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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薛仰止

第二卷 下卷:天光

奚静观挑眉, 她还是头回见这种前脚粘着后脚的架势。

“这倒是奇了。”

宦官趾高气扬入宅,明黄色的圣旨捧在胸前,身后还跟着十余个带刀金卫, 瞧这姿态,知晓内情的说他是来传旨,不知晓内情的, 还道他是抄家来了。

这圣旨比奚静观与燕唐想象得要快, 朱砂所批的内容却与他们所想的相差无几。

燕虚敬虽已告老, 在天高皇帝远的望眉涧当了多年的和尚, 可先皇所赐虚衔尚在。如今燕修之生死不明,燕庭又被滁阳王谋逆一事所累,这说来好听却没实权的职称, 不偏不倚就落在了燕唐头上。

奚静观对金殿上的圣人虽然无缘得见, 桩桩件件古怪事件数上一数,大抵也能知晓他是个什么性情。

无非是善忌多疑,又爱坐山观虎斗,池子里的水清了, 他都要扬把土洒进去,以图地位稳固。

他坐了几十年的江山, 这毛病依旧没改, 金科玉律都能朝令夕改, 京州有官仪、房铭两方势力分庭抗礼, 他犹觉不足, 迫不及待地屈尊纡贵来添上一把柴。

燕唐, 就是那把柴。

燕唐领旨谢恩, 一旁的管事极识时务, 掏出银钱就往宦官手里塞。

燕唐侧目, 心道这管事倒有未卜先知之才,竟比他想得还要周全。

宦官略作推辞,客气一番后将钱袋在手里掂量掂量,转手就塞进了怀里。

燕唐旁敲侧击道:“天子脚下,果真风水宝地,连圣旨都能听声辨人了。我才入府,它就到了。”

宦官笑得一脸灿烂:“祈安君真会取笑奴婢。”

燕唐得封“祈安”二字,算上清源仙、拂云叟两重身份,他那名字后已经跟了一串别称。

奚静观在心中偷偷笑了笑,见那宦官还赖着不走,趁机问道:“祈安二字,是否有其深意?”

宦官拿人手短,脑袋一摇,两片嘴唇上下一碰,说道:“不知。”

奚静观索性换了个问法:“我家夫君的封号不像是礼部所拟,不知是由谁拟定的?”

宦官还是遥头:“奴婢不知。”

奚静观正要作罢,他却又说:“不过此先,点玉侯才入了回宫。”

宦官点到即止,临走前,看着奚静观缎子般的青丝与秋水般的眼,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向她道:

“三娘子生了一副好容貌,像画上的菩萨似的。”

他说这话时,脸上的神情实在微妙,奚静观琢磨半晌,联想到他口中的“点玉侯”,顿时竖起一身寒毛。

奚静观整顿心情,向燕唐道:

“官仪如此大费周章,你我之前所料,恐是空穴来风。”

燕唐看她双唇都抿在了一处,可想而知此事之利害,但眼下时机尚不成熟,他们只得再作图谋。

“他乐意打哑谜就让他打吧,我们入京的目的,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燕唐将圣旨撂进管事手中,“先立足,再翻身。”

奚静观望向那道圣旨,一段绢帛是烫手的山芋也是救命的稻草,是羊入虎口还是绝地反击,只看他们下一步该怎么走了。

“事已至此,也只好这么办了。”

燕唐肩上的担子轻快了一点,他道:“如今圣旨在手,我们的双脚也算是沾到了地,可要想站稳,还得靠……”

奚静观搭上话茬:“清谈会。”

奚静观初入燕宅,管教下人就要耗费不少功夫。

轻不得、重不得,不能越俎代庖,又要恩威并施,个中分寸稍有偏差,就容易被人在整个燕氏的紧要关口钻了空子,引起萧墙之祸。

走过几处亭台,有不少童仆向奚静观、燕唐行礼问安,奚静观粗略记了一下他们的年纪与相貌,偌大一座燕宅,除了燕唐身边的老管事,竟然一个嬷嬷都瞧不见,尽是些年岁较小的丫鬟、童儿。

燕唐还未行几步,管事忽然与他说了句什么,燕唐微一沉吟,向奚静观道:

“未时我要出门一趟。”

奚静观揶揄他:“燕三郎君新官上任,就迫不及待要去逞威风了?”

“与阿耶共事多年的左侍郎病了,我去看看他,顺便……”燕唐折扇一展,冲奚静观眨眨眼,“探探虚实。”

夜深人静时,一顶官轿停在了房府门前。

房府管事前去相迎,轿中出来的人,正是邢媛。

燕席进宫后,邢媛就被邢父派人接回了家,朝局动荡,燕氏肉眼可见其颓势,年迈的邢父大手一挥写了一封折子,眼见就要辞官保女,燕元英的邀约就及时雨般到了府中。

燕席没有任何消息,邢媛忧心忡忡,几日下来,精神难免染上些许颓意。

她与燕元英站在一处,若不是邢媛口唤“姑母”,瞧起来倒更像姐妹。

燕元英抬手招来个童儿,吩咐道:“你到燕宅走一遭,将三娘子请来。若三郎君也在,且将他支开。”

童儿应“是”,转身出了府。

邢媛大惑,“唐儿既然也在,何不一道请来?”

燕元英见鬼一般看她一眼,狐疑道:“咱们说话,请个臭男人来做什么?”

邢媛凝噎一会儿,答不出话了。

看来传闻果真不假,天底下的男人,没几个能入得了燕元英的眼。

燕元英察觉到邢媛的视线,勾唇笑了一下,语出惊人道:

“若舍了我与燕氏的血亲之故,我还要反问你一句,好端端的,对男人动什么真情?”

燕修之与燕庭出事以来,燕宅能够有条不紊,全仰仗于燕修之培养出来的好管事。

管事见了房府来的童儿,热情又疏离地将人迎进门,待奚静观应邀后,他又隐晦曲折地与奚静观分析了两姓牵连,以免奚静观身在局中,瞧不分明。

奚静观清楚他是顾及燕修之不与燕元英往来之故,细细权衡利弊后,有意来迟些许。

奚静观一只脚才踏进门,邢媛就起身走来,亲切地拉住了她的手。

“文姬在家可还乖巧?”

她如此热情,一来,是为实在招架不住燕元英惊世骇俗的一番道理,二来,也是发自内心挂念女儿。

奚静观看向燕元英,见她垂眸饮茶,便回道:“嫂嫂请放心,文姬向来听话。”

邢媛顿时放下心来,又问过燕老太君与元婵等人,待奚静观向燕元英问安过后,才拉着她落了座。

自童儿通传奚静观入府起,燕元英就在悄悄观察着邢媛,见她们妯娌间相处十分融洽,脸上划过一瞬匪夷所思。

可她对此并不大感兴趣,一开口,又接上了方才的话头:

“方才你说的鸳鸯下嫁,是在暗指石喑?”

倘若邢媛的定力稍稍不足些,怕是要流一脑门子虚汗。

燕元英的目的向来明确,又隐约可见其不问到底死不休的难缠性子,被她看着,又被她这样轻飘飘地问着,邢媛今夜第十八次后悔,或许她不该在冲动之下到房府来。

“是。”

燕元英神色淡淡,不见她多欢喜,也不见她生厌:

“我求着嫁他,也未必是爱他。”

奚静观还没听懂,她揣了满腹的计策经纶,怎么到了房府,却是在谈儿女情长?

邢媛不敢实话实说,只能偷偷在脑子里接:“非一般人所想,非一般人所思。在父母堂前跪了整个雨夜以求下嫁,最后却说,‘所嫁之人,非我所爱’,这全天下,估计也难找到第二个。”

燕元英蓦地笑了起来,又说:

“我眼睁睁看他死去,也未必是恨他。”

邢媛惊愕,心中警铃大作,转着眼珠看了瞬奚静观,仿佛在问:“我们再听下去,会不会被灭口?”

燕元英却坦坦荡荡,道:“石喑对我来说,可有可无。换作别人,我也会跪在松意堂前,求母亲应允我下嫁。”

她扫了扫邢媛,见她还没回过神来,好心解释道:

“阿耶早就为我铺好了青云之路,可惜那条路劳神要费时,所以,我另想了个法子。”

室内有童儿来来往往,燕元英却从不怕这些颠倒伦常的话传出去:

“我要让他成为我手里的砖,去砸开更高的门。”

这句话,直接将邢媛钉在了椅子上。

燕元英难得翻出这笔烂账,嗟叹道:

“锦汀溪里那些听风就是雨的人,不过是些鼠目寸光之辈。他们自然不会懂得,石喑……我根本不屑于杀他。”

奚静观稀里糊涂过了京州十六条大道,自燕宅赶到房府,只是去当回廊柱,听燕元英说了许多陈年往事。

她浑浑不知所觉半晌,在车中对车夫道:“洪福,附近可有糕点铺子?”

自锦汀溪到京州,陈伯赶了一路的车,这会儿还在燕宅歇息,此时坐在车辕上的车夫,是常年随燕修之走南闯北奔波的仆从。

奚静观白日里问过他的名字,可这仆从这是摸摸脑袋,腼腆地说:“小人原是没有名字的,连个姓氏也不曾有,被卖到谁家,就跟哪家主人的姓,直到跟了燕公,他才给我赐了一个‘洪’姓。”

他答得驴头不对马嘴,奚静观随即明白过来,燕修之给他起了个姓,究其用意就是让这仆从自己起个名字,可他实在憨厚,主人说一就是一,自己是不敢做二的。

奚静观身边的童儿道:“三娘子,我们都常唤他作‘洪福’的。”

燕唐那时还没出发去侍郎府中,听见此话,笑道:“那府中有没有一个叫‘齐天’的?”

“有!”童儿重重一点头,道:“我就叫齐天。”

“你这名字,倒是十分的威武霸气。”

燕唐没想到,他放个空线也能引出鱼来,没忍住笑了起来。

洪福道:“前方不远就是景记糕点铺子了,他们家的芙蓉糕不错,三娘子要不要去瞧瞧?”

景记?

奚静观失了兴致,“算了。”

她原想着顺道为燕唐带份糕点回去,眼下夜渐渐深了,也不知他自侍郎府中回来没有。

可这景记,奚静观是万万去不得的。

“请三娘子的安。”

洪福突兀地勒住了马,奚静观透过半开的车帘向外探看,入目是一顶熟悉的高高官帽。

那人抬起头,可不就是官仪身边的那个老宦官。

奚静观似笑非笑:“好巧。”

老宦官向身后一众侍卫使了个眼色,待侍卫悄无声息隐匿在如水夜色里,他才捏着古怪的腔调道:“能遇到三娘子,是奴才的荣幸。”

奚静观截口问道:“敢问公公贵姓?”

老宦官呆滞片刻,笑道:“奴才福薄姓贱,唯恐脏了三娘子的耳。”

奚静观微微笑后,并不吭声。

诡异的沉默后,老宦官道:“奴才姓薛,皇恩浩荡,赐名仰止。”

奚静观不动声色坐正了身|体,试探道:“宫中宦官惯以‘奴婢’自称,薛公公是圣人赐给点玉侯的官宦,却脱口自称‘奴才’,想必是随点玉侯在关外时日长了些,规矩称呼一时也改不过来了。”

薛仰止不置可否。

奚静观美眸一转,勾唇道:“薛公公在这巷口等了多久了?”

薛仰止“哎呦”一声,佯装疯傻道:“三娘子说的话,奴才一句也听不懂。”

奚静观道:“既然不是在等,那薛公公就是一路在跟了。”

薛仰止卑躬屈膝,抬脸冲奚静观笑。

奚静观暗骂了一句装神弄鬼,视线落在他手里的东西上,猜测道:“薛公公去了康记?”

薛仰止点头,将手里的东西扬了一扬:“三娘子聪慧,奴才正是为小侯爷买蟹粉糕而来。”

康记蟹粉糕。

奚静观动了动心弦。

官仪的口味与她记忆中一般无二,官仪的口味没变,奚静观的记忆也没有问题。

可这个薛仰止……

记忆破碎又模糊不堪,奚静观或许记不太清旁物,可她却能断定,官仪身边从前可没有薛仰止这号人物。

看来此生,与前世大有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