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做什么?”
燕唐垂眼拨弄扇面, 燕席瞧不分明他的表情。
“这我哪里知晓,”燕席将清源仙的画作搁在膝头,将唇角向下一撇, 道:“伯父早早有所准备,定然晓得个中因由,你若实在好奇, 不妨去问问他。”
“罢了, 我可不去讨打。”燕唐叹口气, 歇了心思, 嘀咕道:“找他还不如去找燕庭。”
燕修之豆腐嘴、刀子心,与他相比,庶兄燕庭可要好说话多了。
燕席闻言失笑, 打趣他道:“二弟一心扑在公务上, 怕是没工夫搭理你。”
燕唐心里却在思索另一件事,他愁思不语半晌,问燕席道:“今年望眉涧之行,祖母派了谁去?”
燕席骤然皱起了眉:“松意堂里没消息。”
他察言观色, 接着道:“怎么,你想去?”
燕唐点头, 笑说:“祖父还没见过他的三孙媳呢。”
“你可莫要诓我, 弟妹年幼之时可没少往燕府跑。”
燕席话至中途, 又说:“不过那也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她应当也忘得差不多了。”
燕席说着说着, 恍然大悟, 笑出一口白牙:“我还道你平白无故怎么问起祖父来了, 原来是情根深种。”
燕唐脸不红、心不跳, 眉眼含笑道:“英雄难过美人关嘛。”
燕席在心里“呸”了一声, 道:“不害臊。”
燕府中热闹如常,不过一二日,忙碌就掩盖住了连蘅苑中飘出的悲伤。
团圆在荷风莲湖中摘了一篮儿莲蓬,在檐下遥遥瞧见石亭下的奚静观,放大了声音说:“三娘子没去赏花?”
奚静观疑惑抬眼:“府中又开了什么花?”
团圆将竹篮递给一个梳着冲天辫儿的童儿,指着房檐下的一张凳子,说:“将这莲蓬剥了,给院后的厨娘送去。”
童儿连声应下。
她擦净双手,这才走到石亭里,扭脸向喜官道:“看来喜官今日没去找角门边的嬷嬷说话。”
喜官不知她言下何意,却还是说:“团圆姐姐猜对了,我看小娘子作画看痴了眼,忘了出门。”
“你这丫头,好伶俐的一张嘴。”
团圆捂嘴笑了下,向奚静观道:“南角门边那几株枯死的梨花开了。”
奚静观在燕府中从未见过梨花,将信将疑道:“昨儿还没听到风声呢。一夜之间,这树还能死而复生?”
“我可不敢欺瞒三娘子。”团圆弯着眼睛道:“一夜之间,满树皆白,实乃奇观。”
喜官灵机一动,看向了奚静观,嘴里道:“小娘子方才还画什么‘枯木逢春’,这不就应了景了?”
奚静观心头猛地一颤,茫然间不知恨意从何而来,只好岔开话儿,闷闷道:“许是万物有灵,知晓元侨一事使母亲万分悲伤,开花哄她开心罢。”
喜官看她脸上喜色全无,顿时接不上话了。
团圆见状,忙帮忙打着暖场,一迭声说:“宝珍婆婆说是府里来了小门神,松意堂的嬷嬷们正折了金元宝,要去树下烧香请愿呢。”
喜官心里想去,偷偷觑了觑奚静观的脸色,见她无意前去,便婉言相拒道:“这个时节,梨花开也无甚稀奇,小娘子的病还没好利索,还是不去为好。”
团圆还没接过话,燕唐就从连蘅苑里折回来了。
燕唐不知将她们的谈话听去了多少,手里拎着一串金箔折成的元宝,道: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拜一拜小门神,难保就心想事成了。”
团圆与喜官福身行礼,燕唐合扇落座。
“我说你是春愁做的泥娃娃,你还不依。”
燕唐将元宝随手丢在桌上,单手捧着半边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奚静观。
“稍一不留神就愁上眉头,打眼一瞧,还怪可怜的。”
他有意高扬了语调,说罢还将唇角向下一撇,满不正经道:“外人见了,还道我薄待你了。”
奚静观被他夸张的神色逗得忍俊不禁,前言不搭后语问他:“母亲怎么说?”
燕唐转过眼珠,向喜官与团圆使了个眼色。
二人告退后,他才放低了声音,可惜道:“我去晚了一步。”
“祖母要派别人去?”奚静观始料不及,愣了片刻。
“那倒不是。”燕唐说,“望眉涧之行又不是什么美差,也不会有谁来抢。”
奚静观缓过了神,视线在桌上的金元宝上稍作停留,犹豫道:“与官仪有关?”
“还真被你说对了。”燕唐用折扇将一串元宝挑起来,口中道:“母亲说要将望眉涧之行推迟两月,这几日,阖府上下的燕氏子孙一个也不许外出,凡事皆要在点玉侯走后再议。”
奚静观的神色淡了下去,哼道:“好大的官威。”
“算不得什么官威,一个侯爷罢了,身份也高贵不到哪里去。”
燕唐说完,便给奚静观递了个意味深长的眼色。
奚静观略微一怔,了然于心。
圣宠。
官仪近来风头愈盛,实权握了不少,他不会无缘无故赶来锦汀溪,醉翁之意,想来还是在燕奚两氏。
“其实这样倒也好办,只把他当做圣人的一双眼睛,不把他当人就行了。”
燕唐神色悠闲,两手枕在脑后向后一靠,靠上了亭柱。
“城里的那些‘听音’呢?”奚静观脸上漫不经心,说出的话却字字砸在人心头,“四月十四日的那场荒唐闹剧,还是不要传出去为妙。”
言下之意,是让他们闭嘴。
燕唐兴味一笑,摇着扇儿揶揄道:“这种话,可不像你能说得出来的。”
奚静观勾起红唇,却不反驳。
“点玉侯千里迢迢而来,要住在何处歇息?”
燕唐与她心照不宣,“贺知年身为一方州府,这点礼数还是要懂的,点玉侯自然是要住在贺府。”
“那还真是苦了贺蔷。”奚静观轻轻接道。
“蔷兄近来冲撞了煞星,日日都在渡劫,想来不久就要羽化登仙了。”
燕唐一脸幸灾乐祸。
奚静观对外称病,燕唐也窝在兰芳榭闭门不出。
两门一关,将贺蔷急得跳脚。
他一日里来了两趟,碰了一鼻子灰。
“你家三娘子,眨眼间就病得这样重?”
门房袖着双手,装模作样唉声叹气道: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如此憋了两日,兰芳榭俨然成了一所温柔乡。
燕唐将透云儿自笼里放了出来,看它在檐头环绕两圈儿又飞了回来。
院里摆了一张绣榻,奚静观侧卧在上头,专心翻看着手里的书。
一派静谧祥和中,两扇门却被人敲响了。
童儿架起木梯,趴在墙头探了一眼,讶然无比跑过来道:
“三郎君,不好了,门外来了好些侍卫。”
燕唐心头盘旋了几日的雀跃一哄而散,化作了一股茫然的不安。
“山不就我,我来就山。”奚静观终于将目光自书上移了过来,“这个官仪,还真是不好糊弄。”
透云儿歪了歪脑袋。
燕唐拍拍它软软的头顶,“咱们这叫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奚静观不知他是真傻还是假傻,狠起心来连自己也要挖苦。
她放下书卷,整了整衣衫。
“既然如此,就去见一面吧。我倒真想看看,这位大名鼎鼎的点玉侯,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燕府鲜有要事,安正堂从来只是摆设,如今官仪临门,总算派上了用处。
堂内不知谈论了何事,满座寂静,竟不闻半句人声。
燕唐与奚静观人还未至,老宦官就拉了道尖细的长音:
“侯爷,燕三郎君与燕三娘子来了。”
这声音实在好听不到哪里去,好似有人在耳边拉大锯。
奚静观渐觉压抑,鼻尖萦绕上了一股淡淡的梨花香。
她脚下一顿,蓦然间竟然莫名萌生了一点退意。
燕唐侧过眼,牵起了她的手。
正堂之上的人紫袍玉冠,矜贵不可方物,安正堂虽不是蓬荜,却也因此生辉。
官仪半敛眼眸,微侧过去的脸宛如玉琢。
如是一见,便知晓他“点玉”一名,究竟从何而来了。
奚静观定下心神,与燕唐一齐行礼。
官仪不语,安正堂内诸人不由屏息凝神。
下一瞬,他就盯向了燕唐。
“燕三郎君好相貌。”
仅此一刻,燕唐只觉端坐上方的,是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
官仪一抬眼,那副容貌上又生了睥睨之相。
这世间所有,仿佛都入不得他的眼。
——人情味儿太薄。
他甫一开口,燕老太君紧握老拐的手就微微松开,元婵与燕修之也纷纷舒了一口气。
燕唐思路清奇,竟应下这声明褒暗贬的赞誉,不卑不亢道:“多谢。”
他与奚静观并肩而立,话罢便执起她的手,一同行至元婵身旁落座。
官仪转而看向燕修之,话里有话道:“燕公好福气。”
燕修之忙拱手道:“哪里哪里。”
官仪猝不及防转了话茬,又说:“经年之前,有位故人曾说‘梨花至洁,春中甚妙’。不知贵府可有梨花?”
燕府原是没有,可角门边才开了几株。
多巧必有鬼,燕修之张眼去看官仪,却见他始终半垂着眼,试了许久,也迎不上官仪的视线。
“不瞒侯爷所说,南角门确有枯木逢春之景,只是花开不盛,恐怕入不了侯爷的眼。”
“奇景奇观,怎能不看?”官仪轻轻笑了下。
他身后的老宦官道:“燕公,带路罢,”
官仪起身走到燕修之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露出左腕上一串手编的红绳,红绳上还有一颗透明的琥珀圆珠。
燕唐偷偷翻了无数个白眼,浑身上下都不大自在。
听这人说什么“此景此观”,只觉得他在说“奚静观”。
官仪有元婵与燕修之作陪,奚静观与燕唐落在了后头。
奚静观在燕唐身上蹭了蹭手,“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抓得我一手都是汗。”
燕唐用折扇掩住半边脸,答非所问道:“他也太年轻了。”
奚静观亦在忖思,“阿兄对官仪颇为忌惮,我以为他至少也要廿岁五六,可他看起来,最多才弱冠之龄,比你大了还不到一岁。”
“嘁。”燕唐有些不服气。
自安正堂至南角门,要路过许多房院。
官仪一边走,一边侧目看向了燕修之,忽然说:
“燕府碧瓦朱檐,倒是衬你。”
燕修之暗自错愕,不解其意,唇边的笑却是半分未消,装聋作哑道:“侯爷过誉了。”
南角门的窄门半启,雪也似的梨花压过了墙头,像一团纱帘,如一座银山,沉甸甸覆在黛瓦之上。
不只蜂蝶,连地上的人影也繁花给被逮住了。
“一树梨花花开早。”
官仪行至花下,眉眼间多了几丝怅然,
燕氏几位夫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人接话。
燕修之也不知下言,腹中疑窦暗生,不知官仪何故诗兴大发。
官仪等了一会儿,好似忽然失了兴致,目光从梨花上收了回来。
“燕三娘子喜欢梨花吗?”
奚静观指尖一抖,避开他的视线,垂眼道:“梨花太素,我不喜欢。”
燕唐笑了一声,愉悦地踩了踩地上的影子。
官仪点点头,向燕修之道:“本侯此次登门,是来接一个人。”
燕修之不言不语,戚颖却忍不住问:“侯爷要接谁?”
官仪勾起唇,目光轻轻扫过奚静观,落在自己左手手腕。
“詹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