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我第一次见到梁正则时,他没有记住我的名字。
那天是我进入城市FM实习的第三天。
下午四点二十分,负责晚间节目的制片人把一份英文采访提纲扔到我桌上。
“六点前核完。”
我翻开第一页:“采访嘉宾是谁?”
“德国导演,来参加电影节的。资料都在里面。”
文件夹里只有十二页打印纸,中文名字写成费迪南德,英文介绍却属于另一位法国纪录片导演。
我抬头:“资料好像弄错了。”
制片人正在补口红,闻言看了我一眼:“哪里错了?”
“国籍、作品和导演名字对不上。”
“宣传方发来的就是这个。”
“可如果直播时问错作品——”
“林西。”
她第一次准确叫出我的名字,却是为了打断我。
“实习生的任务是核资料,不是质疑合作方。六点之前放到梁老师桌上。”
她说完拎起包去参加电影节酒会,把一整场直播留给了办公室里三个实习生。
五点十分,外籍嘉宾的助理打来电话。
原定录播改成直播,嘉宾将在四十分钟后抵达电台。
更麻烦的是,翻译堵在高架上,至少要晚一个小时。
值班编辑脸色都变了。
“没有翻译怎么做?”
“临时取消?”
“赞助口播已经卖出去了,取消直播谁负责?”
所有人都看向玻璃房里的梁正则。
他刚结束上一段录音,戴着耳机,隔着玻璃向外做了一个询问的手势。
值班编辑进去说明情况。
几分钟后,梁正则走出来。
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看他。
他比电台海报里瘦,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腕上没有我想象中的名贵腕表,只有一块普通的黑色电子表。
“嘉宾资料给我。”他说。
我把文件递过去。
他翻到第二页就皱起眉:“这不是今天的导演。”
制片助理立刻说:“资料是林西核的。”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人骤然抽空。
我看向她。
她没有和我对视。
梁正则终于把目光落到我身上:“你核的?”
“我发现资料有问题,四点二十五分提出过。”
“为什么没换?”
“宣传方没有回邮件,我正在核对电影节官网和外媒采访。”
“核到什么了?”
我把自己整理的资料递给他:“今晚来的导演叫Felix Hartmann,德国人。新片讲的是柏林墙倒塌后,一个家庭如何处理失踪者留下的房间。提纲里的Ferdinand Moreau是法国纪录片导演,两个人不是同一个人。”
梁正则扫了一眼。
“你会德语?”
“不会。”
“那你怎么确定?”
“我查了电影节英文官网,又找到了他在多伦多接受采访的视频。”
他抬起头,第一次真正看我。
“英文能采访吗?”
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
我知道这不是一个适合谦虚的时刻。
“能。”
值班编辑立刻反对:“她才来三天。”
“我不是让她主持。”梁正则说,“让她做同传辅助。”
他把错误的采访提纲合上,递回给我。
“二十分钟,重新整理一份。问题不要超过八个,每个问题都要准备追问。”
“好。”
“还有,联系嘉宾助理,确认能不能接受没有专业翻译的英文直播。把风险讲清楚,不要替对方做决定。”
我抱着资料回到座位上,手指按在键盘上时才发现自己在抖。
不是害怕,是兴奋。
大学四年,我的英语成绩始终排在专业前三。我替学校接待过外宾,也做过国际论坛志愿者,却从来没有人因为这件事认真看过我。
在城市FM,所有实习生每天做的都是取快递、订盒饭和整理听众留言。
我没有想到,第一次真正的机会,会来自一份错误的采访资料。
五点五十三分,Felix走进直播间。
他个子很高,进门时先用英语向每个人道歉,说电影节行程比预想中混乱。
梁正则站起来和他握手。
我坐在侧面的辅助位,戴上耳机。
红灯亮起前,梁正则忽然转过头:“紧张吗?”
“有一点。”
“听不懂就告诉我,不要猜。”
“知道。”
“你叫什么?”
我愣了一下。
三分钟前,他还听别人说过我的名字。
“林西。”
“哪个西?”
“东西的西。”
他点头:“好,林西,跟紧我。”
直播开始。
最初几个问题很顺利,直到梁正则提到电影中的母亲为什么始终不肯打开失踪儿子的房间。
Felix沉默了几秒,忽然说了一段很长的话。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夹杂着电影中的人物姓名和德国地名。值班编辑在玻璃外急得打手势。
我抓住他停顿的空隙,把核心意思写在纸上推给梁正则。
那不是一间房。
那是一个家庭共同维护的谎言。
梁正则看完,没有照着预设问题往下走。
他问:“所以真正困住他们的,不是失踪的人,而是所有活着的人都不肯承认,他可能永远不会回来?”
Felix抬头看他。
“That’s exactly the point.”
这句话我没有翻译。
听众都能听懂。
直播结束后,广告部的人在群里说,节目在线收听数据比平时高了百分之十七。
值班编辑松了一口气。
那个把责任推给我的制片助理走过来,若无其事地说:“今天还算顺利。”
我看着她:“资料不是我弄错的。”
她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我四点二十五分在办公系统里给你发过消息,指出嘉宾身份有误。记录还在。”
周围几个人都停下手里的事。
她压低声音:“实习生不要这么较真。”
“采访对象都能弄错,为什么不能较真?”
“你以为救了一次场就能留下?”
“至少出了问题,我不会先找一个实习生替我负责。”
我的声音不大,却足够办公室里每个人听见。
她盯着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梁正则从直播间出来时,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我以为他会训我。
他只是把采访提纲放到我桌上。
“明天开始,你跟我的节目。”
制片助理立刻说:“梁老师,她还没有完成轮岗。”
“轮岗是为了看能力。”梁正则说,“我看见了。”
这是我进入城市FM后,第一次有人当众选择我。
我应该高兴。
事实上,我也确实高兴了很久。
久到没有发现,当一个男人第一次替你打开门时,你很容易把门后的所有东西,都误认为是他送给你的。
梁正则走出几步,又回过头。
“对了,你叫什么?”
办公室里有人笑出了声。
我的脸有些热。
“林西。”
“抱歉。”他说,“这次记住了。”
后来我才知道,一个男人记住你的名字,并不代表他准备让别人知道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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