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坦诚身份,华胥过后的生活也本该是没什么变化的。
但这也只是应该,就像图片仅供参考的食物包装那样不甚可信,所谓‘一如既往’也是骗人的假像。
即便她坦白了自己分毫未变的现状,也没影响房间里开始长出紫狐狸和罗浮剑首,势头蓬勃地跑来挨着她睡。
华胥不知道应星是不是也这个待遇,虽然九成九绝对不可能是。
毕竟丹枫景元都干不出这种事,女孩子间的距离不是男性能复刻的,那太怪了,会让三个人同时冒鸡皮疙瘩然后拒绝。
但重点在于,因镜流白珩的加入,抱团入睡小组已经在不知不觉里变成了唠嗑会,数次在“这段聊完就睡”的心态里见证天边擦亮。
包括今天也是如此。
这已经是当事者们都不知道第几次、被监护家长镜流放任着放任着,就悄无声息加入熬夜后导致的共同赖床。
辰时末的阳光极好,从窗页与绸帘外透进来,点亮了云水纹的纱幔,将鲛绡表面的星屑点亮成浴日的暖金色。
幽柔垂幔将床完全包裹,曳在地面。须臾后轻微荡了荡,被最先醒来的人牵动,轻手轻脚地撩开一角。
是镜流。
剑士在垂幔里钻探出侧坐着,披散的长发只有些许凌乱,得益于她不错的睡相,但红眸中还有迷茫未散,俨然半醒未醒。
这与她作战时,只要些微动静便立即清醒的状态判若两人,大抵也在最近的休闲里修炼出了第二套作息。
对着在中隔断寝居与外室的栏杆罩眨眨眼,就对罗浮各季节天色的了解,并不早的时间猜测浮上心头,让镜流微妙而怪异地变了变脸色。
晚了、起太晚了。
剑士自己也没想到,自己千年来不曾变动的早起就这么毁于一旦,因而急速转身对还熟睡的两人轻拍了拍,声音带着罕见的低:
“白珩、龙女。快醒醒,该起来了。”
“啊呀、”狐人迷迷瞪瞪地抗拒,睡相潦草。半抱半盖的被子乱七八糟,只是敷衍地动动耳朵,眼睛都不愿意睁,“再睡会儿……”
嘴里含含糊糊的哼唧完,她就要继续睡,甚至毫无知觉地翻身抢走了华胥的被子,突兀得让少女清了醒过来。
但狐人显然忘记了,她正躺着睡觉的床并不靠墙,甚至是在隔断里侧另起了层两阶小台、垂幔四周摆的。
坐起身的华胥脑子还没转过来,就见马上要坠下床边的狐人猛然绷紧身体,本就绒毛蓬乱的耳尾炸成绒团。
被危机冲击没了睡意,白珩本能地张开手脚扑腾,即将因克制不住本能而发出惊恐尖叫。
千钧一发之际,少女条件反射地迅捷起身,膝盖支弹住身体猛然扑过去,将狐人扯着腰带给拽了回来。
“好险……”
看着僵直的狐狸被自己生生悬崖勒马,抱紧被子快速一骨碌滚了回来,华胥心有余悸地松了口气,松懈下力道。
而劫后余生的狐人则团团抱住软被,咿咿呜呜地往她和镜流中间钻,欲哭无泪地蠕动着:“还好被拉住了,谢谢小阿胥呜呜呜!”
白珩是个对内无比粘人的撒娇怪,没事就对着这两人发挥狐狸的种族优势,半起不起时更是会赖床上打滚。
“我叫云霜把护栏重新安上吧。”接住四肢并用抱住被子、使劲往怀里钻的狐人,华胥习以为常地道,“这样便不怕摔了。”
翻身出去伸手抓镜流衣角,试图她阻拦起床的白珩顿住,枕在被角茫然思考了几秒,然后才格外迟钝地惊讶:
“原来床上原本有护栏的吗?”
“原本有的。”
华胥回头往架子床边缘看去,目光投向那精琢如雕花的空缺,眼前仿佛又浮现出护栏安在的模样,略微懊恼地低声道:
“不过我当初觉得没什么用,就叫人拆下去收着了。”
但现下看来,没用的应该是她当初的感觉,是她造次,质疑持明族专业如此的能工巧匠,险些造成事故。
横躺过整张床,狐人看着少女复杂的神情,心里删来翻去地想回应,最后干巴巴地“噢”了一声。
狐人本是要脱口而出对少女睡相的夸赞,但白珩左右扭头看看床的大小,又只能尴尬地收回去。
无他,能让她们三人一起睡都还不嫌挤,这床即便是好梦中街舞的人睡也掉不下去,何况华胥睡相确实与镜流是一脉沉稳。
白珩神游天外地想着,在因坠床风波而清醒的大脑里杂草疯长般乱想一齐,始终拗不过突然长出的懒骨头,不愿意起来。
已开始梳洗的镜流正在束发,剑士放下螺钿梳,对还粘在床上不愿起的狐人无奈提醒道:“已是巳时,再睡便该吃午膳了,白珩。”
“可恶……”
不轻不重的呜咽抱怨还没哼完,狐人就打了个哈欠,话音被气声扭曲变形,张大嘴模糊说:“昨晚、睡晚了,以后再也不领你们熬夜了——”
说着,她缓慢而眷恋不舍地翻身抻了个懒腰,抹抹溢出来的眼泪,又是一骨碌滚向床边才翻起来,打开玉兆查看时间。
但赖床,赖得就是一个‘不要你以为只要我以为’的理,主打昧着良心对一说九、对九说七。
只要不看,那么时间随自己而定,还能怀有侥幸。但如若看了,就是坍缩观测破灭幻想,直面自己晚不睡早不起的事实。
对着毫不留情的玉兆显示,白珩目眦欲裂地几乎要跪下来,抱头便崩溃哀呼:“啊!怎么真的这么晚了!”
“毕竟睡得就很晚嘛。”华胥在梳妆镜前接话,眉尾无可奈何地垂了垂,“真是聊天易上瘾,不知不觉便过卯时了。”
当初丹枫还能来看看,现下她的房间聚集了白珩镜流,完全没人能再管熬不熬夜的事,因为谁也不知道她们睡了没有、更不能进来看。
因此,屡屡在跨越修养标准的三人格外心虚,甚至打算以早起但出了门为理由,来遮掩今天晚起的事实。
冷毛巾敷去熬夜带来的双眼疲垂,白珩神清气爽地和她们来到厨房,努力用自己的活力满满来蒙混过关近侍云霜。
在持明侍女极力礼貌的配合下,狐人分明尾巴都支撑不住地不晃了,但还坚持控制住游移的眼神,强装若无其事地嘴硬,把自己编撰的外出戏码演完。
尴尬是尴尬了点,但好歹有三人共同分担、且云霜也有意装作不知,就这么遮盖了这次的熬夜。
吃完早膳过后,最近都形影不离的三人坦白了今日各自的行程,便决定暂时分开,相互串好口供偷偷行动。
白珩还会待在府邸里,就回房间关起门来悄悄准备、镜流则打算离开听潮洞天,去往闲云天找人、留下华胥清闲独身,顺着来时路逛游。
时值仲秋末,不过几日便是季秋九月,景元生辰。
华胥中秋前就准备好了赠少年的生辰礼,眼下只要一步步准备齐全,就可以静待时机。但其他四人没这么快速,光思考赠礼就废了很大时间。
这是不久远后的送别序幕,他们都知道。
因为中秋夜过后,景元的态度就变得奇怪了起来,犹豫思忖了几天后,决定先于丹枫白珩启程。这与她的坦诚相挂钩,华胥猜测得出来。
少年是个极重情义的人,眉眼生得多情、心也是如此。让人总忍不住喟叹讶异,这样情感充沛的人,要如何在这充满颠沛生死的残忍人世上好好行走。
他总是牵挂、在意着什么,温和而珍惜地对待每一个认识的人,仿佛生来就注定给这个千疮百孔的人情人世开开春阳入世的眼。
所以华胥能捕捉得到他的打算、也知晓他为何如此。
他是打算再和应星多相处几年的,因为作为一个生年甚至不满半百的仙舟人,景元不缺时间,所以想多和只是偶然长生化的朋友待一待。
直到第二位‘不朽化’的短生种出现。
华胥以认主的不朽余力和化龙妙法修出持明相,骗了全寰宇,但即便蒙骗世人到永远,她也得坦诚给诸位同伴。
所以就在近百年的休养生息的打算里,景元决定率先踏上远行的路,早去早归。等过够瘾后再和朋友们站上战场辗转,如往常般击退孽物。
“会等我的吧。”
少女能从那双时不时移向她与应星的眼睛里,读出这样小心又期盼的温柔询问,好似她们具备什么神奇的金口言灵,话出法随。
“总不会连一百年也等不起的。”
她这样回答,轻描淡写。
那些属于短生种的概念再次回到了心里,将这十余年里早已忘却的短生朝露拾起,光明正大拿在手心,仅展示给这些人。
忽有振翅挥动的扑风声四起,啁啾啼鸣婉转尖利、俨然来自不同的鸟类,好像像误闯了百鸟朝凤的朝圣。
华胥刹那顿住脚,对这不同寻常的鸟鸣声感到奇怪,条件反射地锁定了鸟鸣来源的方向,狐疑蹙眉。
丹枫喜静、她也是。因而偶有几声鸟啼于她们而言,能够衬出幽静空雅,不是坏事。但若声音尖杂,那将能为叛党龙师们挣来每日一顿训斥。
且兄妹两人爱好高度重合,比起鸟、更乐意在池塘里养点观赏锦鲤,这样不费处理公务的时间、也不耽搁宠物撒欢。
因此,华胥从没在龙尊府邸里听过这么种类丰富的鸟叫,少女也并不觉得,这会是群鸟的自发汇聚,因而稍微提起了戒备。
但不论怎么都在罗浮且是龙尊府邸里,她也并不觉得有什么危险,因而只是谨慎注意动作不要发出声响,便匿起行踪循声摸过去。
鸟鸣来源于藏在后山的枫林里,正是一派野火烧灼的赤红色。
漫山遍野的浓烈丹朱里,明光洒落的白金都被晕染成火焰的红,金属材质的反光在林叶间绽开细碎冷亮,落到其中唯一的纹金黑衣周边。
棕褐与火红里,对方淌落着满肩银白,逢春簪影在发间摇摇荡荡,开着朵绸缎般柔亮的缠花玉兰,金叶旁衬。
虽说宛如燃山的艳丽足以勾去所有注意力,但置身其中召令飞鸟的青年无疑更吸引目光。
那些生动的鸟儿自如挥动翅膀,或是圆滚可爱的银白小雀、或是颀长优雅的锦鸟。体型最大的那只垂着长长尾羽,像传说里见之太平的凤鸟。
应星在那些斑斓绚烂的色彩里站着,挨个检查过,时不时轻声命令些什么,于是又有鸟儿展翅扑着飞上高空。
直到有只长尾黑鸟中断了盘旋,捕捉到猎物般发出尖叫,当即有只蹲在枝头、黑驰白身的隼向她精准锁定,俯冲而来。
那隼鸟拥有比任何鸟类都迅捷的速度,展翅飞来时快得仿佛苍穹向她击落了一道黑色迅雷,格外措不及防。
战场上锻炼出的本能叫华胥登时分辨出即将来临的危险攻击,身体立即作出反应,压弯下身便弹撤躲开黑隼的俯击。
啼鸣声尖昂,仿佛是攻击落空后的威慑,羽翼扇动出剧烈声响,似是还打算发起第二轮攻击。
它虎视眈眈着少女,让应星立即出声,严厉地叫停:
“住手!立刻回来!”
小隼闻言,飞翔而过的动作生生被振翅悬停住,犹豫过半秒不到的时间,它乖乖收敛了所有攻击状态,向工匠飞去。
临走前,白身隼鸟还向她扫过最后一眼,华胥清晰看见这只鸟儿泛冷光的血红眸子精准盯住她,身上的绒毛被风吹得微微动摇。
工匠将那只白身隼鸟接在手里,快步向少女走过来,目光急切地在她周身确认着,担忧问询道:“龙女怎么会找来这边,没被它伤着吧?”
“没有的事。”
华胥不禁有些失笑于他的过于紧张,注意力反而在于那桀骜不驯的小家伙身上:“只是这隼鸟……是真是假?”
以肉眼来看,她完全辨不出隼鸟是否为活物,虽说控制者乃是应星,她本能地偏向机巧造物,可这些鸟儿怎么也看不出分毫机械感。
“这是黑翅鸢。”
发觉少女惊异视线,应星移目向手上立着拍打翅膀的隼鸟,解答了她的惊奇:“机巧造物,我打算送景元让他带出去的。”
不出意料伴随着惊艳涌上心头,华胥目光又投向那只落在应星肩头的黑翅鸢,神色钦赞不已:“应星哥机巧一术真是登峰造极,让人根本分不出是不是活物。”
造物鸟儿们都围在工匠身旁飞过来,紧紧跟随着。大概是制造者发了话,它们对少女的态度还算不错,唯独除却那只黑翅鸢。
即便少女目光里是不加掩饰的喜爱与赞美,黑翅鸢也并不给面子,它高傲昂头,甚至打算给少女个蔑视回应。
应星发觉了它即将进行的动作,不禁啧声,伸手就照隼鸟脑袋拍了过去,打得它猛缩脖子:“有点礼貌,这不是你能胡作非为的人。”
如同见到有苦衷的小孩遭家长教训一下,华胥眉尖稍稍扬了扬,还是把自己的过错认下,将语气放得轻快了些,好将气氛拐向玩闹解围:
“是我在这偷看了许久,也不怪它,只是我没想到,会叫它精准找到。”
“毕竟有同伴告诉它具体位置,加上红外系统识别扫描,这就找见龙女了。”
解释起这小造物时,工匠神色明显与有荣焉,与看当初那只已经被神策府征用的机械狮子一般,明傲而欣快。
“它是这批造物里最出色的,已能称得上是智械。身上羽毛都是我根据真黑翅鸢、一根根亲手仿造出来的,废了不少时间。”
但显然,夸赞完毕的应星在刚才,找到了黑翅鸢身上他唯一不太满意的缺点。
工匠伸手训完这横着脖子不愿服输的小家伙,便转向少女,俊秀眉眼里满是无奈,却还是对她温朗笑着:“它脾气大,我都担心这家伙会不会欺负景元。”
“看起来不大会。”
回忆起骁卫通杀一切动物、甚至能让谛听呜呜叫着跟随的亲和力,华胥略微思索了一下,食指在唇边轻点了点,半开玩笑说:
“但感觉好像会欺负我。”
“真敢欺负你就来跟我说。”应星不假思索,伸手捏捏这鸽子大小的造物隼,示警地瞥它一眼道,“我来修理它。”
黑翅鸢不服。
它将应星的行为视作胳膊肘往外拐,甚至悲愤地抖了抖翅膀,挣扎不已,让应星强硬地按到华胥身前命令认人,教训道:
“记好了,瞧见就不许攻击,否则让你一年四季都秃着。”
闻言,被捏在工匠手里挣扎不得,还遭少女落井下石般以指尖挠摸头顶,小隼绝望地两腿一蹬,终于气关机了。
“又装死。”
应星熟门熟路地拆穿,语声里含着宛如观见稚子胡闹的嗤笑气音:“从制造出来就这样,不顺着它就不干,真该好好教训一下,否则管不住它。”
口吻棘手于造物这点他最引以为豪的独特,华胥却不附和,反而饶有兴致起来:“我倒有些期待,它跟着景元会怎么样。”
就从应星方才话语里能听出,这是他为少年准备的机巧小队。
景元素来动物缘好,丹枫那只性子威严的龙灵都乐意陪着他玩,垂着尾巴让他打蝴蝶结,编辫子练手也毫无怨言。
黑翅鸢脾性确实不小,但看在它生气就关机装死的模样,俨然不是个真跋扈的性格,估计没几日就能让景元摸透拿捏。
“我现下都有些不敢期待了。”
应星对手里闭眼装死的小隼失笑,额前碎发如霜雪投落下淡朦阴影,笼罩在眉骨:“比活物都个性,别真给景元叨个满脸青,我得再给这些造物加点东西上去。”
虽然并未明说要加什么,但华胥望着那置气小孩般的隼,蓦然便鬼使神差地抬头,眸含空泛地猜测:“围殴系统?”
“?”
这是应星没想到的答案。
朝霞榴火的眸子流入天边滚涌的鎏金晨光,忍俊不禁的附和还未能在眼底彻底绽开,回一句好,黑翅鸢又开了机。
体型娇小的猛禽宛如被掐住脖子的鸡,高昂而凄惨地尖叫起来,仿佛在声嘶力竭地抗议这个反鸟性的提议。
但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甚至黑翅鸢还连胳膊都算不上,轻而易举就让应星牢牢擒住,威慑地在半空晃了晃:“叫的再惨也没用。真敢作威作福,有你好看的。”
黑翅鸢随他动作晃荡着两只爪子,凄厉仰头发出哀鸣,像遭受了非人的虐待,尖锐得几乎是刮刺耳膜。
工匠被声音刺激得抵牙抽气,终于忍无可忍地上手捏它嘴,他将小隼拎起来,笑容里带上些危险的侵略性:“你、再、吵。”
隼鸟鸣声霎时变得悲凉如啼血,但却见效神速地小了下去。忽而,有只灰蓝色的雀鸟适时飞过,用喙不轻不重地啄了它两下。
黑翅鸢挨了啄,就颓下脑袋不出声了,雀鸟又拍打着翅膀围应星绕了几圈,吸引走工匠目光后,稳稳落向少女肩头。
“嗯?”
华胥疑惑地轻出声,侧头去看这只脱离大部队的小雀鸟,就见这团灰蓝的影子飞进她的掌心,轻轻用脑袋蹭她指尖。
“这是灰蓝山雀。”应星目光已然顺着雀鸟定在少女身上,微妙而奇异地替她解释,“它在替黑翅鸢给你道歉。”
华胥眉眼微扬,了然地弯出眸子弧度,学着景元常从头发里招团雀的模样逗鸟:“好一招‘围魏救赵’,还知道惹了家长得找在场的长辈亲友求情。”
“亏你们也知道求我没用。”应星笑骂,伸手弹了一下那只任打任骂的蓝雀。
即便是轻弹,小造物也依旧微微后仰了一下,挪着细腿就缩进少女发钗流苏后头,尾巴戳进缎子般披散的头发里。
少女近日发式都是半编半挽的简洁,只簪了对称的发饰。工匠平日也以簪挽发,自然看得出来,她今日发饰都是用作固定头发的。
眼见泼墨似的柔顺乌黑被尾羽打乱,高兴不过三秒的应星额头又是一跳。
垂落的珠玉叮当碰撞,吸气声半途止住,他头疼地伸手招呼:“算了,你也给我回来,别把龙女头发弄散了。”
本还在头发后藏着的灰蓝山雀很听话,也不躲了,驱使着两条细腿从流苏珠帘后跳出来飞回,乖乖收敛在就近的枝头。
华胥褪钗的动作将半便停,视线追随着雀鸟游向了红枫枝头,望着那火红中的蓝团,有点遗憾:“我还打算用钗子逗逗它呢。”
发丝顺势自鬓边滑落,软绵绵地从耳边掉下,应星下意识伸手去扶,那缕微凉的青丝就轻伏在掌心,让他愣住。
“……行。”停滞不过一秒便妥协点头,应星毫无阻拦地笑叹道,“待会我再帮你把头发重新挽好。”
投射进瞳底的清曦流露出纠结后的纵容,朝霞色的虹膜柔丽了笑意,他问:“喜欢的话,我再造一只送龙女?”
“嗯,这倒不必了。”华胥思忖了须臾,璀然弯眸,神色温狡地回,“我比较爱逗别人家的小鸟。”
应星猝然嗤出一声轻笑,将少女散落的发丝顺着耳后绕过,好整以暇地挑眉反问:“就像景元日日馋别人家的猫?”
“他往后不必馋了。”华胥不辩不驳他的反问,径自眉眼弯弯地偏过头,就旧话题挑开了新的信息,“我也是。”
“我托商会从仙舟外买了只小狸奴,挑了许多才找到一只不挠人的,废了不少功夫。”
等待着她将话语补充完毕,应星略微变了神色,眸子里那种醇和的欣愉微妙纷涌成其他情绪,意有所指还出乎意料地道:
“夜里不睡也是为了这个?”
华胥刹那僵住。
她不知是该先回应‘目的’还是‘熬夜的事实’这点,不禁哽喉,驻足在原地摸上自己的脸,惊愕不定地问:“很明显吗?”
“眼下有些淡青色,凑近了就瞧得出来。”
工匠戴着露指手套的手掌收握,食指尖虚虚在她眼下划过,隔着指腹热度传递如半真半幻的距离,唇角翘了翘:
“龙女,你这是干脆彻夜不眠了?”
凝出水镜急忙查看眼下的华胥难得忐忑,眉头低蹙着嘶了一声:“昨夜聊着天便忘了时间,劳烦应星哥保密,决无下次。”
依照平时,这种小事应星必然爽快应下,毫不犹豫。但目下却不知怎么,工匠故意唱了句近似玩笑的反调:“我若不答应呢?”
“那我可就要拿你废寝忘食的事来要挟你了。”
决不落第二次下风,华胥毫无正在被威胁的自觉,俨然也是一副拿捏把柄的从容模样,抿出笑弧道:“怀炎将军的通讯我可也有呢。”
应星凝视着她手中的玉兆,又放任了,随溢出的短促笑音点点头:“行,龙女赢了。我保证不说出去。”
话音落,清脆鸟鸣滴溜溜地响串起来,像是在附和着要帮忙做见证。登时引得华胥侧目新奇而过,用钗子接住了飞下枝头的小蓝雀。
“这也太机灵了。”少女神态奇异,舒展眉眼,“这般全寰宇都独一档的生辰礼,可不得让景元去心似箭啊。”
应星抱起双臂,噙笑旁观她兴致盎然地逗乐鸟雀,眉眼被柔和浸染得更加秀美:“那就让他去,早去早归。”
“省得我天天等他那游记,年历都快叫我圈烂了。”
自从景元决定下启程的大致时间后,他已经对着星历年份图圈算过无数次,从启程的时间挨个推测,抽气声响亮得丹枫以为他牙坏了。
“啊,对了。”
半晌,他蓦然想起什么似的脱离回忆,抬头问询道:“龙女,丹鼎司事后,我与白珩的‘不朽化’没给你造成什么麻烦吧?”
“将军说有六御解决,那就是不必挂心不朽余力的外泄影响,不长也不多,解决不了什么,亦麻烦不了什么。”
华胥如话语般风轻云淡,毫无挂怀忧心的模样,轻松安抚他说:“联盟高层也称,会将此事备案压下,无妨的。”
她对仙舟没有任何威胁,忠心亦有帝弓印记作证,即便不慎影响了白珩应星的寿命与青春,那也并不是丰饶赐福。
定格青春的寿命增加,改变不了什么、也祸害不了什么,且也仅有那么些许,还和不与寿瘟挂钩,自然会被包容并压下。
“那就好。”
应星音色倏然低沉下去,像是松了口气:“罗浮现下注重休养生息,有的是时间修养,龙女可别出尔反尔、通宵达旦。”
“这话我也得原封不动送应星哥一通。”华胥眼神指控地与他对视,半叹息说,“应星哥,即便灵感要紧,你也给我们好好养生。”
她神色一如既往地不带锋利,似乎本身就是个即便在刀火剑血里千万次趟过,也不会变成什么兵刃的人。
哪怕就置身在如血火缤纷的枫林里,深秋浓烈如泼,也只是影响外界而非被外界所影响的烟雨云雾,剔透又朦胧,磅礴又脆弱。
此时此刻,他蓦然想起当初对少女的那个念头。
同类。
那个仅彼时天地与他自己知晓,不知是圈划还是粘贴的匪浅镌印,至今也如临摹时无意留下的印痕般、留在他的记忆里。
应星自小敏锐,对情绪的察觉更是,不会无缘无故冒出来什么念头。而当初以为的“同类”一词,目下果真应验了。
那个他所以为的长生种、所以为的经年累世之识,都只是对面人背负的伪装。她不是长生的龙裔,不是轮回不休的持明。
他们是最不牵强、没有半点虚假的同类。
相同的离开诞生之地来到仙舟,虽然都有着属于已陨星神的余力赐福,但寿命也大抵不及长生种的、短生同类。
但都收获了无可替代的真挚情谊,虽然所有时间参差不齐,但目下都在为那个承诺而努力延长寿命。
“这是自然的。”
于是他笑了几声,豁达又洒脱,将肩头蜿蜒流落的银发信手拨回背后,半低下头扬弧:“不过寿数终有尽时,不出意料,我会是第一个。”
“华胥。”
他转过目光,榴火色的瞳孔鲜艳不过周遭宛如失了火的枫林,飒飒利落的朱艳投映在眼里,随风婆娑如焰,好似他们都被包裹在了漫天的燎原灼热里。
分明金风剔冷、霜叶枯凉,但就是因工匠这抹注视悉数化成火,炽曳在天地里。
这是应星第一次称呼她的名字。
起初,他因炎庭君关系对这位少女只有疏敬,潜意识觉得直呼名姓不甚礼貌,因而自始至终都是那句全仙舟通用的龙女。
他不太明白龙女这个身份于少女而言意味着什么,于是他生疏又熟稔地诵念出这个名字,风华正茂的面容重新被释然波漾成笑。
“承继不朽余力、”
瑰丽眼眸明动着深远悠长的情绪,像被阵温暖的风卷上了身躯,华胥听他笑吟吟地道:“你可记得,到时别追着我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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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跪下】我以为能二合一,结果不行。我塞塞出门前的日常,塞完就慢慢阶段性地拉时间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