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隆重的“慰问”
郝波自首的消息,除了梁昕和李奕,瀛东分局只有孔少东知道。但是很显然,他没有向罗翊枫和封顺廷汇报。梁昕的突然消失,也让他措手不及。他派人在儒家茶社等了一天,也没见到梁昕的影子。他也不敢肯定,梁昕现在是已经安全脱险,还是已经遭李江豪的毒手彻底消失。他了解李江豪,心狠手辣的李江豪为了保全自己,会不择手段地除掉郝波;为了杀人灭口,也会除掉和郝波在一起的人,哪怕你是警察。
7月30号,整整一天都没有梁昕和李奕的消息,这让瀛东分局有点乱了;而潘峰的死,让他们的失踪多了些死亡的味道。所有穿鲜艳衣服的同事,都把衣服换掉了,没有合适的衣服就换上了警服。在办公室里打电话、接电话,没有一个高声的,更没有一个说笑的。中午在食堂吃饭,也不像往常那样说说笑笑,食堂里出奇地安静。同事们都小声议论,梁昕和李奕到底是死是活?如果活着,他们在哪儿?如果死了,尸体又在哪儿?有些和梁昕、李奕要好的女民警,还禁不住悄悄擦眼泪。
最着急的当然是局长封顺廷了,因为梁昕的死活和他关系最大。明天就是“7·11案”破案的最后期限了,偏偏这个时候,主导破案的主要负责人失踪了。案子还没破,已经牺牲了一个潘峰,如果再搭上梁昕和李奕,他这个局长如何向组织、他们的家人和社会舆论交代?案子还没破就牺牲三名警察,这样的事情在瀛州历史上还是没有过的。而他作为一把手,是要承担领导责任的。顶着军令状被迫辞职已经够丢人的了,职业生涯中还要背负一个污点,多年后进了棺材都闭不上眼。
对封顺廷来说,每一分每一秒都十分难熬。每隔几分钟,他就给梁昕打一次电话,每次都是无人接听。他在办公桌前坐不住,不停地走来走去。除了打电话和不停地走来走去,就是喝茶、跑卫生间。他办公室斜对面的卫生间的门每隔几分钟就会很响地“吱呀”一声。有人在走廊里遇见他,跟他打招呼的时候他脸色铁青,就像没听见一样。
7月31号,是封顺廷立军令状破案的最后一天。如山大的压力让这个上任只有20天的新任局长快崩溃了。他坐在椅子里,脑袋靠在靠背上,张着嘴,闭着眼,两手揉着太阳穴,不住地长吁短叹。上午9点,他办公桌上的电话急促得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个公安内部的固定电话号码,好像是看守所的。他有些不耐烦地接起电话。一接电话,他就“唿”地从椅子里站了起来。
电话是梁昕打来的。梁昕说:“局长,我是梁昕。”
终于听到梁昕的声音了,封顺廷一手拍着肚子,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暴怒起来,声嘶力竭地喊:“你去哪儿了?手机怎么一直没人接?”
梁昕马上说:“局长,郝波已经自首了,现在就和我在一起,我们在第五看守所。李奕也和我在一起,我们都很安全。”他猜到封顺廷一定会发火,所以立即抛出了重磅消息灭火。
封顺廷一屁股坐在椅子里,好像有些不相信是真的,絮絮叨叨地说:“郝波已经自首了?你们在第五看守所?你和小李都很安全?好啊好啊,太好了太好了!”
梁昕能感受到电话那头封顺廷由愤怒变成兴奋的情形。随后,他在电话里把郝波自首后发生的事情以及郝波供述的李江豪的犯罪事实做了简单的汇报。他没说已经向孔少东汇报了,因为他从封顺廷的语气里听出来,孔少东并没有把郝波自首的消息告诉他。
听完梁昕的汇报,封顺廷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没有想到,看似平静的瀛东区,竟然暗流涌动,他有些低估当地的黑恶势力了。他本想告诉梁昕潘峰牺牲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他决定等一等再说。他让梁昕先待在看守所,不要乱动,好好休息,下午去慰问他。
下午两点多,封顺廷赶到了第五看守所。跟他一起来的还有孔少东、政治处主任、办公室主任、宣传科长等五六个人。会见地点在看守所一间装修较豪华的会议室里。梁昕以为只是简单的慰问,没想到场面很隆重,除了鲜花、掌声,还有一大群记者。封顺廷右手使劲握着他的手,左手不住地拍打他的肩膀,眼睛有些发红,像要哭的样子:“兄弟,啥也不说了,辛苦了!”李奕站在梁昕身旁,封顺廷抓着她的手握了握,左手伸出去,看架势是想拍她的肩膀,却又缩回去了。他打量着李奕淡绿色的短袖T恤,嘴一咧,嘻笑着说:“小李今天真漂亮——不,小李哪天都漂亮,小李是我们分局的大美女!”
孔少东也走过来,又是握手又是拍肩膀,但不像封顺廷那样热烈。他捉住梁昕的目光,眨巴着眼睛,轻声说了句“一会儿找个安静的地方”,暗示他有话要说。但梁昕装做没听明白,敷衍了过去。
依次握手完毕,梁昕刚在椭圆形的会议桌前找地方坐下来,一位看守所的民警过来叫他,请他去所长办公室一趟。梁昕去了王洛忠的办公室,王洛忠不在,只有封顺廷一个人,正坐在沙发里,端着一次性纸水杯喝茶。封顺廷拍拍沙发,示意梁昕坐在他身旁。他和蔼地打量着梁昕,说,郝波自首的事,今天上午他向市局主要领导做了汇报,市局主要领导要求对破案情况进行宣传报道,最大程度消除负面影响。
梁昕知道,封顺廷找他,是希望他配合新闻媒体的采访。但他觉得现在案情并不明朗,真相并不清晰,这个时候宣传报道还为时过早。郝波虽然是重点嫌疑人,但是还没有证据证明他就是凶手;还有李江豪,不知道在这个案子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如果有同案犯,新闻媒体一报道,势必会打草惊蛇,下一步破案就被动了。他坦诚地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封顺廷把水杯子放在茶几上,又从茶几上端起来,皱着眉头,显然有些不耐烦了。等梁昕说完,他语重心长地说:“先别考虑那么多了。郝波归案是事实,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郝波有重大嫌疑,不是主谋也是同案犯。如果他还有同伙,以后上网追逃就是了,咱们有的是时间。网球赛还有一个多星期就开幕了,目前咱们的首要任务是消除负面影响,而不是把案子破得有多么彻底、多么漂亮,这道理你应该懂吧?”
封顺廷把话说到这份上,还能如此平心静气,已经够有耐心的了,梁昕也不好再说什么了。郝波归案,意味着封顺廷头上的乌纱帽保住了,所以他才有这样的好心情。这么多天以来,他承受了巨大的心理压力,现在要给自己减压了。其中的道理,梁昕心里十分明白。今天的隆重会见,慰问是小,宣传是大;这种“慰问”,让他觉得很别扭。他心里想的是彻底破案,揭开朱瑾被杀的真相;封顺廷心里想的是自己的乌纱帽,说得冠冕堂皇一些,是“大局”。梁昕只能服从,于是马上表态说:“好吧局长,我一定好好配合媒体的采访。”
封顺廷笑得非常慈祥,拍了拍梁昕的肩膀,之后站起来,拉着他的胳膊,一起去会议室。看那架势,好像不抓着他的胳膊,他就会跑掉似的。
梁昕和封顺廷来到会议室时,那些媒体记者都已围着椭圆形会议桌各就各位,摄像机、照相机都支好了架子。梁昕的座位那儿,摆了一大堆带着各式各样标志的花花绿绿的话筒。梁昕坐下来,环视了一下会议室,发现各路记者大概有20多人,他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宣传科长分别做了介绍。他们有的是当地报社、电台、电视台和网站的,其中有些以前采访过梁昕;有的是中央级和省级媒体驻瀛州记者站的。梁昕根据封顺廷要求的口径,很配合地接受采访。
梁昕能想象到,今天晚上和明天,全市的报纸、电视、电台、网络,铺天盖的将全是“7·11案”告破、凶手自首的报道。报道中肯定还会对瀛东分局快速破案予以赞扬,称其维护了社会的安定和谐,为国际网球大师赛安保做出了贡献,云云。
采访结束后,那些记者都走了。封顺廷去所长办公室,梁昕跟了过去,两人仍像采访前那样坐在沙发里。封顺廷的脸上一直漾着笑意,嘴都合不上,看起来很轻松。梁昕说,他有一个建议,或者是要求,那就是立即对李江豪采取强制措施。
封顺廷有些吃惊,让梁昕说说理由。梁昕上午给封顺廷打电话的时候就说过一些了,封顺廷可能光高兴了,没太当回事;现在梁昕又详细地把郝波关于李江豪犯罪事实的供述汇报了一遍。之后他建议:一是立即派人带胡向东去提取留在渔船上的李江豪的犯罪证据;二是立即安排警力对李江豪进行监控,以防其出逃;三是将李江豪的情况向上级领导汇报,提请对李江豪采取强制措施,尽快逮捕。封顺廷听得很认真,不住地点头,说他会认真考虑的。
从所长办公室出来,梁昕看见孔少东站在外面,和他对视了一眼,不由得有点心怯。孔少东说:“我们说两句。”梁昕感觉孔少东的声音有些沙哑和苍老。梁昕小声答应着“好的孔局”,跟着孔少东闪到楼梯口。
孔少东不看梁昕,望着天花板,用很平静的语气问:“为什么没去儒家茶社?你信不过我?”
梁昕确实因为信不过孔少东,才没去儒家茶社,而是来到了看守所。他嗫嚅着小声说:“不是的孔局,我只是觉得这里有一个武警中队,更安全一些。”
孔少东叹了一口气,不再就这个话题说什么,只是轻轻说了五个字:“潘峰牺牲了。”
这五个字让梁昕如五雷轰顶。自从昨天早晨没打通潘峰的电话,他心里一直都在担心潘峰的安全。但他又不敢问,就怕听到不好的消息。谁和他说话,如果说着说着忽然沉默下来,他的心立马就像被揪住了一样紧张,气都不敢喘,就怕接下来会听到关于潘峰的不好的消息。现在,他还是听到了不敢听到的消息。出生入死多年的好兄弟,说没就没了。梁昕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放声大哭。他的哭声引来了好多人,包括封顺廷和李奕。
封顺廷从所长办公室里出来,愣了片刻,一脸悲戚。他弯下腰,抓着梁昕的胳膊使劲往上拉,却怎么也拉不动。然后拍了拍梁昕的肩膀,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又站起来,低着头踱回了办公室。李奕蹲在梁昕身边,用面巾纸给他擦眼泪,问他怎么了。梁昕使劲推了她一把,差点把她推倒,仍大哭不止。
李奕站起来,问孔少东,是不是潘峰出事了?孔少东眼睛红红的,紧闭着嘴,点了点头,低下头去。李奕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她愣了愣神,背靠着墙蹲下来,捂着脸号啕大哭起来。
梁昕哭着哭着突然不哭了,他站起来,“登登登”跑下楼梯。李奕一看,赶紧跟了出去。孔少东也跟在后面大声问:“你要去哪儿?”他没理会孔少东,下楼后跑向李奕的那辆车,打开车门,一屁股坐进驾驶室。他正发动车的时候,李奕一下子蹿上了副驾驶座位,按住方向盘,哭着大声说:“你要去哪儿?你别冲动!”
这时,孔少东也跑过来了,他站在车前,叉开两腿,伸开双臂,声嘶力竭地喊:“你要去哪儿?你现在出去很危险,李江豪在到处找你呢!”
此时梁昕对孔少东恨到了极点,他觉得孔少东是李江豪的帮凶,如果他没监听自己的手机,潘峰就不会死。同时他也恨自己,当时只顾拉着郝波、胡向东和李奕东躲西藏,把潘峰开他的车这茬儿给忘了;如果当时镇定一些,考虑得周全一些,给潘峰打电话提个醒,潘峰也不会出事。他摁下车窗,血红的眼睛瞪着孔少东大吼:“你怎么知道他在找我?你让我扔掉电话是什么意思?”
这是梁昕第一次对他的父兄一样的老领导发脾气。孔少东怔住了,愣愣的没吱声。梁昕踩下油门,车“噌”的一声从孔少东身边蹿了出去,朝着市区的方向开去。
孔少东立即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给110指挥台打过去:“我是孔少东,通知全区所有110警车、特警巡逻车,注意一辆红色福克斯,车牌号是瀛AC2838。发现后,一定要保护好这辆车的安全!”
梁昕把车开得飞快,车窗开着,风呼呼地吹着李奕的长发。李奕这时不再哭了,恳求他系上安全带,但她的声音被风吹得一点都听不见。快到市区时,梁昕慢慢把车停在路边,抱着方向盘大哭。李奕极力忍住不哭,安慰他别哭了,人死不能复生。梁昕哭了十几分钟才止住哭,用面巾纸擦干眼泪,说要去潘峰家看看。
潘峰的家在瀛东城区一个建于上世纪80年代的居民小区里。梁昕去过三四次,其中一次是潘峰结婚的时候;李奕去过一次,也是潘峰结婚的时候,她作为师妹和同事来祝贺、闹洞房。梁昕和李奕敲门进去的时候,客厅里坐满了人,大都是两家的亲友、同事,但屋里十分安静。潘峰的妻子小罗穿一身黑,忙着给客人倒茶、递烟。客厅正中的墙上,挂着潘峰的大幅黑白照片。照片上,潘峰穿一身深色的西服套装,打着领带,头发打了摩丝,看起来很精神;嘴使劲闭着,像是怕笑出来。梁昕和李奕在潘峰的遗像前深深地鞠了三个躬,都泪流满面。
之后他们说看看老人,小罗就把他们领进一间卧室。潘峰是父母唯一的孩子,老年丧子的巨大痛苦让两位老人难以承受。他的母亲因伤心过度,几度昏迷,现在躺在床上,用床单蒙着脸,长吁短叹;潘峰的父亲斜坐在沙发里,微闭着眼睛,脸色苍白。潘峰的儿子淘淘穿着兜肚坐在床的一角,眼前是一大堆玩具,抓抓这个,拿拿那个,不时咧着嘴开心地笑,口水流到了脖子里。
小罗向公婆介绍了梁昕和李奕。潘峰的父亲扶着沙发的扶手,吃力地站起来,急忙和两人握手。大热天,老人的手凉得像一块冰。潘峰的母亲掀开床单,吃力地折起身子,两手分别抓着梁昕和李奕一只手,嘴唇颤抖着,满眼泪水,说不出话来。潘峰的父亲有气无力地说:“孩子,当警察不容易啊,一定要注意安全。”梁昕强忍着泪水,扶潘峰的父亲坐下来。李奕也强忍着泪水,扶潘峰的母亲躺下来;又从床头抽了一张面巾纸,擦淘淘脖子里的口水,小家伙冲她“咯儿咯儿”开心地笑。
小罗说,区领导和局领导都来过了,送来了抚恤金,还说考虑给潘峰申请烈士。可是,要个烈士有啥用,淘淘这么小就没有爸爸了。梁昕心想,是啊,淘淘从小就得不到父爱,长大后关于爸爸的记忆是空白,这不能不说是人生的遗憾,是任何东西都无法弥补的。他想安慰安慰小罗,可又不知说什么好,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和李奕请两位老人和小罗节哀顺变,多保重身体,然后起身告辞。在楼道里,梁昕伸出拳头在墙上使劲砸了一下。他在心里发誓,一定要查出监听他手机的人到底是谁,哪怕是孔少东,也要将他绳之以法,以慰潘峰的在天之灵。
第二天一上班,梁昕连自己办公室都没去,穿着便装,径直去了封顺廷的办公室。封顺廷看着梁昕哭红的眼睛,以为他一定是为潘峰的事情来的,于是不等他开口就说,关于为潘峰申请烈士的问题,等这起交通事故定性之后,分局党委将专门研究。
分明是蓄意谋杀,现在就可以定性,封顺廷却说是交通事故。梁昕知道,这是封顺廷在堵他的嘴;封顺廷这么做,是为了保全自己,不惜牺牲潘峰家人的利益,很自私很虚伪很“厚黑”。他感到一阵恶心,真想拍着桌子发火,但发火解决不了问题,他还是忍住了。他瞪着封顺廷,不动声色地说:“我的请求不是这个。”
封顺廷好像有些意外,问他的请求是什么。梁昕仍然不动声色地说:“我想请局长秘密查一下,到底是谁监听了我的手机。”
封顺廷眨巴着眼睛,似乎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什么?有人监听你的手机?还有这事?”
梁昕平静地说:“是的,有人监听了我的手机,他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不然的话,我也不至于躲到看守所里,潘峰也不会牺牲。”
封顺廷问,让他怎么查?梁昕说,分局技侦大队肯定有内鬼,不要让分局的人查,建议请市局技侦支队安排人查。也不要大张旗鼓,以免打草惊蛇。廖敏副支队长现在正通过技侦支队查金狐的下落,最好请他顺便查一下。
梁昕的建议考虑得很周全;其实他完全可以自己去查,但首先还是想到了组织。封顺廷赞许地看着他,不住地点头,说:“嗯,我明白。好,我来想办法。”
2、神秘的“第四个人”
在胡向东的指引下,梁昕亲自带人在那艘渔船的船舱里找到了那个4G的U盘。那个U盘外形像一张身份证或银行卡,是墨绿色的,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为防止在海上被水浸泡或弄湿,又在牛皮纸信封外面缠了透明胶,包了好几层油布。看得出,郝波对这个U盘非常重视。
梁昕回到局里,撕开那个U盘外面的包装,发现U盘完好无损,电脑也能识别。打开U盘,只有一个Word文档,内容是30多次毒品交易的台账。其中交易日期、开户银行、账号等信息都确凿、翔实。他无法想象,朱瑾为了弄到这些证据,费了多少心血。这些证据太重要了,他不敢放在自己手里,马上将U盘交给了封顺廷。后来得知,封顺廷马上交给了市局领导,市局领导又马上交给了更高层的领导。
多少年来,瀛州市高层乃至省高层早就有意将杨十三黑社会性质组织打掉,只是苦于没有掌握扎实有力的犯罪证据,不敢打草惊蛇,所以才迟迟没有动手。现在,确凿、翔实、扎实有力的证据终于有了。李江豪是杨十三的拜把兄弟、瀛州的黑社会老二,从李江豪下手,是打掉老大杨十三的一个很好的切入点。为此,市局根据省、市高层领导指示,专门成立了“李江豪专案组”,开始秘密搜集李江豪的其他犯罪证据和杨十三黑社会性质组织的犯罪证据。
8月8日,也就是“瀛州国际网球大师赛”开幕的那天上午,李江豪穿着粉红色的休闲T恤,戴着太阳镜,气定神闲地坐在瀛州市体育中心的看台上,观看开幕式。开幕式开始不到半小时,梁昕带领9名便衣民警来到看台上,向他宣读了逮捕令,之后给他戴上手铐,带离现场,送瀛州市第五看守所羁押。
李江豪的案子将由市局的“李江豪专案组”另案审理。朱瑾的案子还没审完,还要继续审。关于朱瑾的案子由市局审还是分局审的问题,发生了一个小插曲:封顺廷主张将案子一并交给市局,由“李江豪专案组”并案审理,理由是朱瑾和李江豪在两个案件中互为当事人,关联度大。孔少东却提出了反对意见,认为不宜并案,主要理由是,朱瑾的案子前期是由瀛东分局侦办的,瀛东分局熟悉情况,并已取得了阶段性成果,继续审理轻车熟路,不浪费警力。这些意见会被多数人认为是“争功”。市局“李江豪专案组”本来也不想揽这差事,又听到了这种反对意见,立即明确表示两个案子并案审理并不合适。最终,朱瑾的案子仍由瀛东分局刑警大队审理。
为了弄清朱瑾被杀害的真相,梁昕再次提审了郝波。郝波这次的供述——包括一些时间、地点、细节——和上一次没有丝毫的差别。对此,梁昕认为有两种可能:第一种可能是,郝波说的完全是事实。既然是事实,无论说多少遍都一样。好比一只茶杯,它就在那儿放着,造型、颜色就那个样子,只要照着说,说一万遍还是那个样。第二种可能是,郝波精心设计了一个极其周密的“源文件”,这个“源文件”涵盖了所能想到的与案情有关的所有问题,包括各种细枝末节。每次供述都来源于同一个“源文件”,当然不会有丝毫的差别。这个“源文件”,其实是虚构的事实。
那么,到底是哪一种可能呢?梁昕倾向于认为是第二种可能。也就是说,郝波撒谎了,他想掩盖朱瑾被杀死的真相。这么判断依据又是什么呢?梁昕也说不清楚,只能是凭直觉。
这时,梁昕再次想到了李江豪。他认为,要弄清朱瑾被杀的真相,提审李江豪很有必要。他仔细琢磨朱瑾别墅里的监控,越仔细琢磨,越觉得李江豪有重大嫌疑。
经技术部门鉴定,朱瑾别墅里的两个监控只运行到7月11日凌晨1点20分左右,之后就被破坏了。那天夜里,郝波第一次离开朱瑾别墅的时间是1点07分,第二次返回的时间是1点26分,当中有19分钟的时间。也就是说,监控是在郝波第一次离开至第二次返回之间的这19分钟里被破坏的。据此分析,凶手也应该是在这19分钟的空档里进入朱瑾别墅的。目的有两个,一是继续寻找李江豪的贩毒证据,二是抹掉监控。
可是,在这短短的19分钟时间里寻找证据、抹掉监控,那可能吗?朱瑾那台连接监控设备的电脑进行了技术加密,没有密码是打不开的,也就不可能看到、抹掉那些监控录像。即使这个人是电脑高手,能破译电脑密码,但19分钟的时间也不够。所以,抹掉监控录像的这个人应该和朱瑾关系很密切,知道她的电脑密码。
那么这个人会是谁呢?只有王若林有这种可能。民警在勘验现场的时候,经过特殊的技术处理,发现了三个人的脚印,除了朱瑾和郝波两人,还有一个人。按照郝波的供述,那个脚印应该是王若林的。也就是说,杀死朱瑾、寻找证据、抹掉监控、陷害郝波的应该是王若林。而且,按照王若林和朱瑾的亲密程度,他知道朱瑾电脑密码的可能性也非常大。
但是,接下来的一个问题,却又足以排除王若林的嫌疑:他杀人的动机是什么?如果他是凶手,那就意味着他是自毁前程。他是一个非常有前途的年轻干部,40冒头就已官居“副厅”,因年龄和学历方面的优势,还有不小的上升空间。如果他置自己的大好前程于不顾,亲手杀死自己的情妇,那他的作案成本也太高了,他一定是和朱瑾有不共戴天的仇恨。可是,他和朱瑾之间能有什么仇恨呢?没有任何线索和迹象表明他和朱瑾之间有仇恨;也就是说,他并没有杀死朱瑾的主观动机。因此可以排除王若林作案的嫌疑。
可是,朱瑾的别墅里只有三个人的脚印,如果凶手不是王若林,又会是谁呢?难道还会有“第四个人”?如果真有这“第四个人”,那这个人就太可怕了。单单是清除自己在别墅里留下的痕迹,没有足够强的反侦查能力就是做不到的。梁昕作为一名从警10年的老刑警,如果让他在一个屋子里作案而不留下自己的一点痕迹,他是可以做到的。就像日本那些接受过“忍术”训练的专门从事间谍活动的“忍者”,穿长衣长裤,进屋后脱鞋,穿上鞋套,再换上主人的拖鞋,这样可以不留下脚印;然后再戴上头套以免头发遗落,戴上手套以免留下指纹和皮屑……如果这“第四个人”懂得这些,那他不是经验丰富的刑警就是训练有素的职业杀手。
如果这个神秘的“第四个人”真的存在,他不但杀死了朱瑾,还对郝波的行踪了如指掌,既能抹掉江豪夜总会的监控录像(只留下郝波出现的那一段),还能预知郝波一定会出现在朱瑾的别墅里。在朱瑾的别墅里,他可以清除掉自己作案后留下的痕迹,但他不能遁形,一定会被安装在油画《蒙娜丽莎》后面的监控探头清楚地拍到,所以他要抹掉朱瑾客厅的监控录像,只保留了别墅院子里那个监控中郝波抱着朱瑾尸体离开的那一小段。他这么做就是为了隐藏自己,嫁祸郝波。如果是这样,这“第四个人”应该是在王若林离开朱瑾的别墅之后,又悄悄潜入的。而且,他在郝波第一次离开朱瑾别墅之后,又重新进入了朱瑾的别墅,破坏了监控,并抹掉了其他录像,只留下郝波抱着朱瑾尸体离开的那一段。
那么,这“第四个人”会是什么人呢?梁昕分析,应该是李江豪手下的人。李江豪只要派人盯着郝波,就会掌握郝波的行踪。那事情就可以这样解释:李江豪派了两拨人,一拨去杀死朱瑾,一拨跟踪郝波。等郝波第一次离开朱瑾的别墅以后,这拨人又进入别墅里破坏和抹掉监控。等警方全力查找郝波的时候,李江豪再伺机杀死郝波。这样死无对证,李江豪可以轻而易举地洗脱嫌疑。
如果是这样,这就是李江豪的一个阴谋,整个布局真是天衣无缝。首先授意郝波杀死朱瑾,如果郝波听话,果真杀死了朱瑾,那么李江豪会再杀掉郝波灭口;但是偏偏郝波迟迟没有动手,李江豪担心夜长梦多,就另外派人——也就是“第四个人”——去杀朱瑾。“第四个人”杀死朱瑾后离开,不久郝波就来了,他原本想保护朱瑾,却晚来了一步。见朱瑾已死,他知道李江豪不会轻易放过他,于是决定背叛李江豪,所以焚烧了朱瑾的尸体之后,又去朱瑾别墅里寻找李江豪的犯罪证据,然后准备逃跑。但是,李江豪或许早就料到郝波会这么干,所以提前安排人抹掉录像,让所有的证据都指向郝波,都证明郝波是杀人凶手,然后再伺机杀死他……
那么,真相会不会是这样呢?或许只有李江豪自己知道。梁昕决定马上提审李江豪。对于朱瑾别墅里的第三个脚印,他需要王若林的脚印进行比对。当然,这稍微有点困难,因为王若林毕竟还是分管公安的区委常委、常务副区长,在没有掌握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不便大张旗鼓地去采集他的脚印。只能先等一等,等提审了李江豪之后再说。
2、提审李江豪
这天上午10点多,在瀛州市第五看守所的审讯室里,梁昕见到了李江豪。几天来,李江豪一直被市局的“李江豪专案组”轮流审讯,早已没有了往日的荣光。他的白色短袖衬衫外面套了件黄马甲,上面印着“五看”两个字(“第五看守所”的简称),头发蓬乱,目光浑浊,眼神迷离,看起来和其他那些涉嫌偷盗、抢劫的犯罪嫌疑人没什么两样。
一见到李江豪,梁昕就想起了潘峰的惨死,恨不能将他撕碎。但他是办案人员,不能感情用事,必须克制。李江豪对他,是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
梁昕开门见山,首先问李江豪和朱瑾是怎么认识的。李江豪说,是通过请朱瑾为他的公司做代言认识的。梁昕当时就觉得李江豪动机不良,问为什么找朱瑾做代言。果然,李江豪没安好心。他说,那时朱瑾作为电视台的主持人,形象甜美健康,很多人都仰慕她,他也是其中之一。他很想接触一下她,之后拿钱收服她,让她心甘情愿地献身于他。他虽然是黑社会,但不喜欢强迫女人,这也是他做人的原则。于是就想了一个由头:请朱瑾做公司的形象代言人。
李江豪明知朱瑾是梁昕的女朋友,却还打她的主意,这不仅是对她的侮辱,也是向梁昕叫板。梁昕的两只眼睛马上就红了,简直能喷出火来。如果他不是个警察,几分钟之内就能把李江豪打得死死的。
关于代言的事情,李江豪的供述和梁昕掌握的情况基本一致。只有一个细节让梁昕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那就是朱瑾急于拿到10万元的现金,这也是她又同意做代言的条件之一。那天晚上,李江豪约她在樱花岛一家庄园吃饭——梁昕心想,难怪那天夜里他在瀛州市区的星级酒店没找到朱瑾,原来是去樱花岛吃饭了。樱花岛距离瀛州市区2公里、面积大约7平方公里——当场给了她10万元现金。梁昕觉得朱瑾并不是一个看重金钱的人,实在无法理解。他想也许他错了,他并不了解她;这是个高度物质化的物欲横流的世界,人人都很现实、功利,没有人愿意和一个穷小子过那种你挑水我浇园的穷苦日子。
梁昕抛出了第二个疑问:为什么杀死朱瑾?李江豪说,朱瑾在他的夜总会当了4年的总经理,今年6月底7月初,有人向市公安局举报他贩毒。据他收到的消息,举报他贩毒的证据都是第一手资料。他知道肯定是内部人干的,外人不会掌握这些。后来经过查实,是朱瑾干的。直到这时候他才知道,朱瑾一直都在利用他对她的信任,秘密地搜集他的犯罪证据。
按照纪律,公安机关对举报人的信息是严格保密的,但李江豪却轻而易举地查到了举报人,他的能量真是太恐怖了。他问李江豪是怎么查到的,李江豪说,他是请杨十三帮的忙。具体是怎么查的,他也不太清楚。他和杨十三并不是什么话都说,这个问题他就不便问。
梁昕早就听说,杨十三和公安机关某些害群之马有利益输送,看来还真不是空穴来风。他问,朱瑾怎么会掌握那么机密的证据?李江豪一脸惶恐,连连摇头,说:“不知道,真的不知道。照理说她只是公司的中层,不可能接触到高层的秘密。我也很奇怪,简直就不敢相信。只能说,这个女人不简单,太有心计了,简直比‘克格勃’都厉害,不服气不行。”
李江豪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又摇头又叹气。梁昕说:“所以你就杀了她?”
李江豪说,这样的人是祸害,坚决不能留着,所以想杀掉她。派谁杀她,他动了一番脑筋,最后觉得郝波最合适。李江豪明知郝波是朱瑾的现任男友,为什么却派郝波去杀她?这是梁昕很感兴趣的一个问题。李江豪说出了一个秘密,原来郝波有把柄在他手里:郝波勾引了他的女人,给他戴了绿帽子。
以前审讯郝波的时候,这一情节他没有交代。梁昕立即警觉了起来,问这是怎么回事。李江豪说,他有个私人秘书,叫蒋琬,名义上是秘书,实际上是他的情妇,长得很漂亮,身材、形象、气质都和朱瑾很像。前不久,他听手下的人说,蒋琬和郝波勾搭上了,还在夜总会的包房里幽会。他的女人多得是,并不在乎蒋琬这一个,而且已经不太喜欢她了;但不管怎么说,毕竟是他的女人,绿帽子还是戴到他头上了,这是对他的大不敬。他马上质问郝波有没有这回事,他原以为因没有证据,郝波会抵赖,没想到他却承认了。
李江豪说:“当时我非常生气,我告诉郝波,这事可以放你一马,但以后什么都要听我的,不然就按家法处置,剁了你扔海里喂鱼。郝波虽然是条汉子,但他也怕死,所以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说到蒋琬后来的情况,李江豪说,出了这事之后,蒋琬大概觉得没脸见人,再没和他联系过。他打过她的手机,关机了,他猜测她可能回山西老家了,也没再找过她。但郝波的把柄他一直在手里攥着,让他为自己卖命。
也就是说,李江豪一开始并没打算杀郝波,而是让他戴罪立功去杀朱瑾。李江豪说,7月11号凌晨,郝波给他打电话,说朱瑾已经死了,他让郝波把朱瑾的一只手带回去给他看。可是一直到上午9点多,郝波都没有出现,打手机也不接,再打就关机了。他意识到郝波这是要背叛他。这天上午10点多,他手下的人在瀛州市新闻网的论坛里,发现了“瀛东区柳镇一公路边沟沿惊现焚尸”的帖子,汇报给了他。他这才明白郝波摆了他一刀,要和他同归于尽。于是他起了杀心,派人到处找郝波,并放出话来,要尸不要人。
梁昕很想知道朱瑾别墅里的“第四个人”到底是谁,除了郝波,还派了谁去杀朱瑾。李江豪说,没再派别人,这事他对郝波还是信得过的,用不着再派别人。
梁昕觉得很意外,因为据郝波说,他赶到朱瑾的别墅之前,朱瑾已经被人杀死了。他紧追不舍,又抛出一个困扰了他很多天的、特别想知道的问题:“夜总会和朱瑾别墅里的监控录像,是你安排人抹掉的吗?”
李江豪一愣,快速地眨巴着眼睛,疑惑地盯着梁昕,脱口而出:“监控录像?为什么要抹掉监控录像?还有这事?——这事我真不清楚。”
通过李江豪瞬间的反应,梁昕判断他说的应该是实话。
梁昕想起了金狐、山哥、冰狼。虽然这几个人和朱瑾的案子无关,但因为参与了“猎狐行动”,他还是想利用这个机会顺便问几句;如果真能问出有价值的信息来,也算帮了廖敏一个忙。于是他让李江豪说说贩毒的情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贩毒的,当时为什么要贩毒,从哪儿进货,等等。
李江豪说,他最早贩毒是在6年前。他也知道这是害人又害己的事,但当时银行贷款出了问题,资金链断了,以至于一处在建楼盘被迫停工,他愁得睡不着觉,头发大把大把地掉,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就选择了铤而走险。货都是从山哥那儿进的,后来山哥逐渐隐退,冰狼接手,又开始和冰狼做交易。
梁昕问,知道山哥和冰狼是什么人吗?李江豪说不清楚,也没问过。每行都有每行的规矩,人家卖,咱们买,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别的统统不问。问多了对谁都没好处,知道不如不知道,以免受牵连。再说,交易的时候都是他手下的人去,他从没亲自交易过,这两个人他一次都没见过。梁昕问,手下的人是什么人?李江豪说,好几个人呢,都是普通工作人员,都是老实孩子,根本不知道那是毒品,也不多问。
梁昕又问,山哥和冰狼是什么关系?李江豪打了个哈欠,摇了摇头说,他只知道山哥是这一行里的老大,冰狼应该是老二,别的什么都不知道。贩毒是死罪,毒贩的身份都是不会轻易让人知道的。
梁昕又问最后一个问题:你知道金狐吗?李江豪说知道,但也只是知道有这么个人,还知道这个人是山哥和冰狼的供货方,别的统统不知道。没和他打过一次交道,也没见过他一次,和他一毛钱的关系都没有。李江豪耷拉着三角眼皮,不住地打哈欠,说话也有气无力的。显然,对梁昕问他这些与“7·11案”无关的问题很不耐烦。
梁昕看了看表,已中午12点了,该吃午饭了,提审暂告一个段落。
提审李江豪是为了弄清朱瑾死亡的真相,可是提审完了,梁昕心里更迷惑了。按照李江豪的说法,根本就没有神秘的“第四个人”的存在。李江豪说他只派了郝波去杀朱瑾,而郝波却说朱瑾是别人杀的。显然,这两个人肯定有一个说了谎。李江豪罪大恶极,很可能会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活在世上的日子已经不多了——像他这样的大案,从侦查到起诉,再到审判和最终执行判决,涉及的法律程序繁多,如果终审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走完所有的程序大概需要两年左右——似乎没有说谎的必要了;郝波却不同,如果他不承认杀了朱瑾,就不会被判处死刑。虽然他加入了杨十三的黑社会性质组织,干过一些坏事,但不是组织的主要成员,如果有重大立功表现,将功补过,法院量刑时会减轻刑罚,甚至不会判实刑,连牢门都不用进。
难道是郝波说了谎?上次提审,他为什么隐瞒他和蒋琬的事情?梁昕决定尽快再提审郝波一次,将心里的谜团解开。
3、王若林自杀
这天上午,梁昕在办公桌前坐着,浏览了一下几大门户网站的新闻,之后紧锁着眉头,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朱瑾的死亡之谜,他怎么也理不出头绪来,真是大伤脑筋。他想让脑子静一静,就打开音乐播放器,边听歌边写毛笔字。这时,收发员敲门进来,把一个邮政快递包裹放在他办公桌上。包裹是个10厘米见方的小纸盒,上面寄件人的姓名、电话、地址都写得歪歪扭扭,难以识别;收件人的姓名、电话、地址却写得很工整,其中瀛东分局的门牌号、邮编和梁昕的手机号码,都准确无误。纸盒外面的邮戳是“甘肃敦煌莫高窟”。
敦煌?梁昕觉得很奇怪。他和那个酒泉市所属的县级市、一个国内着名的旅游胜地没有任何交集——只是几年前,那里是他和朱瑾计划度蜜月的地方,但因为朱瑾的突然悔婚,就没去成——也不认识那儿的一个人,怎么会收到从那儿寄来的包裹?他急忙打开包裹。里面是一个白色的纸团,打开纸团,里面是一个红色的8G的U盘。他把U盘插入电脑,里面只有三个视频文件,分别标着1、2、3。他打开视频,顿时惊讶得一阵阵晕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第一段视频的内容是:7月11日凌晨0点21分,在江豪夜总会一楼前台,朱瑾挽着一位中年男子的手臂,说笑着往外走。这段视频没有声音,画质不是太清晰,镜头角度是俯拍,一看就是门口的监控摄像头拍的,但仍能看清两人的表情和衣着。朱瑾穿一件粉色的柔滑的长裙,盘着头发,看起来高贵典雅。中年男子穿着洁白的短袖衬衫、笔挺的黑色西裤。这段视频只有10秒钟,但足以让梁昕感到震撼,因为视频中的中年男子不是别人,正是瀛东区委常委、常务副区长王若林。这段视频证明,那天夜里朱瑾是和王若林一起离开夜总会的;这和郝波的供述是一致的。
第二段视频的内容是:在宾馆房间里一张宽大的双人床上,王若林一|丝|不|挂,轮番和两个一|丝|不|挂的年轻、漂亮、丰|满的女子做|爱。这段视频的时长是35分28秒,画质很清晰,一看就是摄像机拍的。还有声音,主要是两个女人淫|荡的叫声和笑声。镜头的角度是平拍,摄像机应该就放在正对着大床的茶几或桌子上。王若林和两个女人神情从容自若,还不时看一眼镜头,据此可以判断这是自|拍的。这个视频文件很大,足有5.2G。
第三段视频的内容是:7月11日凌晨0点51分,在朱瑾别墅的客厅里,朱瑾和王若林站在沙发旁边推推搡搡,好像因为什么事发生了争执。王若林用力将朱瑾推开,然后转身离去。而朱瑾一个踉跄扑倒在茶几上,茶几上放着一个果盘,果盘里恰好有一把水果刀,正好刺进了她的小腹。正往外走的王若林又折回来,弯腰看了看朱瑾,之后踉踉跄跄地向外跑。这段视频的时长是1分22秒,没有声音,画质也不是太清晰,一看就是监控摄像头拍的。
梁昕把这段视频看完一遍之后,脑子里一片空白,意识和思维同时停顿,又连续播放了十几遍,才慢慢缓过劲来,终于意识到:是王若林失手杀死了朱瑾。同时他还想起,朱瑾客厅里有一个非常隐蔽的监控摄像头,安装在油画《蒙娜丽莎》的后面,蒙娜丽莎左侧乳|房处有一个直径大约两公分的圆洞,那里就是摄像头。这段视频应该就是那个摄像头拍的。他又想起,据郝波供述,那天夜里他接到朱瑾电话后,急忙开车赶过去,看见一个穿浅色上衣的男子从朱瑾别墅里跑出来。现在他可以肯定,那个身影就是王若林。
梁昕点了一支烟,在办公室里转了几圈,然后把三段视频复制到电脑硬盘上,带着U盘去向封顺廷汇报。封顺廷不看那三段视频,边收拾桌上的一大堆文件和报纸,边听梁昕的汇报,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等梁昕汇报完毕,他面无表情地告诉梁昕一个更加惊人的消息:王若林死了。
“啊?”梁昕惊讶得张大了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急忙问:“什么时候的事情?自杀还是他杀?”
封顺廷仍在收拾桌上的那堆文件和报纸,面无表情地说:“就在你推门进来的十分钟之前,我接到区政府办公室的电话,说他跳楼身亡。你来得正好,跟我去现场看看。”
那三段视频,已经让梁昕够惊讶的了。王若林的突然死亡,更让他难以置信。因为从时间上来说,事情发生得太巧了,就像刻意安排的一样。他觉得这个案子太诡异了,他从警十年,还是第一次碰到如此不可思议的案子。整个案子像一个棋局,每一步都像是预先设定好的。
梁昕和封顺廷赶到王若林居住的“瑞城花园”的时候,那座28层楼的楼下已拉起了警戒线,把花坛围了起来。孔少东正在指挥李奕、小许等几位技术科的同事进行现场勘验。因是上午上班时间,小区里很安静,除了两位穿制服的保安(其中一位是报警人),居然没有一个人前来围观。
看见封顺廷从车上下来,孔少东主动迎了上去。封顺廷不看孔少东,仰脸看那座高楼,背着手迈着四方步,边走边问:“什么情况啊?”
孔少东扭头看着封顺廷说:“从现场勘验来看,基本排除了他杀的可能,应该是自杀。”
封顺廷“嗯”了一声。
瀛东区委的副书记、组织部长、政法委书记等几位领导也在现场,站在一个单元门口的空地上谈论着什么。快走近他们时,封顺廷加快了脚步,远远地就脸上堆出笑来,伸出手去,和他们握手寒暄。
梁昕跟孔少东打过招呼后,就进入警戒线以内的花坛里。花坛里有一棵桑树、几株玫瑰,再就是一些杂草。王若林的尸体就在那一片草丛里。李奕、小许等技术科的几个人都穿着警服、戴着手套,正蹲在王若林的尸体旁拍照。当李奕抬头看见梁昕的时候,眼睛立即弯成了柳叶状,随后又调皮地做了一个怒目圆睁的表情。
王若林跳楼自杀,李奕好像有压抑不住的兴奋似的,用眼睛和梁昕打情骂俏。梁昕心里很舒服,他本想也回一个微笑,但自从潘峰牺牲后,他脸部肌肉僵硬,笑的功能好像退化了,只是咧了咧嘴,没笑出来。他走进那片草丛里,看到王若林的身体下面是一摊血,那张脸血肉模糊,扭曲到了极致。
梁昕轻声问李奕:“自杀?”李奕调皮地眨了眨眼睛,然后点了点头。如果是在家里,梁昕会拧她的鼻子,这是他最常用的惩罚手段。梁昕咧了咧嘴,还是没笑出来,又问:“没有他杀的迹象?”李奕轻声说:“确定是跳楼自杀,但不排除外因。”
李奕和小许开始收敛王若林的尸体。王若林的老婆孩子都在省城,他跳楼自杀时身边没有一个亲人。或许,他的家人现在还不知道他已经离世。梁昕从警戒线里跳出来,点了一支烟。他想不明白,一个风华正茂、前途无量的领导干部,为什么要跳楼自杀?心理素质就这么差吗?即便朱瑾是他杀死的,但他没有主观故意,如果接受审判,也绝对罪不至死。作为分管公安工作的拥有博士头衔的副区长,这点法律常识应该还是具备的。那么,他自杀的“外因”就显得格外重要。肯定有人给他施加了什么压力,也就是说,他应该是被逼死的。梁昕觉得,王若林的跳楼自杀,背后肯定隐藏着惊人的秘密。他不知道,这黑幕能不能揭开,又会由谁来揭开。
当天下午,王若林的死亡结论就定下了基调:王若林同志因严重的抑郁症而自杀。瀛东区委主要领导指示,对王若林自杀的事情不要渲染不要宣传,此事到此为止。孔少东召集梁昕、李奕、小许等几个去过现场的人,在自己办公室开了个小会,传达了领导的指示。
抑郁自杀?梁昕对这一结论嗤之以鼻。这分明是某些人不敢面对真相,试图掩盖王若林跳楼自杀的秘密。梁昕本来还指望通过王若林找到“7·11案”的突破口,把朱瑾被杀的真相彻底揭开,现在王若林死了,“7·11案”的疑点没有减少,反而更多了。
目前最大的疑点,就是从甘肃敦煌寄来的那个红色U盘。寄U盘的是什么人?他怎么会有朱瑾别墅客厅里和江豪夜总会的被抹掉的监控录像,怎么会有王若林自|拍的激|情录像?这个人和“7·11案”到底是什么关系?他把那三段视频寄来,肯定是有用意的,那么到底是什么用意呢?
后来,梁昕派张斌带着那个装U盘的小纸盒,专程前往甘肃敦煌,去查找那个神秘的寄件人。根据包裹上的邮戳,张斌找到了莫高窟邮政营业所。这家营业所在莫高窟附近,门面很小,也没安装监控摄像头。因平时来这里寄邮件的外地游客很多,工作人员对这个邮件的寄件人没有任何印象。从电脑里找出存根,寄件人的姓名是“吴次仁”,地址是阳关宾馆1306房间,还留了一个手机号码。张斌拨打那个号码,是空号。去阳关宾馆查询,就没有1306房间,也没有一个叫“吴次仁”的入住过。这个“吴次仁”,大概是“无此人”。
而此时,市局“李江豪专案组”对李江豪、郝波等杨十三团伙成员的审讯,正在紧张、有序、高效地进行,由于案头和外围调查工作做得扎实,在极短的时间里就取得了实质性进展,掌握了杨十三黑社会性质组织的大量犯罪证据。不几天,杨十三及手下30多名主要成员被逮捕,这一黑社会性质组织也随之迅速土崩瓦解。之后,杨十三(杨勇)的案子转由省公安厅直接管辖,并专门成立了“杨勇专案组”,从瀛州邻市乐州、苍城等地抽调40多名优秀民警组成。因杨十三和瀛州政界、警界有说不清的关系,一时间人人自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