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六个人的名字全部删掉时,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支持我。
距离欧菲焕龄系列发布会只剩二十九天。
媒介档期已经预定,广告片导演也留出了拍摄时间。按照原计划,我们最晚必须在一周内确认合作艺人。
电商负责人第一个反对。
“名单泄露,不代表候选人不能继续用。只要重新谈保密条款,项目还可以推进。”
“艺人已经知道我们给她们划过风险等级。”我说,“继续用原报价谈,她们会认为品牌在利用负面信息压价。”
“明星团队每天都在被品牌评估,谁不知道?”
“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
“那你准备怎么办?二十九天重新找人、谈判、签合同、拍广告?”
“对。”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一声。
不是嘲讽,更像是听见一个不可能完成的时间表以后,本能地觉得荒唐。
罗渺坐在我旁边,没有替我说话。
唐琢问:“新名单呢?”
我切换到下一页。
屏幕上一共九个人。
没有江叙川,没有奚文,也没有原来那三位候选演员。
商曼青的名字还在。
总经理皱眉:“为什么她没删?”
“因为她不是原名单里唯一愿意继续谈的人。”
“你联系过她?”
“还没有。”
“那你凭什么判断?”
“泄露事件发生后,江叙川团队准备公开声明,奚文暂停谈判,其他三家要求品牌先给书面解释。只有商曼青没有通过经纪人向我们施压。”
电商负责人说:“也可能是她根本不想合作。”
“所以我要去确认。”
我把九个人分成三组。
第一组是有作品、有公众信任,但商业合作不算频繁的成熟演员。
第二组是上升期女演员,价格可控,年轻用户好感度较高。
第三组不是演员,而是两位女性导演和一位退役运动员。
总经理看完,脸色更沉。
“我们卖的是护肤品,不是做人物纪录片。”
“焕龄系列的核心概念是女性不被年龄定义。只用年轻女演员,内容和产品是矛盾的。”
“消费者愿意看漂亮的脸。”
“漂亮和年龄不冲突。”
“你这是价值判断,不是商业判断。”
我调出过去一年欧菲内容数据。
“品牌官方账号互动最高的三条内容,一条是商曼青谈三十五岁以后面对的角色限制,一条是女性摄影师的幕后短片,另一条是四十七岁用户的真实护肤记录。单纯产品广告的平均停留时间不到它们的一半。”
电商负责人问:“销售呢?”
“真实用户内容的进店率最高,商曼青的内容带来最多新客。”
“那为什么不直接签商曼青?”
“因为是否继续合作,应该由她看完品牌的处理方式以后决定。”
唐琢终于开口:“你准备怎么处理?”
“第一,向所有被泄露的艺人团队发送正式说明和道歉,不解释为行业惯例。”
“第二,废止原风险评分,不再用单一数字评价艺人。新方案把法律风险、合同履约、受众匹配和公众争议分开记录。”
“第三,所有谈判人员只能看到职责范围内的信息。报价和风险材料不再出现在同一份文件里。”
信息安全负责人问:“第三条已经在做。”
“我会把新流程写进合作方案,允许艺人团队知道品牌如何使用他们的信息。”
“没有品牌会把内部评估方法全部告诉艺人。”
“不是公开结论,是说明边界。”
总经理敲了一下桌面。
“林西,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不是改革行业,是按时签下一个能用的人。”
“我知道。”
“七天。”
“什么?”
“七天内,九个人里至少拿到一份正式合作意向。否则启用原名单,由罗渺接管项目。”
我看向唐琢。
她没有阻止。
这不是针对我的惩罚。
发布会不会因为一个新人需要成长就延期。品牌给我重新开始的机会,也必须给项目保留止损线。
“可以。”我说。
“不是可以。”
总经理看着我。
“是必须。”
会议结束后,罗渺把一叠资料放在我桌上。
“九个人,先找谁?”
“商曼青。”
“理由?”
“不是因为她最好谈。”
“那是因为她认识你?”
“也不是。”
我打开泄露截图。
商曼青名字后面的内部评价写着:
年龄风险上升,私生活传闻未消,作品稳定性高。
“这三句话里,只有最后一句和她的职业有关。”我说。
“品牌当然要评估公众争议。”
“可以评估合作影响,但不能把三十八岁写成风险。”
罗渺看了我一会儿。
“这份表不是你做的。”
“但现在由我拿去和她谈。”
“你准备道歉?”
“对。”
“然后呢?”
“听她拒绝。”
“你觉得她会拒绝?”
“如果我是她,我会。”
罗渺把资料抽回去。
“那就别带合同。”
“什么都不带?”
“带上你准备怎么改变这份表。”
当天下午,我再次去了那家私人美容室。
商曼青没有让我进包间。
经纪人把我拦在前台。
“商老师不见品牌的人。”
“我不是来谈报价。”
“那更没有必要见。”
“我是来道歉。”
“书面道歉发给公司,我们会由法务处理。”
“我想当面说。”
经纪人看着我:“林西,你不要以为商老师信任过你,就可以一直消耗这份信任。”
这句话说得很重。
我没有辩解。
“我在这里等半小时。她不愿意见,我就走。”
“你等一天也没有用。”
我在前台旁边坐下。
半小时后,没有人出来。
我起身,把一只没有品牌标志的文件袋交给前台。
里面没有合同,也没有报价。
只有一封道歉信和新版艺人评估方案。
走出美容室时,商曼青给我发来消息:
“你删掉了我的年龄?”
我停下脚步。
“不是删掉。年龄可以是受众和内容分析,但不应该直接等于风险。”
“谁教你的?”
“泄密教的。”
几分钟后,她回复:
“回来。”
包间里只有商曼青一个人。
她把泄露截图放在桌上,右上角“年龄风险上升”六个字被红笔圈了出来。
“这是你们真实的看法吗?”
“是原评估人的判断。”
“你不认同?”
“我认同品牌需要评估年龄带来的市场影响,不认同把年龄本身写成风险。”
“有什么区别?”
“前者是在研究消费者,后者是在给女人定保质期。”
她抬眼看我。
“你现在很会说漂亮话。”
“这不是漂亮话。”
我翻开新版方案。
“以后年龄不会进入艺人道德或舆情风险,而是放进受众匹配。一个四十岁的女演员无法吸引十八岁用户,不代表她有风险;她可能更能说服三十五岁的消费者。”
“那私生活传闻呢?”
“只记录已经证实、并且可能实质影响合同履约的事件。没有证据的传闻,不进入评分。”
“你们公司同意?”
“还没有全部同意。”
“所以这只是你自己的方案。”
“对。”
商曼青笑了一下。
“你拿一份没通过的方案来找我?”
“已经泄露的那份通过了,但它伤害了你。”
我看着她。
“至少这一次,我不想先拿公司的决定说服你接受。”
她没有立即回答。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林西,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全品牌代言人吗?”
“为了证明你没有降级。”
“只说对一半。”
她摘下耳环,放到桌上。
“我二十九岁的时候,品牌说我不够红。三十三岁的时候,他们说我还没有代表作。拿影后以后,他们又说我年龄偏大,不适合做全品牌的脸。”
“每一次,他们都能给出合理的解释。”
“可男演员四十岁叫成熟,女演员三十八岁就叫风险。”
她看着那张表。
“我不是非要那两个字。我只是想知道,到底做到什么程度,一个女人才不需要不断证明自己还值得被选择。”
这个问题,我无法替维莱尔回答。
也无法用一份合同解决。
“我可以给你一个真实的答案。”我说。
“什么?”
“现在的欧菲,还没有准备好给你全品牌代言。”
经纪人推门进来,听见这句话,脸色立刻变了。
我继续说:
“但不是因为你不值得。品牌内部还没有完成产品线整合,也没有确定明年的亚太策略。现在给你全品牌身份,很可能只有称谓,没有匹配的资源。”
“所以你还是劝我接受系列大使?”
“不是。”
我拿出另一份合作构想。
“先不签身份。”
经纪人皱眉:“什么意思?”
“共同做一场女性年龄与职业选择的内容项目。欧菲承担制作和传播资源,商老师拥有内容确认权。项目上线后,双方用真实数据决定是否进入年度代言谈判。”
“没有大使,没有挚友?”
“没有。”
“那对外怎么称呼?”
“欧菲焕龄计划发起人。”
经纪人冷笑:“又创造一个听起来高级、实际没有级别的称谓?”
“所以合同不按称谓定价。”
我把预算页放到她面前。
“按内容项目和肖像使用范围单独报价。首期三个月,不设竞品全品类排他,只限制同类护肤产品。”
商曼青翻了几页。
“你这是把我从代言候选人变成内容合作方。”
“对。”
“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说的问题,不适合拍成一句广告词。”
她靠在椅背上,第一次认真看完整份方案。
“多少钱?”
“二千万元,三个月。”
经纪人立刻说:“太低。”
“没有线下活动,没有社交平台硬性发布,肖像只用于项目内容,不进入产品包装和长期柜台物料。”
“发布会呢?”
“商老师可以出席,但身份是项目发起人,不负责销售背书。”
商曼青问:“如果数据不好呢?”
“项目结束,双方都可以不继续。”
“如果数据好?”
“优先进入全品牌代言谈判。期限、评估指标和谈判启动日期全部写进合同。”
她笑了。
“这次有日期?”
“有。”
“哪天?”
“项目上线后第九十天,上午十点。”
经纪人看向她。
商曼青没有立刻答应。
她拿起笔,在方案最后写下一行:
品牌不得以女性年龄作为负面宣传或制造焦虑的依据。
然后把文件推给我。
“让你们法务接受这一条,我就签合作意向。”
我看着那句话。
它可能会影响欧菲整个焕龄系列的广告表达。过去那些“对抗衰老”“逆转年龄”的文案,都需要重新审查。
“我会带回去。”
“只有三天。”
“为什么不是七天?”
“因为我也有止损线。”
她站起来。
“林西,不是只有品牌会挑明星。”
“我知道。”
“明星也在挑,谁有资格使用她的脸。”
回到公司时已经晚上九点。
罗渺还在办公室。
她看完合作条件,在最后一条停了很久。
“市场部不会同意。”
“那就谈。”
“法务也会认为边界不清。”
“那就把边界写清楚。”
“七天里已经过去一天。”
“还有六天。”
我把商曼青签过字的合作意向放到她桌上。
“而且我们已经拿到一份正式意向。”
罗渺抬起头。
“这不算,条件还没有内部通过。”
“总经理说的是正式合作意向,没有说必须无条件。”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开始会抓合同里的字眼了。”
“跟明星经纪人学的。”
凌晨十一点,欧菲重新召开项目会。
市场部果然反对删除年龄焦虑表达,认为消费者购买焕龄产品,本来就是因为害怕衰老。
我把商曼青的条件投到屏幕上。
“消费者害怕衰老,不代表品牌必须放大这种害怕。”
有人问:“不说年轻,焕龄产品怎么卖?”
“说状态、选择和长期护理。告诉她们变老以后仍然值得被看见,不是承诺一瓶面霜能让时间消失。”
“这太理想化。”
“那就用三个月验证。”
争论持续到凌晨一点。
最终,唐琢批准了试点。
欧菲不会修改全部品牌表达,但在“焕龄计划”项目中,不使用年龄羞辱、制造恐惧和贬低自然衰老的文案。
法务连夜起草协议。
第二天下午四点,商曼青签下合作意向。
我把扫描件上传系统时,距离七天期限还有五天零十七个小时。
唐琢走到我的工位旁。
“别高兴得太早。意向不是合同。”
“我知道。”
“二十九天内,拍摄、内容和发布会都要完成。”
“我知道。”
“你还背着严重警告。”
“这个也知道。”
她点了一下屏幕上的签名。
“那你知道自己这次真正签下来的是什么吗?”
“商曼青?”
“不是。”
唐琢说:
“是品牌第一次愿意承认,明星不只是被挑选的一张脸。”
她离开后,我看着那份意向书。
一年前,我还坐在直播间外,等待一个主持人替我问出准备好的问题。
现在,我开始参与决定,品牌应该用什么方式面对一个女人。
这距离真正掌握主动权还很远。
但至少这一次,桌上的规则不再只有别人能够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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