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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还愿夜

第一卷 上卷:惊蠹

奚静观笑他厚颜无耻, 燕唐耸耸肩,一转话锋,道:“宝珍婆婆将南角门边的梨花吹上了天, 说对它许愿极灵,你真不想去看看?”

“不去。”

奚静观看他兴致勃勃,又笑着道:“你对它这样感兴趣, 是要去许什愿?”

“我可不信这些, 求神不如求己, 像我这般要风得风的人, 哪有去求神的道理?”

燕唐一趟儿说完,又嘿然道:“我是要去还愿。”

“还愿?”

他一番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奚静观奇道, “你曾经对它许过愿?”

燕唐道:“那是我少不更事, 人活一世,总有糊涂的时候。”

奚静观仔细端详他的神色,哼了一声,才说:“你还愿就还愿, 撺掇我去做什么?”

燕唐直起身,“你不问我许的什么愿?”

“你许的什么愿?”奚静观从善如流。

燕唐脸上浮现出洋洋得意来, 他将手里的折扇摇了摇, 满面春风道:

“礼尚往来, 你若想知晓我许的什么愿, 就要拿你的愿望来换。”

“我年少时可没你这么傻, 从未对梨花许过心愿。”

奚静观甩他一记眼刀, 不依。

“不是梨花。”燕唐嗫嚅半晌, 小声说:“你忘了, 那日在涿仙山, 你与许二娘子说了好些话,还许了心愿让她捎到忻祠了。”

奚静观睁圆了眼睛,“瞧你平时不声不响的,怎么还惦记着这桩事儿?”

燕唐托着脸,双眸里满是迫不及待,催促道:“快,你告诉我,你对花神许什么愿了?”

他目光灼灼,奚静观将手里的梨干放回了碟中,将脸扭了过去。

“我不说。”

燕唐凝她一会儿,赌气道:“那我也不说。”

福官引着两个童儿入内,将莲子羹搁在小桌上,眼看就要将瓜果碟子撤下去。

“别!”燕唐伸手将碟子扒到了自个儿面前。

福官瞧过他,又看向奚静观。

“二位又拌起嘴来,怎么像小孩儿打架似的?”

半人高的童儿捂着嘴偷笑。

奚静观脸上一红,抬眼嗔她:“瞎说什么。”

燕唐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喜官还没说什么,他就飞速接上话,问道:

“那你说,你信不信鬼神?”

奚静观瞥瞥立在原地的两个童儿,道:“你我之间,可是花仙赐来的锦绣缘,我怎么不信?”

燕唐脸上挤出个笑涡儿,“好苑儿,那你就陪我往南角门走一遭罢。”

奚静观垂眼拨了拨项圈儿上的白玉葫芦,“燕三郎君都盛情相邀了,我焉有不去之理?”

燕唐喜形于色,像是了了一桩大事,缓缓躺回塌上,展开扇面盖住了脸。

福官望了他一眼,“燕三郎君脸红什么?”

燕唐:“……”

他若无其事起身拂了拂衣裳,“见鬼了,我浑身闷热,先透透气去。”

燕唐说完也不待人作答,摇着折扇就出了房。

福官指了指小桌上的莲子羹,犹疑道:“小娘子……”

奚静观将瓜果碟内的梨干又拿了回来,“随他去吧。”

入了夜,元宵手里提着个大簸箩,里头满满当当全是金箔元宝。

他一脸兴奋,在门外催道:“三郎君,三娘子,时辰不早了,走不走?”

燕唐出门来,用折扇打他的脑袋。

“你是来催魂儿的吗?”

他打量过元宵提的簸箩,在里头挑了两串元宝。

“行了,没你的事儿了,退下吧。”

元宵呆若木鸡,“不是要去许愿吗?”

“是啊。”燕唐回过头,“我与三娘子许愿,你去做什么?当元宝让我烧吗?”

奚静观收拾停当,接过燕唐手里的一串元宝,在元宵面前晃了晃。

“元宵若是想去,可以与团圆一起。”

元宵瞬间面红耳赤。

南角门边原先攒了不少灰,万幸元婵遣了仆役前来打扫,入眼才茫茫一片梨花白。

眼下正值燕府飧食,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人前来打搅。

燕唐自左往右数,点到第八株时,道:“就是它。”

奚静观目露疑惑:“八?这还有什么讲究?”

“我对它许的愿,还愿自然也要找它。”燕唐认真道:“这可不兴出差错。”

奚静观看他将手中的金元宝挂在梨花枝头,“这东西,不是用来烧的吗?”

“太俗。”燕唐将她手里的那串也挂了上去,“我挑的花仙,才没有这等铜臭味儿。”

奚静观状若了悟,“然后呢?”

“没了。”燕唐反问道:“你还想要做什么?”

奚静观:“既是还愿,怎不跪拜?”

燕唐摆摆手,“免了吧。”

“你倒好笑。”

奚静观注视着他,由衷笑道。

“你陪我站会儿就好了。”

燕唐一本正经道。

此情此景,自然无须多言。

花香四溢,奚静观仰起脸,看着触手可及的梨花,在花隙间偶然窥见了漫天的星子。

许是看得入神,连燕唐走近,她也无所觉察。

燕唐的眼神温柔缱绻,自他脚下生出的影子,轻轻亲了下奚静观的影。

燕唐心神微动,躲在花下笑得像只偷了鱼儿的狸猫。

约一个时辰后,有信神的嬷嬷提着亲手折的金元宝赶来角门边。

“这是哪个院儿的元宝,怎么给挂在树上了?”

旁边的人凑过来,惊奇道:“呦,还是红线串的。”

翌日,亥时。

喜官入门道:“小娘子,方才门房来报,说奚府来人了。”

她不说是哪个郎君、哪个夫人,来得定然是个童儿无疑。

奚静观放下书,“快请进来。”

喜官扭过头,对外招了招手,进来的果然是个布衫童儿。

“小娘子安好,三郎君安好。”

燕唐向外望了眼,见只来了他一个,好奇道:“又是来送信?”

“不是。”童儿道:“两日前,点玉侯登门造访,夫人命我前来,与您互通一下消息。”

他小小一个人,装得倒是老成。

燕唐觉得他有趣,不禁笑出了声,奚静观也跟着勾了勾唇。

“你先说说看,奚氏都有什么消息?”

这童儿仿佛听不见燕唐的笑声,娓娓将前日情形说了一遍,又道:“点玉侯说奚公健朗如昔,还问了小娘子你。”

燕唐将脸一摆,“这个官仪,好没规矩。”

奚静观提起一口气,问:“他了问我什么?”

童儿瞅了下燕唐,说:“问小娘子可有婚配,所嫁何人?”

燕唐猛地一拍小桌,看向奚静观:“他明知故问,不是好人。”

奚静观按了按眉心,问那童儿:“阿耶之前见过他?”

童儿听她问准了话头,松口气道:“奚公说,自己从未见过点玉侯。”

这才是关键所在。

“这人怎么鬼也似的。”

奚静观沉吟一会儿,打心眼儿里发起了愁。

燕唐与奚静观又问了些话,童儿一一作答,连茶也不喝,自觉地退到了门外。

“官仪这家伙,约莫是被驴踢了脑袋。”

燕唐在心里估摸着何时与贺蔷商量商量,让他放狗咬官仪一口。

奚静观揣摩许久,道:“他行事毫不避讳,一言一行中,都像是认识我,也认识你。”

燕唐嗤了声,“他还真看得起自己。”

“元宵说府里有位郎中能妙手回春,我寻个黄道吉日给官仪送去,治治他的脑子。”

燕唐在房内来回踱了一阵,两眼亮晶晶道。

奚静观沿着他的话说:“眼下锦汀溪中最负盛名的,是路郎中。”

“那我可请不动他。”燕唐唉声道,“路郎中如今眼界高了,轻易不肯出山。”

他二人的嘴许是开过光,才说过路郎中,次日便有一道消息在锦汀溪轰然乍开,传了满城风雨:

路郎中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