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开春时候你的吻

全一卷

1

常言一叶知秋,而现在叶落如雨,枝上只剩下寥寥数片,推算一下,该是冬天要到了。

裹着厚厚的大衣和围巾,安歌从陶艺室出来,锁了门,往医院走去。

那天晚上的情况,除却顾泽消失的那些片段之外,其他的,她什么都记不清了。只晓得后来是陆玖带着人找到了他们,而送到医院之后,她不过一天就醒过来,可陶尔琢却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一觉睡了一年,直到今天,也没能够醒过来。

而自那之后,她像是失去了许多情绪,又或者,是把所有感情都深深埋在了心底。原先开朗到有些咋呼的女孩,不过一夜之间,就长成了一个不动声色的人。

似乎所有的生动和鲜活都被锁在了哪扇门的后面,那个拿着钥匙的人没有来,也就没有人能够打开。

路过拐角的花店,安歌走进去买了一束。

付钱、致谢,接过花束,淡漠清疏得像是另一个人。

这阵子过得很是平静,她依然在等。

偶尔也会像现在这样,买束花,去医院看某个人。陆玖不太会照顾病人,虽然已经做得很好了,但她总还是想再去看看。

安歌去帮忙,也不全是为了陶尔琢。

私心来说,她是希望醒来的他能够告诉自己关于那一天的事情。也许,把事情了解清楚,支撑她的信念就能更多几分。

在不确定中等待,这种感觉,真的很折磨人。

安歌习惯性摸出手机,给某个号码发了条信息——

“今天我又去医院了,不知道他能不能醒过来。九哥照顾人,我看着都累,或许你回来劝劝他,他能答应请一个护理呢?嗯,你知道我晕车的,经常要跑那么远,其实我也很累,如果你能回来……”

编辑到这里,安歌忽然觉得手指僵得发冷,不知道后面该继续说些什么。

想了想,她打下一长串省略号,发送,收回手机。

如果他能看到,会知道她是在催他。

以前顾泽就说过的,时空不是那么好穿越,这种事情对人的要求非常高。哪怕是他,也经常会有受不住的时候。

而那次能量几乎被用尽的他,陷入了假死状态。

之后,阴错阳差之下,他又被卷入时空的甬道,回到那个阔别了六年的世界。

以前执行任务的时候,顾泽非常想回来,可这一次,在睁开眼,看到许久不见的战友们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却是“糟了”。

——糟了,我回来了,她怎么办?

陷入前所未有的不安,顾泽每天都在向别人打探他们知道却不熟悉的另一个世界。起初,他经常被人打趣,说什么“那个世界就你去过,我们没问你那儿有什么,你还问起我们来了”“这么挂记那个地方,怎么,在那儿成家立业了”……

而有价值的东西,一个都没问到。

所以,慢慢也就不再问了。

顾泽恢复得很快,没多久就养好了身体。

只是,经过陶尔琢那样一番动作,他却再找不到方法回去。

日复一日,积攒起来,便是一年。

两个人的担心,两个人的不安。

两个世界。

可是,今天注定是不寻常的一天。

顾泽没有家人,一别六年,朋友们早都生疏了,追捕陶尔琢的任务已经完成。组织里搜寻到了陶尔琢身体和意识的碎片,已经判定他的死亡。该做的,似乎都做好了,只除了一件事情。

站在时空交流器前,顾泽忽然有些紧张。

不是因为脱离组织擅自行动,也不是担心这台已经宣布停用的机器发生故障让他哪儿都去不了,而是……

“喂,那台机器不能用了,时空穿越的……”

还没来得及酝酿一下情绪,做个准备,顾泽回头,正巧看见急匆匆往这边走的负责人,他一惊,连忙按下启动……

“哎,这台机器……”

负责人更快地走过来,却没有想到,座椅上的人已经不见了。他抻长脖子往机器显示屏上一看,忽然有些惊讶:“不是坏了吗?这怎么……显示正常啊……”

2

娱乐圈换新的速度很快,不需一年,常常几个月就要换掉一批人。可顾泽的突然消失是圈子里的一个谜,即便热度不比刚出事的时候,但只要有人提提,还是能够引起一片讨论。

大家对于他有许多的猜测。

有人说他是某个豪门少爷,混迹娱乐圈许久,这次遇险,被接回去了;有人猜测他其实身份特殊,从事的是秘密工作,而这次的危险实际上是他的一个任务,任务完成,自然要走;还有人说,顾泽可能不是人,而是外星来的……

娱乐圈的人,连消失都要被娱乐。戏谑谈论的多,真正关心的少。

等待担心着的,也就只有真爱粉了。

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某个午后,众多网站的新闻头条,忽然同时推送了一个消息——

“多图爆料,失踪许久,顾泽疑似现身某医院!”

对,他被拍到现身的那个医院,正是陶尔琢所在的那个医院。

这是顾泽回到这里,打开手机,正巧看见安歌提及的医院。

这一天,气温不高,天气却很好。

太阳不晒,空气不干。

医院外的花圃旁边,女孩被人从后拍了一下肩膀,却没有回头。

直到身后的人发出声音:“怎么?才多久不见,反应变得这么迟钝了?”

女孩眼睛骤然睁大,转过身。

她红着鼻头,微微泛着水光的眼睛里,映出穿着一件单薄外套的他。她心底没来由地就是一酸,但脱口而出的却是一句:“就穿这一件单衣,大冬天的你不冷吗?!”

顾泽脸上的笑意有那么一瞬的僵硬,咽下久别重逢的想念,他干干回答:“我、我们那儿是夏天,挺热的……”

还没说完,女孩子就这样扑了过来,紧紧抱住他,小小的脸埋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明显地一愣,接着,紧紧揽住她。

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孩子?总是不按常理出牌,做什么,都在他的意料之外。

他清楚地听见她的一声抽泣。

她不肯抬头,只是把他抱得更紧,像是想要嵌进去一样。

“那,借你暖一暖。”声音闷闷的。

在看见他的时候没反应过来,在他对她笑的时候没反应过来,在她自己猛地扑过来抱住他的时候,说实话,安歌还是有些没有反应过来。可是,就算她的反应再慢,身体却也先于大脑做出了一些反应。

比如红了的眼睛,比如微颤的手指,比如疯狂跳动的心脏。

偷偷在他的怀里流着眼泪,不想让他看见,安歌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委屈。

“其实我知道,你会回来的,却没有想到……”

顾泽摸摸她的头,刚想说“让你久等了”,却不想,安歌吸了吸鼻子说了一句:“没想到,你回来得这么快。”

她说着,又吸了吸鼻子。

“我以为你要像电视剧里似的,过个八九十个年头才能回来呢。”

心底生出一阵无奈,同时也被这番话弄得哭笑不得,顾泽一下一下摸着她的头:“哪有那么夸张……”

“我都准备好了。”安歌忽地抬起头,眼睛依然红着,眼泪却被生生憋在眼眶里,不流出来,“不论是八九年还是八九十年,我都准备好等你一辈子了,我还想过,等到我们年老的时候,那种重逢的场面一定很感人……”

好不容易见到了,好不容易回来了。

那么,以前的那些难过,是不是可以埋起来?那些心情,是不是也可以真的再不要拿出来了?如果是,那从现在开始,是不是应该翻过一篇,重新开始,不掺杂那些日子里的半点灰暗,回到最初的时候,真正放轻松一些?

久别重逢,应该是欢喜重于悲泣的,不该眼泪兮兮,伴着一把一把的鼻涕的。

安歌解下自己的围巾,把它绕在顾泽的脖子上,两圈,一个结,是某人惯常的打法。

从头到尾只是这么看着她,像是读懂了她的心虚,顾泽摸了摸围巾,忍不住又捏了捏她的脸,声音温柔:“那这么早见到我,你是不是感觉,像在做梦?”

“才不呢……在梦里的时候,我不知道那是做梦,但现在,我知道这是真的。”安歌带着点点不知道哪儿来的小骄傲,“我梦过很多次,能够分清楚这两者的差别。我知道,你是真的回来了。”

明明是笑着说出口的一句话,可还没等她说完,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一时间,弄得顾泽手足无措。

“如果真的忍不住,就别忍了,其实我也想哭,我们可以抱着哭一哭,我不会笑你。”

“谁想哭了。”她抿着嘴唇抹掉眼泪,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边笑边哭,抬起脸,“都怪你。”

顾泽挑一挑眉:“怪我?”

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泪,用了那么大的力气在佯装无事,假装他们只是隔了两天不见,没有生疏,也不会不自然。这是很安歌的表达方式。却在看见他望着自己的眼神时,一下子又崩了,好像在他面前,她什么也装不过。

“人家久别重逢,都要说情话的。”她扯出一个笑,看起来有些故意,“你没有说,我觉得委屈。”

明明只是强扯出来的一个借口,谁都听得出来,可顾泽却笑着摸摸她的头,眼睛里的宠溺满满,都要溢出来。

他想了想:“那好,我最近学了一句情话,在那个世界,没有人可以说,我练了很多次,就是想回来,说给你听。”

顾泽清了清嗓子,眉眼之间全是笑意,眼前的人就是心里的人。

“我所能想到最美好的事情……”

心底乱乱的,不知道自己之前说了什么,刚刚说了什么,他又在说什么,只晓得,在听见他放轻的声音的这一刻,她忽然很想抱住他,哪怕她才刚刚从他的怀里出来。

想到这里,她踮起脚啄了一下他的脸颊,接着猛地一头扎进他的怀里——

“关于最美好的事情。我能想到的,就是你回来了。”

顾泽一怔,轻笑,咽下了原本的话,转而环住她。

“我也是。”

我不太会表达,特意学了一句情话,想说给你听。

那句话是基地里边,他找到的那位前辈的笔记本上首页记着的。纸张泛黄,墨迹略有褪色,唯独那个句子,他一看见,就想说给她听——

我所能想到最美好的事情,夏天的冰激凌,秋天的大闸蟹,冬天大雪漫漫,糊了一窗户雾气的火锅。

还有,开春时候,你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