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外包策划以后,我搬到了走廊最里面的工位。
正式员工坐在靠窗的位置,有门禁卡、员工邮箱和带名字的储物柜。外包人员只能使用公共账号,连进入录音资料库都要找人授权。
我仍然做着和以前一样的工作,甚至更多。
唯一的区别,是所有人都知道我没有转正。
苏晴开始负责一档新节目,郑维被分进娱乐组。只有我继续跟梁正则的晚间节目,负责那些最耗时间、却很难留下名字的部分。
曹嘉仪在走廊里遇见我,问:“为什么没走?”
“合同上的岗位改成内容策划了。”
“改一个名字,有什么用?”
“以后有人说我只会跟场,我至少有东西证明自己做过策划。”
她看着我,神情里第一次有了一点赞许。
“那就别只证明给下一家公司看。”
“什么意思?”
“下个月电影节闭幕,台里会做一场全英文直播。原定策划请病假,你敢不敢接?”
“敢。”
“先别答应得太快。”曹嘉仪说,“那场直播有三位外籍嘉宾,两个国内演员,还有一位随时可能取消行程的制片人。出了问题,没人替外包员工负责。”
“做好了呢?”
“做好了,也不一定有人记得你。”
“那我也接。”
她把资料发给我。
准备期只有十二天。
我每天工作到凌晨,重新核对每位嘉宾的作品、争议和行程。外国制片人的公开资料很少,我翻遍了海外行业网站,才找到他早年接受采访时提过的一段上海经历。
直播前一天,一位国内演员突然要求删掉所有涉及新片导演的问题。
宣传团队给出的理由是“流程调整”。
我查完新闻才发现,那位导演刚被前合作方公开指控长期拖欠工作人员报酬。
如果直播继续提问,演员可能当场离席;如果全部删掉,四十分钟的访谈会空出近一半。
我连夜重新做了一版提纲,把话题从导演个人转向演员如何选择合作项目,又准备了一组电影工业和女性角色的问题。
梁正则看完,只改了两个词。
“这是你独立做的?”
“嗯。”
“为什么没找我?”
“你最近很忙。”
他确实很忙。
闻璐的节目传出停播消息后,梁正则连续陪她参加了几场饭局。台里的人都说他在替闻璐保节目。
有一次凌晨两点,他喝得几乎站不稳,还是闻璐把他送回来的。
我打开门时,闻璐靠在他身边,红色口红和我在浴室看到的那支一模一样。
她看见我,愣了愣。
“你是梁老师组里的小朋友吧?”
我没有纠正她。
梁正则醒来后,解释他只是陪台里的广告客户喝酒,闻璐顺路送他。
我相信他没有和闻璐发生什么。
可那一晚,我第一次发现,是否出轨并不是一段关系里唯一值得难过的事。
他可以在所有人面前照顾另一个女人,却只能在门关上以后拥抱我。
“林西。”
梁正则把我从回忆里叫回来。
“怎么了?”
“我问你,直播结束后要不要一起吃饭。”
“看情况。”
他的手停在提纲上:“你最近在躲我。”
“我在准备直播。”
“我给你留了钥匙,不是让你把那里当旅馆。”
“那是什么?”
他没有回答。
我也没有再追问。
第二天晚上,电影节直播开始。
前二十分钟一切顺利。第三位外籍制片人却临时改变行程,比原定时间早到半小时,而国内演员还在路上。
导播间里一片混乱。
原本两人的对谈,只剩一位嘉宾。
值班制片人让我先放音乐拖时间。
我看了一眼直播安排:“拖不够,至少差二十五分钟。”
“那怎么办?”
“提前采访制片人。”
“梁老师没有准备单人提纲。”
“我准备了。”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从资料夹最下面抽出备用方案。那是我根据制片人早年的上海经历写的八个问题,本来只是为了防止现场冷场。
值班制片人问:“谁批准的?”
“没人批准。”
“出了问题谁负责?”
“我。”
她笑了一声:“你一个外包,负得起什么责?”
玻璃房里,梁正则已经收到嘉宾提前到场的提示。他隔着玻璃看向我。
我举起备用提纲。
他只看了一眼,伸手接了过去。
红灯亮起。
直播开始。
那位制片人原本神情疲惫,直到梁正则提起二十年前上海一家已经停业的电影院。
他愣了一下。
随后,他用英文讲起自己第一次来上海时,因为走错路进入那家电影院,看了一部没有英文字幕的中国电影。虽然没听懂对白,却记住了女主角在雨里等人的最后一个镜头。
我把他的回答同步整理给梁正则。
原定二十五分钟的空档,被一场完全没有预演过的采访填满。
最后那位制片人主动说,这是他整个电影节期间最舒服的一次访问。
直播结束,导播间里有人鼓掌。
梁正则摘下耳机,第一句话是:“今天的备用策划是林西做的。”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叫了我的名字。
我怔了几秒。
值班制片人立刻说:“对,林西这次反应很快。后续宣传稿我来安排。”
第二天,电台官方账号发布了直播片段。
文案写着:
策划:周敏
主持:梁正则
执行:林西
周敏就是那位值班制片人。
我看着那行字,截了图,连同原始策划文件、邮件发送时间和修改记录一起发给曹嘉仪。
十分钟后,周敏打来电话。
“林西,你什么意思?”
“署名错了。”
“宣传稿只是常规格式。”
“策划是我做的。”
“你是外包员工,本来就不能单独署策划。”
“我的合同岗位是内容策划。”
“谁告诉你做了一份备用提纲,就能算整场策划?”
“采访提纲、嘉宾资料、风险预案和临时替换方案都是我完成的。你修改过哪个部分,可以指出来。”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你非要把同事关系闹得这么难看?”
“把我的名字删掉时,你没有担心难看。”
半小时后,官方账号删除了原来的内容,重新发布。
策划一栏变成了两个名字。
周敏、林西。
我没有拿回全部署名,却第一次让自己的名字留在了应该出现的位置。
下班时,曹嘉仪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明天上午九点,内容会,你参加。”
我问:“外包也可以参加?”
她回复:
“从明天开始,可以。”
晚上,梁正则在楼下等我。
“今天做得很好。”他说。
“谢谢。”
“我订了餐厅,庆祝一下。”
“不去了,我明天要开内容会。”
他像是没有想到我会拒绝:“曹嘉仪让你参加?”
“嗯。”
“她在培养你。”
“这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
他说完,却没有笑。
“只是以后你可能不会一直留在我的节目。”
我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他喜欢那个需要他打开门的林西。
当我开始自己推门时,他反而不安了。
梁正则把车钥匙收回口袋。
“那我送你回家。”
“不用。”
“你还在生转正的气?”
“我不生气了。”
“那为什么不回来住?”
我停下脚步。
“因为我最近才发现,那把钥匙能打开你的门,却不能证明那里是我的家。”
他看着我,像想说什么。
我没有等。
地铁口的人群从我们中间穿过去。我跟着人群向前,第一次没有回头确认他是不是还站在原地。
第二天的内容会上,我坐在最后一排。
会议开始前,曹嘉仪把一份新节目方案放到桌上。
“谁愿意接这个项目?”
我翻开第一页。
那是一档专访娱乐行业从业者的新节目。从导演、编剧到经纪人和品牌负责人,不再只采访站在台前的明星。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新节目没有成熟赞助,没有固定主持人,播出时间还被安排在周日下午。
一个几乎没人听广播的时段。
曹嘉仪看向我:“林西,你呢?”
我知道这不是奖励。
这是一次风险很高的试用。
但我还是举起手。
“我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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