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年,2002年了,许多工人迟迟没有来,工人少,公司里闲了一半的机器,有活也干不出来,整个镇上闹起了工人慌,到处是招工的海报,工资长了,待遇提高了,可还是招不到工人。缘润公司的工人来了不到五分之一,汪木生都有些后悔给她们发足了工资,做生意太实在了总不行,后悔也晚了。人们也在讨论原因,这一方面是前两年拖欠工人工资太厉害,工人们伤了心,不来了;二是南方工资长了,还长了很多,工人们都往南方跑了;第三呢,就是国家的计划生育政策,青年们越来越少了。缘润公司工资也涨到了1200元/月,比别的公司稍微高一点,希望能从别的公司引来一些工人。但别的公司也在许以优厚的条件,结果,工资纷纷涨起来。公司之间因为工人跳槽起了许多纠纷。
汪木生无奈,打算亲自到一些贫困地区找工人,别的公司都这么做呢。他们去了陕西、内蒙、四川等许多地方。
“还是我去吧。你岁数大了,旅途劳累,你若病了怎么办?”于是,玉缘决定亲自去找工人,他叫上公司里两个职员,同族的汪大江和宋英杰,三个人一起去。
他们辗转去了山西、河南、四川,每到一处,先到一个老工人家的村庄落点,给这工人些钱,让他去招工,却招不到什么人,没人愿意再到这边来,他们从河南周口招到4个人,又在四川绵羊招到3个人,玉缘让汪大江和宋英杰把这7个人领回公司去。而他另有打算,他跟汪大江和宋英杰说去安徽找找,让他们先回。
其实呢,汪玉缘根本没去安徽找人,他觉得四川这离湖南近了,忽然有了要去湖南的想法,他要去张家界找雪宁。
你一生的梦想是什么?玉缘有时这样自问,他觉得自从放弃读大学后,心就懒了。把人生许多东西看得淡了。知道了理想与现实的距离。比方说你想当官,你哪有途径呢?一个农村人,放弃读大学,就永远进不了行政部门,今生与做官无缘了。想挣大钱吗?玉缘也有些不太积极,很难的。如果不官商勾结,在本土想把自己的产品卖好,很难。而村里那些跑到俄罗斯等国家去做生意的,也不容易。他的同学孙二愣去了俄罗斯做皮革生意,整天就是提心吊胆,东躲西藏地躲外国警察。挣钱再多,玉缘也不想去受那洋罪。他算是没有梦想了吧。但他经常做梦,他一生的梦给了雪宁,会梦到雪宁来找他,远远地看着她,却不走近,他想上去跟她说话,却醒了。他希望那梦能灵验,却灵不了。他想象着有一天能再见到她。再见到她能怎么样?会很美好吗?如果一个梦一做十几年,是不是要去实现这个梦?他很矛盾。
但他当初为什么要娶紫烟呢?紫烟跟了他,过得并不如意。这点,他也清楚。他爱她吗?他现在仔细想这个问题。
为什么娶了她?她个子高,好看,家庭好。他想到了她这些优点。这是当初他看到了的,别人也都看到了的。他基于她这些好,他娶了她。他是自私的吗?他第一次这么问自己。他看到玉润和巧荫相亲相爱,又看到盟盟和黄斌结了婚。他开始反思自己。紫烟哪里不好?他不知道。他也说不出什么来。她爱玩?爱吃?懒?这些毛病都是佟小花总结出来的。而他并不在意这些。如果说他的生命里不曾有过雪宁,他大概应该和紫烟关系很好吧。
玉润可以娶父母都不看好的巧荫,而自己当初没能娶了雪宁,是自己懦弱?如果说当初自己执意不肯娶紫烟,打定独身的主义,父母是不是就妥协了?
自己娶了紫烟,而没投入全部的爱,是自私的吗?这样对吗?
汪玉缘对雪宁除了幻想外,他还想到过把她从脑子里掏出来,放下,好好跟紫烟过日子。他确实这样想了。但他做不到。就像吃鸦片的人戒不了一样。
想念一个人是会上瘾的。大概是迷恋于那想象中的美好。
怎么样放下?他苦恼。要不就去真正地看看雪宁,见过了,所有的幻想都没了,也许就放下了。如果见过了,他还是爱雪宁,雪宁也爱他,那么,他要重新选择生活。他要给自己一个交待,给紫烟一个交待。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于是,这次,他没去安徽,而是去了湖南。
一路上,紫烟不时打电话来,他已经出来二十多天了,她很担心。让他独自注意安全,说他不该独自去,一定要住好的旅馆,好旅馆坏人少。
“行啦行啦,别啰嗦。”他不耐烦。
……
到了张家界,外面竟然飘了微微的雪花,似入了银装素裹的神仙境地。他在平原生活多年,到了这里,抬头看不完的远山苍茫俊秀,低头望不尽的绿水如带。亭台楼阁,画船人家,别样风情的土家族男女来来往往,让他深感新鲜好奇。他虽然活了三十二年,却除了读书便是在公司里,没去过多少地方游玩。突然入了这风景胜地,激动而茫然。他先找了一个可以落脚的旅馆,又买了一份地图看。
按了地图,他找那个记忆模糊中雪宁说过的那个村子——荷淀村,却没有那个音的,大概是自己记错了。打听了几个当地人,也没人听说过。也许是当时雪宁湖南味的普通话他听不准。没个准确地方找,怎么办?惆怅。
此时已是傍晚,今天不会有什么结果了,他找个小饭店,吃了碗米线,辣得他直流眼泪。回到旅馆休息,感觉很冷。室内没有暖气。倒是有个电褥子。他没事干,就看那个地图。
如果找不到雪宁,就在这里游玩几天,看看雪宁生活中的这草木天空,感受一下这里的风土人情,也算了却一点心愿吧。
他打算天明便去欣赏这张家界的雪景。坏在自己没有带照相机。有些遗憾。
第二天,他来到了天子山,在山下买了一双草鞋防滑,说句老实话,这是他第一次爬山。有些雾,远处是那若隐若现的山峦,林立的群峰,近处的草木上全部结上了晶莹剔透的树挂,如水晶珊瑚一般美丽。冬季的游人并不多,这是旅游淡季,但这等美景,却是难寻难觅,越往山上走,积雪越厚。但有的地方还是能看到岩石坚硬的肌理。走着走着,太阳从云雾中出来了,微风吹拂,吹走身上刚累出来的一层汗。只见云雾缭绕,浓雾被渐渐吹散,远处的山峰露出了神秘的面孔。石峰石柱时隐时现,景色分外迷人。
唉,雪宁生活的这地方,真是好美啊。这是人间仙境。似乎这不是世俗之中。
雪宁的单纯性格,是不适合在那个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东留岗生活的。从仙境入俗世,还是不去得好。
玉缘来此,是为了了却多年心愿。然当初雪宁和妈妈去东留岗打工,又是为了什么呢?只是为了谋生吗?
此时的玉缘有些迷惑。在这里不好生存吗?在那茫茫山林中采得些野菇山果不可度日吗?这里旅游资源这样多,谋生的方法应该很多吧?
层层叠叠的山峦看不完的美景,哪怕是一棵披霜戴雪的小树都别有意境。让人浮想联翩。
玉缘这天回到旅馆,已累得浑身酸痛。饥肠辘辘,先去找饭吃,看那饭谱,似乎都很辣,他要求店家别给他放辣子,他的肠胃受不了。那店家笑着答应了。
晚上,钻到被窝里,灯下看地图。荷淀村?在哪儿?找遍了地图的每个角落,没有这个村子。第二天,他不想再去爬山,也爬不动了。懒懒地赖在旅馆里。
十年,是多远的距离?在人与人之心间,会产生怎么样的变化?如街头再遇,他们还会认得出吗?他照照镜子,想象着自己十年前的样子,自己应该是有些黑了吧。脸上的棱角更多了。
紫烟打电话来,问怎么样了?招不到人就赶紧回来吧。他说正找着,就挂了。
他想去派出所问一些雪宁的信息,又不敢,怕派出所把他当坏人。这人生地不熟的,他怕自己给自己找麻烦。真正踏上这个陌生的地方,他才觉得自己梦里绕了这么多年的地方,其实是陌生的。很陌生。他吃不了这里的饭,喝不惯这里的水。受不了这里的气候。更听不懂这里的话。
当年雪宁踏上东留岗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感觉?
他做了一个小牌子,上面写上招工及待遇,白天的时候,他把这个牌子放在旅馆门外,他就找个凳子坐在旁边等,看有没有愿意去的。
那些过往的行人,有人看一会那启示,就走了。没有谁会相信他。人们也不知那是个什么地方。对北方也不感兴趣。他们更在意深圳、广州等地,最重要的是,没人相信他,谁知他是不是个骗子,把他们骗去了黑砖窑等地方,只干活,却出不来,那不惨了吗?或者,他是人贩子,贩卖妇女也说不定啊。况且,那工资也没什么吸引力啊。
这两年,不同往年了,想打工的,也都有经验了,不会蒙着脑袋瞎跑了。他们要选地方。
同时,这当地的生活水平,一点不低于东留岗啊,即使在那山村里,许多当初的穷地方,都大变样子,且发展很快。旅游业让这地方人们的日子风生水起。
玉缘住在旅馆三天,什么收获也没有。准备回去了,晚上到一个小餐馆吃饭,这几天他换了几个吃饭的地方,都没合口的。这个餐馆老板笑呵呵地望着他,问他要什么。
他不喜欢吃那些辣辣的米线之类的。他看着那菜谱上的东西就想吐。
玉缘要了一碗面,特意叮嘱别放辣子,这面也不是北方味,怪怪的,他勉强吃下去。那老板见顾客不多了,走过来跟他闲聊。
“我看到你那个招工牌了。我在你们那里待过。”店老板尽量用普通话讲。
“是吗?”玉缘一阵惊喜,似乎是遇到了知音。“十年前,你们这里去我们那打工的有一些。现在少了。”
“我就是十几年前去的,真快啊,都过了十几年了,现在,我们这没人去了,你不用招了。我从你们那回来,开了这家餐馆。我是在你们那边宏利公司的。”
“噢,那些老乡们回来后,都做什么发财啊?”
“有去别地打工的,有成家的,有做小生意的,但生活是越来越好了。”
“你知道一个叫雪宁的女孩子吗?当初,挺漂亮的。”
“噢,她呀,我还真知道。你打听她干什么呀?”
玉缘一听,心脏马上飞快地跳起来。他强压住激动,不动声色。
“你知道她是这里哪个地方的人吗?”
“知道啊,荷花村,原先叫荷淀村,后来改了。离这儿好远的,还有一百多里路。大都是山路。”
“噢,她当初喜欢上了我的一个哥们,后来没成。她现在怎么样啊?如果能找到她,让她给我找点工人也行啊。”
“找工人就别想了,她哪有那闲工夫啊。她现在过好了。不会帮你找人的。我跟她不是一个村的,现在的情况也不清楚。当年啊,我们这些打工的老乡过年经常包一个车一起回来,我就认识她了。她挺漂亮。你知道吗?她是单亲,她父亲早死了。那时候,她娘领着她去东留岗打工,其实是想找一个老相好的,你知道吗?那个老相好的当年在我们这里当过兵,据说他复员回去后当官了。雪宁她妈妈跟那个老相好的生了一个女儿,比雪宁大。那个男人不要雪宁的妈妈了,雪宁的妈妈又嫁了一个男人,可是那男的命不长,早早死了。欠了许多债。她带了雪宁艰难,她就想去找那个人帮忙。她就边打工边找那个人,却没找着。据说那人官做大了,她不敢去了。其实啊,她也是糊涂,当初他就没要你,老了他还要你吗?也是被逼无奈。她当时欠了好几万。她娘俩怎么还?”
他停一停又接着说:“那时呢,这雪宁看上了你们村一个小伙子,可是人家家里不愿意。雪宁很痴心,雪宁的妈妈怕女儿伤心,就带着她回来了,在张家界旅游区找了一个当导游的工作。后来,张家界一个有钱人家的儿子看中了雪宁,答应为她们还债。这雪宁初时不同意,后来同意了。你说怎么呢,两口子挺和睦的。那男的对她很好。现在就在这张家界呢,具体婆家住哪,我不知道。听说生了一儿一女。挺美满的。有一次在商场我遇到她了。她说她母亲前几年去世了。后来……就没见过了。人家过好了。听说在广州做着什么买卖。一家子经常在那边。”
“你知道的挺详细。”
“唉,当初啊,我也是雪宁的追求者之一,所以,比较关注她。现在,大家都成家过日子了。就没什么想法了,我也有三四年不见雪宁了,只听说她很幸福。”
“噢。”玉缘沉默。
“她也算遇到了好人。那男的确实很好。我见过。”
“噢。”
“每个人的青春,都是一场梦啊。当初,我跑雪宁她们家好多趟,她看不上我。是啊。跟了我,也就会开个小饭店。没出息。”
“噢。”
“你知道她妈那个相好的叫什么名字吗?”
“这我不知道。谁打听这个啊。”
“噢。”
“雪宁的老家,也是这样风光如画吗?”
“这里是风景区,当然漂亮,雪宁老家那儿,没这么好,她家当初的房子,很小很旧很破。现在,她母亲去世了,雪宁肯定也不回老家了。”
……
从那餐馆出来,玉缘很失落,落了许多泪。多年埋在心头的泪都流出来。他哭得很伤心。伤心极了。他在哭那逝去的不复返的青春。可是啊,他的青春不算什么,许多人都是做着梦过来的。他没什么特殊。
那些亲爱的,我们爱过的人们啊。
第二天,玉缘坐车回家。他不再找那个荷淀村了,没用了。他也不想在这张家界多待几天了,他有些怕,怕真的哪天在街上遇到雪宁,会是怎么样的情景。茫茫人海,他遇到了那个开饭店的,说不准还真能在大街上与雪宁走个对面,他怕啊。似乎这街上到处有雪宁的眼睛在。树上有,房上有,地上也有。他得快点逃。他上了离开的火车。
他是困的,在火车上一直睡,像几千年没睡过觉。也许是他的心为了雪宁许多年没睡过了,现在,他要好好休息。
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又坐汽车。在汽车上,他还是打盹。他就眯着眼。
紫烟打电话,他说快到家了。说着话,他又流下泪来。他怎么这么想哭啊。
哭完,他心里空荡荡的。他看着那窗外的景色,发现从没见过似的。
出去一个月了。似乎好长时间啊。他真有点想家了。宝宝怎么样啦?
坐在他后面的一男一女在聊着天。那女子说话没遮拦。什么都说。
那男子肥头大耳三十多岁,那女子十八九岁化了妆,眉眼不难看。听那口音,那女子像山东那边的,那男子像浙江人。
“这是干什么去?”男子殷勤问道。
“去东留岗。”
“去做生意?”
“不,是去打工。”
“噢,打工累吗?”
“在家也没意思。出来还痛快些。”
那女孩子似有忧愁的样子,眉尖轻蹙着,有些话她找不到合适的人说,对这陌生人说了,也许心中会痛快些吧。
“你这是去哪?”女子反问。
“魏公镇。”
“噢,那是个大镇,镇上生意很好,厂子很多。”
“是啊。”
女孩子沉默。
“公司早开工了吗?”
“我这次是过年刚回来,我有些犹豫,所以回来晚了。”
“有男朋友了吗?”
“没有……也算有吧。”
“有就是有啊。说说听听。”
“跟你说说也行,反正我也烦得很。我那男朋友是东留岗一个公司的老板,他有老婆的,可是他爱我,我也很喜欢他。可是呢,他的大儿子也喜欢上我了。我不知该怎么做。很烦,在家磨蹭着没来。可是那父子俩天天打电话给我,说是想我了。让我快点回来,说想见我,快想疯了。”
“嘻,他们是在骗你玩吧,是爱你吗?”
“是爱我的。他们都是这么说的。”
“你最喜欢谁?”
“还是喜欢老板,他脾气好。那儿子脾气火暴。我有些怕他。”
“那老板说过离婚娶你没有?”
“没有,他说他老婆有心脏病,会气死她的,不能让她知道。”
“看见了吧,那是骗你呢。那儿子说过娶你吗?”
“没有,儿子说他还没敢跟父亲说,说大概父亲不会让她娶个外地女工。”
“那他们哪是爱你啊?你傻啊。你还是回家吧。”
“不,他们真的爱我,我看得出来。我不想让他们任何一个伤心。”
“我告诉你什么是爱吧。我去魏公镇,是去找我女朋友,我女朋友是个老板,她可有钱了。她为了我跟她丈夫离婚了。她开着个大公司。每次我去,她都山珍海味地准备着,还给我许多钱,都是几万几万地给。我告诉你,这是爱,这是她真爱上我了。你明白什么是爱了吗?”
“那老板有时会给我几百块钱,不过,我们之间的爱是纯洁的,跟钱没关系的。是金钱不能买来的。”
“嘻,小妹妹,你太天真了。”
说着,车到了东留岗的村边,玉缘要下车了,那女孩子也下车了。他们要步行一段,才能走到各自的公司去。
“你在哪个公司啊?”玉缘问。
“我去宏利公司。”
“噢。”玉缘觉得这女孩子太傻了。宏利公司的父子俩他都认识,没一个好的,到处打鸟,谁都知道。却怎么还有这么傻的女孩子相信他们呢?玉缘有些愤愤。
“唉,你还是回家吧,去别的地方再找个工作。现在南方很好找工作,别去宏利了,你们老板和他的儿子不是好东西,你不要去上当了。”
“你怎么知道?”
“我和他们是一个村的,当然了解。你是外地的,不知道情况,你年纪又小,他们在骗你。你还是回家吧。”
“噢,是吗?”那女孩子将信将疑。
“你们老板是王宏利,他儿子是王家新。不对吗?”
“对,那你叫什么名字啊?”
听女孩子这一问,玉缘不知该不该说自己的名字。一想,她必不会说出自己去。如果不说,显得自己太不坦荡了。于是说:“我叫玉缘。”
“我听说过你,你是缘润公司的。”
玉缘到此,有些后悔。缘润和宏利竞争激烈,双方关系也不好。自己怎么管这闲事。但事已至此,没办法了。
“你还是回去吧。”玉缘接着说。
那女孩子本来非常犹豫此行,她心中很焦虑,她到底要去做什么?去见那儿子?还是去见那老板?
“他们在骗你。如果他们父子俩知道了你和他们同时保持关系,你可得想想后果。不是闹着玩的。”
“噢,那我还是回家吧。我很痛苦,也很迷惑。我真的有些怕王家新,可我又拒绝不了他。”
那女孩子犹豫了一会儿,转身,去了路边,等回家的车。
……
玉缘此次出去,从大年初二走,二月初三回来,去了三十一天。紫烟当然惦记他。玉缘回来便累了,接着睡觉,没跟人讲他去了湖南,只说去安徽了,也没招到工人。没人知道他心里经过了怎么样的波澜,他慢慢平复自己。他冷静地想一想,过去了的必须过去,自己以后应该对紫烟好,自己没理由对她不好。自己必须过一种全新的生活。给孩子们一个安全、幸福的家。
这世上,能给雪宁幸福生活的男人有许多。未必非得是他。
镇上许多公司都专门雇人去外地招工了,招一个工人给雇工500块钱,可是,仍然招不到,缘润公司也一样,公司只运转了三分之一的机器,这样一来,工人由原来的每天工作8小时变成了12小时,虽然工钱涨了,但是劳动时间长,有些工人吃不消,就偷偷走了,机器运转不起来,就没办法挣钱,汪木生很是头痛,偏偏近期行情很好,可是产品供不上,眼看着白花花的银子进不到手里,干着急没办法。行情好,原料的价格也飞涨,第一天买了料来,用不着加工成成品,只在第三天把料倒卖出去,便是不少的一笔收入。经公司领导层研究讨论,认为原料价近期降不下来,如果贷一笔款,用来压料,买了便宜料就等于赚了钱。汪木生又开始找关系向银行申请贷款,贷款很难,他于是准备向村里人集资,1分的利。
汪木生组织亲朋们发动关系,一分的利,每年年底给利息。如果不想贷了,本钱随时可以拿回去。
缘润公司经营这些年,虽说经营中常有欠账,但具体是什么情况,老百姓们并不了解。缘润公司架子大啊,从外面看,幢幢高楼耸立着,很气派。也经常有省市领导来视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说了,缘润再差,也不会坑老百姓吧?乡里乡亲的。
因此啊,乡亲们手头有点闲钱的,都取出来,存在了缘润,几天下来,竟然集了100万。
“少压点吧,不要弄太多,这原料的价格已够高了。还能涨到哪儿去?”佟小花说。
“做生意靠机遇,机遇瞬间就消逝了。舍不得孩子打不到狼。要赚就赚大的。”汪木生想赌一把。
玉缘心中有些忐忑:“如果价格降下来,贷的这款又是高利,那就麻烦了。”
“顶多赔上利息,100万一年的利息也就10万,不行马上撤。但若是涨起来呢,可就赚了。”
“不是利息的事,公司的钱都投进去了,如果周转慢,会影响公司运转,工人工资就不好解决了。”
汪木生开始大规模囤料,整个公司的场地上都放满了。堆了好高好高,从公司外面就能望到,很壮观。
玉缘看着这些料就哆嗦。可怕的是那价格却突然不涨了。不是渐渐涨慢,是突然就停止了。汪木生想不涨就不涨吧。谁知不是不涨的事,此时他想出手,却没人敢接了。
“如果把这料加工出来,而料钱大降了,那不是白玩了吗?还不如待着了。”许多企业主说。何况,有多家企业囤了料。包括那个宏利,也囤了点,但没这么多,基本自己能消化掉。
“没事,肯定没事。”汪木生说。但他心里也是虚的。每天睡不着觉,天天打听那价格,那价格却没有了前些日子节节开花的喜悦。
“天不助我吗?”汪木生的头发开始大把大把地脱落。嘴也上火了。接下来就感冒发烧。他的心像被皮筋勒着,一点点抽紧。
“我们是不是入了陷阱?”玉缘问。
汪木生沉闷,不说话。
“这肯定是有人故意这么做,于是,我们接了最后一棒。”
“在这商场上,我们不算什么,我们是很小很小的小虾,被上面的大鱼给骗了。”
“是啊,原料前些日子的涨价,涨得没有理由,很不正常。明显是炒作。”
……
黄斌和盟盟初六回来后,盟盟初八又去上班。黄斌继续在小屋画他的画。在黄斌家这几天,盟盟过得还算好。公婆都很敬着宠着她,盟盟刷锅洗碗什么都想干,但婆婆不让她干,怕把她的手弄脏了。山里人都很纯朴,也不把盟盟当外人,见了都主动跟她聊天。也会伸手摸摸她的衣服,看看料子的软硬。盟盟并不反感,还有些感动。
在东留岗,盟盟走在大街上,其实很少会有人主动走过来,亲亲热热地说几句话。大家都是各藏心事的,即使彼此认识,说话也是客客气气,不能坦然面对。贫富在东留岗很悬殊,似乎这些开公司的都成了特殊阶层,都是上等人,那些普通的没开公司的农户们,便自认不是一路人了,怕被瞧不起,穷人和富人,都不能主动打招呼了。有的是冷漠。是彼此看笑话。穷人的婚丧嫁娶,富人不去,大概没时间。富人的婚丧嫁娶,穷人觉得随个礼还要被看不起,人家都是座上宾,干脆也不去了。十几年过去了,村里成了两个阶层。然而富人与富人之间,却也不融洽,大都是表面上的交情,内里却是对手。人心就这样变冷了。这种冷直接渗透到了每个家庭里,家庭成员之间也都看重金钱,不看重亲情了。在金钱光顾这片土地的时候,也顺便带来了冷漠无情。它是人与人之间的松散剂。
就像盟盟,她小时候经常一起玩的朋友们,都没来往了。不只是她上大学,别人没上大学的原因。
起初盟盟很有要改变山里穷困的想法,几天之后,她不这么想了,她发现这里的人们很知足,没有过多的欲望,没有奢求,安逸轻松,孩子们很天然地成长,有种很纯粹的快乐。物质,其实并不是很重要的。冻不着饿不着心里舒服就行。也许,这外面竞争这么激烈的生活他们还适应不了。怎么样活着是正确的?没有谁规定挣好多钱,争了个你死我活就是好。丧失了纯朴与自然之情的人类与动物是不是更接近了?这些山里人们可以在冬日的暖阳里懒洋洋地晒太阳,无灾无病,心无挂念,这是不是一种享受?与吃山珍海味高谈阔论尔虞我诈的生活哪一种更有价值?
他们活得很温暖——盟盟总结。她回来的时候,把剩下的钱都掏给了婆婆,只留下了些路费。
“给老二当学费吧。”盟盟说。那婆婆追着赶着地说不要,说慢待了她,更不能要钱了。盟盟还是硬塞给她了。
……
春天,在农村里格外像春天。麦苗一夜之间返青了,连人的心情也返了青,像柳丝一样柔软起来,遍地的野花和小草。有野菊花、车前子、马耳朵、酒盅、燕子尾、菟丝子……还有许多黄斌叫不上名字的花花草草有滋有味地在风中摇摆着,娇嫩,鲜艳,美好。其中燕子尾最多,金黄色的小花,像许多小精灵在野地上撒了欢儿,他走在田间小径上都不忍心踏碎这些绿色的小生命。他俯下身,把它们拢在手里,贪婪地吸着它们的香气。如果有下辈子,那就变成一棵燕子尾吧。
黄斌让盟盟买来几本植物书,他想弄清他脚下这些小草都叫什么名字。可是没有那么详实的书。他又让她买了本《本草纲目》,照了上面的图一样样比照,还真找出几样来。那上面都是可入药的,不可入药的就没有记录。
黄斌说:“这《本草》里的图画得都不太像,我要画本《百草图》,把我今生所见的草都画下来,岂止百草啊,就咱眼前这块地,详细数数也得有几百种吧。”
盟盟说:“我们每个人知道的,也就十几种草,人们往往忽略眼前的东西,人们把它们踏在脚下,有谁会想到去问问它们的名字啊?我支持你这样做,到时候,我给你把图片一张张放在网上,专门为草做一个网页,让所有想认识草的人们都能看到。那才好呢。”
“我这就来,不过,那就不如照相了,多逼真,又快又真,这个任务几天就能完成。”黄斌有点失望了,是啊,照相是比画画轻松得多的事。
盟盟鼓励他:“你可练习了画画呢,画什么不是画,你就画吧。”
“好,我负责画,你负责查询它们的名字,这才是难题呢。有必要时你拿了草样到大学里去请教。没准咱俩还成为植物专家呢。”
盟盟笑起来。说:“若能发现别人没发现过的珍惜草种,大概也很了不起吧。”
“就像发现一个小星星一样。”
“大家都把眼光放在多少多少光年外的天上,没有多少人把眼光放在脚底下,人类就是好高骛远,这些年几十种农药残留在土里,不知有多少草绝了种啦。”
“人类是地球的杀手,人类早晚会亲自杀死地球。”
他们说着笑着。黄斌说:“我今年地多了,有十多亩了,我打算按我自己的想法种,我不打算伤害这些小草,我要让它们长大,不施农药,使每种草在我的地里得到繁衍,等它们都可以留下后代了,我再锄掉,这十亩地,除去地租,够咱们吃就行了。”
“那不成一片荒地啦?”
“没事,反正我只种两样东西,麦子和玉米。我又不指望发财。交完地租剩下的粮食,我分给大家吃,也给我们家带点去。我再在庄稼地里养些鸡,苗长高了后,让它们在田笼里吃草吃虫子。鸡蛋分给大家吃。就别吃那些鸡饲料养大的鸡下的蛋了。”
“没你这样做的,那鸡就跑没啦。”
“我要训练好它们。跑了就让它成野鸡,那是我们缘分尽了,它爱走就走。买小鸡很便宜,几毛钱一个,养着又不费事。多好。”
军强回来了,他得收拾他的地了,他教黄斌给麦子施肥,浇水。他已经有了个儿子,他媳妇没来。他偷偷地向黄斌讲述他和媳妇的小秘密,他说,我抱着她睡不着觉,以前我一直以为夫妻俩是抱着睡的,像电影上一样,可是,那样根本睡不着呀。现在,她和孩子睡一起,我更睡不着觉了,那小家伙吵死人啊,一晚上又哭又拉又尿。
“你和她怎么睡?”军强问。
黄斌只笑不答。
黄斌把他们的结婚照给军强看,军强说,很漂亮呀,可是要比我老婆矮一点。黄斌就更笑了。
军强一来,黄斌觉得热闹了许多,他不画时,便可以找军强说说话,并一起劳动。原来,人除了有一段时间要体验孤独外,还是需要和人在一起的。不然,有谁来证明你是个人呢?
……
这天,玉缘正在公司里发愁那些个料怎么卖出去,来了一群人找他,在门卫那里被挡住了。他很奇怪,出来一看,是宏利公司的王家新带着几个人来了。看那样子,还气势汹汹的。玉缘想起那天遇到那个女孩子的事,立即给车间主任打电话,让他叫几个工人出来。
两波人马站定了,玉缘问:“家新,什么事啊?”
“什么事?你心里清楚。不用我说,你自己说。”
“你不说,我是不知道。你若没事,那我回去了,恕不奉陪。”
“哼,玉缘,我们无仇无冤,你为什么坏了我的好事?你说我怎么怎么不是东西,你是东西吗?你爹养的小老婆和小杂种在省城**路**小区**号,不信你找去,还有啊,你是什么东西?小小年纪的时候就勾引女工了,不是还让人家流产了吗?”
这玉缘一听,火腾地就上来了:“你今天来是想干什么来啦?想打架吗?你们爷俩霸占一个女工,你们算人吗?”
“你胡说。”
“不信问你老子去。”
“好吧,今天打不服你我不姓王,今天就是要揍你多管闲事的。”这王家新一使眼色,身后那几个小伙子一涌而上,向玉缘围过来,玉缘身后那些工人也不弱,也冲上来互打,双方扭打在一起。有一个缘润的工人看到旁边有一根木棍,急着去拿。这时候,汪木生急着来了,大喊:“放下棍子!都住手。”那工人就把那棍子扔了。躲一边去。
这群人拳打脚踢,有的滚到地上去,揪着头发,揪着耳朵,有的工人流鼻血了,有的工人嘴破了。汪木生大喊停住,但哪里停得下来。都打急了。
那门卫看不好了,报了警。这小伙子们打架可不是闹着玩的,要出人命啊。
那场面惊动了缘润公司里的人们,许多人出来拆散这些打架的,警察离这很近,几分钟便到了。这镇上当时值班的警察也就两个人,来了之后,那缘润公司的工人们一哄而散,那宏利公司的工人们也跑了,场面被制止住后,再看那地上点点滴滴血迹,那王家新和玉缘躺在地上,还有一个宏利的工人也受伤倒地。
汪木生上前去看玉缘。玉缘抱着头,说头痛。汪木生立即开车拉着玉缘去县第一医院。
警察找车把宏利公司的两个人送到了县第二医院,并录了口供。
经医院检查,王家新的肋骨软骨骨折,脸上胳膊上蹭伤。宏利那个工人叫李金国掉了一颗牙齿,嘴都肿了。他们两个都住院治疗。
汪玉缘昏迷了半个小时,才醒过来,医院检查是脑震荡,也住了院,那紫烟也急了赶来了。
汪木生见玉缘醒了,医生说治疗一段时间应该问题不大。汪木生才放了点心,他给公司里打电话,问其他工人的情况,说是都无大伤,有擦破的,都去包扎了。汪木生叮嘱把医药费报了,让他们休息几天。
王家新对警察说玉缘污蔑他并赶走了他的一个女工,他来理论,并遭到了缘润公司员工的殴打。
玉缘说王家新带几个工人无缘无故来公司谩骂污辱并殴打了他。
谁先动的手?王家新说是玉缘他们,玉缘说是王家新他们。反正当时又没有录像——公司里没有监控设备。
玉缘整整两天都头晕脑涨,想吐。
王家新肋骨很疼,也是浑身难受。王家新的爹来医院看他,他听说了是为那个女工,心中很有气,他打电话给那女孩子,质问为什么会跟他儿子有一腿。那女工把电话挂了,说是以后再也不来东留岗了。
双方都找派出所,看问题怎么解决。也都感觉很窝火。
派出所所长张立军跟双方都认识,也都有交情,说:“你们还是私了吧,乡里乡亲,抬头不见低头见,如果立案,就得走法律程序,你们就得去鉴定伤情,如果构成轻伤,是要判刑的。如果谁进了监狱都不好。那就会形成一辈子的仇恨了。我这里也为难。祖祖辈辈都住在这个村里,为了不大的事,何必呢?大家伤得也不算重,治好了就回家,以后谁也别招惹谁,就完了。”
玉缘不同意:“我这是祸从天降,没招他没惹他,我这伤不能白受,如果不走法律程序,让他赔我10万块治疗费,误工费等损失。”
“那不是随便说说的,要赔偿,也得有医院的药费单据,不是你说多少就多少。咱别意气用事。冷静冷静。他那边也住着院呢,比你不轻。咱们都别说气话。都在一个村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还是往好里来。这事咱就不立案了。立案对谁都没好处。”
那王家新是跑到人家行凶,首先理亏,但他不承认先动手,说:“我给他10万?行,他给我们20万,他们打了我们,我们是正当防卫,我们伤了两个人,一人10万。”
张立军两边抹稀泥,得罪谁也不合适,告诉他们,先各自治伤,能私了就私了。赔偿以后再商量。但这样的事一定不能再发生。
紫烟去医院侍候玉缘,见他昏昏沉沉的,很心疼,又很生气。没人的时候说:“你怎么那么多事,你管闲事干什么?”
“唉,我也是见那女的太傻。不想让她往火坑中跳。”
“正因为她傻,才不该管她,看,把你出卖了吧?再说了,你怎么还把自己名字说出去了?干这种事还留名字?”
玉缘无言以对,也感觉很秽气。闭上眼睛生气。
病房里住了三个病人,在外人面前,他们两口子也不想给大家看到不好的一面,两人都要面子,关系倒是和睦了许多。紫烟没侍候过人,也不能吃苦,此时在医院里,吃不好喝不好。她也不习惯睡在地上。等玉缘不输液了,就和玉缘挤在一张病床上打个盹儿。
佟小花和汪木生及汪家人也埋怨玉缘不该多事。同时,王家新说的那个肖易荣住哪儿的问题,也让大家恼火。因此,汪家感觉很是没脸,谁都没个好脸色,紫烟去医院,几个孩子便都交给佟小花,接送他们上学是让司机去。但佟小花得侍候她们吃饭穿衣,她心情又不好,感觉好累,那血压又升高了,心脏病也犯了。玉静来侍候她。玉润晚上也过来看看。汪家人都很不痛快。
汪木生想这王家新怎么知道肖易荣的住址呢?还知道得这样清楚。大概是郭亚美说出去的吧,郭亚美和肖易荣是老乡,两个一直保持联系,郭亚美还去看过肖易荣,而那个郭亚美的丈夫在宏利公司当车间主任。这肯定又是郭亚美的丈夫把消息走漏给了王家新。汪木生也很窝火。他也不回家,吃住在公司,因为,佟小花见到他就指责他。
“玉缘的事,我还不太气愤,关键是你,还养着那个肖易荣。你却说她早回老家了,这公司赚不了钱,都是你给小老婆了。你该天打雷劈。那天挨打的就该是你。”
“我没去过她那儿,我哪知道她住哪儿。”汪木生嘴硬。
“这个家过不好,都是你的错,上梁不正,这个家就过不好了。”
“你少上纲上线。”
“你给我把她打发走,走得远远的。我不想再听到她这名字。”
“你先别说这个,现在是玉缘的事怎么办?怎么个私了法?”
“怎么个私了法?他们打了我们,我们也打了他们,他们伤得重,我们伤得也不轻。张所长什么意思?”
“他那意思啊,各人治各人的伤。”
“那不行,我们是祸从天降,我们在自己家待着,他们找上门来的,怎么说也是他们有主要的错误,他们若不来,我们玉缘怎么会受了伤?我们这伤不能白受。”
“可是呢,我们这边也的确是打了他们。”
“我们是正当防卫,他们应该判刑。他们受伤是活该,我们受伤是他们打的。”
“话是这么说。张所长说了,何必弄成仇?谁和谁结太深的怨都不好。好在没出大事,就都便宜了。若真出个人命,就麻烦了。”
“那我们就白挨打啦?”
“也是玉缘不懂事,怎么能管人嫌事呢?”
“你就是软弱,你就是不敢给玉缘报仇。你什么也不是。”
“报仇?我现在去把那打玉缘的小子宰了,就是报仇了吗?有这么简单吗?”
“你呀,你就怕人家抓住了你的小辫子,说你那私生子在哪在哪,你就软了。”
“你少来这一套。咱们谁也别说谁,你想让我说出好听的来?”
那佟小花就气哼哼地不言语。
玉缘住了半个月院,回来了,算是痊愈了,好在这伤也不太严重,脸上也并没破了相,还是个完完整整的人。其实早该出院了,但要是早出来好像伤得没红利他们重似的,所以又在医院磨蹭了几天。
那边也出院了,张立军看了双方的住院单据,说,花得都差不多,咱大家都不是在乎这三五百的人,谁也就不赔谁了,改天咱们一块吃顿饭,尽释前嫌。
“我不跟那些畜牲一块吃饭。”玉缘说。
那所长就笑了:“这不是多大事,你跟王家新岁数差不多,小时一块玩过不?”
“小时是小时,大了各走各的。他不该找上门来打架。”
“唉,咱都退一步天高地阔,跟他较个真,若打官司,耽误了生意,也不值得。”
玉缘请了张立军吃饭,又送了好烟好酒,感激他这些日子忙前跑后。
那边也同样这样做了,双方算是不了了之了。那王家新给了那个工人1000元钱,又给他补好了牙,算是他帮忙打架的酬劳。
“给这么点,给5000我也不想掉颗牙。”那工人抱怨。
“你知足吧,前两年有个工人干活时没了一臂,才赔了5000块,那人落个终身残疾。这老板们都是这么孙子,谁让你这么傻,帮忙去打架,若打死了,那边不承认谁打的,这边也不赔你。你也是白死。”一个老工人说。
这李金国听了这话,郁闷了好一场,那嘴吃饭就疼,那假牙跟真牙就是不一样,吃饭不香。他一赌气,跑南方打工去了。
这王家新父子俩也明白了同时占有了一个女工,双方都感觉别扭,那心里便有了隔阂,谁看谁都不顺眼了。
……
玉缘出来后,也不愿意去公司,那料还没卖出去,还是没有买家。只能囤着。他想起这个就头更疼了。
他先在家待几天,在家没事干,看佟小花愁眉苦脸,知道她在为汪木生的事生气。玉缘于是打电话招集众兄弟姐妹,商量着如何让汪木生断绝与那个肖易荣的联系。
汪玉缘先向众弟妹们宣布,家里的存款都被爹买股票赔完了,以后谁也别惦记那点钱了。
“我偷偷查了一下公司的账,父亲有几十万块钱不明去向。我估计是给那女的买房了。大家说怎么办?”玉缘说。
“爹这是对妈的伤害,跟我们也没法交代。要不,我们让爹提前立遗嘱,分割财产算了。”玉静说。
“现在是资不抵债,还分什么财产?”玉缘苦笑。
“哥你也不看着点咱们的钱啊。”玉静有点不相信那钱是真没了。
“我也是才知道。”
“财产都是他的。他想怎么赔想给谁是他的事,我们有什么办法?”玉润说。
“妈有一半的财产,妈有权力维护她的财产,不能把妈的财产给那女人。”玉静嚷。
“可是,妈不会去跟他要啊。妈软弱惯了。”
“妈要不争,我们没办法。”玉润说。
“其实呢,我们今天的目的并不是给娘要爹的财产,而是怎么样不让爹把钱都给那个女人,那可是个喂不饱的狼。哪一天,这公司成了一个空壳,我们都不知道。我好说歹说,那会计才让我看了一下账,爹这么多年都不让我看啊。玉润又不在公司里,哪天,这公司赔没了钱,我怎么向大家交代?这毕竟是一家子的事。”
“大哥,放心,我不会说什么的。我相信哥。我只是觉得爹太对不起娘了,你看我没事都不回来,我不愿进这个家。这个家不叫个家了。我心里堵得慌。”
讨论这事,没让盟盟来,因为大家觉得她还太幼稚。
“我又何尝不是呢。”玉缘叹气。
兄弟几个商量来商量去,这时,汪木生回来了,他已半月不进家了,那料让他焦头烂额,正想办法卖掉,可是这价格一降,想卖还没人买了。
这料买了后,玉缘就受伤了,就没空儿管这料了。汪木生又得忙儿子的事,又得牵挂着这让他伤心不已的料。他觉得还从没这么压力大过。
他一见兄弟几个都在,有些吃惊。
“我们来看看大哥的伤。”玉润说。
“不对,爹,我们来商量你和肖易荣的事,你让我们没法做人,你看你该怎么办吧?你若下不了决心,我们这家就散了。我们几个谁也不回来了。我大哥也出门去做生意,谁也不回来了。”玉静嘴快,当当当机关枪似的就说了。
那汪木生气得脸变了颜色。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我都快死了,你们还在说这个,公司完了,我死了,你们爱去哪去哪。”汪木生说完,转身开车回公司去了。
“好啊,玉静,你说得痛快,让他知道我们的态度更好。”玉润说。
“那批料啊……”玉缘说不下去了,长长叹口气。
“我觉得你爹也老了,又不正干,都是那个肖易荣带来的秽气。这公司不要让他管了,让玉缘来管吧。”佟小花说。
大家看了看玉缘,起初没人说话,停了片刻,玉润说:“大哥接过来吧。爹毕竟老了,观念跟不上时代了。这公司两年都没赚,一个劲往里赔,赔赔就没了。”
“我觉得爹不会同意的。那样一来,他花钱就不方便了。”玉静这样说着,同时想着,若是大哥接管了公司,自己再想从妈口袋中掏点钱也不容易了。
“他不会同意的,他对谁都不放心。自己总赔不算什么,别人赔他就急了。再说了,他觉得自己还年轻……”玉缘说。
……
几天之后,那汪木生招架不住孩子们的压力,经过反复考虑,去跟肖易荣谈判。他的确给肖易荣买下了两室一厅。他跟肖易荣讲:“我一次性给你10万,这房子反正是在你名下,往后,你嫁人吧。我不再来了。家里不干啊。儿子大了如老虎,他们会吃掉我。再说呢,我也老了,你跟着我没前途,你还是另找人吧。”那肖易荣跟前夫离了婚,她给了前夫5万块钱。让他去另找老婆。大女儿让前夫照料。
“那哪行?10万块够干什么?一个孩子的成长只需这么点钱吗?我养不了。这钱太少了。”
“要不,我抱走他,我来养。现在我公司里没钱,你要也没有。许多债主整天堵着我门口要钱,哪有钱给你?你也得体谅体谅我吧,我们这好几年的关系,不能没一点情谊吧。这孩子我也很喜欢,你若觉得养不了他,我不怕别人笑话,我抱回去,自己养。”
“那更不行。”肖易荣想,若把孩子给他,以后没了可要钱的借口了,不能给他。她就死死抱住孩子哭。那孩子一岁多了,都会走路了,也会说简单的话了。他会给汪木生叫爸爸。
“你好好考虑考虑吧。”
拉着那儿子胖胖的小手,汪木生肝肠寸断,他错了吗?如果跟这肖易荣断了来往,他的儿子啊,去给别人叫爸爸?他想不下去。眼泪在眼眶中转,但他真的很疲惫,他没有太多的精神应付公司,应付儿女。往远处想,终有一天,他死在了肖易荣前面,她们还是要走的。干脆从现在一刀两断。少了一样烦恼。可是,他的儿子啊,会有什么样的成长?他或许会看不到。他62岁了,还能活多久?他记得他父亲活了75岁,他能越过去吗?他恐慌。
“这段时间,我身体也不好,前几天检查,心脏也有了毛病,时常气喘。我比你大许多,这是我不想娶你的原因。我终究会先死,你终究会再嫁人,晚嫁不如早嫁,你早走是好。晚走就糟啦。我那公司现在水深火热,似乎那火山就要爆发了。告诉你,我不只欠银行的钱,我还欠乡亲们的钱。我没钱啦。也就只能再给你10万了。晚了,连这点钱也没了。”汪木生说得情真意切。
那肖易荣不听他这一套。非得要20万,不然的话,她就要抱着孩子到公司里去闹。汪木生不知如何筹措这笔钱,他搜索枯肠,最后决定把自己这辆奔驰ML320卖掉,这款奔驰是1998年买的,当时花了77万块钱,性能非常好,内饰都是真皮的,他开这车非常省,到现在才跑了6万多公里。卖了实在可惜。他很心疼,但他现在没了办法,欠了乡亲们许多账,再开着这好车也没意思。肖易荣又急着要钱,干脆卖了吧。于是他开始找朋友帮忙卖车,这车就跟新车没啥区别,卖了真让他伤心。
有一个做皮革生意的大庄村人想买,大庄村与东留岗也就二十多里地。大庄村皮服行业很发达。这位朋友出价30万。
“这太少了吧,才跑了这么点路。等于新车。”
“这就不少了。跑再少也是二手车了。我是看着这车品相还好,才出这个价,再多就不行了。”
汪木生没办法,那肖易荣追得急。他就签了协议,把那车给卖了。然后拿出20万给了肖易荣。
剩下了10万块,他花5万买回一辆旧桑塔纳,还有5万的剩余,交到佟小花手里了。
“你养小老婆这两年,得花了有100万吧?”
“没那么多。”
“你给她买房,还给她钱,这次是20万,那偷着背着的,我不知有多少了。”
“你随便怎么说吧。”
“你这次是真跟她断啦?”
“真断了。”汪木生长出一口气。
开着这旧桑塔纳,不顺手,不顺心,觉得哪都不对劲。他都不敢开快了。怕它散了架子。也是心理原因吧。
这肖易荣见汪木生卖了车,觉得他真是没钱了,便有了走的意思,汪木生和肖易荣立了字据,孩子由肖易荣带着。以后双方断绝所有来往。肖易荣另嫁人后,孩子可以随继父姓。不许汪木生再去探视。
肖易荣得到钱后,把汪木生给她买的房卖了。抱着孩子去了哪儿,暂时没人知道。
汪木生处理完和肖易荣的事,一下子显老了,腰也有些弯了。情绪消沉了几天。好像做了一次大手术,他身上某个器官被割走了,人伤了元气,一下子缓不过来。人活着有什么意思?他想。
……
魏辉的头脑里总是闪出盟盟纯净可爱的影子,渐渐地他觉得她是天底下最可爱的人了,他见她结了婚回家的次数也不多,他的心蠢蠢欲动,但他请不动她,她再也不和他一起吃饭,也不和他一起出去,总是坐在电脑前打字,有时中午休息她也在电脑前不肯离开。其实那是盟盟在练习写文章,以排解心中烦恼,魏辉想着没准盟盟是在网上聊天,他又不好意思走近去看,他估计盟盟和老公感情出了问题,所以找网友闲聊。魏辉也上网,进聊天室,随便加好友,想方设法从那一个个网名中分辩哪个有可能是盟盟。他和那些不知是男是女估计是女的网友闲聊,结果是一个比一个粗俗,让他很失望。于是,他就更想探究她电脑前的秘密。也更想知道盟盟心里在想什么,他察言观色,总觉得盟盟的确有心事。是什么呢?猜不出来。他会在心里翻来覆去念叨盟盟的名字,似乎要把这个名字嚼碎了,就像孙悟空嚼碎毫毛,啐出来,变成无数个孙悟空一样,他若能这么咀嚼着,啐出来,一个个美丽的盟盟站在身边,多好。可是,他没那本事。
其实,盟盟近来是为了家里的事心烦,不想回去面对。哥哥的事还好说,他的伤肯定能好。爹的事怎么办?他和那个肖易荣不清不楚的关系成了大家共同的心病,而今那公司又面临前所未有的困境,不知能不能走下去。这么多年,盟盟虽没在同学同事们面前炫过富,且心中一直平淡,但她也没为花钱的事挂过心,花钱虽不是很大方,但也没算计过。如果家里真的没钱了,会是什么样?
成了黄斌他们家里那样也没什么,是对于盟盟来说没什么,但是,别人接受得了吗?佟小花接受得了吗?爸爸接受得了吗?他会不会想不开自杀?不是有大企业家们破产了便自杀的吗?如果这样想想,她就后怕。她觉得他们喜欢过好日子,上天就让他们永远过好日子吧。不要让他们受难,否则,盟盟会很难过,她可以吃苦,但养尊处优的她的亲人们不要吃苦啊。她会心疼他们。她爱这个家。盟盟虽心中难过,但不表现出来,也不跟人谈家中的变故。只是静下来时,她就忧心忡忡。回去看到的都是愁容,自己又没办法拯救,她就少回去。省得伤心。
辛丽珍这几天有些兴奋,盟盟便套她话:“是不是认识了帅哥?”
丽珍忍俊不禁:“倒是个帅哥,不过,和那种关系还沾不上边。”
“说说看啊。我帮你参谋参谋。”
辛丽珍说:“事情是这样的”她顿了顿,轻咳一声,笑了笑。盟盟急着说:“你好啰嗦,别卖关子,直接入正题。”
辛丽珍抿抿嘴,接下去:“那天啊,我在街上转,我走路一向不看道的,低着头,哼着歌,你知道啊,除了上班时间,我的耳朵总插着耳塞子,脑袋里是一团团的音符,哪还有别的。结果,骑着车子慢悠悠晃来晃去,挡了一辆小货车的路,那地方修道,可走的路面很窄,他在后面按了半天喇叭,据他说是足有十分钟,而我就是听不见,车子照样S型地晃。后来,那人终于到了我前面,骂我:‘找死啊!’我抬头一看,是个,噢,你说的,帅哥,他瞪着眼,极不顺眼。我不甘示弱,说:‘你才找死呢,我惹你了吗?别见我骑了自行车你就耍横,有本事你撞前面那宝马,冲我嚷什么。’那家伙挥挥拳头,说‘我一拳能打扁三个你这样的,你太不经打了,今天就饶了你,别再碰上我,再让我看见你这样骑车子,小心我把你的车子拧成麻花。’我一听,说‘我天天这样子骑车子,你这么横我惹不起你,干脆你今天就把这车子拧了吧,我以后步行也照样会挡你的路。’那家伙一听乐了,说‘你比我还厉害,我倒要领教领教’说完,下车,把我的车子举起来扔到了车厢里,我一看,急了,说‘干什么,抢劫啊,我可嚷了。’他说‘嚷什么嚷,别人以为是两口子打架呢。别撒野,上车吧。’我说‘上车去哪?’他说‘上去就知道了。上吧,我不是坏人。坏人不长我这样,坏人是三只眼的。’或许看他真不像强盗,或许看他太帅气,鬼使神差,我上了他的车,他开始问我在哪儿上班之类的闲话,我显出不高兴的样子,爱搭不理的。而心中却不安,想着上了这贼船,若真遇到坏人,该用什么对策,摸摸身上,有一只小水果刀,想着,或许也可以一用。我把车窗摇开,想着不行就呼救。车子停下来,他说,‘该下车了。’我一看,这是哪儿啊,原来在鸿祥酒店,下了车,脚沾了地,我才踏实了,他却不给我拿出车子,说要请我吃饭,没办法,就和他一起吃了饭。就这么认识了。有时会通通电话,对了,他还有一辆白色帕萨特呢。”
盟盟听完,担忧地说:“这马路上认识的,不知道底细,别深交啊,要小心,社会上什么样的坏人都有,未必看上去都是面目狰狞,我毕竟比你大,比你更知道些什么叫险恶,哪天,你领那个人来,让我给你分辨分辨,最好啊,你到他们单位去打听打听,看有没有这么个人,再打听打听他的家庭情况,别上了当还不知他是哪的,那就麻烦了。”
“我知道了,我还没问过他家情况呢,不过我知道他的工作单位,哪天,我到那个单位去看看,问问看大门的,看有没有这么个人吧。”
“你可别看人家长得好,又开了车,就不知东西南北了,找朋友要先看人品,先把人品弄准了。”
“是,是,我知道,不过,太没有经济基础,也不是我的理想型,我不像你啊,我可不敢找个一穷二白的。”
盟盟笑了笑,不反驳她。
此后,辛丽珍便活在一种憧憬与想象里,那个人很长时间才给她打次电话,让她都有些急。
盟盟说:“你也别误会人家的意思,没准人家没那个意思呢,你还是继续找着别的男孩子吧。心急了更容易上当。”
“哪呀,急什么,我哪里着急了。”
“我看得出来,你在我面前装不出什么来。”
“你真成恋爱专家了,我糊弄不了你,我是挺喜欢那人了,我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意思。”
月底发工资时,盟盟的工资袋中多了1000元钱,还附有一张加薪的通知,原来,经理给她加薪了,她不知是不是所有职工都加薪了,魏辉有规定,职工之间不许互相打听各自的薪水,如有意见可以直接跟他提,所以,职工们谁都不知谁挣多少钱,每到发工资时,各人会领到一个密封好了的信封。盟盟拿着那多出来的1000元钱,高兴,但又有些不安,因为她上月才加了薪,也是1000元,这个月又加,为什么呢?不明白,是不是特殊照顾自己呢,她有些怀疑。
魏辉很想看看盟盟加薪后的表情,他偷偷观察着她,见她一点兴奋的样没有,脸色倒更冷了,他琢磨不透,若是别人加了薪,虽不会在同事间宣扬,但,起码言谈举止会显出高兴来,看魏辉的眼里也会充满感激,而从盟盟脸上,他什么也找不到,他感到纳闷,一次,没人时,他悄悄跟在她身后,追上她对她说:“谢谢你给我们公司做出的贡献,希望我们以后会有更愉快的合作。”
盟盟转过头看着他,问:“谢谢,为什么?”转而又明白了,说:“魏总,两次给我加薪当是对我工作的认可,我应该谢谢您才对,我希望我们公司会更真诚地与客户合作,以赚取更多的利润。”
魏辉笑了笑,说:“盟盟真可爱。”
盟盟正颜道:“经理对职员夸奖不应该用这样的词语,希望经理以后说话注意。”盟盟转身就走了,没管后面的魏辉会是什么表情,其实盟盟心中颇不平静。魏辉注视着盟盟的背影,好久才转过身。
盟盟不喜不忧,她不愿意去随便感激谁,她也没必要感激谁。但她不能不让自己静下心来考虑魏辉对自己的好。自己应如何对付?喜欢他吗?不,但有时一个人的好意是很难拒绝的。
远远的,他见她来了,会主动为她开门,天凉了,他低声叮嘱她多加些衣裳。听到她一声咳嗽,他就让她多加休息。他眼神中的关切,他举止的体贴,都是黄斌身上看不到的。她不知从哪天起,开始把他和黄斌暗自比较,她被自己的思想吓了一跳。她努力扼制这个念头,她知道,有这个想法是不对的,人生有许多诱惑,望之云霞缭绕,但人不能跟着诱惑走,就像狗不能跟着骨头走,没准什么时候会中了毒。
她对自己说:“我不是一个需要别人特别关心的人,我需要活得干净。”
宁可清贫,不可浊富,这是盟盟才从书上看到的一句话,她细细想着这句在这个社会已经过时的话,现在的人们是宁可浊富,不可清贫了。她对自己那涨了的工资有些闷。
又有一天,盟盟从家里回来,坐在自己电脑桌前,从桌腿底下捡起一个打火机,米黄色的,盟盟心中一动,这不是魏辉的吗,他来干什么?检查我的电脑吗?盟盟把那个打火机放桌上,盯着看了会儿,她打开电脑,发现电脑又被动过了,她心中明白了。她趁魏辉不在,把这个打火机放在了魏辉办公室门外,估计他回来时一低头便能捡到。盟盟心中疙疙瘩瘩的。
盟盟暗自对自己说:“他是个不洁净的人,商场把他搞污秽了,应当离他远一点。”盟盟便有了去意。
想到此,盟盟对黄斌说:“你知道我现在一个月能挣多少钱吗?”
“不知道。”
“我能挣好几千了,我们经理这两个月连着给我加薪,都加了两千了。”
“公司效益特好吗?”
“还行吧。”
“那你就好好干吧,又不累。”
盟盟心想:这傻瓜。本想告诉他点什么,她又咽回去了。过了会说:“我打算离开这个公司。不想干了。”
“为什么?”
“挣钱太多了,我觉得也没意思,哪天我再找个公司,换换环境,人在一个环境中时间长了会腻的,再说,换个环境,又可以学到新鲜的东西。”
“随你便吧,你觉得怎么高兴就怎么生活。”
回去后,盟盟果然跳了槽,她想在流言未起之前,选择离开。
……
巧荫自从二姐去世后,晚上总是睡不好觉,总是梦见二姐坐在身边哭,紧张的生意也让她身心疲惫。她又想把小艺接过来,父母的思想老了,教育孩子落伍了,小艺这孩子若管不好,没准就废了。二姐夫很快又娶了一个新媳妇,带过来一个儿子,小艺说什么也不往自家去,说是怕看见那个后妈。其实那女人也没打过他,只是瞪过他两眼。
巧荫不知玉润同意不同意把小艺接来住。她感觉很为难。跟玉润商量,玉润半天才说:“住几天可以,算是换换环境,驱除孩子心中的阴影,长时间住不合适吧?他毕竟是有自己的亲爸爸的,如果长期住下去,他跟自己的父亲会更生分了,不太好。这孩子也不该总住姥姥家,应该回自己父亲身边去,让他慢慢接受那个新家庭。好像这样更对他的性格有利。”
“我也不知怎么办,二姐夫似乎见了媳妇忘了孩子,总说让小艺往这边住着。跟他生气也没法,他傻。”
玉润笑道:“这不是跳河那会儿了。”
巧荫恨恨地说:“这种人就这样,典型的见一个爱一个,每个都爱得死去活来。”停了片刻又补充道:“谁都是这样的,我死了,你也一样。”
玉润忙说:“那当然,那当然,你死了,我娶十个,十个都叫巧荫,纸糊的。”
……
巧荫见巧玲真的再没了读书的意思,并且很喜欢打工挣钱,她也没了办法,渐渐地也就认可了。她又指点巧玲,说:“你如果真喜欢这个,我出钱让你去学服装设计,学出来也是一门技术,学好了也可以挣钱多,怎么样?”
巧玲说:“不用你出钱,等我攒够了钱,我花我自己的钱去,那样才学得痛快。”
“那也好,有志气就行,干一样要干到底,干什么都不能三分钟热度。你好好干吧。”
巧荫的服装厂又扩充了设备,增加了工人,规模比原来大了一半。几个月下来,已挣了快二十万块钱了,玉润问巧荫:“我怎么觉不出挣钱的欣喜了?”
“你真是,这么点钱就把你烧坏了,真是太没出息了。”
玉润说:“人生就是这么忙来忙去吗?乐趣就是数钱的那一刻吗?况且我数钱也没快乐,我总数错。我当真羡慕冬日里太阳底下晒太阳的傻子,他们是有吃的也行,没吃的也行,从来不需要钱。有充足的时间可以享受阳光,享受春风,而我们则不同,我们一天中连朝天上望一眼的时间都没有,就这样过一辈子吗?”
“不这样又怎样?你真想当傻子可以去尝试一下,你明天去做一天看有没有乐趣。”
“不是真正的傻子尝不出其中之乐,我总希望我们有自己的时间,可以静静地躺一会儿,感受一下周围的环境,有时间整理自己的思想,有时间想想过去和未来,可是,我经常什么时间也没有,我总感觉精神会出现危机。”
“我们挣的钱还不够多,如果真得多了,够我们一辈子花了,什么也不干当然好。可是,我看公园里那些退休的老人,无聊得很,人一歇下来就迅速老了,人是需要事情做的。”
“是得做事,但也不能整天转个不停吧?5点起来,晚上10点收工,我都不知活着的是不是我,只有我想这个问题时我才发现我在活着,我干着活时简直不知活着的是不是我。”
“唉,你怎么总这样想,你的话好没道理,有这瞎琢磨的时间就是不忙。”
“我真是很忙的。”
巧荫心想:我也知道你忙,可是,挣钱的事没好事,就得忙才有钱挣。我也有你那样的感觉,可是我不会说出来。现在的人活得都没理想了,也实在不知应该有个什么样的远大理想来支撑人的精神。似乎挣钱养家不能算个理想,不足以满足人的精神需求。小时候考大学算个理想,可以支持一个人十几年坐冷板凳而不觉苦,上完大学就没了目标了,有个什么样的目标可以支持人的一生去努力而不觉得苦呢?实在找不到。
玉润说:“也不知我们那些同学们毕业后都干什么去了,有时还真想他们,想和他们探讨探讨应该如何生活。”
“和别人不能探讨吗?”
“你看我处的环境,那么一群小姑娘,还大多连高中没读过,我们不是一个年龄阶段,不是一个文化层次,哪里可以探讨问题,她们只知道叫我书呆子,说我抽空就看书,我不读书又如何?找不到可以说话的人,这些日子,你又不在我身边。”
“要不,你培养一个得力助手,把你换回来。”
“二十个人呢,还有好多东西,我离开哪行?万一出点事,了不得。”
“干事业就是这个样子——你这样想想就行了。”
“这叫事业吗?我真弄不明白。”
“当然,你想,我们才毕业几年,就有了孩子,还当上了老板,已经有了一定的积蓄,没准许多和我们一起毕业的人还在给别人打工,看人眼色和脸色,挣一个花俩呢。我们这样一想,不是应当算是不错的了吗?”
“也是。这样想想也是。”玉润终于不再争辩。
秋月在巧荫的内衣厂很快学会了裁剪、缝纫。她出的活儿又多又好。计件挣工资,虽然累点,但比在玉缘家痛快多了。女工们有二十来个,大家休息时可以聊天,可以玩闹。比在缘润公司也好,那里比较死,一人一个岗位,是流水线,每人是线上一个小机器人一样。在巧荫这呢,计件,你干少少挣,干多多挣,有时不舒服,就自己歇着,时间上不那么赶。精神上放松了许多,也不用看谁的脸色。秋月渐渐把一些无聊的心事淡忘了。她觉得巧荫和紫烟比起来,还是巧荫这样好,有个事做,自己挣的钱自己花,多痛快。有时她想,等自己将来成了家,也弄一个这样的小厂子。肯定不会比巧荫差。但她总在这女多男少的地方,对象不好找啊。她今年都二十三岁了。
那肖易荣这次是当真想离开汪木生了,搬走了,还换了手机号。天地茫茫,她们真的成了陌路。汪木生有说不出的落寞。晚上会梦到那个孩子,无人可诉说。
佟小花渐渐愉快起来,腰疼病也轻了。她觉得这家渐渐走向了正轨,可以顺口气了。玉缘和紫烟也不闹离婚了。玉缘打架的事不了了之了。双方见面也不说话。但心里都仇视。也都觉得不值得。
佟小花督促汪木生给玉缘盖房子,她怕汪木生把那钱都赔完了,就没钱给玉缘盖房子了,两个儿子,就一套房子,虽然这房子大,有什么用?大家不能总往一处住着,别扭。再盖一套,他们住不住的,反正有。
汪木生说:“给玉缘盖,就得给玉润盖。一样对待。但现在没钱。”
“不用给玉润盖,等我们死了,这套房子就是他们的,叫养老腾宅。别人家这么着,咱们也这样。一般都是小儿子要爹娘留下来的房子。再说了,这套房子多好啊,这么大的院落,还有后花园。现在,这么大的地方买都买不到了,当初,咱们这是合并了好几家才买来的。给玉缘要的那块宅基地,盖个四上四下就行了,再盖个陪房,垒个大门。够他们住了。让他们一家五口搬出去,我就清静了。”
“这么大院落,留下你一个人,你觉得挺好?”
“我反正是不想跟他们住一起了,离远了听不到他们打架。或者咱俩去住那新房。把这大的让他们住。”
“我就喜欢一大家子住一起。多热闹。我不喜欢冷清。我告诉你,你别嫌人多麻烦,你走不动了,想让人家来人家都不来侍候你。”
“你到底盖不盖?”
“多麻烦,谁有那个精力。公司里的事就快头疼死了。先这么住着吧。我们压的那批料,一个劲地降,真没见过这样的行市。越降越出不了手,别的公司宁肯不生产,也不进料。”
“那怎么办?”
“等着赔吧,没办法。”
“其实你不是不想盖,是没钱盖了吧?”
“你知道就行。咱们是真没钱了。”
……
2003年春,缘润公司来的工人比去年更少了。村民们看到缘润公司这么不景气了,那些在公司里放了款的,都坐不住了。
春天的缘润公司,垂柳依依,梨花洁白,桃花粉红,满院清香,而汪木生内心已是乱了套,公司贷款压了那批原料,价格大跳水,折腾到现在才处理完,这一年下来,公司里没有利润,算上利息,算上工人工资,一下子赔进去百万块钱。过年的时候,工人的工资东拼西凑算是都发了。汪玉缘不忍看着远方的工人们两手空空回家。所以他不听别人先欠工人工资的劝告,他说,我宁肯卖房都不压着工人工资。那是丧天良的事。
玉缘也陷入了恐慌。汪木生像铁人一样硬撑着,可是这不是硬撑能撑得起撑得住的,这新的一年,怎么个经营?工人要工资,机器要运转,每天总得有钱哗哗地流出去。他的头发几个月来又白了不少,这个公司是他一手创办起来的,他眼看着它迅速垮下去,快得让他来不及眨眼,来不及喘息。公司里各层的领导不是为公司努力想办法,而都在打自己的小算盘,都在为了自己的利益准备着后路,尤其是那些沾亲带故的,此时好像都换了面孔,汪木生看着他们,一时间懂得了世态炎凉,以前他们像巴狗一样看见汪木生便围上来,嘘寒问暖,以求得公司一个比较肥的位置,而今却悄悄地远离了,生怕汪木生看见他们,大概是想汪木生会向他们借钱,他们便怕了,汪木生打定主意,即使倾家荡产,也不向这些人开口,他对他们没有恨,人情本如此吗,怪只怪自己没把握好。他汪木生是没有后路的,他自己是他自己的后路。他看着眼前随风散落的桃花,捡起一片,看着眼前这些建筑物,这是他曾经的成就,即使失败了,他曾经的成就也是别人抹杀不了的,公司垮了,但他的意志不能垮,他生平是一个意志坚强的人,老而益坚,他绝不让人看到他颓废,他永远不为失败而叹气,大不了再回到以前养猪养鸭粗茶淡饭的生活,他要为儿孙做出榜样,失了钱财,但要保留住生活的勇气。
大街小巷都知道了。银行一趟趟来人催款,玉缘每天舌战各个债主,他对汪木生说:“爸爸,无论出现什么结果,你都要坚持住,实在不行,公司破产了,我们留得身体在,我们会伺机再起,你一定要想开些,不能倒下。”
汪木生看着玉缘,笑了笑,点点头,说:“我没什么,你放心好了。什么样的风浪我没经历过。这不算什么。”
玉缘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一旦有了最坏的打算,心中的焦虑也就减轻了些。
父亲刚才的笑让他心疼不已,也气愤不已,公司到这样,父亲有大部分责任,父亲到现在还笑得出来,他是给儿子看的,看他的刚强,父子再怎么有矛盾,天性也是相通的。玉缘心情不能平静。
给玉缘盖房子的事算是黄了。缘润要倒闭的消息,成了大街小巷议论的话题。
“我们放在他们厂的钱怎么办?咱们快去要吧。”
“我从年前就去,可是,他们说没钱。我都去好几趟了。”
“可是,如果我们不去要,万一银行要收回贷款,法院把他们厂子拍卖了,把卖的钱都给了银行,我们就什么也捞不回来。”
“是啊,我们去搬他们厂子点机器,先拿自己家来,卖了废铁也是个钱,否则,我们一分钱也要不到。”
“我们去抢他的公司吗?乡里乡亲的,不好意思。”
“可是,我那是血汗钱啊,那是我全部积蓄,10万,我不能让它打水漂啊。”
“我们再去要。他们没钱就卖财产呗。我们一起去要,人多力量大。”
于是,这村民联合了二十多个人,一起来跟汪木生要去年放在公司的钱。不要利息,要回本钱也行啊。他们吵吵嚷嚷,在公司围住了汪木生,似乎要把他吃了。
汪木生又对那些个债主劝导:“我公司陷入了困境,我想大家应给我喘气的机会啊,在座的各位,有的和我粘亲,有的和我是多年的老朋友,有的是街坊邻里,对我汪木生还不了解吗?我宁肯倾家荡产,只剩下一条裤子,也会还你们的。一辈还不完两辈,两辈还不完三辈,我给孩子们都讲好了。我赔了钱,但我得保持我一贯的人格,我们汪家人是有骨气的。”
“你就别说这些了,骨气有啥用?拿钱来是正理。”人群中满是不平和气愤。
“这可是我们一家人的血汗钱啊。”
“我们的孩子需要读书。”
“我们要给老人看病。”
……
“大家冷静一点,冷静一点,凡事得一点一点地解决吧?大家容我想办法。总得给我点时间吧。你们就是一刀一刀地把我割了去,解恨,但有啥用?”
“我们要拉公司的机器顶账。”一位老头蹲在后面吐出一句。
汪木生伸着脖子看了看他,笑着说:“大叔,我们还是本家呢,我说句难听的话,大家当初把钱放在我这,也是自愿的,那两年效益好,大家也分了不少利息,如今公司到了这一步,也并不是我想看到的局面,但是,如果我们商量不成,可按法律程序解决,你拉机器那可叫抢,你会触犯法律的。”
“我们不怕和你上法庭的,我们是看在多年的关系上跟你要,你要想打官司,我们不怕你……”一位中年妇女激昂地说。
“不至于,不至于。”另一个人紧跟着说:“你把你那厂里的机器趁早卖了,还了我们得了,至于你那些贷款,反正是国家的,你坑了国家可以,别坑了我们。我们这些人加起来没几十万,你先还了我们吧,万一你这公司被封了,我们这些小户可是一分钱捞不着了,咱们出来进去,不见面了吗?祖祖辈辈一个村住着,光屁股一块堆长大的,你要想清楚。”那位小厂长说。
“我知道,大家说的我都明白,我这样说吧,我是既不坑国家,也不坑个人,因为坑了谁我的日子都不好过。大家放心好了。”
……
“说这些有什么用?我孩子等着交学费啊。你先还了我钱吧。”
“我老娘病在床上,你不把钱给我,医院就不给她治了。那是救命钱啊。”
汪木生和玉缘让这些人进入会议室,汪木生笑着说:“大家先不要激动,我们世世代代住在这个村里,我不会欠账不还的。但大家得给我点时间。得等着我筹钱呀。”
“我们等了这是多长时间啊,我都来好几趟了。你先还了我吧。我有急用啊。”
“这样吧,欠大家的钱我这里都有清单,等我们有了钱,我会给各位打电话。”
“那不行,你不是没钱吗?你把那些机器给我们吧,我们把它卖了。就不跟你要钱了。”
“大哥大叔兄弟姐妹们,咱们乡里乡亲,我们怎么会不还钱呢?只不过是一时困难,希望大家谅解。”
“但是,如果你们找不到钱,我们怎么要啊?”
“请大家相信我汪玉缘,大家的钱,我肯定连本带利都给你们的。”
“嘴上说说没有用。你们欠银行好多钱,万一法院把你们这公司拍卖了,钱都给了银行,我们就什么也没有了。到时候,你们拍拍屁股走人,住在了城里,或者去了外地,我们到哪找你们去?这样的例子不少啊。”
“你们看我汪木生是那样的人吗?大家不要着急,银行的工作我已经做通了,它们不会要求法院拍卖我们的公司,那就是杀鸡取卵了。这公司开了二十年了,发展到这样不容易,如果有机会翻了身,大家的钱就不用愁了。”
“我们觉得看不到你们翻身的那一天,我们也等不及了,我们还是搬些机器拆些设备吧。”
“大哥,我们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你怎么说这样的话?如果你搬动这公司的机器,那是犯法的,那叫抢劫。我汪玉缘可要报警的。你那5万块钱我会给的,但如果你因抢劫进了监狱,我可捞不出你来。”
“那你们快想办法。不然的话,我们都要来搬机器了。”
“我们会尽快想办法。”
“唉,我们干吗抢呢?我们借,哥,你这电视不错,我那孙子天天喊着看电视,我先借几天啊。”说着,一位这村里同姓的表叔,把那会议室的电视搬起来,往外走。
玉缘想去拦,汪木生伸手制止了。
“这个椅子不错,看着像是皮的,我家正缺这个,先借几天坐坐。”又一位村民搬了那个椅子出去。
“这空调好大,咱俩搬着,我弄不动。来,搭个手……”有两个人开始弄那空调。
玉缘想报警,汪木生制止。汪木生觉得这些人好陌生。
“各位亲人们,我汪木生还有几间房,还有十几亩地,如果我真没钱了,我卖房卖地也会还给你们。但你们得给我机会,给我时间。”
“那你现在卖吧。”有人说。
汪木生语塞。
不一会儿,这会议室中能拿走的,都被这二十几个人借走了。
“我开这车吧,桑塔纳。”一青年上去开汪木生那车,那车没锁,他开了一会儿,开不着,那车买了之后就不好着。他只好悻悻地下来。
折腾到天黑,众人才散去,有的还骂骂咧咧的。汪木生仰天长叹,没了钱便众叛亲离,汪木生把保安招集起来开会,因为竟然有个主任偷偷运公司里的东西去卖,还是他的一个远房亲戚呢,唉,这人性真是可怕。他照顾他们这么多年啊,这些亲戚们到这时还不如外人呢。他才明白他们原来是为了利益才凑到自己身边,以前人们这么说,他还不相信呢,记得他以前有一次生病,竟然有一百多人去医院看他,送的东西用车往家拉,现在,人们是盼着他病,他倒下后众人就可以哄抢这个公司了。汪木生明白这些,其他倒闭的公司有先例,他看多了。
好不容易,这些人走了。汪木生和汪玉缘谁都不说话。清静了,玉缘蹲地上呜呜地哭。
“老百姓,就这样。你哭什么,这算什么?”汪木生安慰玉缘。
……
“他们也不是非得花这些钱,他们本来是作为余钱存在公司的,等着生利息的,他们就是看我们没钱了,怕还不了,就都来要。”
“你说,那么远的工人的工资我都给了,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老乡们的钱,我能不给吗?怎么说起话来都这么不讲情面。有的人在公司里放钱好几年了。当初效益好的时候,都找关系要把钱存在这里。”
“跟他们有什么道理可讲?我们还是尽快想个办法吧。”
“有什么办法可想。现在最关键的是把公司办下去,终会有翻身的那天。”
玉缘对这个说法感觉茫然,这个行业似乎是不行了,那就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我让紫烟把车卖了。大概能卖20万。那是35万买的,没开多久呢。”
“绝对不行,我的车可卖,紫烟的车不可以。这让他父亲怎么看我们?即使这些要账的把公司拆了,紫烟的东西都不能动。”
“把紫烟的车卖了,先打发一些难缠的老乡吧。”
“不行,我不同意。”汪木生觉得那是极没面子的事。
“她要车有什么用?出门坐公交也挺方便的。”
“你就别说了。她放着不开也不能卖。你怎么这么不明白道理。”
玉缘沉默。他不想再见到那些债主。
“银行那边真说好了吗?”
“真说好了,那里有我一个同学,他现在升主任了,答应再让我们继续经营,贷款的事先缓一缓。”
“噢……”汪木生听如此说,心中宽解一些。他现在每天该吃吃该睡睡,倒把一切想开了,觉得这事也不是全没好处,他的孩子们从这件事之中得到了历练,增长了经验,这也是一笔人生的财富。
玉缘回来,跟紫烟商量卖车的事。
“哼,卖车,都到这地步啦?你爹卖车是为了给小老婆钱,你卖车为什么?”
“这不是有许多要账的吗?你是没看见那阵势,这些人几乎要把我和爹吃了。我算着把这车卖了,可以卖个20万,先还那些厉害的,他们就不这样闹了。再说了,欠着别人钱,还开着这车到处跑,也让人家说。况且,万一哪天你开着出去,被这些债主扣了,不更难看吗?”
“卖吧……哼。”紫烟一屁股坐在床上,闭上眼郁闷。“把这房子也卖了算了,能卖几十万吧,我们租房住去。”
“房子不能卖。这是我们的住房,到什么时候法院也不会拍卖我们的住房的。老百姓们只能搬走这房子里的东西,但房子他不能搬走。”
紫烟一下子蹦起来:“你怎么说得这样可怕?他们还要抢这屋里的东西?”
“他们不懂法,什么事干不出来?到时候,他们真的搬了咱们的家电什么的,我们有什么办法?只能看着他们搬,谁还真去告他们?”
“天啊,吓死我啦。”紫烟倒吸口凉气,“我还是把我值钱的东西拿我妈那儿去吧。”
“再者啊,你可把几个孩子看好了,亲自接送,万一他们绑架咱们的孩子呢?”
“啊?还有这事?”
“什么事都会发生。”
“把车卖了,让我怎么接送?”
“骑自行车啊。再不行就步行,反正也不远。不过1000米。唉……”玉缘长长叹息。“我们还得在这村生活下去,必须把该卖的卖掉,先还钱。否则,待不下去了。”
紫烟沉默片刻,心中越想越恼,拧劲上来:“我为什么要卖掉这车?我不卖,卖了我开什么呀?我才不怕这些人呢,钱又不是我借的。”
“开车有什么好?你坐公交不就行啦。”
“公交车又脏又臭,还不能说到哪就到哪,不行,我坐不惯。我就不卖这车。”紫烟满心不高兴。坐公交?她怎么能和村里那些打工仔、收破烂的,或者脏兮兮的老头老太太们一起挤公交?
“你觉得你有多高贵?大家都是平常人。”
“不行,我必须有车。没车我就没办法出门。我看谁敢把我怎么样?让那些刁民试试。敢瞪我一眼我都不干。”
“算啦,你别充愣了。那车又不是你花钱买的。”
一句话惹恼了紫烟:“好吧,这车是你们家给我买的,我不要了,你卖去吧。我回家去让我爸给我买一辆。”
这紫烟说着真的打电话,让爸爸给她买车。电话那头的袁桥还不知怎么回事。只是听紫烟口气不对。觉得大概两口子在闹气。闹气为什么要买车啊?
“你不是有车吗?还买什么车啊?”
“玉缘他们家这就要穷死啦,要把我的车卖掉还账……”紫烟一连串儿难听的话说下去。
“那你值得这么嚷吗?”袁桥在那边听个明白,觉得还得说说紫烟,“卖就卖呗,有什么大不了。他家有困难,你应该帮忙,卖了是应该的。”
“那你再给我买一辆。”紫烟撒娇。
“你看你,这么大人了,又不是小孩子了,你以为那是买个苹果买个鸭梨啊?以后再说,啊。”
紫烟气咻咻挂了电话。
“卖吧,卖吧。我反正是不要了。”
“卖了,你再买,那还不如不卖。我把这车卖了15万,你又花20万买一辆,有什么意思?”
“你什么意思?你卖了这车,我当然再买一辆,我又不花你们汪家的钱,你管得着吗?你说白了就是不想让我开车。那不行。”
“算啦算啦,我不卖了。你开去吧。”
“你已经说卖这车了,我就不能再要了。这车是你们家花钱买的。我也不想要了。我再买呢,是花我妈的钱,我开着那车多理所当然啊。再说了,巧荫也不会有什么意见了。你卖去吧。我早不想要它了。”紫烟忽然释然了。
“你若再买新的,我就不卖了。”
“你不卖我也不要了,爱给谁给谁开去。我要花我妈的钱,花我妈的钱永远理直气壮。”
“你妈的钱也是钱。花谁的也是花。干脆这车不卖了。”
“我妈的钱就是我的钱,但不是你的钱。你管不着。”
“那当然。我也不想让你花你妈的钱。你应该花我的钱,等挣了钱,我给你买车。”
“哼,你在公司干这些年,哪些钱是你的?等赔完了,你分点账倒是你的。什么也没攒下,攒下一屁股债。我告诉你,公司若倒了,你别要你爹的账啊。”
“我傻啊?我才不要呢,法律上没父债子偿一说。”
“哼。现在好,什么也没了。我以后连凉水也不喝你家的了。省得以后说我沾了光。”
“你什么意思啊?怎么这口气像巧荫了?”
“哼,当初你就该跟玉润一样,自己单干,挣了钱是自己的。这倒好,在这锅里混,赚了,人家说你塞自己腰包了,赔了,也是你的不是。怎么着都不落好人。”
“你这是说谁呢?”
“你兄弟妹妹们能说你好吗?公司是在你和你爹手里赔的,你有很大责任。”
“算啦,我弟妹们没人跟我计较这些。”
“哼,不见得都那么大度。我若让我爹给买了车,说不准就有人说那是你私下腋下的钱买的。”
“你心脏。”
“哼,我最磊落了,我还心脏?不知谁心脏呢。我吃得花得都在明处,你妹玉静偷偷摸摸从娘那拐多少钱去?他们两口打架,他老公直说:你要钱去,要钱来我就不打你了。哼。一对不是人。”
“你说话怎么越来越不干净?你还会好好说话吗?”
“哼,我说错了吗?她花她妈的钱,我花我妈的钱,可我妈就我一个孩子,我妈若有第二个孩子,我就会一分钱不花了。”
“所以你现在还在啃老,一直啃到老了。”
“别人想啃还没地方啃去呢?谁也别眼气。”
正说着,宝宝跑进来,也不看爸妈脸色不对,兴冲冲说:“妈,我要买个旱冰鞋,纹纹那样的。”宝宝这两年长得很快,超过绣绣了。还虎虎生风,总是爱笑,很招人爱。
“跟你爹要去。妈没钱。”
“爸爸——嘿嘿”宝宝笑着。
“行,你先玩去吧,爸明天给你买去。”一看见宝宝,玉缘就什么烦恼都没了,瞧宝宝那大眼睛忽闪的,蝴蝶翅膀似的。
“爸,妈,宝宝非得要我这鞋。让他玩不?”纹纹提着她的旱冰鞋跟进来。绣绣则缓缓地落在后面,她从小有淑女范儿。
“别让他玩,摔坏他。”紫烟说。
“没事吧?我看有5岁的都可以玩这个啦。”纹纹说。
“没大人看着,不能让他玩。”
“我扶着他。”纹纹笑,她9岁,到秋天要升四年级了。
“不行,你扶不住他。”
“等会爸爸带你去玩。走,我给你买鞋去。”玉缘说着说着来了瘾,领着几个孩子玩去了。他们就在通往院子的那条小柏油路上滑。
……
“小买卖怕吃,大买卖怕赔。赔了就这样了。”汪木生辩解。
“都是你给小老婆把钱花光了。都是你。”佟小花埋怨。
“是我,都是我不好。哪天我从楼上跳下去,一了百了,这些人也不来要了。反正那些欠条都是我的名字。”
汪木生说完这话,佟小花不说话了,两人沉默。空气中像有什么要撕裂开来。佟小花觉得这时候再不能逼老头子了。会出事的。
“再借钱,拆东墙补西墙。”
“往哪借?谁肯借给我们。且都借过了。”
“唉,我还有10万块私房钱,你先还了账吧。”佟小花想这样说,想了想又咽回去了。
“这些年,我断断续续给了你不少钱,你攒了多少?”汪木生问佟小花。
“我攒了多少?”佟小花卡住了,汪木生从没过问过的事,她一时想不出怎么回答。“我能攒多少?没多少。”
“那些钱往哪儿去啦?”
佟小花皱起眉头:“这一大家子的柴米油盐,你以为花钱少啊?几个小娃娃买这买那就不少钱。还有啊,玉静挣钱少,我有时会贴补她一些。也没攒下什么。”
“你少管玉静,我听说你给过她不少钱。她成家立业的了,让她学会自己过日子。”
“哼,她们两口子要会过就好了。”
汪木生想着,当初这公司连机器带厂房花了大概有1000万,如果把这公司处理了,让别人估了估价,大概可以卖500万,当初建公司从银行贷了500万,后来零零碎碎还了100万,现在又欠村民和客户们大概100来万,也就是如果把公司处理了,他大概落个一身轻松,没欠债也没存款的状态。但是,这公司有人买吗?就现在毛纺这形势,谁敢买这公司呢?500万能出手吗?如果这样经营下去,是不是可以赚钱呢?很难说。这将近500万的贷款,一年的利息得40万吧?忙活一年,能不能赚出工人的工资,能不能赚出这些利息?现在行情不好,虽有利润,但利润越来越低,前景非常迷茫。
说实话,他不想欠银行的钱,也不想欠私人的钱。他也不愿意背着一身债去见老祖宗们。他不像某些有贷款的人活得痛快,他们会说:“怕什么?我们死了,这账就烂了。国家的钱就是我们的钱,谁花不是花。那些贪官花的比我们多得多。”
他可真是发愁啊。他想起他最兴旺的时候,一年给国家交300万的税,他总想,那点贷款算什么,以后再还吧,现在可好,怎么就没钱还了呢?这几年,公司赚的,用来支付工人工资和利息还不够,还把以前的积蓄搭进去一部分。
但是,有这些老百姓们天天来找他,他想开也开不了啊。怎么也得先把钱还一部分,哪怕每家还几千呢,先还一点,让这些乡亲们消停消停再说。
他咬了咬牙,他手头其实还有原先给盟盟准备的结婚钱,30万。他曾经想着不能亏待盟盟,给她存着,将来让她买房用。可是,他现在想把这笔钱拿出来先还老百姓。
“盟盟那点钱……”汪木生刚一提,小花就急了。
“你不能动,那是盟盟的,说好了是盟盟的。你花了我跟你拼命。”
“但是,我们必须先把乡亲们的情绪稳定一下。否则,我们的正常生活都要受影响。”
“钱都是你借的,你一人承担。你要让孩子们都没法过日子吗?花了盟盟的钱,让她怎么安个家?黄斌是没能力的。几个孩子,将来最苦的要是盟盟了。不行。不能动那钱。”
“唉,我也不想花啊,但……”
“你干脆死了算了。你死了,那债主就不来要了。”佟小花说着,呜呜哭起来,她似乎看到,那钱是真的保不住了,只要汪木生动了那心思,必是保不住了。
汪木生叹气。吸着烟不言语。那烟一下子就吸下半截去。
“爸爸……”汪木生的电话响了,是盟盟。
“哦,盟盟啊。有事吗?”
“爸爸,我听我妈说,你给我结婚的钱还存着,你不要给我存着了,我不是早说过不要吗?我肯定是不要的。你存着也没用,你干脆用来还账吧。”
“哦……我还是想给你存着。”
“我说过不要的,我不需要钱。你还账吧。”盟盟执意不肯要。
汪木生放下电话。
“盟盟真傻。”佟小花哭着。“几个孩子,就苦了她了。她最小啊。你就不知道心疼她。”
汪木生还是把那30万用来还了账,每家都分一部分,虽没还清,但大伙也稍稍冷静了些。汪木生总算睡了一晚的好觉。
……
这天,天快黑了,玉缘处理完公司里一宗事,开着车,他忽然不想回家,想来想去,没地方可去,于是决定去看看那个画呆子黄斌。他想着如果把公司要倒闭的消息告诉黄斌,不知这个完全与人不同的家伙会是什么反应。
田野里麦子有半尺高了,墨绿色的,一看就知肥很厚实,玉缘已经好多年不耕种了,车上了土路,他把车开的很慢,前方的小径不能通车了,他下来步行,天色渐晚,田野里泛着草根麦叶的香味,他贪婪地大口呼吸着。那茫茫的绿色,似乎能浸染人的心肺,给人以活力。玉缘看着眼前的一切,想着缘润公司,心中弥漫的痛楚与悲壮似乎少了些,缘润公司发展到如今,父亲付出了十八年的精力,把他一生最宝贵的一段时间献给了这个公司,使他们的家庭生活得到了极大改善,并且,这些年来,公司为国家纳税两千万了,工人们来了的走了的,加起来有几千人,她们多来自贫困地区,从这里拿了工资,回家盖房,娶妻,供弟妹读书。缘润公司即使在最困难时期,也全额发给了工人工资。它是为国家做出了贡献的。它要倒了,它真的要倒了吗?玉缘心中越想越不甘,同时他想,即使这个公司倒了,父亲也是好样的,中国人向来以成败论英雄,但玉缘不,父亲以小学二年级的文化水平,经营起了这么大的一个公司,虽然这两年因决策失误,加上大势所趋,公司瞬间完了,但,父亲在做生意上仍是好样的,这样想着,汪木生在玉缘心中成了一个悲壮的企业家形象。他一点都不恨他了。
土地松软如棉,远处有一片金黄的菜花,望去像个黄色的海洋,玉缘想去看看那片菜花,可是得穿越一大块麦地,他放弃了这个打算,俯下身细看脚下的一株蒲公英,似乎近十年时间不认真看这东西了,金黄金黄的细长的花瓣,冲玉缘笑着,玉缘也笑了笑,把它采下来,放嘴里嚼了嚼,吃了。
他站在黄斌的小房子外端详了片刻,普通的很小的砖房,没有装修,红色的砖被泥粘起来,一层层连上去,在镇上很少见到这样的房子了,镇上的房子都贴了瓷砖,看起来白花花一片,这里寂寞安谧,房门外是个做饭用的小火炉,冬天可以用来取暖。黄斌还没开始做饭,炉火封着。玉缘因不喜欢黄斌,所以,他都没来过他这里。现在看来却也是个好所在。屋内没有动静,玉缘想,都黄昏了,这屋里作画还看得见么?是不是去地里劳动了?他朝四周望了望,夜色正笼罩下来,像个大的布幔,一点点向人逼近,田野里劳动的人都回家了,一个人没有。
黄斌去哪了呢?玉缘正想着,见远处的小路上一个人骑着车子来了,正是黄斌。
“大哥,有什么事吗?”
“偶然路过,想看看你,你这是干什么去啦?”
“我去买了点盐。大哥屋里坐会儿。”
“不坐了。这外面空气好。”
“噢。大哥,看今年的麦子多好。军强又回家了,大概不回来了,这地都是我种了。有二十多亩地。”
“你种的这个,除去给那几家地租,有剩吗?”
“有啊,我又包了几家的地,现在有二十几亩了,去年我粜了好多粮食。”
“好啊,要是我们公司倒闭了,我没饭吃了,你得给我交地租啊。”
“哥,你又逗我呢,咱公司怎么会倒呢?再说了,如果有那一天,我种的粮食绝对够咱一大家子吃。怕什么。”
“噢,好啊。”
“盟盟这两天没回来?”
“没有,她们很忙。”
“她好长时间不回来吗?我好久没见到她了。”
黄斌迟疑一下:“哦,这次是时间不短了。”
“一会儿我打电话给她。”
……
玉缘说着,离开这里,心中仍不舒服。是让这公司倒呢,是维持下去呢?如果倒了,拍卖了这公司,也难拍出好价,这钱也不够还账的。如果想办法维持下去,哪天翻了身,账还可以还上。
玉缘反复思考,又去银行疏通关系。又跟一些债主们好好说了说,说并不是公司经营不善,只是那批料落了价,谁也想不到的。谁知行市这样差了呢?渴望大家的理解。
汪木生想跟一班老朋友们借钱,把这公司开下去,老朋友们的日子也不好过,大家都一样的,这几年行情都不好,都没赚到钱。宏利公司倒是稳稳地开着,但是冤家,他们巴不得汪木生倒霉。汪木生从汪木民那里拿来十万,又从一个朋友那借来十万,别的地方就借不到了。
玉缘给盟盟打电话,他忙来忙去的,有一段时间不见盟盟了,他也惦记她。
盟盟新换了单位,转到天蓝公司去了,所以打算表现好点,有加班的事,她就主动做了。
魏辉从没想过盟盟会这么突然地就递了辞职报告,并且说走就走了,连一点留恋都没给他,他的颓丧挂在脸上,职员们都能看出来,他无缘无故地朝员工们发着莫名其妙的脾气,弄得整个公司没人敢随便跟他讲话,他坐在盟盟曾用过的电脑前,想找一点盟盟留下的痕迹,哪怕是一根头发也好,他弄不明白自己哪里对不起盟盟,她在时,他真按捺不住对她的喜欢,但他并未失礼,难道这就把盟盟吓跑了吗?她走了,他的心像被挖走一样,只感觉痛。盟盟在时,他衣冠楚楚,容光焕发,思维敏捷,有着很强的赚钱的欲望,盟盟走了,他挣钱的能力还要证明给谁看?他有时会偷偷开着车在市里找盟盟,她会去哪儿了呢?
省城的古城墙还保留着,魏辉每天上班都要从它下面的门洞穿过,那似乎是一个时间的隧道,过那的一瞬会在心头闪过一丝冰凉的古意,穿过了它,便是与他比邻的现代都市的繁华,魏辉是属于这繁华的。盟盟上班也要经过这个门洞,经过的刹那,她心头的烟花便都泯灭了。
盟盟又找了一家公司,叫天蓝公司,负责编辑网页,一天,公司要把一个网页翻译成俄语版,盟盟没学过俄语,有个秘书对她说:“对面那所大专院校,有一个叫冯小曼的冯老师,俄语水平很高,你去找找她啊。”
盟盟一听小曼这个名字有些耳熟,想了想,噢,想起来了,魏辉的爱人不是当老师,名叫小曼吗?不知是不是这个人啊。于是她就拿了那份稿子,来到这所学校,这是一所农专,在一位学生的带领下,她找到了冯老师。她留着短披肩发,细溜的身材,架着一副近视镜,样子很年轻,而盟盟听过魏辉的叙述,还以为是个老气横秋,一脸严肃的人呢,难道不是一个人吗?盟盟疑惑了,同时,对这副近视镜顿生好感,因为她看惯了黄斌的眼镜,冯老师微笑着问她有什么事,盟盟把那份资料拿出来,说要冯老师帮忙翻译。冯老师打量着眼前这个女孩子,短发,透明干净的微笑,穿了一件鹅黄的羽绒服,像一个女学生,打心底里喜欢,便爽快地答应了。盟盟问什么时候来取,冯老师看了一遍稿子,说:“你跟我来,一会儿就成,你也省得再跑一趟了,我明天要去教研,只能现在给你做出来。”
“那太谢谢了。”
“别客气。”
冯老师领着她来到办公室,让盟盟坐在沙发上等,她立即着手翻译起来,盟盟朝这办公室望了望,这是办公室兼卧室,摆设很少,书籍很多。半个小时后,稿子译好了。盟盟连连说:“冯老师真是好学问,这么快。也没见你查字典。”
冯老师说:“没什么,这些都是常用词,我比较熟,所以也比较有把握。”
盟盟小心翼翼地问:“多少钱?”
“算了,不收钱,平常帮帮忙我是不收费的。”冯老师很干脆。
“那哪行,浪费了您的时间和精力,我会过意不去的。”
“如果我是专门搞翻译的,我肯定会收钱的,我不是干这个的,我这是帮忙,我也是看你比较投缘才帮你忙,若是我看着不顺眼的,没准我也不帮。我这人脾气不好。今天赶上我脾气好了,我也高兴这样做。”
“冯老师,这让我多不好意思。我也是为公司办事,不是为我个人,您还是收下钱吧,我可以报销的。”
冯老师笑了说:“下次吧,也许下次就收你钱了。这次就算了。”
这时,冯老师咳嗽起来,脸都红了,说:“我感冒了,你小心被传染上啊。”
盟盟说:“没事,您太客气了,吃些药吧。这次流行性感冒,面积很大呢。”
冯老师边说不要紧边整理桌上的东西,盟盟说:“我走了,我就在对面那个公司,往后肯定还会麻烦您。谢谢您了。”
冯老师笑了说:“原来是对面那个公司的,以前经常是一个姓黄的小姑娘来,她走了吗?”
“她生小孩儿去了,我替了她,欢迎冯老师到我们那儿去玩,我晚上有时不走的。”
“好吧。”
盟盟出来,一路上边走边打量这校园的景况,人离开学校后,会对任何学校产生一种特别的情愫,学校里的空气是青春的,就像地里的春草味,校园外面的空气是混合物,空气而已。
盟盟心想:这位冯老师虽然不算漂亮,但身材很好,气质也很好,书卷气很浓,如果真是魏辉的爱人,魏辉还有什么可不满意的呢?他多不知足啊。
一天中午,小曼来找盟盟,她说:“我知道你们公司严格,觉得你下班了才来找你。不知你现在有没有时间,我那电脑系统坏了,学校的电脑维修员不在,你这有没有系统盘啊,帮我做一下,我急着用呢。”
盟盟说:“好说,正好有一张,我们试试。”于是拿了盘,来到冯老师那,这回二人话多起来,也熟悉了,盟盟说:“我不太会用,我排版打字做网页还可以,电脑若真出了毛病,我也不太懂。不知能不能帮你做好。”
“没事,我懂,有这张盘估计就没问题了,我是搞这个起家,有些地方很精通呢。我今天是不想回家拿盘去了,我有一份论文需要今天弄出来。时间紧啊。”
盟盟故作惊奇地问:“冯老师对电脑也很精通啊?”
“是啊,我爱人开了一个电脑公司,你可能知道,就是天成公司,经理是我爱人。”
“没想到,没想到,天成公司是个大公司,在市里有几个分公司呢。没想到您就是经理夫人。”
“什么夫人,别这么叫我,像叫一位老太太,我比你大不了几岁,我今年30岁了,你多大了?”
“26岁。”
“你直接叫我小曼就行了,你又不是我的学生,叫名字就行了,我觉得叫名字听着舒服。”
“我叫你小曼姐吧。”
二人聊着,小曼把盘安上,电脑运行起来,小曼说:“不是大毛病,若是大毛病就毁了。我有许多重要东西还没来得及备份。”
盟盟问起小曼的孩子,小曼说上幼儿园了,一星期才接一次。盟盟说:“你们夫妻二人只顾事业,哪还有时间照顾孩子。”
“是啊,我很忙,我几乎每天都是四点钟起床,一直忙到晚上十一点,他也忙,可不呗,苦了孩子,我打算再学两年,就什么也不学了,那时女儿也上了小学,我就一心一意照顾她,我这样只顾自己的事业,有时感到很不安,对不起女儿啊。”
“你爱人开着公司,应该是生活优越了,你为什么还这样死乞白赖地钻研呢?你好像经常住在这吧?”
小曼仰着头,沉默片刻才说:“我不住在这,就会浪费许多时间,你说我死乞白赖,唉,人们都这样说我,我只能说我是个很执着的人,金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我可以视它如粪土,我可以不要金钱,够吃饭就行了,但是,我不能不去追求知识,那是无止境的,也是魅力无穷的,就像毒品给人的感觉一样。”
盟盟听了,觉得这样的女人真是少见,但她不是坏女人,也绝不是男人眼中的好女人,在男人们眼里,或许她身上可爱的东西都随着知识的进入而流走了,他们看见她时,就像看见了一摞装满知识的书,而不是一个女人了。她很想扭转一点小曼身上的什么东西,说:“小曼姐,你要弄清呀,你不是居里夫人,因为你的丈夫不是居里,他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俗人,既然在一起了,要多考虑对方的感受啊。比方说,你住在这里,估计你老公会有意见,钱多了有时会在不知不觉中腐蚀人的心灵,钱少了有时又会让人的心灵扭曲,有时知识多了也会使人变得麻木、偏执,没有知识又会让人愚蠢,在金钱和知识面前要保持清醒的头脑其实很难。”
小曼一愣,说:“我麻木和偏执了吗?不会吧?但细想你这话也有道理,人的变化是在不知不觉中,水滴石穿有时可以用在人的变化上,有时,石头穿了,可是石头还不知道,这就是悲剧。”
盟盟进一步说:“这种变化尤其不能在亲人之间出现,会很伤人的。”
小曼笑着:“你说话太深奥,是不是有所指啊?我听不懂。”
盟盟也笑笑:“别生气,随便说说,说得不对,请原谅。”
盟盟很想和她谈谈魏辉的事,可是又不知从哪里找个突破口,相识没几天就谈得那么深入,会让人产生误解,她想,以后一定找机会和她好好谈谈。
有一天,一位天成公司的员工到天蓝公司配货,正巧碰上了盟盟,得知盟盟在这里,回公司里一说,谁都知道了,丽珍是早就知道的,盟盟和她打过招呼,既然大家都知道了,也就不再是秘密。丽珍跑过去问魏辉:“以后我让盟盟来咱这儿玩,你不会介意吧,我挺想她的,我对她跳槽其实也很不理解,不过,我们很要好的,她肯定是有不愿在这的原因啦,希望经理原谅她,经理不要害怕,我了解盟盟的为人,她不会出卖我们这儿的任何秘密。”
魏辉一阵欣喜,兴奋了好一阵,脑袋里迅速想着怎么和她联系。听了辛丽珍的话,故意沉着脸说:“她爱去哪去哪,我为什么要恨她?咱们公司的员工都是自由的,你们也是一样,有一天你们离开了这,我们照样是朋友。我不是那么狭隘的人。”辛丽珍伸伸舌头,说:“那经理前些天好可怕的样子,我们都快得精神紧张症了,好像盟盟一走,也株连了我们,我们都成了罪人。”魏辉禁不住乐了,这是盟盟走后他第一次笑,有了盟盟的下落,一切都好说了,他的心情好起来,对员工得来的这个情报从心眼里感激。
……
就像回光返照,那毛纺又有了些行市。这让汪木生和玉缘又有些兴奋了。
“你去跟你爸借点钱吧。”玉缘对紫烟说。
“去借钱?”紫烟一听,满肚子不高兴。“我不能拿我们家的钱借给你们,你不是要卖车吗?你卖车吧。”
“跟你们家借点钱,又不是不还,有什么不可以?”
“就是不行。不能你们家赔了,把我们家也搭进去。也不知怎么就惨成这样了,这买卖怎么做的?”
“你别抱怨了,已经这样了。咱家的钱是一年比一年少了。银行的利息,工人的工资,到处打点送礼,每天都出去不少钱呢。”
“那干脆倒闭吧,宣布破产,把公司给银行,银行的款咱也不还了。”
“不行,还有老百姓的钱呢?我得把公司开下去。咱借点钱来,让公司转着,要不啊,这工人就跑完啦。想开也开不成了。”
“又不赚钱,工人早晚得跑完啊。”
“不是不赚钱,现在行市又好了,又能赚钱了。就是缺周转资金。咱们先让公司转起来。赚了钱就好说了。”
“我看还是别费这个劲了,先尽快变卖公司财产,把老百姓的钱还了,公家的钱,爱怎么着怎么着,你爸一人扛着就行了。”
“你说的是屁话。我不能不管我爸。”
“借多少啊?”
“50万。”
“没有。”
“有吧?他那古董们卖过不少钱。”
“那是他的钱,不能你说借多少借多少。”
“你试试。尽量多借点。”
“这不是跟我离婚的那会儿了?”
“唉,你就别提这个啦。”
那紫烟经过反复考虑,终于没向袁桥开口,她向她妈妈说,她知道存折在妈妈手中。她妈妈给了三十万。
“这钱呢,你用着,别给你爹吧,没准他再给了小老婆。既然这钱是借来的,你管着,公司的经营别让你爹管了。他老了。”紫烟说。
“好,我会跟爹说,我要慢慢把公司接过来。对啦,我跟玉润借了二十万。”
“噢,那不是玉润的钱,那是巧荫挣的。你可别赔了啊,赔了我们没的还她。”
“好啊。”
“巧荫倒大方,她怎么变大方了呢?奇怪。”
“她这两年挣了钱。”
“她挣了好多钱吗?”
“玉润说,这是他们这两年的全部积蓄。”
“不可能是真的吧?”
“应该是真的,他们上那些设备,租那个厂房,哪儿都是钱啊。前期投入也不少。就把他店里的钱都投进去了。这二十万是今年刚刚赚出来的。”
“但是,巧荫不是这样的性格,她的钱不会轻易出手的。怎么会轻易借给你钱啦?”
“反正是给了。我当初还以为借不来呢。现在就别说别的了。说多了是你小肚鸡肠。”
“哼,巧荫我还不了解吗?我太了解她了。以前我买个什么她都黄着个脸儿盯着,像我花了汪家多少钱。其实呢,我也就花了你的工资还有我妈的钱呗。难道你在公司累死累活,还不应挣个工资吗?我就不解释那个,随她想。小气鬼。”
“算啦,少提这个。你也不大气。”
“哼,她现在挣钱了,我也不羡慕她。她改不了的俗。”
“对了,你爸年轻时是不是在张家界那边当过兵啊?”
“是啊,怎么问这个?你不是知道吗?”
“噢,我突然想起来,随便问问。”他确是突然想起,他那次从张家界回来后,受伤,住院,这事那事,一直忙乱,无暇想这事,从心里也不愿去碰触这事。
“那边风景很好,我倒很想去那旅游啊。”紫烟说。
玉缘愣一会儿神,觉得有些疑惑。他想起了雪宁妈妈的事。但这不能深入地问,若深入地问,问成了真的,这可怎么办?
紫烟从没对自己的身份怀疑过。
就让一切该糊涂的糊涂下去吧。真相有时是残酷的,何必要真相。
“我爸是非常怀念他当兵那会儿,他当了十年兵,他的青春在那里,那的水山草木都印在他脑子里,我小时他经常跟我提起……”紫烟自顾说着。
“那里有没有他不能忘记的人啊?”玉缘试探着问。
“有啊,他的首长,他的当兵的兄弟……他都难忘。”
“噢……”
玉缘知道,不能再问下去了。他的心翻滚着波澜,那个雪宁的妈妈生的第一个孩子是紫烟吗?袁桥就是从那里转业回来,又做了官的。
这样的事,紫烟是不会知道的。知道真相的,只有紫烟现在的妈妈和袁桥啊。他是绝对不能去向这两个人求证的。
“我看到过一幅画荷花的画,你从哪弄来的?”
“偏你有画荷花的画,我就不能有吗?”紫烟笑,她近来跟玉缘和善,也就不计较以前了。
“到底哪来的?我看挺好看。”
“我爸给的,他说是他的一个多年前的老朋友画的。说那是有交情的画,不能卖,让我存着,我看着好,就拿来气你的。”紫烟笑。
玉缘摇摇头,叹口气,他想起来,雪宁说过,她的妈妈会画荷花,她就是妈妈教会的。
他不敢再想下去,再想下去他的鼻子要发酸,世事难料啊。紫烟和雪宁极有可能是一对并蒂莲了,天啊,不可思议。玉缘觉得他跟这紫烟忽然有了不可分的关联,这是上天补给他的一个人吗?天啊。
他得去找汪木生了。
……
玉缘去跟汪木生谈,意思是让他把这公司的经营大权交出来,他觉得公司这几年一直在赔,不正常。想决策权都归玉缘。
“那料的事,当初你也同意了,又不是我自己的决定。”汪木生非常生气。
“是啊,爹,当初,我并没阻拦你,我错了,如果我担了这重任,我就不会那么轻易决定压那么多料了。以前,我太靠你了,我不敢违逆你。”
“总之,你是嫌我老了。”
“没有啊。我是觉得这借的钱,不能赔进去,以后的经营,得特别小心才是。如果你不同意,我这钱不拿出来,我另起炉灶,我想去干别的。”
“你,你要挟我?”
“不是,我是真这样想的。”其实玉缘这样说的底气在哪儿呢?是背后人们的支持,佟小花等都不同意汪木生经营下去,怕就是怕他把这钱再倒腾没了?
汪木生生了大气,眼泪流下来,他觉得儿子认为他没用了,老了。其实呢,他还是有许多雄心壮志,这个公司是他十几年的心血,他不能以失败画上句号。那是他不能接受的。他要翻盘,一定要让缘润再红火起来。
“不行,你把你那钱拿回去,哪借的还哪去。这公司是我的,还轮不到你。你真是要踩到我头上去了。你不得了了!”汪木生大叫。
那玉缘一看,没了办法。回去告诉佟小花,说是这招不灵。想把父亲的权夺过来,夺不了。
“那就让他自己折腾吧。你别给他钱。”佟小花也生气。
那玉缘先把那钱存起来,看汪木生怎么做,如果用不着,再退回去不迟。
汪木生发愁了几天,自己吃住在公司,也不回家。他终于想了个办法。不是工人招不够吗?肯定往后是一年比一年难招了,干脆卖设备吧。卖一些多余的设备,估计大概能卖40多万,反正也用不了这么多了。
这么一想,他就开始找买主。把那套比较老的设备卖掉。那个买主其实是中间人,浙江的,叫李东兴。他来这里有两三年了,专门做倒卖二手设备的生意,他出价39万。再不肯多出。汪木生想了想,因急需用钱,就答应了。那几天,那个浙江人李东兴领着几个人在车间拆那套设备,编号,分装,运走。汪木生很伤感,他喜欢买进东西,不喜欢卖掉的那种感觉。他恋旧物。同时呢,他也失落,大大的失落。开始卖设备,在外人看来,他的公司真的不行了。他觉得无颜面,他不敢走进那个车间去。十天后,那套设备都给拆走了。他行到那空荡荡的车间,心也被掏空了。
有一天,我一定再买回来,再把这房子填满,再招上满满的工人,他想。
他又把这空了的厂房租出去,租给了一家生产轴承的企业。每年租金8万。
这一切,他没跟玉缘商量,玉缘也没来公司。世间英雄是孤独。不假,汪木生想着这句歌词,觉得自己这失败了的英雄更是孤独。连儿子也不可靠的。老婆不跟自己一心一意,小老婆也不跟自己一心一意,儿子也另有打算。他只能靠自己。
当玉缘知道汪木生在卖设备的时候,他吃了一惊。前些日子,汪木生为了打发肖易荣把奔驰车卖了,没跟他商量,他有些生气。觉得那车卖便宜了。现在,汪木生不言不语闷着头卖设备,玉缘急了,来公司看。
当玉缘来到公司的时候,他很奇怪,觉得公司变了样,公司的大门外,竟然又挂了一个牌子:天轮橡胶公司。
玉缘问门卫,门卫说:“你不知道吗?那个空出来的厂房,租给这个公司了,这个公司挂了这个牌子。”
玉缘心中的气涨上来,这不是瞎闹吗?这公司不就不伦不类了吗?他来到那个车间,那橡胶厂的工人在收拾安装自己的设备,而原先缘润公司的设备真的被汪木生卖了。
“你为什么卖设备?”玉缘问汪木生。
“没钱不卖吗?反正闲着那机器也没用。”
“卖了多少钱?”
“39万。”
“我们是100多万买来的,才用了几年?这么点钱就卖啦?”
“嗯,卖啦。我得用这钱让别的车间运转。”
“你可真专制啊。谁也管不了你。”玉缘说。
“哼,你们都大了,但我还不老,知道吗?我还不老!我还能做许多事,想让我从这公司退休,你说了不算!”
玉缘无奈。他打听那设备卖到哪儿去了。听一个车间主任说是李东兴买了,大概是运到南方去了。
玉缘好心疼那设备,以前,他总喜欢往车间转转,现在,少了一个车间,就好像少了条胳膊少了条腿。他心中不是滋味。再有这外人入驻这公司,更让他难受。那8万块钱算什么呀?如把生意做好了,一年会有多少个8万啊。干吗要弄这些外人进公司呢?
玉缘回家,不再愿意进这个公司。回了家干什么呢?这些天了,就是整天泡在室内,上网。倒是和紫烟一起待的时间长了。紫烟见玉缘整天闷着,就说:“把巧荫那钱还给她吧,你又用不着。”
“好的,明天去还。”
“我妈那钱,要不,你先用着,做点什么生意。你真不去公司了吗?如果不去了,像玉润一样,开个小厂子。做点别的吧。”
“干什么呢?”
“巧荫那内衣厂能赚钱,就也开个内衣厂吧。”
“干吗一家子都干一种事,不好。我不想干那个。”
“那你干什么?”
“我从网上找呢,看哪里需要二手机器。你知道吗?我打听来了,那个李东兴把咱们那套设备转手卖了七十万,他从咱这拆了运走,再过去安装调试好,也就一个多月时间,除去工人费用,也得赚二十多万吧。气死我啦。”
“你也能干这个吗?”
“能干,只要有买主,我也能干这么,这么多年在公司里,我对那些机器也是很了解了。拆装不成问题。再说了,咱们这里这几年垮了的和正在垮了的公司不少,我把这些旧设备倒出去,也能赚钱的。”
“那你试试看。我觉得没那么容易吧?”
“我正研究呢,也多方打听了,据说啊,如果把这旧设备卖给国营公司,那更赚老了,有的一套进口设备能赚上百万。”
“噢,没那么容易吧?我觉得跟公家打交道靠关系,没关系你能卖进去吗?”
“我反正也没事干,我琢磨琢磨。咱这地儿进口二手设备不少啊。咱们卖掉的那套设备是国产的,不值钱。二手设备如果倒卖好了,会很有的赚啊。”
“噢。”紫烟不置可否。“那咱这点钱也不够你倒腾的啊。”
“唉,找好了买主,找好了卖主,再筹资金。就能行。这比较稳。”
由于太心疼那套设备了,这玉缘看上了做二手设备的生意。反正汪木生这段时间也不想用他。
紫烟这段时间也出去得少了,玉缘在家,她尽量不出去玩儿。就在家照看孩子们。另外呢,那钱花着也不充裕了,汪家正在危难中,她虽然手里有小金库,但也不好意思去外面疯花了。
“没事,别担心,我和你爸爸也攒了些钱,我们这么多年的工资都没花过,都是你的,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别省着。”桂枝说。
“也不缺什么。就是那钱,玉缘先用着,他打算倒二手设备。放心,没把握他不干,不会给咱赔了,他不像他爹,他稳。”
“我知道他那脾气,没事,让他花着吧。我们又用不着。”桂枝此时早忘了女婿曾经的不好,又心疼他了。
2003年冬季来了,汪家却觉得格外冷。大家都没好脸色。汪木生是吃住在公司了。佟小花吃住在麻将圈。家里就是玉缘两口和孩子们了。紫烟其实倒觉得自在,这样最好,玉缘的人和心都在家里——放心。其实呢,自从紫烟嫁过来,玉缘就在公司里天天忙,又没有周末,他白天在家的时候很少。所以,这些天紫烟觉得很新鲜,也很温馨,没了惹她生气的缘由,两个人平平静静。
玉缘玩他的电脑,紫烟收拾家务,佟小花不在家,佟小花嫌那个新厨子活了面不知道刷面盆,把他辞退了(老张师傅是去年就不来了),其实她是想让紫烟做饭。觉得紫烟整天没一点事做。孩子们也不累人了,做个饭还不行吗?馒头饼都是买回来,熬点粥,炒点菜,紫烟这点事还可以做吧?现在家里钱财困难,再雇个厨子,更让乡亲们看不顺眼了。为了让紫烟做饭,佟小花吃住在牌友家,反正我不回去,你们爱吃不吃。
紫烟倒乐意为玉缘做饭,她学了几样手艺,炒的菜孩子们也爱吃,说比原先的张师傅炒得还好。
……
起初,巧荫知道玉润把那钱借给玉缘后,大哭闹了一场。
“我这几年就攒了这点钱,你就都给我借出去了。当初我们开店,谁给我们一分钱来?我办厂子,谁支援过我们?我是有钱赚了,若赚不了,他们只有看笑话。他们的心我还不明白吗?你妈只等看我笑话。我过好了她就生气。再说了,他们那么多钱都赔进去了,把我这钱赔了,我怎么跟他们要?我这是辛苦钱啊。”
“我哥会小心的,这次借给他,是让他把经营权从爸那要出来,我哥会比爸强。不会赔的。”
“你就敢保证吗?那公司赔了,怎么就没玉缘的罪?我又没在那公司,那钱都往哪去了,我怎么知道?大嫂整天花钱如流水,她的钱是从哪儿来的?还不是公司里的?哥若不给她往回捞钱,她花什么?”
“你不知道别瞎说,她娘家有钱,就这么一个独生女,不会少她花的。”
一听这话,巧荫更生气了。这正是她的心病:“她娘家有钱,偏我娘家是穷的,我就过我的穷日子,我又不羡慕她们。玉缘去跟他老丈母娘要钱啊,别花我的钱。我花自己的钱,我再穷也不花别人的钱。”
“哎,紫烟也跟娘家要了钱,要了30万。”
“哼,谁知那钱是她娘家的,还是两口子混了公司里的钱?谁说得清?这家又没分。公司不明不白地就赔了。现在不要把我的钱搭进去。我说过,我跟你们家,井水不犯河水。我们在金钱方面划清界限。”
“哎,我们再挣啊。大嫂没说过你这个那个的。”
“谁知她心里想什么。你怎么那么替她讲话。喝了什么迷魂汤?”
“巧荫,你忘了,当初哥要离婚,你还劝过呢?怎么现在说这么生分的话?”
“当初是当初,我当然不会看着他们离婚无动于衷,但过日子还是清楚点好,亲兄弟明算账。你爹就是个老糊涂,我们的钱再掺和进去,到时候弄不好,父子不是父子,兄弟不是兄弟,岂不生气。”
巧荫为了这钱,好些天睡不着觉。她就这点钱啊。
还好,过了两个月,玉润把钱拿回来了,说是哥不用了。爸的公司不让玉缘管了。巧荫又把那钱存银行。她的心踏实了,但也不是很踏实。觉得玉缘没用这钱,她又觉得好像自己做了亏心事似的。
“不是我不想借给他们,瞧瞧你们家都是什么人?你爹养小老婆,你哥吃喝嫖赌。我敢把钱借给他们吗?人品这样的,做生意不会好的,他的心歪了,在什么地方也正不起来。就影响了他的判断力,就要走下坡路的。这不叫报应,这是因果必然。”
“这不把钱拿回来了吗?你少说点吧。”
“我们买房吧,我们反正不回东留岗了,小樱再过一两年就上一年级,就在城里上。我们不能老住在门市,这样不好。小樱大了该有自己的房间。”
“我们这钱够买房吗?”
“我们到年底再赚点,估计差不多。唉,前些日子你妈吵着嚷着要给玉缘盖房,就没说过要给你盖房。要不,你去跟你妈要点钱来,咱们现在就买房。”
“她说给哥盖,这不是没钱吗,你就别去要了,咱到年底,把一些账要回来,你要想买,你就买去吧。”
“我就不知这公司是怎么开的。不是有一千万吗?怎么都赔了?”
“赔钱容易啊。比赚钱容易多了。”
“你爹那是鬼迷心窍。我听说啊,为了给那个肖易荣钱,他才买了那批料,准备着发个大财,这下可好,赔大了。”
“不只现在,这两年行情一直不好,早就开始赔工人工资了。”
“那就早该别开了。”
“不开的话,就开不起来了,这工人得养着,要不等行情好时,再想开,没工人,就开不起来了。”
“哼,开不开,跟我都没关系。我先说好了,父债子不还。如果公司破产了,银行的钱还不了,私人的钱也还不了。我可不帮着还啊。”巧荫冷冷的。
“那是,那是。”
“这家风坏了,什么也好不了了,我看你也不保险了,你哪天找了小三,我们就快快离婚。我可不像你妈那么能包容。”
“瞎说什么?我往哪找去?我在天天给你当牛做马。”
……
2003年11月份,玉静的老公出了点事,一下子轰动了整个东留岗。让玉缘的家人更觉得灰头土脸。钱天硕被人打了。被谁打的,不知道,他在家门口下车时,几个小青年用棍子打断了他的腿。警方没抓住一个人,案子成了悬案。
钱天硕虽说不知是得罪了什么人,但老百姓们却传嚷开了。说是钱天硕有一次去嫖娼,女方要100块钱,他说太多了,不给。提上裤子就走了。人们都当笑料。这次被人打,肯定是跟那次嫖娼有关系。
当然,钱天硕不承认这点。他只说是工作中大概得罪了谁吧。跟老百姓打交道,不能保证大家都满意。
佟小花也跟着上火,这真是一事不了一事又起,她拿出一万块钱来给玉静,说:“我也没什么钱了,你爹又不挣钱,还欠了许多债。这一万块给你先用着,以后不能给了。”
钱天硕住院期间,竟然查出了性病,玉静大哭,也去检查,还好,她幸而没传上。但她再委屈也得把断牙咽到肚子里。她去跟公婆闹,婆婆没好气:“你看他被打成这样,你还闹,这不是火上浇油么?他去外面找人,肯定是你不好。你若好,他怎么肯去外面?再说了,你这么到处瞎说八道,万一被上级领导知道了,他的工作还保得住吗?”
这玉静直气得差点也病了,她带着孩子在家里,不再去侍候钱天硕,让他娘去侍候他。
“你滚吧,我不要你了。”钱天硕见玉静不来侍候,又听了娘的几句叨唠,就打电话给玉静。
“那我们离婚好了。你得把花我的钱还给我,你花了我有几十万了。”
“废话,我什么时候花你钱啦?你放屁。”钱天硕说。
玉静不好意思带孩子回娘家,她就住在自己家里,反正这房子是花汪木生的钱买的。她后悔当初把房产证的名字写了钱天硕。自己多傻啊。她想着,等钱天硕出院了,不让他进家了。这伤筋动骨,得100天呢,他得在医院住一段时间呢,让他娘侍候去,钱天硕人高马大,搬又搬不动,扛又扛不动,把他妈累死才好呢。他们太欺负人了。
钱天硕的事,紫烟还是听说了缘由,她跟玉缘说了,玉缘很生气。跑到医院去,噼叭几个耳光,打了钱天硕一顿。全然没把那钱天硕的娘放眼里。
“你算什么人?你是人吗?觉得我妹妹老实是吧?气急了我把你这腿再撅折了!”
那钱天硕捂着脸,什么也不敢说,因为他不能动。只是红着眼看着玉缘。
“我妹跟你算倒霉了。你们离婚吧。你猪狗不如。”
那钱天硕的娘气得在旁边流泪,抓住玉缘不放,要报警。那钱天硕说:“娘,你别闹了。算啦。我大哥打我,又不是外人。报什么警?”
玉静听说钱天硕挨了玉缘打,起初觉得解气,过了两天,觉得这钱天硕也怪可怜的。忍气吞声地又去看他。去了之后,她婆婆马上溜了。她已侍候了一个月,实在太累了。玉静只好打电话让妈把女儿丹丹接走,她要侍候钱天硕。
佟小花让玉缘把丹丹接来,玉缘不去。说:“她那孩子那么娇气,让她自己看。”
“这不是她们有事吗?你别跟她们一样,都是亲的。”佟小花亲自去接了。
“你瞧玉静这不争气的。”紫烟对玉缘说。“她就这贱命。你打了人落什么好?改天她们又和好了,空让那钱天硕恨你。”
玉缘也生气。
……
到2004年春天,玉缘没能做成一单倒卖二手设备的生意。主要是他要脸面,说起来是开大公司的,跑人家倒闭的公司里问人家的机器卖不卖,他不好意思,他拉不下那个脸。
汪木生这几个月除去所有费用倒是赚了十来万,他的心稍稍舒坦了些。
“几个月才挣这点,这都不叫挣钱。”玉缘说。
“总比赔钱好吧。”
玉缘在心中比较着以前的父亲和现在的父亲,当年的父亲精力充沛,志得意满,出来进去腰板笔直,听到的都是恭维,见到的都是鲜花和掌声,对待子女也是一副霸道的面孔,现在的父亲不同了,商场如战场,他已从一个暴发户,变成了一个经过风雨的商人,做人处世也不再张扬了。生活磨炼人,也改变人,从言谈中,可以看出父亲对生活开始了一种老年人特有的迷茫。玉缘对他的不满意也渐渐消了,以前的伤痕,他在玉缘心中划下的伤,也在渐渐平复。不值一提了。他爱他的父亲,无论他有没有过错。看着他一天比一天白的头发,他开始心疼父亲。他之所以这些年跟着父亲干,就是因为他爱他。这个父亲,当初不用费劲一年赚几百万,现在,却在为这辛辛苦苦挣来的十万而沾沾自喜。
“利润这样低,就没有抗风险的能力,万一哪个工人出点事故,我们就麻烦了。所以,开下去还是看不到前途。”
“许多公司都这样坚持着。”
“我觉得还是这个行业不行了,不是我们经营的问题。这个行业正在走向末路。”玉缘说。
“也是啊。这个行业在一天天没落。”
“纺织这个行业的大气候坏了,老百姓们对毛线不热衷了。现在人们的服装料子越来越多,毛线不像80年代那么火了。也许,以后会一天不如一天。我们能有多大的未来?”
汪木生沉默。
“我们转产吧。”这是玉缘这些天来考虑的。
“我们产什么?”
“我们生产皮革,这二十年生产皮革的都很赚钱。并且不见有下滑的趋势。”
“我们又不了解那个行业,隔行如隔山,我们不懂,且我们还得上设备,我们现在起步,晚了十几年了,市场不给我们学习的机会了。”
“不,没那么难学,就那么几道工序,挺简单的,我见过。买几个转鼓,找些工人,就可以干了。我们开始可以少买些转鼓。”
“但是,环保厉害呀,前些年没人管,现在不行了,你没见环保所经常去拆人家转鼓吗?犯法的事咱不干。再说了,那样污染,咱也干不了那样的亏心事。”
“咱不是需要钱吗?那个来钱快啊。”
“不行,我知道那个活有多臭,我一进他们产革的村,我就受不了那味,那些充满化工原料的花花绿绿的水直接排到水坑里,闲田里,那是害子孙的活,咱不干。”
“咱挣点钱,还完账咱就不干了。我受不了这没钱看债主脸色的日子。”
汪木生异样地看了玉缘一会儿:“不行。挣钱再多也不能干那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