问:“那你和嫂嫂说说,元氏的儿郎究竟有什么不好,你跑什么跑?”
奚静观小声道:“他没什么不好,只是我不大喜欢……”
宋柯双眼一亮:“哪里不喜欢?”
奚静观别开脸,轻声地说:“他木头似的,也不爱说话,闷也要闷死了。”
“哦——”宋柯笑得花枝乱颤,“原来你喜欢话多的。”
奚静观想也没想,就反驳道:“我才不呢。”
宋柯不信,脸上的笑愈发明艳。
“你莫想诓我,嫂嫂可是过来人,你这个娇羞模样,是有心仪的人了?”
奚静观声如蚊呐:“没有就是没有。”
宋柯便想起一件事来,“阿娘说,你从前常到奚府边的巷子里去,每回还都是那一个时辰,你是在等谁?”
奚静观急急道:“我能等谁?我那是璎珞丢了,忙着去找呢。”
“胡说,谁家丢璎珞还要提前看看路?”宋柯却没被搪塞过去,“我猜,你是……”
奚静观忙掩住宋柯的唇,双颊红透了,隐隐约约间,还蕴藏着一点气恼。
“嫂嫂快别说了!”
宋柯还没反应过来,奚静观就一溜烟儿跑出了房。
“药还没备好呢,你做什么去?”
“找宋梵。”奚静观的声音远远传来,“他保准儿又被宋伯父关起来了,我菩萨心肠,去救救他。”
宋柯也不管她听不听得见,就说:“宋伯父也就听你的,换个人去,定是连门儿也不让进。”
门外突然露出一只脑袋瓜,奚静观扒着门框,脸上笑意盈盈。
“谁让他疼我呢。”
她说得倒是事实,宋柯道:“宋梵定要谢你了。”
奚静观还没走出府,就听将军府外传来一道声音。
“我家侯爷前来拜访,还请小哥儿代为通传一声。”
门房道:“你家侯爷是谁?”
那声音停了停,才又响起:“就说‘点玉侯前来拜访’。”
“什么侯?”门房又说,“没听过。”
点玉侯?
奚静观也不知京州何时有这么个王侯了,正想出面打发了,忽的想起昨儿在绛山,她遇见了一个人。
“我听过。”
奚静观走到了府外,果真见了那匹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白马。
她在打量官仪,官仪也在打量她。
既是在将军府,奚静观总是自在些,颈子上的金项圈不见了,换上了一串红缨路。
明眸皓齿本是用来形容女儿家的,可奚静观见了官仪,头一个想起来的词,却是这个。
她只当自己是被迷晕了眼,站在府门前,却不说话。
官仪下马,过来对她道:“我来拜访暄将军。”
奚静观思及昨日在绛山谷中,她还扯谎说要拜佛,眼神便闪躲了下,道:“阿兄不在。”
“既是如此,便不叨扰了。”
奚静观端详一阵儿,没在他脸上看出什么可惜来。
春光明媚,晕得奚静观脸红。
明明说不叨扰的是官仪,可这会儿他脚下倒是一动不动,发乎情止乎礼,奚静观脑子乱作一团,随手点了个童儿就往宋府去了。
她走了三五步远,偷偷回眸偷看,官仪还站在原地,察觉到她的目光,回以一个清淡的笑。
奚静观一愣,倒不糊涂了,一个猜想逐渐成型,她转过身,问他:“你是来找我的吗?”
官仪垂了垂眼睫,紧接着又抬起,如玉的脸上也悄悄红了一点儿。
“是。”
有奚静观牵线搭桥,奚暄也乐得成全一桩美事,便抽出许多空闲见了这位远道而来的点玉侯。
官仪心怀大志,相貌又好,奚暄面上不说,却悄悄往锦汀溪递了封书信,将官仪的品貌身世一一列举,得了奚世琼的应允,也就默许了奚静观与官仪的往来。
七月七,乞巧节。
宋柯的几个童儿忙着晒书,丫头们各自端了盆水,正在争论何处迎风,该将水放在何处暴晒。
夜里起了风,弦月也挂上了头顶。
园子里的丫头三五成群聚在一处乞巧,银针多浮于水面之上,也有不得巧的,试了几回便失了耐心,将银针往水里一扔,摘了花就去祭神了。
月与花相映成趣,一众伶俐的丫头挤在一处,不时就能听见几声夸赞。
“你这个是怎么弄的,水里怎么还有花影儿?”
听见是花影,引来几人争相去看,霎时间纷纷羡慕道:“她‘得巧’了!”
“这有什么难的?我也能放出来。”不服气的丫头早撸了袖子,将银针在水面摆了摆,不一会儿就恼怒道:“我怎么是个锤子?”
这话引来一阵哄笑:“笨死算了。”
她们比完针犹不尽兴,香案上摆的几只盒子还空着,她们各自取了一个,就跑墙角边抓蜘蛛去了。
“我还能输给你?明儿你来看看吧,我的蛛网定然最大最密。”
“快歇歇你的舌头吧,若是连根丝儿都没有,你该如何自处?”
奚静观面前摆了张香案,香案上除了瓜果,还有一碟凤仙花,奚静观却提不起兴致,正托着脸对着漫天星子发呆。
宋柯忙完府中杂事,正见到这般情形。“这花不和你的意?”
奚静观摇头:“花很好。”
宋柯将凤仙花仔细看了看,是她备下的那份,没什么错处,才不解道:“那你怎么自个儿在这儿坐着,不找嬷嬷用花给你涂指甲?”
“我星也祭了,巧也看几位姐姐乞了,只是懒得动弹。”
奚静观拿了个果子在手里抛了抛,说完,又给放下了。
这厢宋柯疑惑未解,走过门的小厮儿就喜吟吟来说:“小娘子,侯爷来了,说要带你去看河灯。”
奚静观登时来了精神,宋柯了然,出言打趣道:“我说你怎么闷闷不乐的,原是在等他呢。”
街边花灯如火,映得河上辉光熠熠,宛若盛了两重星。
官仪在奚静观身后含笑跟着,看她东瞧西看,被卖花灯的吸引住了目睛。
侯府的童儿会意,悄自退了下去。
官仪循着奚静观的视线望去,在一盏俏皮可爱的兔子灯前停住了。
“你喜欢这兔子灯?”
奚静观双眼弯作了月牙,又向上指了指,道:“那盏鱼灯比兔子灯好看。”
卖花灯的听了,忙不迭地笑说:“小娘子想是没在京州过过七月七,鱼灯又叫太平灯、吉祥灯,可见小娘子好福气呢。”
奚静观倒是不晓得这鱼灯还有别名儿,“我只以为它的寓意是年年有余,怎么还有这么些别称。”
“除夕和十五的时候,它才叫年年有余,这会儿嘛……”买花灯的哑了会儿舌,才蹦出一句:“鱼水之欢,岁岁年年。”
“鱼水之欢?”
奚静观顿觉愕然。
官仪不语,一手交了钱,对卖花灯的道:“拿下来吧。”
奚静观掏出钱袋:“我也拿了钱。”
官仪睬也没睬。
卖花灯的忙取了竹竿来挑,又对奚静观说:“小娘子再往前走走,前头还有鱼灯舞,一字长蛇阵摆的鱼跃龙门也精彩,热闹又好看。”
官仪将鱼灯往奚静观眼前一送,“哝,我送你的吉祥。”
奚静观难得欢欣至此,挑着花灯拉上官仪就要沿河去看鱼灯舞。
谁知行至半途,鱼灯舞也没个影儿。
官仪却遽然停住了脚步,指着奚静观手里的鱼灯,说道:“这鱼儿不学乖,嘴里怎么偷偷含着东西?”
奚静观将灯转了个面儿,低头去看:“什么东西?”
鱼嘴里有个小小的石头,奚静观又惊又奇,将它拿出来,垂眸看了看。
水面的河灯随风飘来,盈盈月光一晃。
奚静观心中微动,“琥珀?”
官仪负手而立,“它想送给你。”
奚静观莞尔,将手里的鱼灯摇了摇,凑近道:“谁想送给我?”
官仪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笑颜,垂眼承认:“我。”
夏去秋来,转眼又到清谈会。
官仪捻起一颗白子,让了奚静观一步。
“听说此次清谈会定在绛山,将军会去吗?”
奚静观将棋盅抱在怀里,分心应答:“去的。”
她找到了白子的命门,生怕官仪后悔,忙落下一子,“我赢了!”
官仪由着她胡闹:“那你也会去吗?”
奚静观胜了一局,正满心欢喜。
“去,我与阿嫂同去。”
官仪将黑白棋子分好,又道:“可惜我不能陪你了。”
奚静观抬起眼,问道:“你既已封侯,理应前去,绛山美景如胜,不去岂不可惜?”
官仪将棋盅递给她:“无人相邀,如何前去?”
奚静观摇了摇棋盅,大大方方道:
“我邀你啊。”
绛山前雕车宝马如织如梭,大小京官俱携家眷亲赴清谈盛会。
绛山谷中花开甚奇,梨花落过半山,一夜之间又竞相鼓包吐艳。
官仪认过诸多老臣,便借故醉酒偷溜过来找奚静观。
谷中一株梨花香枝正郁,官仪曾打马行经花下,奚静观也曾在树上驻足一眠。
二人不约而同想到那日情形,抬头又见红霞遮满了天。
官仪走了几步,与奚静观面对着面。
奚静观心口一颤,支吾道:“你……做什么?”
官仪低头将梨花簪在奚静观发间,无辜道:“它落在我手上。”
奚静观面若红霞,低头看着脚尖。
“那是它流氓。”
官仪笑起来,说:“梨花很衬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