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哔哩小说 > 科幻空间 > 嫁纨绔 >

第92章 粉翠镯

第二卷 下卷:天光

自打燕唐到点玉侯府门前溜了一圈儿, 房府的童儿就愈发勤快地往燕宅来。

奚静观不知道燕元英又起了个什么心思,抑或是又要以她为饵,引谁入局, 只能一心两用,一边思忖着燕元英是何用意,一边摆好了语气不动声色敷衍。

奚静观出府时正是艳阳高悬, 自房府归来, 已是暮色四合天。

她掀开车帘, “停车, 我出去走走。”

赶车的人是个眼生面孔,冷不防听见奚静观说话,面色倏然拘谨起来, 支吾道:“三娘子要去果园春为三郎君买青枣儿?”

“嗯。”奚静观下了车, 见那车夫也停了马要跟上来,便又说道:“你在此地等候,我一会儿就来。”

街边树影婆娑,生着不少枝繁叶茂的老树, 以供沿街小贩在白日里歇脚。

果园春还没打烊,里头正热闹着, 奚静观却没往里拐, 只继续向前行了。

四遭愈发冷清, 夜鸦擦过弯月, 威武地立在树影间, 看奚静观行经眼前, 又目送她离开。

“布谷——布谷——”

奚静观顿住了脚步。

漆黑的巷子里窜出个人影, 干瘪的身躯, 弓起的背脊, 像只将死的恶鬼向人扑来。

“小师父。”

奚静观看他背上又背了个新葫芦,打趣道:“你是把这葫芦当壳背了。”

那恶鬼赫然是引鸟儿。

引鸟儿将背上的葫芦上下颠了颠,才奉承道:

“新葫芦好是好,只是没了小师父送的剑穗,感觉没了魂儿,怎么也用不惯。”

“你不在果园春等着,怎么跑这儿来了?”

奚静观没睬他的奉承之言,转眼向四周瞧了瞧,只觉那巷子出奇得窄,连月亮也照不进去,伸手不见五指。

引鸟儿拍了下脑门儿,说:“我在果园春等小师父多时,还是不见小师父来,特意看看,你是不是被什么腌臜事儿绊住了脚,可我有些吃多了酒,一出门儿,就拐错了弯儿,跑到这犄角旮旯里来了。”

奚静观果真嗅到一阵酒气,引鸟儿靠在就近的墙根儿上,听奚静观道:

“得亏我往前走了两步,不然你今日可见不着我了。”

引鸟儿倒从不担心这个,拍拍胸膛说:“咱们师徒两个,这点默契总该是有的。”

奚静观看他下手没个准头,力气大得直要将自个儿拍散架,倒是信了他说的醉酒。

“阿嫂到锦汀溪了?”

引鸟儿晃了晃手里的酒葫芦,拔开葫芦塞,扬起脖子往嘴里倒了倒,将最后一口饮尽了,又眯起一只眼睛,向里头瞅了瞅。

“到了。”

他回完话,又掂起了腰间的小包,拿出一只锦盒,递到了奚静观面前:“青枣。”

奚静观笑吟吟接过来,没料到引鸟儿连这一茬都想到了。

“你醉酒除了认不得方向外,倒是从不耽误事儿。”

引鸟儿手在脸前一摆,“别让人看出破绽。”

奚静观似叹非叹,想起当年她将引鸟儿忽悠得团团转。

“我欠你的人情,还真掰扯不清楚了。”

引鸟儿一门心思只在正事儿上,“小师父,可见了许琅了?”

奚静观道:“远远见了一眼。”

引鸟儿这才将心放回了肚子里,“如此便好,也不枉我费了恁大功夫与他周旋,不过我也不好在京中逗留,寻个合适的日子就该走了。”

“福官与喜官还没见你一面呢,怎么就急着走?”奚静观道,“当初蜀王河的事,把她们两个吓得不轻,下次见了你,保管要打你一顿。”

引鸟儿也跟着玩笑两句,又抿唇说道:“我等小师父的时候,遇见一个老头儿。”

奚静观忽然惴惴不安起来:“生得什么模样?”

引鸟儿摸着下巴想了想,捡能说的说:

“戴着个大帽,身量约莫比三郎君矮一个脑袋,说起话来……”

奚静观心底一寒:“薛仰止。”

“什么纸?”

引鸟儿的思绪戛然而止。

奚静观问:“你听到他说话了吗?”

“听到了,”引鸟儿答,“声音浑厚有力,喊起来能震死人。”

奚静观心中权衡再三,谨慎道:“这几日你莫出来了。”

引鸟儿看她面色忽然沉重起来,只觉得天上的月亮都往下沉了沉。

“怎么,那老头是官仪的人?”

奚静观点头又摇头,“总之不是个好相与的。”

引鸟儿脸色一变,老老实实将酒葫芦背在了背上,“既然如此,小师父还是快些回燕宅去,果园春日后也莫来了。”

奚静观还没点头,他又“啪”地一掌将脑袋拍得响亮,回转身拉,向奚静观道:“小师父,代我向师公问安。”

奚静观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暗暗定下一个主意。

燕唐三进三出侍郎府,被太阳晒得褪去了三层皮,这会儿正卧在竹席上转扇子,听见外头声响,才出门去迎,就见奚静观一脸心事重重,眼中的忧愁都要满溢出来。

“二姑母又想法子磨你了?”

福官亦步亦趋跟在奚静观身后,摇着手腕儿为她打扇,嘴里道:“三郎君快别说了,我家小娘子不将荣华夫人气出个好歹来已是好的了,荣华夫人哪里能降得住她?”

喜官也笑,接过奚静观手中装着青枣的锦盒,又见她愁思难解,笑意才慢慢隐了,问道:“小娘子是遇到了谁,惹您生气了?”

奚静观便将引鸟儿一事详尽说了,她并未屏退喜官与福官,引鸟儿入京一事,二官早就知晓,待听明了个中隐情,纷纷惊道:“点玉侯府怎么连个乞丐也不放过?”

奚静观忧虑道:“怕只怕,他们就是在找老乞丐。”

燕唐又将蜀王河一事从头捋了一捋,到底也想不通他这便宜徒弟究竟犯了什么错,才惹得官仪如此不快。

“按理来说,引鸟儿与官仪素不相干,官仪为何丧心病狂般对他穷追不舍呢?”

奚静观忧心忡忡:“要保住引鸟儿,我还得去一趟房府。”

燕唐出了个主意:“不如将引鸟儿接到燕宅,暂且避一避风头。二姑母的刀,可不是这么好借的。”

奚静观道:“他那性子,怎么能在府中待得长久?我想着先将他送出京州去,毕竟,他到京州来,多半也是为了帮我……”

引鸟儿走南闯北,关进笼子里自是不好过,燕唐沉思过后,索性道:

“那我明日与你同去,也好过你说不过二姑母,吃了她的亏。”

福官与喜官听了,也出言相劝道:“小娘子这个时候万莫逞强。”

燕唐原已打定主意,奚静观却说:“你若去了,这事儿反倒不好办了。二姑母近日本就天天来邀我,明日房府的童儿定会再来,我与二姑母说这些也是有情理的,你还是先将普渡寺的事儿了了再说。”

树梢的蝉鸣还没停,房府就不知打哪儿弄来几盆墨菊。

奚静观的笑容比往日情真意切多了,身旁还跟着个相貌端正的丫头,燕元英与她对坐在凉亭内,二人赏了会儿花,东谈西讲说了好一阵话,燕元英才起了个疑声,指着奚静观胸前,问:

“许久不见你那金项圈儿了。”

奚静观抬手盖在了胸前,柔和笑道:“我身|子骨儿不好,总是病着,累月的不出门,也就不好打扮了。”

福官立在她身后,也跟着道:“荣华夫人有所不知,宋氏才为我家小娘子调了新药,眼下还不见效呢。”

她抬出“宋氏”,又口称奚静观“小娘子”,燕元英便听明白了福官是奚氏的丫头。

将奚静观打量一番,燕元英才道:“你在京州,总是拘谨。”

奚静观将袖子掩了掩:“在何处住得长久了,何处就成了故乡,何来拘谨一说?”

燕元英自接自话:“我还当你是因你阿兄一事,犹在伤怀。”

奚静观的笑意收了收,“阿兄已经荣归故里,我并不伤怀。”

燕元英不说信还是不信,只是提醒她道:“京州可没有守丧一说,莫要坏了皇城气运。”

奚静观才不管什么气运不气运,见燕元英神态悠闲,心思一动,便意有所指道:“若丧白一事回坏了龙脉气运,那放眼京州,能维稳我朝的人,就只能生在点玉侯府了。”

燕元英的眼神变了一变,竟将这生硬的话头接了下来:

“官仪行事招摇,妥妥一个活靶子,说他维稳我朝,倒也无不可。”

奚静观松了一口气,既然试探之下,燕元英并未戳穿她的意图,便也不再兜圈子,开口便问:

“我听夫君说,他身边那片影子已经许久不见行迹了,姑母可有防范?”

燕元英露出个恍然大悟的笑,“我道你怎么好端端的提起官仪来,原来是有事相求于我。”

窗户纸破得突然,福官一惊,低眼看了看奚静观。

奚静观心下微愕,神色倒还稳妥:“夫君常说,姑母为人响快,从不粘捏,看来他当真没有哄我。”

燕元英勾起红唇,涂了蔻丹的指甲红得鲜艳,她盯着奚静观右边被袖子掩住的手腕,道:“你手上那只粉翠镯子很好看。”

过午,中觉时辰还没到,奚静观与福官就回到了燕宅。

燕唐打眼一看,见奚静观紧缩的眉头终于舒展,才放下心,就听喜官疑问道:“小娘子手上那只粉翠镯子呢?”

镯子是喜官晨间亲手为奚静观戴上的,她分明记得是在右手。

奚静观坐在镜前,片刻后的沉默后,才低声说:“二姑母说喜欢,我就给她留下了。”

燕唐拨弄着青枣的手指一僵,福官向喜官挤了挤眼,喜官讷讷住了声,低下头为奚静观整理起了衣裳。

一只粉翠镯子换来薛仰止不得空闲,怎么看都是奚静观占了便宜。

可越是这样,奚静观与燕唐越是不安。

燕元英怎么会做亏本的买卖?

两日后,燕唐在去侍郎府的途中被拦了马。

薛仰止坐在马上,拂尘搁在两膝上,唯恐天下不乱道:“三娘子的眼光极好,饰物也不俗,说来还要荣华夫人送到眼前儿的恩德,让我等不能不收着。”

燕唐见了这老东西就来气,不愠不火吭了一声以作回应。

“哦。”

薛仰止撇下唇角,像在嘲讽燕唐死鸭子嘴硬,掏出那只粉翠镯子,笑出了八颗银牙:

“这东西侯爷见了,想必也是心生欢喜的。”

燕唐瞥了眼他的马:“瞧你一把年纪,还是小心说话吧,话说快了容易气急,气不顺了骑马容易……”

他一时口快,话音还没完,身边的一户人家“吱呀”敞开了门,一个裹着宝蓝色巾帼的老妇跨出了门槛,手一掀,竹筐一倒,门边就碎了一地的臭鸡蛋。

燕唐:“……”

薛仰止面色铁青,死死盯着眼前重又紧闭的两扇门。

燕唐再也压不住上扬的嘴角,“寻常人家又不似点玉侯府绣户朱门,阿婆出门倒个臭鸡蛋罢了,不犯京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