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梁正则迟到了四十七分钟。
我选了一家离电台很远的餐厅。
不是为了避开同事,而是因为我不想再坐进那些只有深夜才接待我们的店。那里灯光昏暗,服务员从不过问客人的关系,适合所有不能被看见的人。
晚上八点四十七分,梁正则终于推门进来。
他没有穿外套,衬衫袖口皱着,身上还有没有散去的酒味。
“对不起,客户临时不肯走。”
他坐下后,先解释迟到,再解释喝酒。像过去每一次一样,理由真实、具体,也足够让我无法指责。
“闻璐的事解决了吗?”我问。
“节目保不住了,但广告公司答应给她介绍一档网络节目。”
“那就好。”
“你最近怎么样?”
“《候场》拿到欧菲第二笔预算。下个月会做一组女性幕后从业者的专题。”
“我知道。”
“你听节目了?”
“每期都听。”
服务员送来菜单。
梁正则点了我从前常吃的牛排,又替我把饮料换成温水。
他依然记得我的习惯。
这个认知让我难过了一瞬。
一个人可以记得你不吃香菜、晚上不能喝咖啡,也可以在每一个真正重要的问题上,让你一直等下去。
“正则。”
“嗯?”
“我们分手吧。”
他说不出话。
餐厅里很吵,旁边有人庆祝生日,服务员端着插满蜡烛的蛋糕经过。所有人的脸都被烛光照亮,只有我们坐在光线最暗的位置。
“因为我没有公开?”他问。
“不是只因为这一件事。”
“那还有什么?”
“转正的时候,你为了证明没有偏袒我,投给别人。节目立项以后,你担心的是我会不会离开你的节目。闻璐可以陪你见客户,可以出现在你家门口,我却住在那里都不能让别人知道。”
“我和闻璐没有任何关系。”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总提她?”
“因为我羡慕她。”
梁正则怔住。
“我不是羡慕你陪她喝酒,也不是羡慕你替她保节目。我羡慕她需要你的时候,可以堂堂正正站在你旁边。”
他握住水杯,手指慢慢收紧。
“林西,我答应你,等这次节目调整结束,我会告诉所有人。”
“已经结束了。”
“什么?”
“闻璐的节目停了,你的节目保住了。你说的调整已经有结果。”
他沉默下来。
我忽然笑了。
直到这一刻,他还是没有说“明天我就公开”。
他只是看着我,像在寻找下一个可以延长时间的理由。
“我可以去找曹嘉仪。”他说,“现在就去。”
“不是现在。”
“你不是一直想要这个?”
“我以前想要。”
我看着他。
“可如果一个人必须等到快失去我,才愿意做我期待了这么久的事,那它已经不是我想要的东西了。”
服务员送来牛排,察觉气氛不对,很快离开。
谁都没有动餐具。
“你爱上别人了?”梁正则问。
“没有。”
“那为什么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因为没有别人,不代表我必须继续爱你。”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我第一次真正理解了分手。
它不是证明谁更坏,也不是等其中一个人犯下不可原谅的错误。
有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背叛,甚至还相爱。
但一个人已经不愿意继续用自己的人生,等待另一个人成为适合她的人。
梁正则低下头。
“你第一次留在我家那晚,我没有碰你。”
“我记得。”
“我们后来住在一起,我也从来没有强迫过你。”
“我也记得。”
“我以为这至少能证明,我是认真对你的。”
“它证明你尊重我。”
我顿了顿。
“但不证明我们适合继续在一起。”
他抬起头时,眼眶有一点红。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在我面前失去从容。
“林西,我这几年过得没有你想象中容易。”
“我知道你收入不高,知道房子是租的,也知道你要陪那些掌握资源的人喝酒。”
“那你为什么不能理解我?”
“我理解。”
我把那杯温水推回他面前。
“可理解你,不等于我要陪你承受所有结果。”
梁正则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问:“钥匙呢?”
我从包里拿出那把备用钥匙,放在桌上。
金属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
我们第一次确认关系时,他把这把钥匙放进我手心。
分开时,也只剩它能够证明,我曾经在他的生活里有过一个位置。
他没有拿。
“先留着。”他说。
“没有必要。”
“至少等你把东西拿完。”
“我已经拿完了。”
这句话说完,我们都看向那把钥匙。
原来一段共同生活过的关系,最后真的可以只剩这么小的一件东西。
离开餐厅时,梁正则跟在我身后。
门外下着雨。
他把外套撑在我头顶,陪我走到路边。
出租车停下来,我拉开车门。
“林西。”
我回头。
他站在雨里,头发已经湿了。
“我是真的爱你。”
我相信他说的是真话。
正因为相信,才更清楚爱情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我知道。”
我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之前,我对他说:
“可我不能再只靠知道这件事生活。”
汽车开出去很远,我才从后视镜里看见他仍然站在原地。
我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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