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魔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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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初春,桃笑李妍,紫烟流动。一座二人抬的平肩舆停在道上,从里面出来一个衣着华丽的少妇。她对骑马的中年男子说:“大哥,我累了。”这个华衣少妇正是段莲。

被他称为大哥的男子是兰难。他说:“前面就是龙城驿馆,你坚持一会儿,我们进去休息。”

段莲顺从地坐回肩舆,对兰难说:“为了治我的病,辛苦你了!如今我病好了,又要带我出来散心,真是多谢你!”

兰难说:“你我夫妇如同一人,还说什么见外的话。”

段莲感动,不顾有轿夫在旁边,颤声说:“这次孩子流产,怪我。我会为你生一个健康的孩子。”

兰难说:“我一心一意对你好,只要你别三心二意,我就满足了。”说着话,他们已经到了龙城驿馆的门前。

只见大门外有一匹白马,上面放了一张白铜马鞍,上面铸着苍鹰花纹。“这是天王的马。”兰难说:“难道天王回来了?”

这时,从驿馆里面走出来一个人,见了兰难夫妇,说:“原来是兰大将军!”

兰难叫道:“赵大人!真的是你?看来天王回来了。”

“陛下在里面休息。”赵思说。

段莲听了,脸色变得灰白。

兰难对段莲说:“你先到里面休息,我和赵大人谈一谈。”

段莲迈进门槛,瞟一眼兰难,见他和赵思在树下交谈。她一咬嘴唇,转身入内。

燕国宫廷内殿,兰汗闻听慕容宝等人已经来了,大喜!向兰堤下令:“速去龙城驿馆,不许走了一个!”

兰堤领命率兵而去。

这是一个阴暗的微雨天,天地灰朦朦,田边地头,有戴斗笠的农夫在忙碌。这时,他们惊奇地看到远处来了一大群服饰华贵的人。这群人被持刀的兵士推搡着,不情愿地走在泥泞的道路上。

兵士在旷野堆起一座柴山,点着了火。

虽然下着小雨,火却越烧越旺!

抚军将军仇尼慕大声说:“众臣听着,慕容宝无道,兰汗大王送他升天。”

马上的兰堤狂笑着说:“杀!”

一只戴着盾形嵌玉金戒指的手勒住了马缰,枣红马上骑者五十余岁年纪,眉目带煞。头戴鲜卑族贵族流行戴的步摇冠,耳上垂着两个硕大的龙首形黄金耳珰。他跳下马背,身手敏捷,一点也不像一个老者。

“兰汗!你这乱臣贼子!”被叛军押解的天王慕容宝挣扎着,向他怒斥道。

顿丘王兰汗悠然自得地说:“陛下!我兰汗正是一个乱臣贼子啊!”

慕容宝一愕。

“而乱臣贼子却可以窃国夺位,历朝历代,屡见不鲜。曹魏夺权自刘汉,司马氏窃国曹魏而建晋。我兰汗乱燕有何稀罕?”

他一挥手,下了命令:“助天王陛下升天!”

叛军手持明晃晃的钢刀把慕容宝往火堆中赶!火蛇不断地吞吐着热浪,烤灼着慕容宝。一边是刀山剑林,一边是火海烈焰,慕容宝悲愤地叫了一声:“阿盛!为我报仇!”纵身跃入火里。

“天王!”

“陛下!”

霎时,被兰汗抓捕的慕容氏王公贵族和效忠皇室的官员们哭喊着,声震四野!吓得远处的农夫匍匐在田里,不敢抬头。

顿丘王兰汗微笑着看在火中挣扎的慕容宝变得焦黑,回头喝道:“你们哭什么?”他转向太子慕容策,说:“太子!你只要诏告天下,慕容氏无道,禅位与兰氏,我就饶你一死!”

慕容策斩钉截铁地说:“我父皇被你杀了,你又怎么会放过我呢?你不要做此妄想吧!”

兰汗劝诱道:“你还是小孩子,只要你禅位,我不杀你。”

慕容策喝道:“住口!你这乱臣贼子!我恨不得食汝之肉,寝汝之皮,怎么会和你做什么交易?”

兰堤大怒,从侍卫手中夺过一枝长矛,把慕容策挑了起来!慕容策惨叫一声,仍然骂不绝口。

兰堤长矛一甩,把他扔进火中。

火,血一般鲜红的火!

兰堤凶性大发,挥矛疾刺,直刺得众王公大臣们血流满地,在一片惨叫声中,兰堤喘着粗气,对王公大臣们说:“爬!爬到火里去!”

这是一条漫长的血路,王公大臣们爬得稍慢,就被兰堤用刀砍掉肢体,一个个血人就这样蠕动着,向火海爬过去。

血,不断从人身体里流出的血!与雨水混成小溪,流淌着。

兰堤哈哈大笑:“痛快!痛快!”

远处一骑飞奔来,马上骑者是兰穆!他一眼看见这幅惨景,不禁惊慌失措,继而默默。

兰汗一眼看见兰穆,大声说:“周武王发兵伐纣,后人多称道周武王!我要除旧布新,要把大燕偌大的疆域,治理得人民安居乐业。只有我强大了,才有子孙的幸福!”

兰穆知道他是说给自己听,垂首无言。

只听苏超率先说道:“如今兰汗大王除慕容氏暴政,加恩宇内,布泽世人。来啊!我们为兰汗大王欢呼,请兰汗大王早日正天王位。”

兰汗听得心里畅快,嘴上却说:“老夫只是为世人请命,天王之位要有德者方能居之,老夫暂时摄政,待有贤人出现,再请他正天王位。”

众人随兰汗回去的时候,兰汗故意把兰穆叫到身边,和他并辔而行。

“父王有何事?”

兰汗语重心长地对他说:“当别人欺负你的时候你没有还手之力,只因为你没有身居高位。你明明很有才干可为什么不能成为辽西王那样的人物,只因为你的家族确定了你的一生。你是我最心爱的儿子,我要保护你!还要告诉你,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人生重要的是机会,可机会是自己创造的。欲成大事,杀几个人算不了什么!”

兰穆默默点头。

钜鹿城,慕容盛躺在床上,梦见他回到了龙城。他进了金殿,发现御座上的天王那张脸在步摇冠下怎么也看不清楚。

他向天王下拜,“陛下!”没有声音。他惊诧地抬头,发现御座上坐的竟是兰汗!他面目狰狞,哈哈大笑着说:“我正要找你!想不到你自投罗网。”他惊得立起身,见殿门口金甲武士把门堵住了。兰堤和兰穆一步步向他逼近。他从梦中惊醒。正在这时,只听门外有人说:“禀殿下,龙城信使回来了。”

脸色苍白的慕容盛把奏报缓缓放在案子上,呆立了半晌。窗外一只鸦叫着,一声,两声。槐荫碧绿!

他身旁的慕舆腾激动地说:“兰汗在龙城大开杀戒,杀了你们慕容家族两百余人,天王……”他眼睛赤红,说不下去了。

“说下去,”慕容盛说:“我在听。”

“兰汗还假惺惺地谥天王为灵帝,谥太子策为献哀太子,他自称大都督、大单于、昌黎王。改元青龙。”

慕容盛看着那些文字,仿佛上面有他亲人的血,他没有亲人了,在这茫茫的大千世界,只剩下他一人!

此时此刻,他只觉得冷。

“我诅咒权力!”慕容盛默默地说:“我一定会为你们报仇!”

他解下玉扣银带,脱下紫色深衣,一声不响地换了一身白色衣服。换衣时触到铜香囊,他想了想,又把它系在身上。

慕容盛出了房门,对左右侍卫说:“来人!为我备马,我要去龙城!”

慕舆腾追出来,说:“我也去!”

慕容盛看着他,眼神平静:“你留下,等我消息。”

慕舆腾说:“难道殿下想一个人去?”

“不错,”慕容盛眼望北方。

慕舆腾说:“如今兰汗大权在握,居心凶险。殿下此去如自投虎穴。这事万万不可!”

慕容盛说:“为父报仇,天必佑我。”

“千金之体,坐不垂堂。”慕舆腾说:“不如兴兵攻打,和他拼了!”

“如今兰汗掌握燕国政权,军队尽在他手中,我们拿什么和他打?真的打起来,无异于以卵击石!”

“那你深入虎穴,以身犯险,万一有所闪失,后悔莫及。”

“只能这样了。”慕容盛说:“要想报得国仇家恨,我何惜此躯?眼前形势也只能冒这个险!”

他们默然对视,在彼此的眼神里读懂了对方。

慕舆腾非常了解他,他外表柔弱甚至忧郁,但内心有一种十分坚硬的东西,这种坚硬是他的特质,使他面对逆境而不退缩。这就是他,长乐王。

如果他不是这样的人,这段历史就会改写。

慕舆腾说:“让我送殿下一程。”

古道上,西风阵阵。傍晚的火烧云如团团火焰,金红色的,铺天盖地地压下来。慕容盛和慕舆腾白衣白马,疾行于道上。

远处传来呼声:“殿下请留步!”

“长乐王殿下!”

慕容盛勒马回首,只见将军张真和李旱骑马而来。

张真来到慕容盛的马前,以责备的口吻说:“殿下为何要身赴险地?”

慕容盛的眸光一闪,不语。

李旱也说:“天王和太子已经遇害,殿下要去送死吗?”

几匹马不停地在原地打着旋,把大道上的青草和野花都踏弯了一大片。

“殿下要去送死吗?”张真也忍不住。

慕容盛终于开口说话了:“难道你们不明白?”

他的语气坚定,“我是兰汗的女婿,他必不能杀我。旬月之间,就能够一展我志。”

“可是,殿下!”李旱忧虑地说:“这事谁又能说得准?说不定兰汗一见你就杀!”

“对,兰汗不念亲戚情分,也不会念翁婿情分!”

“那我也只好认命了!”慕容盛说。

“殿下!我不能让你涉险!”张真一把拉住他的马缰。

慕容盛看着两位忠心的部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你们不让我去,就让我死!”他倒转剑柄捶向胸膛,一口鲜血喷出,喷在青草上,溅上数点腥红。

“殿下!”两人齐声大叫。

“你们让我做一个懦夫,装做没有看到,听到刚刚发生的这一切!不!我只要一闭眼睛,就看到我父王、我弟弟、众臣们在血泊里挣扎呼喊。当夜里做梦的时候,我该如何面对那些血淋淋的幽魂?我是人,我有良心,我不能不去!”他抬手拭去嘴边的血迹。

“我们可以兴兵攻打龙城,为天王报仇。”张真说。

“不可以,敌我兵力悬殊,兰汗又占天时与地利。”慕容盛说:“但兰汗手下大都是我慕容氏的旧部,我此去龙城,大可联络旧部,讨逆复仇!”

“你这是在冒险!”

慕容盛打断他:“人生在世,本身就是一种冒险。”

三人默然相视。过了一会儿,李旱大声说:“好!我陪同殿下去龙城。”他又加上一句:“殿下于我李旱有知遇之恩,如若不让我去,我要死在殿下面前!”

慕容盛轻叹一声,说:“李旱随我去龙城。张真将军与慕舆腾将军留守钜鹿。”他目光一转,说:“如果我死了,就为我做法超度。”

慕舆腾点点头,对二人说:“听殿下的话。”

“你们回去吧!”慕容盛说。

一阵静默,慕舆腾率先拨转马头。张真关切地看着慕容盛,终于一抖缰绳。

风不知从哪个方向吹过来,片片树叶闪动着晨光,发出音乐一般的声响。

慕容盛在马上看着他们远去,看着他们消失在林径的尽头。

慕容盛振作一下精神,对身边的李旱说:“走吧!”他纵马驰去,冲进前面一片白桦林,修长挺拔的身躯转瞬和白桦林融合。

路很长,但终有尽头。越快到龙城,李旱越是紧张,他回首看看慕容盛。见他面上几乎没有什么表情,原来残存的一点儿稚气荡然无存,有着的是凝重和沉着。

天下起了绵绵细雨,透过苍茫的雨雾,龙城已在望。雨下着,雨丝清爽而温柔地包围着他们,天地变得湿润。

雨水把慕容盛的衣服打湿,他用手拨一下贴在额上的湿发,心绪如潮。他在想,几天以前这里发生的事!他的亲人,他们慕容家族的人倒在血泊里。和今天一样,也是一个微雨天。

细雨如丝,铅一般的浓云在天空上聚集。

眼前是龙城高大青灰色的城墙。城楼上的旗帜改成带有蜥蜴图案的旗子,是兰部的旗帜。

这时,忽然城门大开。一队军马从城门里涌出,弓上弦,刀出鞘,迎向他。

远远地,慕容盛看见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是兰穆!他从众人中催马而出,目光炯炯,看着自己。

他们的目光无可避免地接触了!然后,慕容盛把目光越过他,看向远处。头脑中只剩下一片茫然的空白。此时此刻,他什么也不想。

兰穆用手向后一挥,士兵们一拥而上,把慕容盛和李旱团团围住。

碧纱窗上映着院内杏花花影,碧纱窗畔,她在对镜理妆。耳上戴着金丝连缀的琥珀耳坠,胸前挂着软水紫晶串珠,深衣广袖,状若飞仙。

面对着打磨得灿亮的铜镜,兰珍打量着刚刚梳好的飞天髻,她满意地舒了一口气。接下来,是用小毛笔蘸上黄粉和胭脂,在额上涂黄,名额黄。在眉间点圆点,名花钿。然后,她轻盈地转身,面庞迎向窗棂的晨光,真实的面色娇嫩一如花瓣。她暗想:我才二十六岁,正是花样好年华。可在装饰上却马虎不得,因为我那檀郎,他才刚好二十岁呀!

自从慕容盛走后,兰珍很难过,她知道他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虽然他依然活着,而她已经形同孀妇。她再也见不着他。他的家族被她的父亲诛灭,同时也毁了她的婚姻。

“郡主!”侍女兰叶跑进围屏内。

兰汗称大单于后,兰珍的地位提高,升为郡主。

“什么事?这么慌张?”她轻啐。

“大事!郡主!”兰叶喘一口气,说:“郎君回来了!”

“啊!他回来了!”她惊喜难抑,一撩长裙,从乌木描花三足杌上起来。兰珍不能相信,他真的会回来!难道说他还想着她?

这时,她看见兰叶身后的门外闪过一角绛纱富贵团花裙,母亲乙氏从门外进来,严肃地看着她,不禁怔了一下。

“兰珍,”乙氏说:“快随我到前厅去!”

大厅上,依次坐着兰汗的兄弟兰堤、兰难,世子兰穆和他的外孙慕容奇。 改称昌黎王的兰汗鹰隼一般的眼睛盯在慕容盛身上,说:“你来见我,是想求死吗?”

“我是来请降的。”慕容盛平静而沉着地说:“慕容盛是生是死,全由岳父定夺。”

“怎么?你不知你父已经被我杀了吗?”兰汗端起兽首玛瑙杯,喝了一口,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慕容盛闻听此言,仿佛是被刺了一刀,身子一颤,垂下眼帘,缓缓地说:“我当然知道!”

“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来?”兰汗说:“本王杀了你的父亲,诛灭了你们慕容世家。”

“我不想与昌黎王交兵,让我鲜卑子弟自相残杀,也不想亡命天涯。”

“那你想怎么样呢?”

慕容盛说:“我只想,请岳父收留。”

兰汗大笑:“真的吗?”他向左右道:“你们都听见了吗?”

“当然不是真的,我要杀尽你们这些害死我亲人的人,一个又一个,一个也不放过。”慕容盛心里狂喊。

“你难道不想为你的亲人报仇?”

“我是您的女婿,为了我的妻子,来到龙城!还不能使您相信我的诚意吗?慕容宝虽然是我父亲,但一直在压制我,对他,我只有恨!”

“也恨他为你做主的婚事!”兰汗阴阴地说。

慕容盛怔了一下,无言可答。

兰汗的兄弟兰堤叫道:“不要相信他!这小子貌似文弱,实际上一肚子鬼心眼!”

兰汗忽然厉声喝道:“跪下!”

慕容盛一怔。

正在他犹豫不决间,只听身后的李旱喝道:“殿下千金之躯,不能下跪。”

兰汗瞪视着李旱,问:“此人是谁?”

“启禀父王,此人是慕容盛近臣李旱。原本是苍梁山大盗。”兰穆说。

兰汗点首,目视李旱,说:“你的主上都降了,你降不降?!”语带威胁!兰汗心里却暗暗喜欢李旱的刚烈之气。此人如同汉高祖手下的樊哙,是员勇将。

李旱默然不应。兰汗下座,用刀直逼李旱的胸口,对慕容盛说:“你不跪,我杀了他!”

慕容盛一咬牙,只得跪下。他扫视着大厅里的人,兰堤、兰穆都是一流的勇士。他想:我要杀了你们这些人!但是,一定要有周详的计划,要军队、国土、人心都回到我慕容氏这边来。到时机成熟的时候,我将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他暗对自己说:当胜利之后,一切的屈辱都将成为回忆,而回忆是可以当做一种经历和磨练的。为了胜利我将忍耐,忍常人之不能忍。个人的命运和历史相比,是多么的微不足道。

兰汗哈哈大笑,说:“试出来了!你慕容盛连个近臣的性命都舍不得!如何能够漠视你亲人的生命呢?你孤身前来,怎么就相信本王不会杀你?!”

厅中一片死寂。

“你们慕容氏!”兰汗咬牙切齿地说:“我一个也信不过!总有一天,我会杀光你慕容家族的人!”

一听此言,兰汗的外孙太原王慕容奇顿时坐立不安。

“还不快推出去杀了?”兰堤对殿前武士喝道。

殿前武士都是慕容盛的旧部,闻听此言,你望我,我望你,迟疑着不愿过来,想让慕容盛寻机逃走。

大厅里一阵静寂。世子兰穆目光炯炯,看着慕容盛。当他们的目光相对时,彼此迅速转开目光。

兰汗似又有些拿不定主意。

兰堤大声说道:“昌黎王,杀了他。他是慕容家族的长乐王。养虎为患!如不杀他,总有一天他会杀了我们!”

兰汗终于下了决心:“来人!把慕容盛推出去,杀了!”他想了想,又说:“念在我和他有翁婿之情,给他一个全尸。”

兰难见状不忍,悄悄对身边的世子兰穆说:“慕容盛不是你的好友吗?你为何不为他求情?”

兰穆却沉思着,没有说话。

慕容奇望着兰汗,想说不敢说。

厅门外的艳阳高照,鸟声啾啾。

慕容盛被推出去时,劈面碰上匆匆而来的兰珍!她一手拉着紫绢裙裾,裙上缀的月牙状小金铃叮叮做响。他看到了她,她也看到了他!

兰珍看到他的眼睛。那眼光熟悉而复杂,既有着一丝漠然又有着无限温情。当目光投射到她身上时,明显起了变化。

兰珍的心猛跳了起来!她走到他面前。

他们的目光相碰了。

“阿盛!”她喊他。

慕容盛的眼光闪了闪……像是水面波光中的一瞬鱼影,把握不住,又飘过了。他怎能确知她的心?

兰珍惊喜地说:“你回来了!”下面的话她没说,只在心里翻涌:我知道你怎么能说走就走不理我呢?我在我们相遇的地方,曾找过你的身影。你不忍断了这份缘,所以你来了。你怕什么?怕我父亲?其实真正要怕的是你自己摇摆不定的心。我们的爱真的是危险吗?

“兰姨!”他打量着她,轻轻地说。

兰珍说:“你这是怎么啦?”

慕容盛却抿紧唇,不答话。

“怎么啦?”她再问。

慕容盛强压下心里纷杂的话语,目光复杂地看她一眼。

“兰堤叔叔!你们这是做什么?你让他们放开他。”兰珍有些急了。

“这儿没你的事,兰珍!”兰堤说。

“这是怎么回事?”兰珍越发焦急。

“你忘了我吧!”慕容盛看着远处,慢慢地、认真地说:“西北有高楼,孔雀东南飞。”

“你以后再也见不到我了。”他对她这样说。他的身后是一片温暖而朦胧的春色。

“为什么?”兰珍上前一步。

“我……”慕容盛话未说完,被兰堤粗暴地打断了:“死到临头,还说什么?快走!”

“你们干什么?”兰珍惶然地喊,“阿盛!”

慕容盛回头,平静地说:“你的铜香囊,在我身上!我带着它,这是你对我的情意!”说着,与她擦肩而过。

兰珍见拉不住他,还要追赶,却被母亲乙氏一把抓住手臂。

“你追他有什么用?”乙氏冷静地说:“随我去前厅!能赦免他的人,只有你父王!”

兰珍冲进厅里。众人一见是她,脸上的神色竟有些尴尬。有人就离座悄悄走了。不多时,厅里只剩下兰汗和兰珍、乙氏。兰穆走了又回来,带点忧虑地看着他们。

“父王!”兰珍开口了:“你是要杀他吗?”

“奇怪,”兰汗看她一眼,“你不是恨他吗?”

“他是我丈夫!”兰珍近乎疯狂了,“是你让我们结合的!如今又要杀他!为什么?为什么?”

兰汗吓了一跳,他眼里心中的女儿一直是端庄衿持冷静,自我控制力极强的。现在这样子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

“他是慕容家族的人。”兰汗认为这一句解释已经足够了。

“你要想杀他!就先杀了我!”兰珍吼道:“让我们一起死!或是让我替他死!”

她不见他的丈夫已经多日,今见他无恙归来,不胜之喜。她压抑自己以为自己可以放弃他,而当他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才明白他是自己生命中不可舍弃的。她想见他但决不想见他死。

兰汗惊骇地看着她,心里渐渐明白一件事,自己做错了一件事,不该把女儿嫁给慕容盛。

“你杀他就是侮辱我!人人都会知道昌黎王女儿的丈夫被她父亲给杀了。我不要你这个父亲!”

兰穆咳嗽了一声,说:“妹妹。”

兰珍一见是他,紧走几步,来到他面前,向他拜了下去。

兰穆一惊,说:“这是干什么?”

兰珍说:“大哥!是你当初劝我嫁他!如今却要杀他!”

兰穆无言以对。

乙氏说话了:“大王竟没有心胸可以容一个女婿吗?自古以来凡成就大业者哪一个不是心胸开阔、不计前仇的人?大王今天赦免慕容盛,明日多得他效力处。阿盛是个将才,杀之可惜。”

兰汗看着乙氏,说:“贤妻怎知他不是为报仇而来?”

乙氏想了想,断然说:“我为他做保吧,若阿盛出了什么事,大王只拿我问罪就是。”

兰珍感激地看了一眼乙氏。

兰汗拿不定主意,说:“贤妻须知本王不能因私情而误大事。”

乙氏说:“大王只顾着自身大业,却忘了自家儿女。你杀了兰珍的丈夫,实在是有悖常情!何况阿盛并没有负兰珍。大王一朝大权在手,怎可黑白贤愚不分?”

兰汗点点头。

阳光晒得泥土温温的,充满了花香,青草香,沁人心脾。

兰堤冷冷地看着坑中的慕容盛,说:“我已经留你全尸。这死的滋味,你慢慢尝吧!”他向武士道:“填土!”

一锹锹的土撒下来,霎时覆盖了慕容盛的全身,他情不自禁地使劲挣扎着,却因手臂被缚,而挣扎不起来。

“我是用自己的性命去进行一场惊世豪赌,为了复仇,也为了男人世界中某一种意义上的理想!”

很快地,他看不到美丽的蓝天,陷入无边的黑暗之中!他开始呼吸困难,脑海中出现一阵茫然的空白……

“不,我不能就这样死!”他大喊,但喊声也是微弱的。他思索着在这之前曾发生过的事,每一个人的脸都在他脑海中匆匆掠过。最后出现的是兰珍的脸——

泥土压迫着他!天地挤压着他!他努力呼吸着最后一丝空气,怒火自胸中燃起。

我恨你们!我恨兰汗!我恨兰堤!我恨兰穆!我恨兰珍!被黑暗挤压得失去力量的慕容盛下定决心!我将恢复我祖辈的宗族徽记!我亲人的血也不会白流,一切将血债血偿!他的呼吸仿佛已经停止了!他陷进甜蜜的梦幻般的黑暗里。

他渐渐软弱,渐渐无力,渐渐失去意识。

一片黑暗。

黑暗挟裹着他,使他的灵魂飘离于躯体,他只觉自己走得很快,仿佛是御风而行。到了一个桥边,有数不清的人从桥上过。他惊奇地看着桥下翻滚的黑色浊浪,问一个行人:“这是哪里?”那人露出惊讶之色,对他说:“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这是奈何桥。”那人说。他一指前方黑云翻滚的城池,说:“那是酆都城!”说完就匆匆地飘走了。

慕容盛喃喃地自语:“奈何桥!酆都城!”

这时,只听有人叫他:“阿盛!”

慕容盛回头,只见大燕天王慕容宝被火烧得一身焦黑,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陛下!”他激动地叫了一声,走过去,被慕容宝一把拉住了。“你要让我们部族的人为之骄傲,把仇恨藏在内心的最深处,然后,杀了我们的仇人,用仇人的血来祭朕的亡灵。”

“父王,我觉得累,让我追随你。”

“不行!”慕容宝断然说,“你怎么来了?”慕容宝责备道:“你不该来的!”

“我不该来?”慕容盛茫然地说:“那我该去哪里?”

“你将是我大燕的中兴之主,怎能到这里来呢?”慕容宝用力把他一推,说:“快回去吧!”

“记住!中兴大燕的重任,在你肩上!”

慕容盛猝不及防,被推落河中!他陷入漩涡中,周围是朦胧的透明的水光,他只觉自己像一片羽毛,在水中打着转,向下沉没……

他大叫:“父王!”却被水呛住。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仿佛是从遥远的天边传来,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温柔地,深情地呼唤着……他追寻着呼声而去!

慕容盛只觉自己回到了母亲身边,听她一声声地叫着自己的名字:“阿盛!”其实他不记得母亲的样子,母亲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概念,一个感觉。

几张脸在他面前交错闪过!接着他看到一个很亮的月亮。再一看原来不是月亮,而是一面青铜透光镜,巧夺天工的镜面映着光反衬出背面的铭文。镜面缓缓移开,竟然是兰珍的脸。兰珍也在帮他的家族在阴谋夺权吗?自己不是被她逼得走投无路吗?如果真的是这样,多么可怕!原来她的情真意切全是假的!自己竟然敬慕她,差点儿上了她的当。

他重新醒来,看到眼前一片朦胧的青天,深绿的、浅绿的树叶。叶底泛着金色的晨光。风轻柔地吹过,带着野花的清香。风拂过他的脸,慕容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抑制不住地咳嗽着。

“阿盛!”呼声更急促了。

他慢慢地转动眼睛,触目是一双盈盈泪眼。

“兰珍!”慕容盛虚弱地拉住她的手,无力地说:“我以为,我们从此阴阳两隔!”

“我刚才好害怕!”她的泪水一滴滴落下来,说:“你就在我面前,可是我怎么叫你,你就是不醒……”

“兰珍……”

兰珍半跪在地上,把他扶起,“苍天啊,苍天!你终于回来了!”

“你何必来?”他叹道。

兰珍垂下头,轻轻地说:“持子之手,与子偕老。”

这是《诗经》里的辞句,也是最古老的爱情誓言。

这时,乙氏走过来,对兰珍说:“扶阿盛上车吧,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前厅,工匠们把一些盾牌放在地上,盾牌上铸着狼咬羊的图案。兰汗假装在看盾牌,却不安地看看身旁的乙氏。鲜卑族风俗是除了战事以外,女子主家政,家财皆来自女方。兰汗对妻子颇有些惧怕。他对慕容盛说:“我饶你一命,是因为你岳母和兰珍为你求情。”

慕容盛说:“谢昌黎王不杀之恩。”

兰汗的声音严厉起来:“我不杀你!你要安分守己,留在朝中。从今以后,你不再是大燕国的长乐王!”

慕容盛见兰汗的眼神含着森然的杀机,心中霎时雪亮。这时,只听兰汗说:“本王要让你从此不能再上战场。你的透甲箭功夫,从今天起可以卸了吧?”

慕容盛闭一下眼睛,脸上霎时褪尽了血色。他明白兰汗的意思,这时一个不慎就会丢掉性命,于是答道:“我愿意。”

兰珍的脸色变了,她知道这是一种刑罚,身受者将失去力量。

“不行!”兰珍说:“我不让你这样做。”

兰珍看着他,他是燕国的大皇子,长乐王。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一身甲胄,气度高华又温文尔雅,使她暗暗倾倒。而现在,他堂堂的男儿,身上流着贵族的血脉,忍辱负重地跪在那里。这使她心如刀割,自己维护不了慕容家族,管不了政治。难道维护不了他吗?

“他是我丈夫。”兰珍去扶他起来,他却一动不动,眸中有着意味深长的意味,令她一惊,他真的是没有退路了吗?

“你若真的为他好,就听你父王的话。”乙氏忽然开口说道。

兰珍惊愕地说:“母亲,你也对他不放心?”

乙氏不说话。

兰珍大声说:“不行!我不让你们这样对待他。他是为了我才回龙城来的!”她胸口的血往上涌,心想:我决心陪你到天涯,难道只有让我的心受伤你才能接受我的真情?

她一把拉起慕容盛,说:“我和你走!我不让他们伤害你!”慕容盛被她拉起,眼神一冷。

兰珍拉着他,走向厅门,慕容盛只听她在他耳边轻轻地说:“我和你走,一起浪迹天涯。”

这时,世子兰穆走进来,眼神深不可测,对慕容盛说:“你和兰珍走吧,以你的身手,天下哪里去不得?”

一步,两步,他离兰汗越来越远了,报仇的希望也越来越小。

“不!”慕容盛挣脱了她,上前几步,不带一丝迟疑地说:“昌黎王威名播于四方。我诚心归附,一身听凭处置。”

这也许是命中注定应该忍受的,事业需要有人去完成。我不能让祖先辛苦创下的基业到我这里白白送给仇人。所以不管什么屈辱我都要泰然承受。

“你疯了?”兰珍睁大眼睛。

慕容盛不说话。

兰汗松了一口气,脸色缓和了,说:“我让兰穆下手,他会知道轻重。”

兰汗身后,世子兰穆看着慕容盛,眼神奇怪。

“走吧。”兰穆说。

慕容盛跟在他身后。

兰珍欲追上去,却被乙氏一把拉住了。她大喊:“你不能这样做!你想清楚了吗?”

慕容盛回头看她一眼。

沉重的两扇大门在慕容盛身后关闭,兰穆对他说:“你真的为了兰珍回龙城?”他摇头:“我不信。”

慕容盛说:“要怎样你才信?”

兰穆用一种洞悉世情的口气说:“你不爱她。”

慕容盛心中有着震动,他冷冷地说:“你放心,是我情愿如此。”

兰穆面色一沉,阴沉地说:“你不爱兰珍,怎么会为她做这么大的牺牲呢?”

慕容盛无言以对,说:“你别管那么多!”

兰穆走上前,紧紧握住他的手,“殿下,我明白你的心思。可是,我不会让你这样做的。你还是走吧!”

一阵静默,慕容盛用力抽回了手。

“我不是什么殿下,以后不要这样称呼。”他冷冷地说。

兰穆紧锁眉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笑。“既然你主意已定,我也就不多说了。”

“谁说我不爱她?就算我不爱兰珍,我也爱这种我久已习惯的贵族生活!在这种乱世,只要自己活得好就够了!”慕容盛说。

“这就是我父为何要大开杀戒的原因了。”兰穆沉思着,说:“殿下你真不该回来的!你让我怎么办呢?”

兰穆想:你不是贪生怕死之人,你这种人追求理想更甚于生命。你我相交多年,难道还不了解你吗?

两人僵持片刻,兰穆说:“你出去吧。”

慕容盛惊诧地看他一眼,猛然明白了他的用意。惊诧中,他站着没动。

兰穆说:“你还不出去?难道真想做一个拉不得弓、上不得战场的废人?!你再不走,我就会改变主意。”

慕容盛推开门,只听兰穆在他身后说:“我手下留情的事,对谁都不要说!”他忽然变得声色俱厉:“如果你心怀异志,妄图报仇的话就别怪我不留情!”

慕容盛手扶门框停了停,出门去了。

兰珍拉着慕容盛的手,走过石子甬路,穿过半开的朱漆院门,直来到杏花树下。院中的侍婢们来来往往。

杏花簇簇,在一片轻朦的花影里,慕容盛显得有些心神不定。

半透明的云母窗上,映出两个相亲相爱的剪影。

兰珍依着慕容盛坐着。

兰珍说:“有我和母亲在,他们不敢对付你。”她把脸偎向他,说:“你为了我,宁可赴死,我好欢喜。”

身陷爱情之中的女子总是一厢情愿的傻!但若是太精明,那爱情又决不会美丽。

慕容盛身子颤动了一下,说:“我来龙城,不是为了你!”

“不是为了我,那你为了谁?”

闻听此言,他抬起眼眸——眼神空洞而凄迷,像笼罩了一层雾气。“为了我自己!”他说:“我说是为了你,你会信吗?”

“不!不!”兰珍说:“阿盛!你不要自责!”她安慰:“是我父亲对不起你们家族。”

慕容盛眼中闪着冰雪一般的寒意。

“他杀了你的一家人,但是我不会让他杀你。”兰珍想:你还是为了我而来,我们是夫妻。

慕容盛沉默。

他终于回到了龙城。仿佛到了最黑最黑的地方。一切熟悉的景物变得不再熟悉。为了生存他只能靠近她,让他深恨!这使他羞耻而伤感,他不想要谁来拯救,何况是她!

黑暗再一次无边无际地把他包住,他再一次看那张如水的脸庞,她正向他靠近。慕容盛心里生起一股怒火!她的家人杀死了自己的亲人!是她的家人夺走了他家族的一切,让自己的地位一落千丈。他想:我不是这样的人!我不要被人奴役,更不要仇恨一世伴随着!

慕容盛又想:她真的爱我吗?

“你真的爱我吗?”她问。

慕容盛又像靠近又像挣脱,发狠似地说:“是的,我当然爱你!”

他的心被苦苦压抑的仇恨照亮,所以敢于正视她所流露出的感动的至美神情。

兰叶端着乌漆茶托送茶来,见此情景,慌忙退了出去。

他们急忙坐直身子。

“有我在,你什么也别怕。”兰珍说:“我来保护你。”她很在意他的每一个神情。

慕容盛闻言失笑:“依你说,我就什么也别做,一生跟随你,就行了?”心想:我不是这样的人!

“这样不好吗?”兰珍睁大眼睛。

“不好!”慕容盛说:“我慕容盛是顶天立地的堂堂男儿,怎能托庇于一个女子?”

慕容盛说完,忽然惊觉,忙说:“我不是不喜欢和你在一起,我是说……”他说不下去了。

“不管怎么样,你还是来找我啦……”兰珍浅笑。你居然会来找我!这足以使我感动!这份深情可以填平我内心的焦灼和痛苦的深壑。因为我爱你,所以我相信你。

慕容盛忽然心底泛起一阵刻骨的悲哀,“我回来是为了你!这样我才终于明白你是在乎我的。也许我明天就会死,也许我会被杀,但是我不觉得我回来是个错误,因为我终于知道你对我的感情。”

兰珍听了,这是怎样撼动她灵魂的话?他回来是为了她!他为了她而不计生死。

她靠着他,低声说:“你是一个出色的将领,为了我而回来。这多么难得!我要对你好,何况你样样都比我好……”

慕容盛微笑:“我样样都比你好?不会吧?”

“真的,真的!”她说。

他的笑容凝固。只听兰珍说:“有时侯,早晨我睁开眼睛,还不相信你已经是我的夫君了,总以为是个梦。只有在白天,才能不断提醒我这件事是真的。”

“你爱我什么?”慕容盛不禁感动了,“我有什么好?”

“不知道!”她思索着,“只怕是天定的姻缘,我看你,就好!”

慕容盛看着她,他只知她是处事不惊,感情不外露的一个人。她不但比他大几岁,心理上也成熟许多。她难道看不出他居心叵测吗?是看不出还是在试探?

“这些话我本来不愿说也不敢说,但,看着你冒这样大的危险来龙城找我,我就不能不说了!”

“晚了!我们注定是孽缘。”慕容盛心里说。

“她是仇人的女儿!”又一个声音在他心中响起。

“我给你看一样好东西。”兰珍从枕后取出一个金盒子,打开盖,只见里面是一支闪亮的金质长簪。簪头上镶嵌着两颗碧绿的瑟瑟珠,簪身为戟状,錾刻着方胜纹。

“金子易得,这两颗瑟瑟珠却极难得。既可以用它来绾发修饰,还可用来防身。”

慕容盛接过,表情古怪。

“怎么?”兰珍问:“不喜欢吗?”

“你让我用它防身?”慕容盛慢慢地说:“你怕我有危险?”

兰珍睁大眼睛,无言以对。

过了一会儿,慕容盛一笑:“兰姨对我这般用心,我也有样东西给你。”

他向门外招呼:“兰叶,你到门外找我的亲随李旱把两样东西拿来。”

兰叶应声而去,过了一会儿,她果然捧着一个包袱来了。

兰叶把包袱放在案上,悄悄退了出去。

慕容盛把包袱打开,只见灿烂光华一片。

“这是什么?”兰珍睁大眼睛。

这是一件披肩,灿烂如星光,用细银丝串着水晶织成。图案是兰花,蓝晶串成花瓣,碧晶串成兰叶,茶晶和墨晶串出蔓草纹。

他把披肩披在她肩上。“这是我慕容氏的家传珍宝。”

“给我吗?”

“本来就是你的呀!”

两人并立在铜镜前。

“我美吗?”她对着铜镜,惊喜交加,不禁回眸相问。

慕容盛说:“美啊!”

“怎样美?”

“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

“你把我比洛神?”

“洛神不及兰姨美!”慕容盛的手滑过她的肩坡。

兰珍瞟了他一眼,嗔道:“你这轻薄的少年郎啊,就会甜言骗人的真心!”

慕容盛去解云母窗畔的金色窗钩,结着的锦罗窗纱舒展开,如一片灿烂的云彩,遮住了窗口湛蓝的天光,也遮住了天际的落日与彤云。

落日映红的彤云。

“我知道你会来,你一定会来!来找我。我们是天定的姻缘!”兰珍心里在说。

“你可以保全我的生命。”慕容盛心里在说,只觉自己很卑鄙,但随后又坦然了。

兰珍说:“其实我不想要什么珍宝,当初嫁你也不是为了你的地位。我什么也不在乎,只在乎一件事,就是你不要离开我。”

慕容盛在她耳边说:“兰珍我知道你喜欢我,可如今我的身份不同往昔,还望你从中斡旋,我夫妇方能立足。”

清晨,树影拂窗。

屋内残香未灭,锦帐低垂。

床上,慕容盛猛然睁开眼睛,“这是哪儿?”他梦见自己又来到了幽冥,鬼魂们冲上来,要把他生生撕裂。

兰珍半抬起身子,柔情无限地说:“这里是龙城。”

“是龙城。”慕容盛在床上翻了个身,接着睡。

兰珍从床上起来,穿好衣服,梳妆打扮。然后温柔地对慕容盛说:“天还早,你再多睡一会儿。我去请安,顺势为你献上那一套铠甲。”

“行。”慕容盛半睡半醒地说。

兰珍推开门,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门一响,有人进来。多年的军旅生活养成了慕容盛警戒的性格,他睁眼喝问:“谁?”手中剑已出鞘。

床前站着一个娇小的身影。

慕容盛失声说:“是你?”

“我是兰蝶。”只听她说。

一见是她,慕容盛明显的松弛下来,还剑入鞘。

兰蝶瞪着她,说:“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我是什么样的人?”他有点儿莫名其妙。

“厚颜无耻!卑鄙下流!还有认贼作父!”

慕容盛惊诧地听着。

“你在我的心目中是个英雄,这样的长乐王不是我心中的那个长乐王。”兰蝶看上去十分痛心。

慕容盛心里泛起一阵欣喜。兰蝶,这个小姑娘是有正义感的。

兰蝶说:“天王遇难的时候,你在外镇。我心里为你庆幸逃过了大难。想你一定会杀回来复仇的!可是没有想到,你回来居然是为了一个女子——为了你的妻子把血海深仇都抛到九霄云外!你算什么男人?算什么男子汉?如果是为了爱情,这爱情是可耻的!长乐王!你只是一个为了苟活而不知廉耻的卑鄙小人!这样的人,我瞧不起!”

慕容盛一时不知如何招架,只来得及说了一句:“我没想让你瞧得起。”

两人瞪了一会儿,兰蝶摔门出去。

慕容盛睡意全无。

兰珍手捧着一个包袱走进兰汗的卧房的长槛,见父亲兰汗正与母亲乙氏对酌。屋里洁净而温暖,洋溢着一种亲情。这也是兰汗为什么有了那么多美女之后,仍然来乙氏这里的原因。

她上前见礼,“父王万安!母亲万福!”

兰汗和乙氏的目光落在她肩上披的灿烂生花的水晶披肩上,脸上都生出惊诧之色。

“兰珍,”乙氏道:“你哪来的披肩?”

“那还用问,”兰汗笑道:“当然是慕容盛给她的。”他对女儿说:“我饶了慕容盛,可遂了你的心意吧?”

兰珍说:“女儿谢过父王。”

乙氏见了她的神情,不禁微笑。

“阿盛有宝物献给父王。”兰珍打开包袱。

兰汗瞪大了双眼,失声道:“金丝细铠!”

“父王好眼光,这正是前秦王符坚的御用金丝细铠,阿盛让我转献给你。”

兰汗抖开金丝细铠,仔细地看着。乙氏不失时机地说:“阿盛这孩子,倒真有孝心。”

兰珍会心地一笑。

这时,有从人报:“左将军苏超一大早等在东厅,要见王爷。”

兰汗点点头,把金丝细铠放下,对乙氏说:“小心收好,等我回来细看。”

东厅是兰汗平时和众将议事的地方。

兰汗大步走进东厅的雕花阁子门,苏超坐在那里等候,一见到他,忙站起身来。

“苏将军来见老夫有何事啊?”兰汗落座。

苏超上前,诡密地说:“臣打听到了一件事,不得不报与王爷得知,若是不说则有负王爷。”

“是关于慕容盛的事吧?”兰汗说。

苏超脸上显出敬佩的神色,说:“对!”

兰汗说:“慕容盛是我的女婿,和阿奇一样,属于至亲。”他先拿话堵一下,以免苏超进谗。

“慕容奇和慕容盛不同!慕容奇不属皇室正统,他不可能有什么作为。而慕容盛就不同了,他可是天王慕容宝之子。而且微臣听说在钜鹿城的时候,慕容宝把太子位传给慕容盛了!”

“真有此事?”兰汗严肃起来。

“不敢欺瞒王爷。”苏超说。

兰汗站起身来,焦躁地走了几步,大声向外面喊:“传兰穆来见我!”

慕容盛起床,梳洗毕,忽有人来报,兰堤太尉约他在兵器室见面,有要事相商。

“知道了。”慕容盛心中飞快地转着念头,去还是不去?在敌人的阵营,你这次躲过了,他还会找你。于是,他起身去兵器室。

慕容盛走到兵器室的门前,踌躇着,终于推门而入。他才一进门,便被从黑暗中扑出的一人一把抓住。

冰冷的刀锋抵在他的胸前。

“太尉大人,”慕容盛冷笑:“久闻你神勇无敌,是大燕国第一勇士!对付我又何必偷袭?”

太尉兰堤一听此言,慢慢收起了刀。

慕容盛看了一眼室内兵器架,架上的刀枪剑戟闪着微光。

“我一直不知道兰府里有这么多的刀枪剑戟。”他说。

兰堤说:“你别以为能瞒得过我!你来龙城,究竟有何图谋?”

“没有。”

“你想哄谁?”

“根本就没有什么图谋,你让我怎么说?”

兰堤目露凶光。

慕容盛反问:“是昌黎王命你来查问我的?”

见兰堤不说话,他说:“肯定不是!”

兰堤怒从心头起,一拳重重地打在慕容盛的心口上,打得慕容盛身子一弯。

兰堤一拳一拳地打过去,他一边打一边喝问:“为什么不还手?为什么不还手?”

慕容盛只是护住要害,不躲,也不出声。

他索性想别的。不知是哪一位哲人说过,要是你不要生之痛苦,你就不要理会它。更不要去多想。痛苦来自思想,只要不想,它就成为不了痛苦。

慕容盛在想有一次他和兰穆出去打猎,那一片绿!柔柔的绒绒的绿,北国的绿。他弯弓如月,射中了一只花斑小鹿,看着小鹿倒在地上,一时还未死,眼神哀伤地望着自己。它是那么惊恐,它是那么善良。慕容盛的心被触动了,从那次以后他发誓不再射鹿。慕容盛现在的感觉,只觉那一枝羽箭,射中的是自己的心窝。为什么要用弱者的鲜血来显示自己的威武?他想:我和兰堤一样!都是一样的残忍。

终于,兰堤打累了,喘着粗气,停下手来。自语道:“看来兰穆倒没有手下留情!”

慕容盛倚在墙壁上,无言地抬手擦拭嘴边的血迹。

兰堤狠狠地看着他,转身出门,回头说:“你是我侄女兰珍的丈夫,我不杀你!你好自为之,不要有把柄落在我手上。”

门轰然合拢,慕容盛疲倦地滑坐在地上。

一望无边的天空上,总有很多的鸟在飞,它们可以飞得很高,很远。它们是不是比人要快乐?也许有一天会有利箭射向它们中的某一只。但是,它们的命运总比人要简单得多。

门悄悄被推开了,李旱走进来,一见慕容盛,他激动地低喊:“殿下!你……”

他热泪盈眶。

慕容盛嘴边绽开一丝笑容:“哭什么?你以为我这顿打是白挨的吗?”他沉静地说:“我了解兰堤的性情为人,他发泄完怒气之后,暂时是不会再想到来对付我的,我们又争取到时间来实现计划!”

两人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殿下,我刚刚碰见中黄门令赵思,他降了兰汗。你猜他对我说什么?”李旱说。

慕容盛静等他说下去。

“赵思随天王、太子回龙城,在离城十里外的驿馆中休息,赵思看见了段莲!”

慕容盛只觉头轰的一声像是炸开了,段莲!段莲!自己所心爱的女子竟然如此怯懦无情吗?她明明知道兰汗有反心,却不去警告天王。无论从君臣之义还是和自己的感情上都是一种背叛。

慕容盛扶着墙壁站起来,喘了一口气,推开兵器室的门,出去了。

月色清亮,照得院中地上花影重重。兰珍关闭隔子窗,走到案前,旋开朱雀灯的灯盖,向里面注了些灯油,拧好灯盖。再用细铜簪子把灯蕊挑亮。她怔怔地看着不断跳跃的烛焰,神情恍惚。

她身后的兰叶说:“郡主……”

兰珍猛地转过身来,问:“还未找到郎君吗?”

“还未找到……”

兰珍喝道:“去找!让兰苑的奴婢们都去找!”她向前走了两步,碰倒了一只乌木杌子,发出沉闷的响声。

“不要找了。”门外走进慕容盛。

兰珍惊喜交集,“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慕容盛叹口气,向里面走,说:“我还能去哪儿啊?”

兰珍一把拉住他的衣袖,说:“你上哪儿了?”

慕容盛说:“出去逛逛。”

兰珍不依不饶地用手捶打他的胸膛,“你一日不见个影儿,让我着急!”

慕容盛被她打中胸口,只觉心里一阵烦恶,一口热血升上喉间。他急忙抓住她的手,勉强把嘴里的血慢慢咽下……

一股腥咸味使他轻咳了一下。

“你猜,我日间去哪儿了?”慕容盛勉强笑着说。

兰珍转身不语。

“我去了佛寺。”慕容盛自顾自地说下去:“我认识了一位有道高僧,他教我念《阿弥陀经》。他还对我说,现在的世界是颠倒的,地狱是人间,人间是地狱。在家人学佛的诚心反倒高过出家人……”

他念道:“南西北方,恒沙世界,诸佛称赞,亦复如是;四维上下,恒沙世界,诸佛称赞,亦复如是。何以故,欲令他方所有众生,闻彼佛名,发清静心,忆念受持,归依彼养。乃至能发一念净信,所有善根,至心回向,愿生彼国。随愿皆生,得不退转,乃至无上正等菩提。”

“别念了!”兰珍忍无可忍地大喝一声。

慕容盛怔住,有些惊诧地看着她。

“不要骗我了!”兰珍流下眼泪,“我叔叔兰堤约你去了兵器室,对不对?你以为我不知道?”

慕容盛身子悸动了一下,凑近她,诡密地低声问:“那你还知道些什么?”

兰珍擦着眼泪,说:“我什么都知道,什么也不知道。我只是不愿让你骗我!”

慕容盛呆立着,半晌,他用一种悚然的语调对她说:“如果,我骗了你呢?”

兰珍没有留心他这句话,说:“阿盛,以后尽量不要离开我,父王对你还未完全放心!唉!你还是个孩子,实在是太年轻……”

听了她的话,慕容盛如释重负,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笑道:“我不怕,兰堤叔叔说了,我是你的深闺梦里人!”

兰珍的脸蓦地红了,说:“呸!脸皮真厚!”

慕容盛搂住她,说:“脸皮厚就厚吧,谁叫你乱了我的佛心呢!”

“你还会有佛心?佛家讲的是不动心!”

“那,我只对你动心……”他把脸挨在她发上,眼光敏锐地扫过一排云母窗。窗上清楚地印着一个做窃听状的人形黑影。

慕容盛猛地把她推开,“我们睡吧!”

清晨,兰珍被一阵叮叮声吵醒了。她一手理着头发,一手撩起窗帘,向外一看,见慕容盛和亲随李旱正在打铁,旁边的风炉的火烧得很旺。

兰叶正劝着:“请郎君不要再闹了!郡主和王妃都在睡呢!”

慕容盛掩不住醉态,说:“我一直羡慕魏晋名士风流,从今以后,我要从心里彻底抛弃凡尘,物我两忘。”

兰叶又气又笑:“郎君物我两忘,你可忘记了自己是谁?那你是何人?”

“我是嵇康,”慕容盛一指李旱,说:“他是向秀。”

“是吗?”兰珍从室内款款而出,她身上披着水晶披肩,发丝散乱,显然是睡犹未足。李旱一见,忙低下头去。

“既然你是嵇康,请为我弹奏一下绝世名曲《广陵散》!”她转向李旱,说:“难得善讲玄学的向常侍在此,我想听听你的妙解《庄子注》。”

慕容盛一下噎住了,继而有些恼怒地瞪着兰珍,说:“何必要你知道?你又何必知道?”

兰珍微笑。

慕容盛说:“你笑我是大俗人,竟敢学名士?”

“我没这样说。”兰珍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说完,他拉着李旱,匆匆走了。打铁的工具扔了一地。

“你去哪里?”兰珍叫道。

“我去山中大醉三百日!”

兰珍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无力地靠在一株杏树上,两行珠泪从她的脸上滚落下来。

“好好的,为什么要生气?若说你想学嵇康,我可以叫侍人在兰苑为你种满竹子!只要你欢欢喜喜的……”

出了兰苑,慕容盛的神态马上就变得清醒了。

李旱说:“殿下,我们先去何处?”

慕容盛说:“去联络旧部。”

他们来到街上,慕容盛对李旱说:“不可!我此时在部下面前出现,那不是害了他们吗?”

他想了想,说:“我们出城打猎吧!”

慕容盛和李旱两人手持弓矢,骑马出城,在一片密林中正碰上抚军将军仇尼慕。

慕容盛只好打招呼:“抚军将军。”

仇尼慕见是他,反手撤回架在树上的连机弩,笑道:“殿下有此雅兴,也来打猎?”

慕容盛一拨马头,说:“我去那边,不搅扰将军清兴。”

“留步!”仇尼慕喝了一声。

慕容盛勒马。

“殿下心似汪洋大海,竟能容下如此深仇大恨,能与仇人谈笑相对。实在令我佩服。”仇尼慕说着,打马过来。“说实话,不仅兰穆信不过你,我也信不过你啊!”

慕容盛面无表情的听着。

仇尼慕说:“一场政变,干坤颠倒!燕国的皇族殿下沦为臣子,而成为君主的是谋夺你家族权位的人!你甘心吗?你的妻子是郡主了,你是什么身份?”

慕容盛不动声色:“将军留我,不是要留我性命吧?”

“岂敢?”仇尼慕干笑,“殿下请自便。”

慕容盛和李旱走出数十步,慕容盛小声对李旱说:“如今我们步步惊心,以后一切都要小心行事。”

龙城的街道上,慕容盛和李旱牵马走着,迎面遇见一身青衣胡服的兰穆。

“阿盛。”兰穆一见他,快步走过来。“闲来无事,我们一起走走。”

慕容盛见他这样说,转身对李旱说:“你先回府,我四处走走。”

李旱牵马去了。

兰穆挽住慕容盛的右臂,两人走在热闹的大街上。

“阿盛,你的江海余生剑断了。不再打造一把剑吗?”兰穆忽然说。

慕容盛说:“算了!还要什么剑?我今生不再上战场。”

“那可不一定。”兰穆说。

这时,兰穆见一个身材高大的布衣人站在柳树边,正在挑选绫罗。他身上有一把短剑,式样奇古。吸引住了兰穆的目光。

兰穆走过去,对那人说:“请问尊驾,此剑出售吗?我愿出高价。”

布衣人转过脸来,眉宇间流露出一种杀气。说:“我的兵刃不卖。”他是宋赤眉。

慕容盛一拉兰穆,说:“君子不夺人之美,我们走吧。”

看着兰穆和慕容盛的背影,宋赤眉悻悻然。

桃花庵里,他手扶着供桌,凝视着壁间段雪尘的一幅小像。画中人巧笑倩兮。只听他说:“你虽然早已走了,我却舍不得离开这儿。这里有你的气息,好像你时时在看着我。”

突然,门被推开了。慕容盛走进来。

宋赤眉说:“是你!你来干什么?”

慕容盛看见了壁间的小像,说:“是雪尘夫人。”

“你认得她?你怎么会认得她?”宋赤眉喝道。

“雪尘夫人在龙城名声赫赫,有谁不知道?”

宋赤眉的手慢慢松开剑柄,叹了口气,说:“她死了,可我好像还不愿相信,我在等她回来。”

慕容盛说:“你一直住在这里?”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慕容盛微微一笑,“若君不弃,我愿与君结交。”

宋赤眉眉毛一竖,说:“我是段氏家臣,你我有什么交道好打?”

“请问君高姓?”

“宋赤眉。”宋赤眉说:“快走!我看你不顺眼。”

慕容盛也不生气,转身退了出来。

兰穆在街上和慕容盛分手后,自回府中。他远远看见院里浓装艳抹的仇尼柳,皱了皱眉,走进书房去。

他在书房里看《孙子兵法》。忽有人来报,左将军苏超求见。兰穆命请进来。

苏超走进来,说:“世子安好!”

“好,苏将军坐。”兰穆合上书。

侍从献上香茗。

苏超坐下,东拉西扯了一阵子,忽然说:“世子你要明白,如今龙城不姓慕容,姓兰。”

兰穆抬头,说:“我不明白你说的是何意思!”

苏超说:“龙城的统治者改变,燕国的主人改变,世子的处世态度是不是也要改变呢?”

一席话说得兰穆点头沉思。

苏超见话已奏效,借机又说:“世子要树立自己的威信,以达到成为大燕之主的目的。”苏超还不敢说除去慕容盛,他知道慕容盛是兰穆的好友,又是他的妹夫。苏超此来是窥测兰穆的心意,并借机进言。

兰穆没有说话。

苏超又说:“下官看慕容盛,一看就知是个真气未失的童男子。那他和兰珍郡主的夫妻生活是不是不太美满?”

这话可够毒的。

兰穆脸上露出杀气。

慕容盛不爱兰珍,他回龙城干什么?那就只有一个目的。

苏超又说:“兰汗大王本极精明,可是他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就是容易被妇人女子所惑。现在乙氏王妃和兰珍郡主都护着慕容盛,世子心中要有打算,以免将来遭受灭族之祸。”

兰穆点头,“苏将军言之有理。”

苏超说:“慕容盛岂是甘居人下的人物?何况他本来就是天王的长子。他是大燕国的皇子,又将成为太子!而兰穆将军你,是如今兰汗大单于的世子!将成为大燕的太子。你和慕容盛本来就是敌人!这情形不仅是时事所造就。兰穆将军切不可顾念往日情义而不忍下手,误了大事。”

兰穆点头。他对苏超说:“你设法查清慕容盛回龙城的内幕。一定要小心谨慎!”

夜凉如水,慕容盛伸手轻轻推开院门,悄悄走进院里。只见灿烂的星光下,疏疏的杏花枝影里,玉立着一个他所熟悉的倩影。

“兰珍。”他上前,欲扳过她的双肩。却被她一手推开了,“别和我好一会儿歹一会儿的,有什么话,不能当面与我说清楚吗?”

慕容盛脸上掠过一阵痛苦的神情,欲言又止。

“阿盛,”她温柔地叫他,“为何你忽喜忽怒?为何你行为怪诞?说出来,让我为你分担。”

慕容盛后退两步,说:“请你别问了!”他靠在杏树上,看着明月出神。

兰珍惶惑地说:“别不理我!”她用力拉他转向自己。

慕容盛惊讶了,这是兰珍说的话吗?

“你是真的爱我吗?”兰珍说:“我知道你婚后马上就离开我。如今没人你可以不必顾虑!你是为了保全自己的生命,还是为了别的。我只是你心上的一个负担,而我也只是为了配合你才表演恩爱。”

慕容盛表情复杂,“谢谢你!”

兰珍痛苦地说:“说到底,你不相信我。”

慕容盛不语,心里说:你父兰汗外表诚朴,赢得了我父王的信任,把兵权交给他,他立即篡位。可见你们兰家人个个如此,叫我怎么相信你?

一阵沉寂,只听一种会鸣叫的虫儿在叶底欢快地唱着。

他们默然相视。

慕容盛喃喃地说:“求你!不要再喜欢我。”

风送花香,花影满地。慕容盛的目光迎上了兰珍的眸子。

“我求你厌恶我!”他的喉间发出切齿的低吼,一拳打在杏树上,雪白的杏花纷纷扬扬地落下,像是纷飞的雪。

说着,慕容盛转身跑了出去。

冷月的清光中,一个窈窕的身影在木叶缤纷中俏立,好像是夜的幽灵。是兰蝶,她默默地注视着他。

兰珍看着他走,走进房中,转身关闭了房门。她走到床边,躺下来,两行泪水慢慢从眼中流下来。她虽然隐隐知道他的目的,却无法从心里放下他。她愿意接受他冷漠的刺|激,又愿面对他温柔时的浅笑。为何偏是他?

兰珍躺在床上,忽听兰叶来报:“郡主,世子来了。”

兰穆走进来。

“怎么样?你和阿盛都还好吗?”兰穆问。

兰珍坐起来,淡淡地说:“有劳兄长挂心,我们都很好。”她悄悄擦去了脸上的泪痕。

兰穆东张西望,说:“阿盛呢?”

“他呀?”兰珍说:“他不知道怎么迷上了炼丹,每天出去找几个江湖术士,在炼什么五石散。这一出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兰穆坐下来,说:“我等他。”

兰珍看看他哥哥,没说什么。

兰穆说:“兰珍,别怪我不警告你。你不要看阿盛年纪小,他可是带过兵打过仗的人。”

“这我都知道,他不是燕国的征北将军吗?”兰珍说:“怎么啦?”

“他看上去很纯真很无邪,可他毕竟出身于慕容世家,毕竟在刀光剑影中混过。”

“我就知道,”兰珍赌气说:“你们还是不放心他。”

兰穆说:“他曾仕于西燕,在慕容冲麾下。多次夷险为安,你当他是什么人?他可不简单。”

兰珍说:“我知道。”

兰穆欲言又止,终于说:“兰珍,你告诉我实话!你和慕容盛,有没有夫妻之实?”

兰珍瞪大眼睛:“你问这个干什么?”

“关心你啊!”兰穆说:“这很重要,快对我说!”

兰珍说:“大哥,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兰穆沉吟一下,终于说出:“我怀疑他是为报仇而来。”

“不,他不是隐藏得住事情的人。”兰珍说:“他太真了,真的近乎于世不容。”兰穆一听,便知道她情之所钟,已系于慕容盛一人身上。

正说着,门开了,慕容盛走进来。他一见兰穆,说:“是你?我正要找你。”

“找我做什么?”

慕容盛打开一个纸包,兴奋地说:“这是炼五石散的原料。是白石英、硫磺。炼成了丹,人如果长期服用就可以长生不老。”

兰穆不动声色:“你真的相信长生不老那一套?”

“怎么不信?”慕容盛说:“你和我一起炼吧。”

兰穆说:“阿盛,你怎么干开这个了?”

慕容盛说:“那你说,我还能干什么?”

三人默然相对。

慕容盛在炼五石散,满院都是药气。侍女们呛得受不了,都躲出去了。兰珍在窗下看着他。

兰叶走到兰珍身边,说:“郡主,郎君这样,你也不管管?”

兰珍斜倚在床上,轻咳一声,说:“由他吧。”

兰叶赌气走了。

隔着一道长窗,兰珍看着慕容盛。他专心致志地在给风炉扇扇子。他面无表情,好像是已经麻木了。但是,从他偶尔一闪的目光里,还带着掩藏不住的英气。

兰珍走出屋子,站在他身后。

慕容盛浑然未觉。

兰珍从后抱住他的腰。

慕容盛转头见是她,说:“我的丹就要炼成了!”他对她的亲热一点儿也觉不出来。

兰珍说:“你愿意就做吧。”

“这五石散,是晋国士大夫们服用的。晋国的名士也吃这个。李旱好不容易找来的药方。”他用手抹一抹汗。

“你想做晋名士?”

“我想做竹林七贤那样的名士。”

兰珍的手从他腰间移到肩上,从领口往下滑,摸到他壮实的胸肌,下面勃勃跳动的心脏……

慕容盛这才扭头说:“别,别捣乱。”

他挣开她:“别妨碍我炼丹!”

“看着我!”她说。

慕容盛迟疑一下,迎向她的目光。

她的目光撞伤了他的灵魂。那目光里有难以掩蔽的悲郁与了解,让人心碎。

“你都忘了吧。”她终于挣扎出这样一句话来。

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让自己忘了她与他家族之间的恩怨仇恨,就是这意思。但是,又怎能忘得了?

慕容盛转过头,专心致志地炼丹。

兰珍默默地站起来。

见她走了,慕容盛心里说:我对你绝情,是为你好。可能我真的太善良,我始终狠不下心来骗你伤害你。

兰珍走出了兰苑,走出了兰府。她漫无目的地走着,渐渐天黑了。街上华灯初上,行人依然不见减少。兰珍看了看,走进一家酒肆。她坐在靠窗的一个位置上,自斟自饮。喝着喝着,她只觉感觉麻木全身麻木,但她还是一口一口地咽着苦涩的酒,这是自我折磨吗?还是一种发泄?

一个人走到她面前,坐下来。醉眼迷离中兰珍看不清楚对方的脸,她说:“阿盛,我以为你再也不理我了!”

坐在她对面的人是兰穆。他闻言轻轻动了一下,仿佛是被什么给刺痛了,兰穆说:“回家吧!”

兰穆扶起她,走出酒肆的门。外面下雨了,无声的细雨打湿了他们的头发。兰珍靠在兰穆的肩上,轻轻说:“还记得我们在牛尾谷的那天吗?那时的你,和那时的我。”

兰穆不敢应声,他不知道也不敢想兰珍和那个该死的慕容盛在牛尾谷中发生过什么。

兰珍继续说:“你回来了我不知道有多高兴,你知道吗?”

兰穆一言不发,怒气渐渐溢满胸间。

借着夜色的隐蔽,李旱来到兰苑,在长窗外向里面的慕容盛使眼色。

慕容盛看见,借故出来。李旱一把拉着他,直到苑中无人处才放手。夜风吹过,一片郁郁葱葱,暗香微度。

“刚接到慕舆将军的信,说他已经向南朝借兵。南朝君主说要我国的黑玉玉玺做凭证抵押。”李旱说。

“这——”慕容盛低头想了一想,说:“玉玺在皇宫中兰汗的手中,如今只能仿做一个。”

“可是我国与晋国来往公文时,晋国那里有我国玉玺的图章啊!这岂能仿做?”李旱说。

“玉玺上面的豹子可以仿做,图章却要照真的玉玺仿做,才能以假乱真。”慕容盛说。

“那这事怎么办?”

“你等我消息,我想办法去盗玉玺。”

李旱看了看他,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事?”

李旱说:“最近,龙城中的乐伎们都在传唱一首《歌咏志》。歌词写得极其尖刻,说的是大王不顾亲人仇恨,前来投靠兰汗。是个贪生怕死的小人。”

“随他说去。”慕容盛面无表情。

李旱说:“酒楼乐馆到处都在传唱,对大王的声名大大有损。”

慕容盛说:“我知道,这是有人不愿意我留在龙城,在施加压力,让我在龙城无法立足,最后不得不离开龙城。”

“这人是谁?”

慕容盛说:“若我猜得不错,此人定是兰穆!”

“兰穆!”李旱脸现茫然之色,“他不是殿下的结义兄长吗?他会作歌词来讽刺殿下?”

“此一时彼一时,他如今是昌黎王世子。”慕容盛说:“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一切自会明白,你切勿在意!”

“是,殿下。”

“你在龙城,也要多加小心。”慕容盛说着,忽然喝道:“什么人?”

李旱闻听,上前一步,从花丛里拽出一个人来。

“兰蝶?”慕容盛说:“你在这干什么?”

“没干什么。”兰蝶说。

风摇树动,气氛一时僵滞了。

一片花的海洋,飘着杀气。

李旱刷地抽出匕首!

“李旱!”慕容盛喝道:“你要干什么?”

“这小姑娘听到了我们的机密!”李旱说:“我杀了她!”

“不!”慕容盛制止,“她没听见,或是没听懂。”

“殿下怎知不会?她知道了我们的机密,只有死!”李旱面露杀机。

“我说不会就不会!”慕容盛发怒了。

“但我怎能置殿下的安危于不顾?”李旱仍不肯放下匕首。

“李旱,相信我!”慕容盛走到他身边,握住了他持匕首的手。

李旱看了看他,终于走了。

晚风阵阵,花叶一起摇动。连绵的屋宇像是或蹲或卧的怪兽。

慕容盛走到吓得脸色发白的兰蝶身边,说:“你夜里一个人在这儿干什么?”

兰蝶说:“我是来看昙花的。它只在夜里开。”

慕容盛说:“昙花又叫金钩莲,是佛法中的顿悟之花。我倒也想看看。”

兰蝶眼中闪出光彩,“你留下来看啊!”

“可惜不行。”慕容盛说:“记住一件事,以后你离我越远你就越安全。”

他转眼消失在夜幕里。

兰蝶看着他的背影,微笑了,继而眼中涌出泪水,低语:“他不是那样的人!我终究是没有看错他。”

慕容盛踏着青草离去,走上石子甬路。抬头看看静夜中闪闪烁烁的夜星。他进了兰苑的院门,一阵香气袭来。他身上沾了清凉的露水,推开四季雕花阁子门,走进房来,见里面灯烛辉煌。一种带着脂粉香的暖气扑面而来,他不禁皱了皱眉。

兰珍在灯下对他嗔道:“又跑到哪儿去了?”她在对镜摘首饰,兰叶在帮她摘。

慕容盛脱下外衣扔在床上,说:“你怎么总跟审犯人似地问我。”走到床边。

兰珍怔了怔,手一抖,一枚小银蝉的须子钩住了她的头发。

兰叶闻言慌忙出门去了,青裙在槛上一闪而没。

兰珍呆了片刻,走过来,柔声说:“是我不对,你别生气。”

“我生什么气?”他躺下。

兰珍坐在床边,推他:“阿盛,阿盛。”

慕容盛不理她。

兰珍凑过来,取笑似地说:“说真的!你若不是心虚,为何怕人问你?你背着我做什么事了?”她的脸近在咫尺。

慕容盛的心往下一沉,翻身躲开她,说:“我没做什么事,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

兰珍叹了一口气,转身脱衣。

慕容盛背对她躺着,听着她脱衣的声音,看见灯光把她曼妙的身影映在墙壁上,曲线玲珑。

这是诱惑,这是有如地狱的诱惑。她的美色,她的柔情,无时无刻不在侵袭着他。

慕容盛闭上眼睛。

兰珍转身看他,叫:“阿盛,你这样快就睡着了?”

慕容盛只想快快进入梦乡,在梦中,自己不要再见到她。

九蕊朱雀灯的灯花摇曳,映得兰珍的脸色变幻不定。

兰穆和慕容盛在大厅里下围棋。

慕容盛注视着棋盘,纵横交错的黑线,仿佛是杀声阵阵的战场。而黑子和白子就像是两军在厮杀。看着看着,他只觉双眼变模糊了。

对面,兰穆看着他,面带深意。

慕容盛推盘而起,说:“还是你棋高一招。”

兰穆说:“是吗?我总觉得你心神不定。”

慕容盛的眼睛向他看过来,当目光接触时又躲开,他变得很敏感。

兰穆盯着他看,见面前这个人无论何时何地,总是带着那份高贵与优雅。这令他嫉妒。他的高贵来自于他慕容家族的血脉。他慕容家族的祖先建立的燕国,史称前燕。慕容垂复国,史称后燕。当他们慕容家族贵为王侯之时,他兰家还在草莽之中生活。这就是区别,这就是不同。

想到这里,兰穆突然产生一种恨意,他想打碎他的优雅!但他克制着,他兰穆在别人眼里是个谦谦君子。

兰穆眼神中的敌意清楚地表现出来,慕容盛警觉了。当一个人的地位发生变化的时候,最先变化的是他的心。他想:兰穆对我,不会像从前一样了!

这时,一个侍卫从外面走进来,向兰穆附耳说了几句什么。兰穆脸色变了数变,站起来匆匆忙忙地走了。

慕容盛站起身来,走出大厅。

他路过一片花丛,花开得正艳。忽然,他低声喝问:“谁?!”

“是我!”身材娇小的兰蝶从花丛后面站起来。

慕容盛松了一口气,说:“你躲在这儿干什么?”

兰蝶低着头,说:“我,我怕你出事!”

她听不见慕容盛说话,抬头说:“你生气了?”

“不是,”慕容盛说:“为什么你总是这么关心我?”

他此刻有着一种感动,他来到龙城,进进出出全是自己的敌人,要劳心费力地去对付。好不容易看到一个关心自己的人,那感觉就像是冷极了的人进了一间生着炭火的屋子。

他享受着异域仍然存在的温情。

他的目光让她不好意思,转身走了。

兰汗父子同游。郊外,随从们跟在马后。

晴空碧如秋水。

野外草长花茂,风拂过。

兰穆跟在兰汗马后,他没有持弓矢。

兰汗手持金柄马鞭,仰首看天。忽然,天空中隐隐传来清吟,如凤啸龙吟之声。兰汗对兰穆说:“相传能闻此音者主大贵,新圣人将要主宰河山。此兆莫非应在我儿身上?”

“孩儿如何敢当?”兰穆说。

“我观众人,惟有你胸有经纬,为父已为你打下基础,你要好好把握机会。”

“是。”兰穆说。

“为父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地位上,是不断地博得慕容宝这个昏君的好感,不惜把我最心爱的女儿嫁给他的儿子。又不断制造各部冲突,最后一举打倒慕容家族,才成为主宰者。”兰汗威严地看一眼兰穆,说:“你为人可当大事,只是不够果断。你与慕容盛私交甚好,是不是?”

兰穆额上渗出冷汗,下马跪倒,说:“孩儿知错。”

兰汗严肃地说:“你一定要记住!权力之争是残酷的!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万万不可有妇人之仁!”

兰穆点头。

兰汗看他诚惶诚恐,脸色缓和了,说:“你还年轻,可知道什么叫作权力吗?权力就是人所追求的最高理想。没有了权力,只能去想方法生存,找一个适合你的圈子,去结交一些人,这时,你可能会被人看不起。可能会笑面迎人而不被理睬。可是,当你有了权力,这一切都不一样了!你做什么都是对的。总有人围绕在你身边。不用你去结交人,自然有人会来结交你。权力的滋味是美妙的。为父是燕国的执政者,而你,是我的继承人!为了权力,你要不择手段,什么良心、道义,尽可以放在一边。”

慕容盛忽然生起病来。他浑身火热,昏迷不醒。

兰珍急得团团转。医生换了一拨又一拨,就是查不出病因。

“你哪里不舒服?”兰珍在床前一遍遍地问着。

慕容盛闭目不答。

侍女兰叶对兰珍说:“郡主!郎君的亲随李旱求见。”

兰珍说:“让他进来。”

李旱进来,看看昏迷的慕容盛,对兰珍说:“夫人,我家主人是有这个怪病,普通的药物是治不了的。”

“那要怎么治才行?”兰珍六神无主。

“只要抱着他家传的玉玺睡上一夜,安神镇邪!三日后必当无事。”

“真有这么灵?”兰珍半信半疑。

“不信可以试一试。”李旱说:“从前我见主人发病,都是用这个法子来治。”

“好吧,我知道了。”兰珍说。

李旱退了出去。

兰珍匆匆忙忙出去了,慕容盛悄悄睁开眼睛。

过了好长时间,只听脚步声传来,兰珍怀里抱着一个黄缎包袱,走得上气不接下气,额上满是汗。

她来到床前,恰好看见慕容盛在看她。

“你醒了?”兰珍又惊又喜。

“给我!”慕容盛对她说。

“什么?”

“玉玺!”

一枚黑豹玉玺,触手冰凉。印把是一只栩栩如生的豹子,印面上雕刻着“大燕镇国之宝”几个字。

慕容盛抚摸着它,心里泛起一阵悲凉。

自从家族被诛灭后,他只觉自己已失去了以往那份骄人的风采,生命变得冷清。

“快睡上一觉。”兰珍在旁说道。“明天我就要还了它,这是母亲借给我的。”

“你的胭脂呢?我要你的胭脂。”慕容盛说。

兰珍虽然不明白他要干什么,还是把妆台上的胭脂递给了他。

慕容盛又说:“可以帮我倒杯茶吗?”

兰珍转身,趁此机会,他用玉玺在胭脂上蘸了一下,印在丝巾上。

兰珍端着一盏茶过来,他忙把丝巾藏到被子底下。

“你今夜去别的房间睡吧,我要独自睡。”慕容盛说。

兰珍看着他,说:“好吧,你有什么事,可以叫我。我在外间暖阁里。”

夜半,李旱从窗中跳进来,慕容盛把丝巾给他,说:“速去玉工处制印。出城时要小心,把印送到慕舆将军手中。”

“是!”李旱接过丝巾。

“殿下你装病装得很辛苦吧?”李旱问了一句。

慕容盛无奈地一笑,“其实我不喜欢骗人。”

“阿盛你在和谁说话?”兰珍的声音。

“快走!”慕容盛一推李旱,转头说:“我好多了。进来吧!”

李旱越窗而出。

兰珍进来,一摸他的额头,说:“你果然好多了!”

统万城里,已经继位称王的夏国天王赫连勃勃在黑水之畔练兵。丞相报知他燕国发生内乱,兰汗篡位。

“慕容氏一族人全都被处死了吗?”赫连勃勃饶有兴趣地说。

“只剩下长乐王和太原王。”丞相说:“因长乐王是兰汗的女婿,太原王是他外孙,因此这二人被兰汗赦免。”

“那等着看吧!”赫连勃勃冷笑着朝空中射出一枝箭,“兰汗死期不远了!”

“大王是说……”

“我见过慕容盛,此人工于心计。为了报仇和复国,他必能忍辱屈身,不择手段。否则他也就不是慕容盛了!”

“大王何不将你的看法函致兰汗?”

赫连勃勃笑了,“我与长乐王有约,在沙场上一决雌雄!等他诛灭兰汗,我们再比试高低吧!”说着,他又向空中射出一枝利箭,弩断矢飞!长空中的一只青灰色的大雕发出一声唳叫,扑刷刷落下来。翎羽四散!

沉沉的暗夜,慕容盛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置身于银河中。无数星星包围着他。在他身上缠绕了很多条拖着火焰的光带。呼地一声,他身上着火了!

他猛然惊醒!身边的兰珍关怀地看着他。

慕容盛从床上坐起,唤了一声:“兰珍。”

“我就在这里。”她应了一声。

他坐了一会儿,慢慢躺倒,说:“我做了一个梦,在梦中,我身上有很多星,后来它们变成火焰来焚烧我,我生不如死。”

兰珍的心一紧,想:他为何会有这样的梦境?这是他平时心里所想呀。他为什么要这样想呢?

兰苑的碎石小路深处,花丛旁边的一间厢房里,慕容盛在那里炼五石散。兰珍走进来,坐在他身边,说:“别炼了。”

慕容盛没理她。

他的态度使兰珍涨红了脸,过了一会儿,她才说:“我刚在路上听到一个消息,慕舆腾向南朝借了兵来,在攻打中山郡。”

慕容盛的手微停了一下,又在给风炉扇火。

兰珍看着他,试探地说:“你高兴不高兴?”

慕容盛还是不理她。

兰珍说:“告诉你,一会儿我父兄召你去问话,你留神吧!”

慕容盛迟疑了一下,站起身来,快步走下苑中的高阶。

兰珍抢上前一把拉住他,颤声说:“好!好!你从来不曾为我想过!我前世里欠下你什么?今世要为你担忧!”她快气哭了。

“我不值得你为我痛苦和担忧!你完全可以去找属于你自己的生活。”慕容盛挣脱她。

他对她没有真情,只有仇恨,镂心刻骨的仇恨,他时时压抑着这仇恨。忍得痛苦极了。他知道,自己随时都有可能命丧黄泉,他需要兰珍的保护。而这保护又极大地伤害了他的自尊,所以他变得喜怒无常。

兰珍心痛地说:“你变了。”

慕容盛说:“你也变了!你的父亲是燕国的大单于,你是兰珍郡主。”

兰珍气得嘴唇发白,说:“你是存心气我的,是不是?”

“你看看我,看看我整天干些什么?我与何等人为伍?!”慕容盛说。

兰珍语声也变了,“你是鲜卑大贵族,长乐王!你了不起!你从来就没有看得起我!”

一听此言,慕容盛反倒不敢接言了。

兰珍心痛地看着他,他的面容在晨雾中飘缈如海市蜃楼。

“你是不是恨我?”

“对!我是恨你。”他说:“我不但恨你,还恨你们一家。这个回答你满意了吧?”

“我真想杀了你!”其实她并不恨他,心里反倒有一种莫名的激|情在作祟。

因为他越说恨她,使兰珍觉得他还是诚实的,至少对她还是真诚的。在不断争吵中她和他建立了一种亲密。

兰珍一怒之下走了。

慕容盛走到窗下凝目看着远方,他猛然一拳砸在窗框上,虎口震出了血。

这时,门口出现一个娇小的身影。

慕容盛回头,见是兰蝶。

兰蝶欲言又止。

“你要对我说什么?”慕容盛说。

兰蝶看着他,幽幽地说:“你若真想报仇,就不要颓废,要把心里的真实感受隐藏起来。”

慕容盛半天没有听懂她这句话,明白了以后,跳了起来,双手抓住她的肩膀,喝道:“你说什么?谁想报仇?”

“是你!”兰蝶一点儿也不惧怕:“我要真想害你,就不会对你说。”

“你不要自作聪明!”

“我不聪明!只是事情一件件发生在我眼前。我很佩服你有此毅力,长乐王。”

慕容盛慢慢松手,说:“奇怪了!为什么你总能明白我?为什么我在你面前才不设防?”

“因为我渺小,因为我无关轻重。”兰蝶说。

“不,不是的!”慕容盛说:“因为你善良。”

他再度与真诚重逢。

她是发自肺腑,并非别有用心。

“知道吗?我从来没有想过能够靠近你,”兰蝶说:“当你失意了,你颓废了,我只想帮你!”

“我知道。”

“我第一次看见你,你骑在马上,离我那么远。”她认真地说:“我从没想过能离你这样近!你让我去清商署,我就去了。为了能留在清商署,为了能常常看见你,我拼命练舞。你身边的女子都是那么好。我只想悄悄看你一眼已足够,只要多看你一次。”

慕容盛心里感动,却故意说:“离得远看着还行,离得近一看不过如此。”

兰蝶忍不住微笑了,“当然什么都是远看比近看要好。”

“那我呢?”

兰蝶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正色说:“你可别把我刚才的话当真,我是说着玩的!”

“是!”慕容盛也一本正经地说,“英雄惯见亦常人。何况我连英雄也算不上。”

“你就当我是在同情你好了!”兰蝶笑道。

“好!你是在同情我。”慕容盛只觉得和她在一起的感觉很轻松。他找回了以前那种轻松。

“殿下一定要忍耐,要让别人看不出你心中所想的事来。”

“谢谢你对我说的话,我记住了!”

兰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慕容盛一个人站了一会儿,走到窗前拿起剪刀剪去兰花枯萎的叶子。

这时,兰珍匆匆忙忙地推门进来,她一眼看见好整以暇的慕容盛,不由得一怔。慕容盛对她说:“回来了?”

兰珍松了口气,也不提刚才吵架的事了,微笑着说:“我们出去走走。”

“好吧。”慕容盛答应得很爽快。他们相携出了门。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只见一辆白羊车载着去水边去进献祭礼的年轻鲜卑女子。她们身上佩着神符状玉饰、花环,一个个如花朵般妍媚。她们惊诧地看着兰珍和慕容盛。

“她们真美!”兰珍惊叹。

“她们在看你!说明你比她们美。”慕容盛说。

兰珍听了心里甜丝丝的。

“她们一定把你当成施夷光了!”慕容盛笑着对兰珍说。

“我是施夷光,谁是范少伯?”

“看我够不够资格?”慕容盛说:“要是不行,我为你找一位。”

“讨厌!”兰珍过来打他,慕容盛躲开。

他们穿过南市,忽见前方尘土飞扬,近了才见是太尉兰堤在持刀侍卫的护卫下纵骑而来。

兰珍拉着慕容盛避在道旁,却被兰堤一眼看见,停下马来,对她说:“兰珍侄女。”

兰珍行了一礼,却没说话。

兰堤瞪了慕容盛一眼,打马走了。

兰珍看了看慕容盛,不安地说:“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他说:“现在我很容易满足。”

他们穿过长街,屋檐下彩灯簇簇。

“我对你由衷感激,因为你我可以回来。虽然不再是长乐王,但我还是很高兴。”

“真的?”兰珍说:“你满意你目前的身份?”

“当然。”慕容盛说:“明天虽然不可知,但我有你。”

“你爱我吗?”

“非让我说吗?”

“这对我很重要啊!”

“那好,我说——我爱你。”

无比壮观的灯月,灿烂辉煌一片。

两人走了一会儿,兰珍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说:“你这人涵养实在是好,有人得罪你,你也不生气。”

慕容盛说:“谁说我不生气?只不过你们看不出来而已。”

生气要是让人看出来了,那就是一大蠢才了。

见兰珍惊异的目光,他又说:“对有些人我是真的生不起气来,明知他们是此等人物,我再生气,那就是太看得起他们了!”

兰珍低下头,心里在想: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啊?说他单纯吧?又有些深沉,说他谦逊吧?还挺骄傲。

兰府里处处张灯结彩。门外车水马龙。仆从来来去去,忙得晕头转向。兰穆在大门外迎宾。

兰苑里,兰珍在屋中的大镜前试衣服,试了一件又一件,终于选中了一件金绣辉煌的深衣。

她打扮得十分夺目,头上戴了一顶银叶与瑟瑟珠镶嵌的步摇冠,腕上、指上戴了嵌宝石的珠环。

“我们一起去赴宴!”兰珍对躺在床上的慕容盛说。

“我不想去。”慕容盛说。

“这可是我父亲的大寿啊!”兰珍催促。

“那又怎么样?”他说:“我不去就是不去。”

兰珍似乎明白了些什么,说:“那你一个人在兰苑,有事可以叫兰叶。”

兰珍不安地看他一眼,无奈地推门走了。

慕容盛一个人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忽听门吱地一声响。兰蝶走进来,她的脸上化着浓妆,几乎让他认不出。

“是你?”慕容盛坐起来。

“他们都去赴宴,你怎么没去?”

“我不想去。”

“这不好啊!”兰蝶说:“怎么着也得露个面。”她嫣然一笑:“你还没有看过我跳舞吧?今天宴会上有我的舞。”

慕容盛说:“我要是不去看呢?”

兰蝶说:“那我也就不去了!”

慕容盛说:“好吧,我去。”

兰蝶一笑,那一笑格外妩媚。她想让他高兴,因为她知道他身上的负担太重了。

昌黎王兰汗的生辰大宴上,靠窗放着群猴摘桃银灯树,点着数十枝明晃晃的蜡烛,烛焰簇簇。侍婢们手捧着八曲连花式金捧盒,站在长案后。见众大臣们入席,全都向后退。

兰汗走进大厅,居中一坐。众人皆下拜,口称:“昌黎王千岁,千千岁!”

兰汗的目光一转,只见众人里有一人昂然而立,是太尉兰堤。一丝不悦掠过他的眉间。兰汗一摆手,说:“免礼!”众人归座。

兰汗的世子兰穆对身边的慕容盛说:“今夜有什么好玩意儿?”

慕容盛闻言一怔,说:“不知道。”

世子兰穆目光炯炯,皱眉说:“你怎么会不知道?兰珍掌管清商署,女乐们排了什么舞,她没有告诉你吗?”

慕容盛说:“我没问。”

兰珍坐在众贵妇的席上,和慕容盛相隔不远。闻听兰穆和他的对答,抬头默默看他。在灯树的掩映下,她的脸有如灯海中的月。

众贵妇笑道:“阿盛可有什么好玩的事说给我们听?”

慕容盛说:“没有。”

“怎么说没有?”众贵妇不依,“你不比兰穆这孩子,是老实人一个。你再不说,看我们怎么罚你!”

“好,好!”慕容盛说:“我说,我说!其实这笑话也不是我编的,流传也极广。只是不知道你们听过没有?”

“废话少说,说正题!”

“是。”慕容盛喝了一口茶,说:“有一回兰穆将军被军中的将士们嘲笑为怕老婆,他一怒之下对将士们说:‘我不怕!你们不信,只管跟着我到家去看看。’

“才说到这儿,已经有不少人笑了起来。兰穆十分尴尬,又不好扫众人的兴,只好跟着干笑了几声。”

只听慕容盛接着说下去:“兰穆将军带了大军气势汹汹地到了家,夫人出来,横眉立目地问了一声:‘你这是想干什么?是找我兴师问罪吗?’兰穆将军吓得连忙说:‘不是!不是!我是来请夫人阅兵的。’”

众人轰然大笑!

“好啊!”是仇尼柳的声音:“你把我都编派上啦。”

“对不起,”慕容盛说:“我只顾取笑兰穆将军,却忘了夫人。”

宫人送来银盏内盛的兔羹汤,众人端起来喝。

兰珍趁人不觉,悄悄地问他:“阿盛,你不是说不来吗?怎么来了?”

慕容盛说:“因为我要看兰蝶跳舞。”

“是兰蝶让你来?”

“对。”

“她让你来你就来?”

慕容盛看一眼她,意味深长地说:“没错!”

兰珍不说话了,她只觉心里一阵阵刺痛。

这时,一阵悠扬的乐声响起,厅上众人纷纷停杯不饮,只见彩漆透雕屏风后面转出两队女子。她们身穿银色长袍,闪闪发光。

慕容盛眼睛一亮,脱口而出:“白纻舞。”

这时乐声由低渐高,由远及近,女子们随之高举双手,轻步缓移入场,宽大的“丽服”袖子飘拂摆动,犹如白鹤翱翔。随着乐声,她们或停或行,欲推若引,像是一朵朵飘浮的白云。

其中有一个女子最为出色,容颜娇丽,腰肢柔软如绵,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她是兰蝶!她舞成一朵云,云也没有她飘逸。她舞成一只蝶儿,蝶也没有她翩跹。

忽听太尉兰堤大声说:“太好了!”众人愕然,都朝兰堤看来。

兰堤对兰汗说:“大王!”他一指兰蝶,说:“昌黎王!把她送给我,行不行?”

昌黎王兰汗皱起了眉,显是竭力压着心中的不悦。他说:“太尉醉了!”

兰堤兴冲冲地说:“我没醉!”说着,他站了起来,一把揽过她,说:“你们喝吧,我先告辞了!”

她是兰蝶!

慕容盛的心骤然变紧。

“我不去!”兰蝶使劲挣扎。

兰堤大怒,一拳打得她弯了腰,说:“你敢驳我面子!”

慕容盛正要离座而起,却被身旁的兰穆一把拉住手腕。兰穆低声说:“你想干什么?坐下!”

慕容盛用力挣了挣,只听兰穆低声喝道:“你找死啊?”

忽见兰蝶的眼光飞快地向他扫来,说:“我去,我去!”她不向慕容盛求助,显然已打定了主意。

看着兰堤带着女子离去,昌黎王兰汗的脸色变得铁青。

世子兰穆一看气氛尴尬,忙打圆场,说:“父王!叔叔性情率直,一向都是如此,还请父王见谅。”

兰汗哼了一声,说:“喝酒!”他显然是对兰堤的失礼十分在意。

慕容盛举起杯,咽下一口红色的醴酒,呛得他咳嗽起来。他的心在发紧,在疼。他知道兰蝶的命运,也许此刻正在发生着某种悲剧,而他却不能阻止!在这样的环境里,慕容盛明白要克制自己,要逆来顺受!要委曲求全!甚至于扭曲人格!人性的战斗,是没有什么是与非,没有对与错的。

众人发出一阵压抑的轻呼!慕容盛抬头,只见殿中走进来一个丽人,她身上穿着蝉羽般的深红色纱衣,头戴宝石步摇冠,她的神情是肃穆的,好像不是走进酒宴而是走进庄严的大典。

两个侍女把一架瑶琴放好,她试了试音,如流水的琴声在她手边倾泻而下。像是风惊起宿鸟,淡淡的月儿缓缓穿过黛青色的树林,月光如织,落叶飘飘!

听着琴声,人们如同看到了连天的江水,滔滔不绝,流向天际。天星如雨,风吹花树。殿中出奇的静!摇摇的烛光昏黄,映得她的脸更为幽静。

她一身红衣,如一轮落日,是远古时夸父曾追过的落日?还是那燃烧的烈焰,等待燃着那向往光明飞扑而来的飞蛾的轻翼?

她是慕舆絮雨。

她边弹边唱:“城头烽火不曾灭,疆场征战何时歇?杀气朝朝冲塞门,胡风夜夜吹边月。故乡隔兮音尘绝,哭声无兮气将咽。一生辛苦兮缘别离,十拍悲深兮泪成血。”

兰汗的眼睛里射出了贪婪的光,说:“是慕舆絮雨!是她!慕舆絮雨!”

琴音一变,转为流畅婉转,“有美一人,宛如清扬。妍姿巧笑,和媚心肠。知音识曲,善为乐方。哀弦微妙,清气含芳。流郑激楚,度宫中商。感心动耳,绮丽难忘。离鸟夕宿,在彼中洲。延颈鼓翼,悲鸣相求。眷然顾之,使我心愁。嗟而兮人,何以忘忧。”

世子兰穆也在看着,他早就见过她!那个雍容华贵知书明义的天妃娘娘!燕国的班昭曹大家!

琴声清脆,如珠落玉盘。

一曲即罢,慕舆絮雨站起身来,目不斜视地走出殿门。

兰穆向殿门处久久凝视。

过了好一会儿,赞叹声四下响起。

月亮透过纱窗射进来,照得屋内亮亮的。慕容盛辗转反侧。他看着窗纱上水波似的月影,头枕在万字回纹枕上,轻笑了。

“你笑什么?”兰珍从枕上抬起头看他。

“我笑你叔叔兰堤今夜那个模样,等不到明天一样,拉了那个女子就走。”他说:“真可惜!好一个女子,竟落到你叔叔手里。你不去帮帮她吗?你是掌管清商署的。”

“原来你笑这个!”兰珍说:“本来我让清商署排了两个舞,还有一个《拂子舞》,是兰蝶的独舞。他这样把人拉了去,舞也跳不成啦!我真是舍不得她。”

“她一定不愿意。”月光下,慕容盛颦眉沉思:“你叔叔荒淫无度,凶狠残暴。”

“是啊!”兰珍看着他说:“别闹出事来才好。”她忧心忡忡:“兰蝶一向性子刚烈。”

“那女子是兰蝶?”慕容盛装着刚刚想起来的样子。

“你没认出她来?”兰珍的眼睛盯着他,说:“她就算化了浓妆,你和她那样熟,能认不出她来?她不是你推荐来的吗?和你还那么亲密。”她想:我看兰蝶看你的眼神就不一样。

“没有,没有。”慕容盛忙着否认:“兰蝶是我大燕宫里的旧人,我看见她有种亲切感。”

“是啊!她还会《长袖舞》、《明妃舞》、《巾舞》,这一去,可苦了我了!他日府里有客人来,我拿什么去搪塞?拿什么来娱宾?”兰珍说。她索性和他兜圈子。

“那,你去把人要回来!”慕容盛的语气掩不住的急切,“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终于沉不住气了。

兰珍说:“你好像对兰蝶很关心?”她故意说:“兰堤叔叔那个暴戾的脾气,我敢去惹他?”

慕容盛有些讪讪,“我看你父王对他也颇为不满……”

“什么我父王,是你父王。”

“我本来说的就是你父王。”

“你这人,现在又和我说话啦?我又不在你的心里面……”她转身不理他,“你心里早就没我了!”

“兰姨,你说对了!你不在我心里面,是在我心上面。”他凑过去,“不是我的心里人,却是我的心上人!”

“你还叫我兰姨?”

“叫惯了,一时改不过口来。”

兰珍翻了个身,说:“反正我不喜欢你叫我兰姨。”

“那我叫你夫人?”他在她耳边轻声说:“我对你,是……愿在昼而为影,常依形而西东;愿在夜而为烛,照玉容于两楹;愿在竹而为扇,含凄飚于柔握……”

“呸,呸!”兰珍捂住耳朵,“别说啦!这么肉麻。你做我的影子,做我的扇子,还不烦死我了!”

“愿在衣而为领,承华首之余芳;愿在裳而为带,束窈窕之纤身;愿在眉而为黛,随瞻视以闭扬!愿在莞而为席,安弱体于三秋……”

兰珍上来捂他的嘴,说:“成日里不读书,开口竟是这样的文章!”

慕容盛躲闪着,不服气地说:“是谁说我不读书?是你整天嫌我不读书!”

“好了,好了!”兰珍说,“睡吧!”

她对他说:“闭上眼睛睡。”

“不!我偏要睁着眼睛睡,我要学猫头鹰。”

兰珍笑了,“我不许你学。”

“为什么不许?你怕我真的飞上树去?”

“嘻嘻……”

“兰姨,”他靠近她,说:“我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去把兰蝶从太尉那边要回来。”

“啊?”兰珍的目光在他脸上转来转去:“你倒挺怜香惜玉的。”她想起了兰穆的话。“我要是不管呢?”

“你怎么会不管呢?”慕容盛的心一紧。

其实她是在等,等待他的温情。在两人不断地争吵中总是相伴着一种激动。是上天成全了她对他的心意,却换来无尽的苦痛。

她知道他从未真正地爱过她,只是因为命运。他有时对她很好,但是兰珍知道那不是真的。有时又冷落她,兰珍反而觉得那种冷落中暗藏着一份亲切。

他们虽然躺在一张床上,相隔咫尺,却有若天涯。他在她眼神的尽头,他和她之间有着一种陌生的熟悉,熟悉的陌生。

在等待中,兰珍慢慢睡着了。

月照得红色的锦被华美而斑斓,如一瓣残红浮在清幽的水中。

屋子里渗着一种沁人的冰雪凄清,慕容盛睁开眼睛,想:假若当初没有那一段因缘,今天怎能和她在一起?在某种方面来说,原是自己对她不起。

这间堆满锦绣和金玉的屋子里,金灯树上的银烛不知何时熄了。烛花流过了沉寂的夜,淌进梦里,让人不醒。

慕容盛缓缓起身。月光照得锦被如残红初褪。这时,他看见了她,她睡梦中那种微悒的神情使他心动,如果他看见了她眼角那颗凝结的泪水,他会抬手为她拭去吗?

他猛然想起了那首《月出》: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清晨,慕容盛坐在长窗前发呆。兰珍走过来,关切地说:“你在想什么呢?”

慕容盛站起来,伸个懒腰,说:“真没意思!”

他盯着兰珍,说:“你答应我的事情呢?”

“什么事情?”

“去救兰蝶!!”

“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兰珍漫不经心地说。心想你凭什么对她这样关心?我就要先气气你。

“好,好!”慕容盛怒气上涌,说:“我算知道你的为人了!”

兰珍立即反唇相讥:“你知道的太晚了!”

慕容盛怒视了她一会儿,推门出去。差点儿和门外的兰叶撞个满怀。他看了兰叶一眼,走了。

兰珍怔怔地看着,他的忧郁他的冷傲,都令她产生征服感。每次的争吵都使她有一种痛苦的快|感,这种快|感无人可以给她,只有他。

慕容盛骑马从繁华热闹的大街上穿行而过。街的两侧有各种大大小小的店铺,有卖花粉胭脂的,有卖奇石书画的,也有卖吃食的,还有卖绫罗绸缎的。

慕容盛下马,走进一家奇石店铺,看着各种山水花纹的石头,问:“这样的石头做价几何?”

店老板刚要说话,忽听一人说:“你家店里的石头我全包了!”

这是公然挑衅!慕容盛回首,见一个军曹打扮的人正看着他,意甚不善。后面有十几个军曹跟在后面。

“老板你不要怕!”军曹说:“此人我认得,他是落架的凤凰。他姓慕容。”他回头向众军曹笑道:“姓慕容的人好像没几个了,是不是?”

“是啊!”

“他怎么还活着啊?”

“这叫弃暗投明!”

“什么弃暗投明,是不知廉耻!”

“对啊!”众军曹一起哄笑。

慕容盛转身要走。

军曹一把拽住他,“慕容盛,当日拜你一剑之赐,我每到阴雨天气就犯病。你也有今日啊!”心想:你现在也不怎么样了!我就杀了你也不过分。

慕容盛目光一凛,说:“你是随段速骨参与逼宫的人!”

“不错!不过不是随段速骨,而是兰堤太尉。”

慕容盛这一刻的怒火足以把他燃着了。他们是帮凶!让自己失去亲人和尊严。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是要有作为,而不是受人凌|辱。

一声惨叫!军曹倒地。

店铺里所有的人的脸都呆呆的,然后迅速缩回去。慕容盛缓缓垂下带血的剑。

“哎呀!这可是出人命了!”有的胆小的军曹看着突然变得凶神恶煞的慕容盛,害怕地说。

“你怕了?”慕容盛轻蔑地说:“我十六岁的时候,就曾随父兄转战千里,杀敌成百上千。”

众军曹也是勇悍之辈,纷纷抽刀,绕了半个圆圈围住他。慕容盛夷然不惧,在危险时体现自己的价值,方是军人本色。

忽有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一辆华丽的马车停下,兰珍自车上下来。看见当街的尸体,说:“你?!”

只听军曹中有人说:“这是他的靠山——兰珍郡主!”

众人一起大笑。在这刺耳的笑声中,慕容盛闭上眼睛。恨不得大地在这时裂开一条地堑,把自己吞噬——这笑声撼动了他的灵魂,使他觉得自己如此可耻。

忽然一下子寂无声息了,慕容盛睁眼一看,见长街上空荡荡一个人也不见了。那些军曹不知所踪。一双手扶住他,白晰的手腕,戴着白水晶手镯。慕容盛抬头看去,见一张脸,写满了关怀与忧虑。

“你怎么来了?谁要你来?!”他向她吼道:“你知不知道?我恨你!”

兰珍等他发泄完了,说:“上车吧。”

慕容盛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车,与她并肩坐在车上,一缕兰花的清芬从她身上朝他袭来。

慕容盛看着车窗外,不说话。他只觉喊完了心里的东西,躯体已经变得空荡荡。他根本就不想用什么来遮蔽这痛苦,所以能够坦然地面对她的目光。

“我已经差人去要兰蝶了。”她说。

慕容盛一凛,回眸看她。

“你是为了兰蝶才会这样的,是吧?”

“也是也不是!”慕容盛说:“在你们兰府,我都压抑得透不过气来了!”

兰珍心里一松,他的好处是在于他说真话,就算偶尔冒出来的一句真话也让她倍觉亲切。试看大千世界,有几人真诚?她愿意听他向自己发脾气,因为要是有人冲你发脾气,说明他信任你。

兰珍想了想,说:“我倒想起来了,有一个地方,很安静的。你可以去那里读书。”

“什么地方?”

“一座茶楼,叫惠风楼。原本是你家的产业,后来,后来父王把它给我了。”

慕容盛像是刚刚想起来似地,“惠风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