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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拆新招

第二卷 下卷:天光

文若雨落座后, 神情有些恍惚。

“曹士卿大婚那日,我随班子一同,应邀在曹府摆了红台, 以供宴中作乐。”

奚静观听她回想一阵,才软言说上一句,似在后怕, 不由启唇:“你究竟看见了什么, 怎么如此害怕?”

文若雨却陡然一个激灵, 道:“没有, 不是害怕,是心惊。”

奚静观心道:这不是一个意思么。

她心中这样想,面上却不动声色道:“你接着说, 后面发生了什么。”

文若雨也不看奚静观, 只是低垂着脑袋,面色很是颓然:“我与几个姐妹在红台上试琵琶弦,听府外喜娘含着‘吉时已至’,又听闻曹士卿的新娘是远近闻名的美人儿, 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便想出去看看热闹。”

奚静观顿了顿, “你们偷偷出去了?”

文若雨失魂落魄地颔首, 缓缓说:“是, 我们偷偷出去了, 就挤在曹府外的人群里。”

奚静观忽然生出一股恶趣, 勾唇问她:“热闹好看吗?”

文若雨极轻地摇了摇头, “那颗人头, 实在是……实在是……若非亲眼所见, 我定当以为这是骇人听闻。”

“曹府门前的那些事儿传得沸沸扬扬, 我或多或少都曾听闻。”奚静观盯着她,“曹府内,你又看见了什么?”

文若雨似怨似叹道:“我与班子里的人见了那人头,个个骇得不轻,互相推搡这就回府中去了,要知道这等富贵人家总是相像的,若是府中生了什么落面子的祸事,他们不能拿别人撒气,就只能将火气朝我们撒了,这种是非,我们本不该招惹的。”

奚静观不置可否:“曹士卿士怎么做的?”

“他没做什么。”文若雨的回答倒是出人意料,“在宾客散尽后,金卫也陆陆续续退下了。曹士卿将新娘的尸首抱进府中,两门一阖,谁也不知道他在黑漆漆的屋里头做什么。”

“可奇就奇在一个地方,我们班子本该就此撤场的,曹士卿身边的人却将我们给拦下了,说什么‘收了我们的钱,应承下来的事就该尽心而为’。”

文若雨喃喃说着,话音一停,转眼看向了奚静观,“你说可笑不可笑,新娘都死了,我们奏那些喜乐,给谁听呢?”

奚静观从她的眼神中读懂了一点什么,应和道:“是很反常。”

文若雨这才将视线收了回来,满意道:“是,我就是如此认为,所以我跑了。”

奚静观接上话头:“你跑何处去了?”

“普渡寺。”

“文娘子很聪明。”

奚静观的话听起来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文若雨不管她作何想,只自顾自往下说:

“从京州那个什么孔指挥使来的那一刻,我就觉得气氛诡异,又听说他们扬言围寺,我就悄悄跟了过去。小道总比大道快些,可惜我对此地不熟,走得并不快,临到寺前,天色已经很暗了。”

“文娘子的步子还真不是一般的慢。”

奚静观思忖之后,才没让这句话脱口而出,话音一转,道:“小道曲折,自然难走。”

文若雨柔柔弱弱道:“我也这样想。”

奚静观不知文若雨这种话术是打哪儿学来的,配上她这我见犹怜的姿态,任凭谁见了,心头都要先信三分。

两人俱不坦诚相待,各自心怀鬼胎,离奇的是,气氛竟还过得去。

文若雨的神色又一转换,依依道:“我躲在寺外,所幸山中草木众多,能遮蔽一二,我本想入寺艰难,转头就走的,可守在寺门外的金卫忽然动了起来,我一害怕,就打消了回程的念头……”

奚静观:“……”

文若雨这话,便是去骗三岁孩童,也能让人寻出破绽来。

“普渡寺本是一片昏暗,连盏灯也不敢点,突然就起了火,火光冲天,热浪扑在我的脸上,烫得我发慌。我知道这是又误入是非之地了,探头一看,便见……孔洽将几个五花大绑的金卫,推入了火海……”

文若雨所言与燕唐的推测不谋而合,奚静观收敛心神,道:“仅凭这些,用处并不大。”

文若雨却又说:“普渡寺大乱,我趁机回了曹府。”

奚静观失笑:“好吧。在曹府,你又瞧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曹府华贵,我不认识路,误打误撞跑到了曹士卿门前。”文若雨被她一看,便也不装了,脸上的担惊受怕瞬间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惯有的清高,“我听见他与仆人说话。”

“他说了什么?”

文若雨轻吸了一口气,道:“他说,人头上少了一支凤钗,让仆从去找。”

奚静观顺势而为:“这倒稀奇,人头好端端的摆在那儿,怎么会平白丢了一支凤钗?新娘活过来了?”

文若雨听罢,却将心中的猜想和盘托出:“我猜,那凤钗在喜娘手里。”

奚静观波澜不惊:“你说说看。”

文若雨道:“看新娘嫁衣上的血色,喜娘迎新娘上轿的时候,不可能瞧不出端倪来。”

奚静观眸光微动,转念一想,“如此说来,新娘子的娘家怕是也……”

“迎亲途中稍有不慎,曹士卿的计划就会前功尽弃。”文若雨神情恹恹,“众目睽睽中,曹士卿不会冒险,那么,只有一个可能——喜娘是他的人。”

奚静观没有反驳:“此言在理。”

文若雨接着道:“可喜娘在曹府门前见了那颗人头,反应是不是太大了点?”

奚静观也道:“而且,她跑得最快。”

她说完,心弦一动,一个想法就冒了出来。

“你是想说,新娘头上的凤钗在她手里?”

文若雨噙了一丝笑:“去看看吧。她若是为财,也能佐证新娘早就死在了家中,与普渡寺毫不相干,她若是良心未泯,有意留下罪证,就想法子撬撬她的嘴。曹士卿的故事,一定很精彩。”

文若雨说着便起了身,杯茶未动,好似她远道而来,只为了捎过来两句话。

奚静观送她出了府门,情真意切道:

“多谢。”

文若雨的脚步却生生顿住,低低回道:“我又不是在帮你。”

“其实曹士卿也没做错。”文若雨心生慨然,“他大张旗鼓入宫请旨,不就是为了寻众人做个见证吗?这天下,再没有比皇权更至高无上的了。”

奚静观沉静片刻,“以他的立场,此事确实是必须为之。”

文若雨笑道:“连我都能觉察出京州中的山雨欲来,朝野上下无非分作两派,不入房氏,就只能做点玉侯的走狗了。也有明哲保身的,他们的下场,三娘子也知道了。燕公生死未卜,戚将军病死狱中。”

奚静观诧异于她竟然看得如此透彻,又听文若雨道:

“庭郎君能自滁阳王一案中全身以退,不也是房氏一手操办吗?一方在明,一方在暗罢了。不过是乌鸦笑煤黑,谁又有资格看不起谁呢?”

文若雨仿佛打开了话匣:“你呢,若在京州立足,是随波逐流,还是坚守己见?”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燕唐在侍郎府中,听刘宴唠叨半晌,耳朵里都要起了茧子,他才终于止住了话头。

童儿端来一个红木托盘,奚静观看着上面烧成炭的木牌,奇道:

“烧成这个样子,谁能看出来这是什么?”

刘宴往嘴里塞了个干果,笑眯眯捋起了胡子:“这是点玉侯府的腰牌。”

燕唐端正了神色,细细打量起了那块木牌:“在京驿发现的 ?”

刘宴道:“是,也不是。它是在京驿烧成这幅模样的,却早就被邢狱的人带了回去,锁在一个锦盒里。”

官官相护在官场中并不是罕见事儿,燕唐将木牌子放回托盘上,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灰,说道:“既是物证,就呈上去吧。”

刑狱吃了个闷亏,这会儿正将燕唐将煞星看,他们不敢扰了官仪安宁,便起了个鬼点子,放权给了刘宴。

可怜刘侍郎往常五年得罪的人都没有这一月得罪的人多,一张嘴反倒失了用武之地,横跨上马,因疏于骑射,牵了马缰,身形犹不稳当。

他小心翼翼坐在马背上,还不忘数落燕唐:

“我这把老骨头自打遇见了你,就没发生过什么好事儿。”

燕唐策马凑近,踢了踢刘侍郎座下的马肚子,“刘叔父莫要过谦,马儿通人性,它还能摔了你不成?”

路上,燕唐向身后望了望,低声问刘宴:“在刑狱当值的官差都生得这般模样吗?一个赛一个的凶神恶煞,人犯还没抓到,就先给吓死了。”

刘宴瞥了他一眼,“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这摆明了是刑狱特意派来恶心你的。”

燕唐皱眉,嗤道:“小肚鸡肠。”

点玉侯府门前自有重兵把守,刘宴与燕唐还未下马,便见府门大开,紫衣玉冠的官仪在簇拥中徐徐前来。

金卫齐阵上前,尖戟横在了刘宴马前。

“刘侍郎请自重。”

马儿止步不前,燕唐心道不妙,刘宴也一反常态,面色实在称不上友善。

官仪立于高高的石阶上,居高临下道:

“实不相瞒,本侯管教不严,府中出了个罪人。”

刘宴不想他竟先发制人,可事到临头,他也只得硬着头皮问道:“罪人?”

官仪不答,他身边的孔洽上前半步,沉声回道:

“京驿那场灾祸的纵火犯。”

刘宴压下心头火气,朗声道:

“敢问小侯爷,人犯何在?”

官仪侧目道:“抬上来。”

府中应声而出四个仆从,手中各自抬着一人的腿脚,停在了官仪面前。

官仪未置一词,孔洽却动了动眼色。

四人会意,将那人自阶上扔了下来。

刘宴一惊,向地上看去,只见那人遍体鳞伤,血染红的衣裳,重重摔在地上也无所觉,静静躺着,已无生息。

“死人?”

官仪谑然,淡然道:“是啊,畏罪自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