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书帛没了洪福阻拦, 趁元宵团圆不在燕宅的空档,绞尽脑汁骗过齐天后,终于如愿以偿的见到了燕唐。
奚静观自侍郎府归来, 心事重重地思索着许琅一事,半只脚还没挨到院门儿,远远便听见詹书帛没话找话, 刻意端正嗓音道:
“老太君可还安好?”
燕唐啜了一口清茶, 点头回道:“都好。”
詹书帛讪讪一笑, 无缘得见燕唐时总在笃定燕唐是助他扶摇直上的贵人, 而眼下真与燕唐面对面坐下了,又苦于没有话头,他怒自己不争, 暗自苦恼, 却不愿失此良机。
憋了半天,詹书帛又窘迫地问:“蝉夫人可还安好?”
燕唐看着茶盏中徐徐升起的水汽,笑着看了詹书帛一眼,道:“阿娘也安好。”
奚静观听得真切, 不禁摇头失笑。
詹书帛就像春江水暖鸭先知边的三尺寒冰,横看竖看都与燕宅格格不入, 他腹墨空空偏还心高气傲, 自认与登云之际仅有一步之遥, 可事实所见, 他平庸至极, 除却一点用不到正途的小聪明, 他只能泯然众人矣。
哪怕让詹书帛与燕唐说个三天三夜, 他大概也只会从老太君问候到采莲童儿。
齐天在外听见了内里动静, 没忍住道:“逢年过节时, 我去看望三姑奶奶,与她共处一室时,也是这般尴尬。”
洪福瞪了他一眼。
齐天忽然挨了一瞪,脖颈一缩,自知有错,低下头绞着手指,不敢吭声了。
燕唐怕詹书帛没完没了地问下去,将燕府从上到下问候一遍,便兀自为他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说:“劳你挂念,锦汀溪一切安好。”
詹书帛局促地将茶詹捧在两手间,干巴巴地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彻底不作声了。
燕唐低头忙碌着,视詹书帛于无物,只待经过长久的静默之后,等他稍显狼狈的搭话,燕唐才含笑轻飘飘的回他一句。
奚静观有意等了一会儿,听得久了,时间也好似变慢了。
詹书帛的难成大器已经被他亲自摆到了明面上来,奚静观提起裙摆正要进门,身后却跑来了一个童儿,神色匆匆道:“三娘子,门外来了位听音。”
听音?
奚静观凛然了神色,问道:“那位听音的身量有多高?”
童儿踟躇片刻,抬起手举过头顶,又放矮了一点,如是比了一比,迟疑道:“与我一般身高,但是瞧起来……他年龄要比我大得多。”
燕唐不知何时抛下了无趣的詹书帛,无声地靠在了门口,他微低了低头,向那童儿问道:“是从锦汀溪来的?”
童儿道:“不知道。他没有明说,只说自己是三郎君与三娘子的故人。”
那人必是元宝无疑,奚静观又道:“那他可说明了来意?”
童儿点头:“说了,他说与三郎君、三娘子许久未见,心有挂念,特来拜访。”
元宝身上的青色衣衫并不合身,宽大的腰身将他衬得骨瘦嶙峋。
他倒还不如以往威风。
燕唐开门见山道:“听音远道而来,怎么不事先打个招呼?”
元宝斜斜地看他一眼,“鄙人官小位卑,实在不敢惊动三郎君与三娘子。”
正堂中服侍的童儿一一退了下去,燕唐才神色闲闲道:“我们也算是旧相识,听音何必在此惺惺作态?”
元宝嗤嗤笑了两声,说:“做好这些,才不会落人口舌。”
眼看他二人就要车轱辘无止无休下去,一脸端和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不知听音今日登门,所为何事?”
元宝探视过来的目光像一只饿鼠在打量食粟,两片嘴唇咧开,露出一排白齿,向奚静观拱手道:
“承蒙三郎君与三娘子的言语以示警醒,鄙人每每入睡,总是能想起大翁山下一遇,二位舌灿如莲,鄙人甘拜下风。”
他所说所言甚为不知所谓,燕唐淡然了笑意,道:“这些面子里子话还是少说为好,听音难得入京一趟,却没去点玉侯府孝敬用心提拔栽培你的点玉侯,反倒先来燕宅问候我们,实在让人受宠若惊。”
元宝摆手,“孝敬二字,真是折煞鄙人。”
燕唐笑盈盈地给他下了个套:“受人滴水之恩,理应涌泉相报。他对你有提携之恩,你孝敬他,不是理所应当的事吗?”
元宝叹口气,慨然道:“点玉侯大恩大德,鄙人无以为报,只能将他的话奉为圭臬,力求事事做到尽善尽美了。”
奚静观悠悠道:“奉为圭臬?依听音之言,看来点玉侯假以听音之手,在锦汀溪办了不少事。”
燕唐也抚掌道:“你们的故事,倒是感人。”
元宝看着他的笑脸,蓦然一怔,旋即明白过来,讽刺道:“鄙人以为经过连连打击,三郎君会有所收敛,没想到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还真是一点没变。”
燕唐将这话生受了下来:“实在对不住,让你失望了。”
元宝一时气息不顺,又看向了奚静观:
“三娘子也一样,依旧不让须眉。”
奚静观莞尔道:“多谢谬赞。”
“鄙人说了那么多话,有些口渴,怎么偌大的燕宅里竟然连个奉茶的童儿都没有?”元宝假意向四周张望,回过头来向燕唐道:“还是说,此宅与人一般,都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不过是徒有虚表罢了?”
燕唐屈指将身边的绘花瓷壶敲出个响儿,眉挑起眉梢道:“没有茶,只有水,听音喝不喝?”
元宝道:“能润喉就好。”
燕唐纡尊降贵地为他倒了满满一杯凉透的清水,元宝接过,只喝了一口。
他终于打开了卖药的葫芦,一径说道:“为了感谢三郎君的杯水之恩,鄙人也不再藏着掖着了。”
燕唐换了个坐姿,两眼平淡无波,似乎对他的话并不感兴趣。
元宝暗自咬碎了一口银牙,“鄙人是怕燕氏再出了什么乱子递不出信来,是以特来相告,您家老太君,怕是要不好了。”
燕老太君的病一拖再拖,燕唐对此早有所料,闻言道:
“听音千里而来,只为传个消息,着实是让人动容。”
元宝极力盯着他,想在他脸上瞧出点伤感来,“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
燕唐饮下一口清水,装出一片诚心诚意:“敬你。”
元宝被他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见燕唐修得一招好伪装,只好作罢,声音也随之低了下去,缓缓道:“鄙人不是报喜鸟,只报忧不报喜。”
燕唐眯起双眼,很是惊讶般:“看来听音很有自知之明。”
元宝搭着燕唐的话,视线却飘到了奚静观身上:“点玉侯教我的第一样东西,就是人贵有自知之明。该要的东西,要:不该要的东西,即便机缘巧合之下到手了,也要拱手让人。”
燕唐由衷赞叹:“士别多日,听音指桑骂槐的功力长进不少。”
元宝谦虚道:“是三郎君与三娘子给的教训太多,吃一堑长一智,鄙人不想长进也难。”
燕唐元宝两相对峙,话里话外暗藏玄机,处处争锋相对。
二人只差撸起袖子比试两招了。
元宝一口一个“鄙人”,神态却是高高在上,趾高气扬,听得人心头窝火。
可燕唐从前在锦汀溪别的本事没有,嘴皮子功夫却是一流,元宝有备而来,却没占得什么便宜,从锦汀溪满载了可怜上路,到了燕唐面前,却也没送出去。
他仰着脸出了燕宅,约莫是马不停蹄要赶去点玉侯府孝敬。
燕唐瞬间泄了气,沉默着没出声,将面前的瓷盏颠来倒去地摆,来回变换着位置。
奚静观静悄悄地坐在了他身边。
燕唐玩累了,才闷声道:“我们入京之前,阿娘就说祖母熬不过这个冬日。”
奚静观轻轻道:“祖母吉人自有天相,她素来最疼爱你,怎么会不见你一面就走呢?”
燕唐趴在奚静观肩头,他难得露出脆弱神情,以往多半掺假,眼下却是实打实的悲从中来。
“每年大雪纷落的时候,祖父总会剪下一枝寒梅送来,今年祖母与寒梅,还能不能再相见呢?”
生老病死本不可逆,奚静观与燕唐自然知晓这个道理,可真等它来了,便又心存侥幸了。
“一定能再相见。”
祈求之花结出来的果,是连自己都骗不过去的诳语。
可人临到生死阵前,总是茕茕无所依,只能选择相信。
这种血亲将逝的隐秘的落魄不足为外人道,燕唐今日的话少了许多,连果园春的青枣嚼在嘴里,也觉食之无味。
齐天瞧在眼里,心道:“詹书帛真是一尊瘟神,他一问,老太君就不好了。”
夜色如幕,元宵踩在木梯上,在摘院前被风吹破的红皮灯笼。
团圆与福官左右扶着,喜官眼尖,一眼便看到了远处鬼鬼祟祟的詹书帛。
“你老实说,你是不是老鸹转世来的?”
詹书帛脚步一顿,委屈之意油然而生。
“我究竟做了什么事,何以让诸位如此生厌?”
齐天被他的厚颜惊得目瞪口呆:“你还有脸说?”
詹书帛被他此话一激,梗着脖子就大声驳斥道:“我有什么错?我什么错都没有!是詹念为点玉侯办事,是她带我进燕府的!徐、徐题……徐题也是认出了她,才赖在燕府不走!都是她的错!她才是祸水!”
他扬声推卸着是非,恨不得将他的无辜昭告天下,这些话约莫在肚子中藏了许久,久而久之,他自己都深信不疑了。
“都是詹念的错!我何其无辜?我好好读着书,她就被赶出了燕府,又做回了自己的皮肉生意……她还拿我的钱!对,她还拿我的钱,不要脸,真是不要脸……”
詹书帛疯疯癫癫说个不停,福官冷静道:“你身无分文,你的钱从哪里来?”
詹书帛呆了一瞬,声音又扬了起来:“我身无分文又怎么样?那些钱她既给了我,就合该是我的,都是我的,她休想沾染分毫!”
他诉说着逻辑不通的清白,也只引来几句嫌弃十足的定论。
“疯子。”
詹书帛恶狠狠道:“我没疯!”
燕唐冷眼看着门外动静,长身立在檐下。
院门大开,他一句话让詹书帛如坠冰窖。
“詹书帛,詹念是不是死于你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