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南柯一梦13

第二卷

在赤司家,“聪明”不是夸奖,是底线。

征十郎三岁读完公文式全阶段,四岁通过国际象棋段位认定,被家族长辈赞为“百年一遇的天才”。

对此,父亲只是点了点头。

那是理所当然的。他是赤司家的继承人,理应如此。

父亲对他极为严厉。坐姿、谈吐、成绩、礼仪,每一样都有精确到分毫的标准。做对了是应当,做错了是不可饶恕。

征十郎从不做错。

他完美地完成每一项要求,完美地回应每一个期待,没有差错,也没有波澜。他从不怀疑自己的判断,从不犹豫自己的选择。

一切都正确得无趣极了。

这个五彩缤纷的世界,这个人声鼎沸的世界,在他眼中就像一部黑白电影。剧情清晰,人物分明,却没有声音和色彩。

他看得到所有人的规则,规则可见,结局可测。没有意外,没有惊喜,没有他算不出的下一步。

直到那个小东西出生。

起初,征十郎对妹妹毫无兴趣。

一个只会哭和睡的婴儿,和家里新换了一株绿植没什么区别。

但渐渐地,他发现这个妹妹不太对劲。

太安静了。

和平常大人们夸赞的那种乖巧安静不同,她的安静是一种......和他一样的安静。像是已经看完了所有结局,所以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别人家的婴儿嚎啕大哭,她掉两滴眼泪就收工,眼珠转了转,换一种战术继续。

太精明了。

两三岁就知道利用表情管理达到目的。对父亲撒娇是一种脸,对母亲又是一种脸,而对他——

先是带着同情,带着心疼。

他不喜欢那种眼神。

他不喜欢任何人在他身上投注怜悯。

而后,她的眼神又变成一种完全不设防的、毫无保留的信赖。

这让他非常不解。

一个三岁的小孩,哪来这么多弯弯绕绕?又哪来这么不加掩饰的真心?

更离谱的是她那些超乎常理的举动。

比如两岁半那年,她拽着他的手,一脸认真地说:“哥哥,你要是不开心,可以跟我说。”

他不开心吗?

征十郎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在他看来,情绪是多余的变量,他不需要那种东西。

可她问出口的瞬间,他好像真的停顿了一秒。

比如三岁那年,她不知道从哪搞来一张体检预约单,硬是塞到母亲手里,说:“妈妈一定要去哦,很重要的。”

他才三岁的妹妹,连字都认不全,却知道“体检”两个字怎么写。

莫名其妙。

简直莫名其妙。

但征十郎发现,自己开始注意她了。

观察她今天又搞了什么名堂,她又用那种不符合年龄的方式解决了什么问题,开始直视她看向他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那个小东西好像在他褪了色的无声的世界里,一点一点地涂上颜色,加上声音。

无厘头,固执,又很烦人。

但,确实有趣。

征十郎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也许还有值得期待的东西。

他第一次意识到“那一边”的存在,是在五岁那年。准确地说,是梨纱在宴会上被几个男孩堵在角落的那个夜晚。

征十郎赶到的时候,梨纱被人推倒在地,擦破了膝盖,头发上沾着碎叶,眼眶红得像兔子,却咬着嘴唇一声没吭。

而那些男孩还在笑。

“仗着爸爸撑腰就了不起?”

“你跟征十郎君一点都不像。”

“真的是亲生的吗?”

“你那是什么眼神啊?怪物!”

“赤司家怎么会生出你这种——”

那些话语像碎玻璃一样,灌进他的耳朵里。

他不是没有分析过最优解。

理性的做法是记住对方的名字,事后通过家世、人脉施压,用最体面、最有效、最不动声色的方式,让这几个男孩从他们的社交圈里彻底消失。

一切都可以被计算。

但他的身体已经冲了出去,拳头挥出去砸向那些笑话他妹妹的少爷们。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意识深处裂开一条缝隙,缝隙那边是灼热的、鲜活的、不计后果的黑色火焰。

将棋里,对方被吃掉的棋子可以变成自己的棋子。但他看着这几张丑恶嘴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种脏东西,收归己用的价值都不存在。

那一天,征十郎第一次越过了“正确”的边界。

事后回想,他隐约记得自己说了什么。那句话不像他会说的,语气冷静、淡漠,与他自然亲和、平易近人的性格截然相反,但确实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从那天起,他便知道了。

那个在人前完美而平和的赤司征十郎,是他。但那个会在某些瞬间撕开裂缝、露出利爪的赤司征十郎,也是他。

平和用于应对世界,而那一面,专门用于守护他的妹妹。

他在心底,把保护这个小东西,列为了自己绝对不可违抗的第一顺位。

然后,梨纱搬去了神奈川。

征十郎本以为,没有那个小东西在眼前晃悠,日子又会恢复从前的秩序。

但他错了。

父亲并没有回到从前那种冰冷疏离的状态。而他的妹妹梨纱,变得更加不正常了。

电话里总是欲言又止,偶尔冒出几句没头没尾的话。

什么“哥哥你最近绝对不要去米花町”,什么“如果遇到戴眼镜的小学生立刻跑”,什么“这个世界是假的”,有时候说到一半又自己咽回去,改口说“没事没事我开玩笑的”。

神神叨叨。

征十郎沉默地挂断电话,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脑海中,关于“梨纱”的异常记录又多了几条。

他一直有在记。

从她出生起,那些不符合逻辑的行为、莫名其妙的直觉和判断,全部被他一条一条地归档整理。

征十郎相信万事万物皆有规律,只要有足够的数据,就能推导出答案。

唯独这个妹妹,他算不准。

上次见面时,她更是离谱。

吃饭吃到一半,突然盯着窗外发呆,问他:“哥哥,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世界像一本小说?”

他看着她。

她立刻赔笑:“哈哈开玩笑的啦,哥哥你吃菜。”

征十郎夹了一筷子菜,没说话。

他在心里默默记录下又一条异常。

这个小鬼,真是越来越不正常。

有时候他想弄清楚。但梨纱不肯说。

她只会用那种让人恼火的笑脸把所有问题糊弄过去,然后继续神神叨叨地活着。

就好比此刻,隔壁房间又传来一声闷响,大概是那小鬼又在床上打滚。

征十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不听不听不听。

在自我催眠的暗示下,征十郎渐渐入梦会周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