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跟在剧组的大巴车后,顾泽握着方向盘,原本没有半点表情,却在不期然对上后视镜里一双偷瞄自己的眼睛时,扬起一个短促的笑。
这个笑来得突然,去得也快,一闪就不见了。安歌因为刚才那个对视而无端心慌,匆匆忙忙移开视线,所以没有看见,但副驾驶座上的陆玖却是恰好捕捉到。
然而,他只是转向半开的车窗,看着自己被风打在脸上的刘海,稍微凌乱了一下,什么也没有说……
话说,这平白无故冒出来的粉红泡泡是他的幻觉吧?
无意识地把车窗开开关关,后座上,安歌身边的陶尔琢忽然打出一个喷嚏,把神游的陆玖唤回现实。
“受凉了?”这么问着,陆玖顺手关上车窗。
陶尔琢揉揉鼻子,还没回话,顾泽却忽然开口:“你座位后有毯子,盖一下。”
说完之后,顾泽再次按开了小半的窗户,并且锁定了车窗。
于是,发现自己关不了窗户之后,陆玖一懵:“干吗这么麻烦,直接关了不就好了?”
“这是我的车。”顾泽说得简洁,陆玖却隐约读到他没说出来的话——谁叫你们来蹭的?
这时候,陶尔琢又冒出来一个喷嚏。
安歌见状连忙递过去一张纸巾:“不然把窗户关上吧?”
顾泽往后瞥了一眼:“不是晕车吗?刚刚没吐够?”
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陆玖停顿了一下,转头眯了眼睛。
“你是因为这样,所以不关窗子?”
“不全是。”顾泽专心开车,“主要是不爽你们蹭车。”
欠扁又直接的一句话,气得陆玖差点抢方向盘,还是陶尔琢披上毛毯摆摆手说没关系,这才让陆玖安静下来。
安歌在这一片混乱中似乎意识到什么,又瞥了顾泽一眼,随后低下头,在后座上默默玩车把手不说话。
说起来,自从那天在顾泽怀里醒来之后,安歌就一直躲他躲得很厉害。她一直以为这样鸵鸟的性格不该出现在自己身上,现在才知道,那是以前没有遇到过让她不知道怎么面对的人和事。
恍惚间又回到那个早晨,安歌在手臂失去知觉的时刻迷迷糊糊醒来,也许是当时的大脑还处在睡眠状态下,运转得不灵活,在她想伸懒腰却动不了手的那一刻,她一惊,以为自己的手废了。
那时候的她眼睛都还没睁开就要这么弹起来,却不想被禁锢住了,什么都做不了。
也是那时候,她才发现,自己被谁抱在怀里。
她睁开眼睛,正巧也看见他睁开眼睛。
“早啊。”刚刚睡醒的人缓缓开口,带着些膛音。
简单的两个字在这一瞬间化成鼓槌狠狠击中了她。
“早、早啊……”
安歌的脑子恢复运转,她想起了前一晚的事情,想通之后她刚想安慰自己这只是个意外,不是什么大事,不用太放在心上,下一秒,额头上就落下个吻。
也许只是他一低头碰到的吧?不然,不会那么快移开……
安歌想问,但心底各种矛盾纠结,一句话都不敢说。
啊,最近这些日子,她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了。
那种感觉,太奇怪了!
想到这里,安歌摸了摸额头,耳朵尖尖慢慢红了起来。
这时,旁边的陶尔琢转头,是毫不知情的无辜模样。
“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看你刚刚摸额头,而且脸也红得厉害。”
“没有啊!”安歌矢口否认,很快又低了声音,掩饰似的,“我、我就是随便红着玩的。”
前座的顾泽轻笑出声:“红着玩?不是真的着凉了吧,要不要把窗子开小一点?”
闻言,陆玖一脸见鬼的表情,而顾泽选择性无视。
“呃,好啊。”安歌讷讷道。
下一刻,顾泽就将安歌这边的窗户关得只剩一条缝,而陆玖和陶尔琢那一边的窗户却动也没动。
陆玖已经看得连脾气都没有了,只是黑着脸戳了一下顾泽的肩膀,指了指自己被强大如吹风机一般的凛冽冷风塑形成大背头的刘海,又指了指窗户。
顾泽瞟他一眼,简洁道:“通风。”
陆玖&陶尔琢:“……”
“不满意就下车。”
陆玖听见这句话,要气炸了。
“行,你的车,你说了算。”良久,陆玖深吸一口气。
听见这番对话之后,研究着车把手的安歌扣它扣得更起劲了,小小的脑袋埋得极低,简直都要贴上去。
2
虽然对于顾泽擅自处理绯闻的那件事情很是不满,也经常被他什么都不在意的行为气到抓狂,但就算这样,他们到底认识了这么多年。也许可以这么说,顾泽来了这个世界多久,就和陆玖认识了多久。或许会有摩擦,但他们之间的友谊却也是绝对存在的。
大概就是因为太熟太了解彼此,所以相处得才更加随意,随意得让安歌时时担心,害怕下一刻他们就会打起来。
陆玖认命地安静下来之后,顾泽往后视镜里望一眼一直低着头玩车把手的安歌,再度浅笑,只是,收回目光之余,在他看见一前一后两个人的时候,又淡掉了笑意。
顾泽或许在某些方面很是迟钝,对感情也毫无经验,所以,在初初察觉到自己对她的感觉不对劲的时候,所做所想都笨拙得厉害,但他不是个胆怯的人。好不容易才认清楚自己的心意,摸清楚她的脾气,把一切规整清理完毕,现在,他想的是留下她。
未来尚不可知,他也不晓得这桩事情处理完,组织又会怎么安排自己,但这是他喜欢上的第一个人。既然喜欢,当然需要争取,也当然会希望能多和她在一起。
然而……这两个电灯泡,实在是太刺眼了一点。
顾泽几乎把不满写在了脸上。
可就在下一刻,那份不满随着一个喷嚏瞬间被崩掉。顾泽随手扯过几张纸捂住鼻子,身边的人夸张地笑了几声。
顾泽恍若未闻,冷漠脸。
开始,安歌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顾泽,所以想坐剧组的大巴车。
只是没想到,大巴车不透气又颠簸得厉害,害得她晕车晕得难受,好不容易到达休息站,她也一直在大吐特吐,也就是在她最难受的那个时候,顾泽走到她的面前,一句“你怎么样”刚刚出口,就被组里的人看见了。
大家都在这个圈子里,没几个人是不关注热点的,这样的话,自然也就清楚这些天闹出的那些事情。
所以,安歌在没有力气解释的情况下,被大家非常“有爱”地在那个休息站安慰许久,并将她送到了顾泽车上,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谜之微笑,感觉自己在做的是好人好事。
顾泽从来没有叫司机的习惯,也不娇气,去哪儿都是自己开车,甚至连个助理都没有,就算出门在外,也只带着一个经纪人。安歌从前看新闻的时候,觉得这样的演员真是难得、真是可爱、真是亲切……现在却发现,这样真是糟糕。
没有司机的意思就是车上这密闭的小空间里,只有他们俩,没有外人的话,她实在会不自在。
虽然这是她曾经幻想过的事情,但现在真的发生了,她却只觉得尴尬想逃。
现在的安歌,脑子整个都是混乱的,像是糅杂在一起的五谷面团,分不清哪一块里有些什么东西,并且还被加多了水,稀烂一片。
可是不能表现出来啊……
这样想着,在坐上车的那一刻,她连晕厥过去的心都有。还好陶尔琢带着陆玖颠颠地跑过来也要蹭车,这才稍微缓解了一点她的尴尬。
一边开着暖气,一边开着窗户,后座上的人并不觉得什么,可坐在前面的顾泽和陆玖却是感觉很不好的。头上是热风,一个劲往脑袋上喷,两边是冷风,带着寒气直直扑过来,这样实在叫人吃不消。
陆玖伸手探了一下后座的温度和风力,感觉正好之后,便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跟着顾泽挨着这样的冷热交替。
车子在高速上稳稳地行驶,后面的两个人睡成一团。
“今天起这么早,你不用睡一下吗?”顾泽目不斜视地开着车,顺口问了一句。
陆玖环着手臂:“不用,你以为我这个经纪人这么多年是白当的?哪会这么容易困。”
“很好。”顾泽点头,“那下个休息站你替我,我坐后面睡一下。”
陆玖:“……”为什么感觉自己被套路了?还有,“你坐后面,谁坐前面来?”
“安歌不太舒服,让她继续睡,不用叫她了,把陶尔琢放前面来就行。”顾泽想了想,做了一点妥协,“可以把他那边的窗户关上。”
“你打算得还挺好的?”陆玖笑了一声,接着回头,不知道是在看谁,“说起来,我想了很久,你那么冲动发什么声明,又一再和我唱反调让我别管……该不会……”
陆玖拖着语尾,没把话问完全。
顾泽却是淡定地接了一声:“嗯。”
陆玖一时不知道该回什么,于是靠上椅背,顺手打开储物盒,本来想翻翻有没有吃的,却不想在里边翻出一张合照。
陆玖拿着照片有些愣怔,顾泽看了他一眼,没有解释。
照片上的两个人看起来很是和谐,女孩眉眼弯弯,在她身侧的,是浅浅扬唇的顾泽。拍立得的像素和色彩不是很好,可就算这样,还是能看见他们眼底的光。
陆玖细细看了照片许久,眉尾微微一挑。
“这什么时候的?拍得还不错。”
顾泽瞟了一眼照片,忽然变得温柔了些,却是笑而不语。
他不回话,陆玖也没在意,只是顺手把它夹在了车窗前:“可是……看起来,人家不知道啊。或者是知道却不能接受你?”
顾泽微顿:“是你猜的第一种。”
没有料想到他承认得这么直接,陆玖默了会儿:“你不像是这种有话不明说的人。”
“也许在别的方面和这一方面是不一样的。”顾泽淡定地打方向盘,跟着大巴拐了个弯,“就像你,你喜欢一个人,就知道该怎么说吗?”
陆玖垂下眼睛,眼神有些复杂。
“我和你的情况不一样。”
“是不太一样,但我现在面临着的东西并不简单。而且,她对我好像也只是单纯追星的那种喜欢,我稍微有些什么动作,她就想逃。”顾泽说着,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等再过一阵子,她比较能够接受我了,我再说。”
行驶在山路上,车外是连绵的山河,在灰白的迷雾里,如画一般,可是陆玖的眼神空散,毫无焦点。
“随你吧。”陆玖轻叹,“反正麻烦你已经惹了,嗯,既然惹都惹了,总不能白惹。你最好是惹得值得,能拐回来一个媳妇,别造出个烂摊子还什么都得不到,那才真的是划不来。”陆玖看见前边不远处一个收费站,“下面该换位子了吧?”
“嗯。”
“行,这件事情我就算你提前和我说了,万一有什么事,我也有个底。”陆玖瘫在座椅上,调整了一下后视镜,对上一张极熟的睡脸,微微笑笑,“祝你成功。”
顾泽减慢车速转入休息站,瞥了一眼陶尔琢。
“谢谢。”
3
在某块草地上醒来,她揉揉眼睛。
水色山光接连出现在眼前,湖面上氤氲着雾气,雾气下边的水波却粼粼反射着阳光,一下一下涌来,带着些微暖意,将岸边的泥土都染得亮闪闪的。鸟雀飞来,有风吹过。她歪歪头,刚刚准备往前走,不料,却看见了风里破碎的黑影——
原来美好的景色在这一刻化作飞灰,被吹散在身后,刚刚还是朗朗晴空,转眼却成了漆黑一片。她心下一惊,喉头却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哪怕用尽力气也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挣扎着干咳几声。
她满心惶恐却动弹不得,只能站在原地,等着一个人过来找她。
……
“安歌?”
呼唤的声音有些空旷,辨不清楚来源方向,它像是被风从四面八方带来的,又像是虚妄的幻听,只响在她的心里。
“安歌,你怎么了?”
有人一次次唤着她,声音也一次次较之前更加清晰。
可是没用啊,那些黑影还是在靠近她,一点点、一步步,它们听不见这个声音。
……
“你做噩梦了吗?”
肩膀被轻晃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抓住。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什么黑影、什么阳光,都不见了,安歌只看见顾泽眼底带着淡淡的关切,而她正枕在他的腿上。她一只手抓着他的手,眼睛有些疼,头也很重,像是刚刚睡醒。
原来是梦啊……
不过真好,梦里听见的那个声音,醒来就看见了它的主人。
安歌本来想再眯一会儿,但瞬间,她反应过来,直直地坐起身子,与顾泽拉开一小段距离。
“咳咳,我刚刚睡着了?”
“嗯,而且好像还梦到什么不好的事情。”顾泽收回手,“虽然不知道怎么了,但是刚才,你一个劲地喊我名字。”
安歌一愣,自己喊出来了?
惊讶之余,她对上他的目光,在差点沉溺进去的前一刻移开了眼睛,再也不敢看他,却一不小心瞄到了驾驶座前摆着的那张照片。
“你还留着它啊?”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点的小雀跃,像是很意外。
顾泽点点头:“嗯,当然要留着,拍得挺不错的。”
安歌的注意力完全被照片吸引了去,下意识跟着顾泽的话点头,表示同意。是拍得挺不错的,只是顾泽本人比照片还要更好看一些。
不过想一想,真是有点奇妙。那时候拍这张照片,顾泽还是她的男神来着,现在却不一样了,现在的他不只是她的男神,还是……
等等,现在哪儿不一样了?还是什么?
被自己绕进一个怪圈,安歌猛地回过神来。与此同时,闪过她脑海的,还有他曾经说过的话。
他说,他早晚是要走的,所以才会把很多东西看得很淡,不怎么放在心上。
她一直要自己忽略它,不去想。只是,不提却不表示她不在意……是啊,事实上,她真的很在意,也很想找他问清楚。
可她有什么立场去问呢?
“你做噩梦的时候,叫了我的名字,但你的声音很小,像是压在喉咙里的。”顾泽凑近了安歌一些,笑得有些痞气,“如果以后你真的遇到什么觉得害怕,要叫我的名字,声音可以大一点,不然我怕自己听不见。”
“那你听见了就会过来吗?”安歌鬼使神差地问了出来。
顾泽微微想了想:“会,不论你在哪里,只要你叫我,我就会过来。”
在这一刻,安歌终于看清楚自己心里那份隐隐的不安,也终于知道了,自己为什么会在那一晚之后,开始逃避他。不是不自在,也不是尴尬,只是害怕。
她害怕与他过度的亲近,害怕亲近过后的别离。
更不敢想,他真的走了,她该怎么办。
前面开着车的陆玖随意瞥了一眼后视镜,接着满脸嫌弃地移开了视线。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有一种在开车的不是自己的感觉,后座上的某个人,看起来真的是个老司机,一言不合就开撩。
陆玖在心底默默吐槽着,突然,前面蹿出个什么东西,动作极快,只留下黑色的一道影子,他下意识地急踩刹车,整辆车一晃。
顾泽立刻探过身子查看路况,问道:“怎么了?”
已经反应过来、重新踩下油门的陆玖想了想,答得理所应当:“没什么,山区里总会有些动物嘛,那会儿不知道蹿过去一只什么动物,我给躲开了,没撞上,它逃了。”
“是这样吗?”也不知道是被吓着还是怎么了,安歌的心里总有些不安。
“就是这样啊,别担心,九哥开车还是很稳的。”陆玖笑笑,“而且前边就到了,不远了,你信我啊!”
安歌迟疑着点点头,没有注意到身边忽然沉默下来的顾泽,还有副驾驶上,从上车起就一直昏睡着的陶尔琢。
4
这里是非景观性的小山区,比之原先的选址更加偏僻,虽然不至于看不到人,但这是一个连手机信号都只有一半的地方,还真不能对它有什么指望。
不过还好,顾泽吃得了苦,身体素质也还不错。他随意打量了周遭一圈,比起一些在抱怨着的工作人员,身为导演之外最大牌的主演,他看起来倒是随遇而安。
和顾泽不同,经过山路的颠簸,安歌的脸色变得纸般苍白,一副“整个人都不好了”的样子。
顾泽一手拖着行李,一手牵着还没有从晕车的劲儿里缓过来的安歌,跟着组里的人往前走。安歌乖顺地任顾泽牵着自己,小步跟在后边,顾泽却没有发现安歌对他态度的变化。
顾泽不动声色碾了脚下的一块碎石,却并没有踏出什么黑影雾气,可就算这样,依然紧皱着眉头。不知道为什么,越往前走,他越觉得这个地方有哪里不对。
突然,安歌被石子绊了一下,一个踉跄就要栽下去。顾泽一惊,下意识把人拉近自己。
“你没事吧?”
安歌的脚步有些虚浮,虽然说晕车不是什么大事,但晕起来也是真的难受。
安歌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单音作为回应。
顾泽微微俯下身子:“我背你?”
“不、不用了。”安歌吓了一跳,连连摆手,“晕车的话,胃会不太舒服,被背会压着胃,不会好多少的。”
见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安歌舒了一口气。
不料,下一刻他就抓了她的手臂环在自己的脖颈上,左手揽住她的腰,右手绕下她的膝弯,稍一弯身就将她抱了起来。
他们身后传来几声倒吸气的声音,顾泽却像是屏蔽了外边的所有讯号,不管不顾。
“这样不会压着胃了吧?”他低着眼睛,扬起一个笑,直直望向怀里的她。
陆玖走过来,故意不看他们,搭着陶尔琢的肩膀:“哎呀,你看这天还亮着,但我怎么好像看到了不该是白天出现的画面呢?真是辣眼睛。”
陶尔琢一脸单纯:“什么画面?”
陆玖飞去一个斜眼送给顾泽,回答陶尔琢:“大庭广众下搂搂抱抱,你说什么画面?”
“这样啊……”陶尔琢显然没弄明白,“可是为什么会辣眼睛?”
陆玖被这句话噎了一下,纠结了好一会儿,终于没忍住敲了敲他的头:“小孩子家家的,不要问这么多!”
顾泽含笑望向陆玖,接着又以满意的眼神瞟了一眼陶尔琢:“小孩子家家的,你就和人家说这些,还和人家这么接近,也不怕带坏了他。”
安歌在顾泽怀里挣了一下,像是要下来,顾泽抱着她的手却更紧了一点。
“我没手拿箱子了,大经纪人帮个忙吧。”
陆玖很小人地笑了,拦住老老实实准备去提箱子的陶尔琢,满脸的刁难。
“大经纪人又不是助理,为什么要帮你搬行李?”
“因为……”
在这时候,安歌又想趁机下来,然而顾泽低头望她,眸色幽深,随即轻轻掐了一把她的腰作为警告。安歌脸上一红,不敢再动……虽然这样真的有点尴尬。
陆玖再次翻出了个白眼:“因为什么?”
“因为,我最近有点无聊,很怕一个不小心说出些什么,带坏小孩子。”
陆玖一愣,这是在威胁他?!
与顾泽对视了好一阵,权衡许久,陆玖在眼前人和身边人之间不动声色地扫了一个来回,最终深深呼出口气。
陆玖扯出个笑:“你们好好休息,先去住的地方,我等会儿就把行李送到你们房间。”
“辛苦九哥了。”顾泽若有深意地笑笑,“不会让你白帮我的。”
说完,他提步就走,速度很快,不一会儿就超过了组里大多数人,丝毫不顾被抛在身后的那两个。
一路上都把头埋在顾泽的肩颈处装鸵鸟的安歌,等到终于到了住处被放下来的时候,想起路上那些奇奇怪怪的目光,忍不住拉了拉他的衣角:“我们是不是被脑补了什么?”
宾馆的大厅里,顾泽不知道在和服务生商量些什么,声音很小。而等到说完之后,他低头看一眼拉住自己衣角的那只手。
“反正现在大家都知道我们的‘关系’,被脑补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瞟了眼终于到达门口、提着大包小包满头大汗的陆玖,更加轻松地对安歌说:“或者就算有什么也没关系,相信我的经纪人,他很专业,会解决的。”
这边陆玖刚刚进门就听见这句话,满肚子的“你又惹了什么麻烦,你是不是在逗我”化作血气直直涌上头顶。
顾泽轻描淡写地对陶尔琢说了一句:“我们拿到的是最后两间单人房,所以可能要委屈师弟和九哥一间了。”说着,他递给他们一把钥匙,“你们的房间好像在四楼,房号钥匙上有写。”
陶尔琢乖乖接过,一脸被卖了还不知道的纯良。
“谢谢师兄。”
陆玖满脸懵圈地望向顾泽:“Excuse me?”
“你不是帮我搬了行李吗?”顾泽凑近陆玖,拍了拍他的肩膀,“九哥辛苦了,好好休息吧。”
陆玖:“……”
5
路上舟车劳顿,加上一些琐事,当他们回到房间安顿好,已经是晚上了。
晕车很难受,也非常累,于是,安歌进屋洗完身上的灰尘之后,就开始睡,连东西都没有收拾。
可是,还没睡多久,房门被敲响,很规律的三下接着三下。也不知道敲了多久,直到把她吵醒。
她揉着头发趿着拖鞋,朝门口走去。
“谁啊?”
“我。”
门外响起的声音十分熟悉。
安歌一下子睡意去了一半。她吞了下口水,不自觉地有些紧张。
“这么晚了,你有什么事吗?”隔着门板,安歌问道,“我有点困了,如果没事的话……”
“K-HI。”顾泽压低了声音。
安歌一惊,一下子拧开了门把手。
眼前的人眉头微皱,还带着些倦色,很明显是没有休息过。
“我在这里发现了那个人的气息。”
“那个人?”
顾泽走进来。
安歌立刻关上门,回头:“他在这儿?”
睡意被丢去了九霄云外,此时的安歌分外清醒,也许是因为家人,也许是因为那个秘密,再或者,是有些许的担忧和来时直觉里那份不好的预感混在了一起。
她总觉得,好像要出什么事。
可就在这样严肃的时刻,顾泽却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你刚刚在睡觉?”
没跟上他的思路,安歌愣愣点头:“是在睡。”
顾泽满脸不满,连声音里都带上几分嫌弃:“头发还是湿的,也不吹干就睡,不知道这样很容易生病吗?”
“还、还好吧,有点累……”安歌莫名心虚,但还没虚多久,又想起了正事,“所以你刚才的意思是那个人在这里吗?”
“嗯。”他一边应着,一边走进浴室拿了毛巾出来,神态自然,眼睛却直直盯着一个地方,“坐下来,我给你擦一擦。”
顺着他的视线往身上看了一眼,也就是这一眼,安歌立马抱胸转身,背对顾泽。
“你、你……”
身后的人拿着毛巾轻轻擦拭着她的头发。
“我怎么了?”
安歌将视线从自己被水浸湿、变得半透明的睡衣上收回来,语气有些闷闷的,也不知道是羞是恼。
“没什么。”接着,她随手抓起一件薄外套就往身上披,急急转移话题,“你刚刚说那个人怎么了?”
站在安歌身后的人像是有些恍惚,视线流连在半湿的长发下那一小截细白的脖颈上,有水滴在那里,继而往衣服里滑落下去,他顺着往下看去,却不想眼前的人因为等不到回应而转过头来。
“怎么说到一半不说了?那个人到底怎么了?”
视线猝不及防地从那颗水滴落下的地方转到她一张一合的嘴唇。她的唇色很浅,像极了飘落下来的桃色花瓣。顾泽的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伸出手去,原本想扶她的脸,然而在做出这个动作的那一刻,他忽然反应过来,于是右手在半空中硬生生转了个弯,按住她的头。
等了许久,安歌也没有等到答案,她蹙眉,回头,却只看见顾泽放空的表情,以及那忽然暗了一下的眸色。
风吹草动,空旷的原野上低低伏着的幼兔,不远处眯着眼睛伺机待发的野狼。
本能地感觉到危险,她咽了下口水,刚准备起身后退,顾泽收了毛巾空出一只手,若无其事地按住她的头。
“别乱动,万一扯痛了你头发怎么办?”
他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很轻,是一个没什么感情的陈述句,也听不出半分情绪。
安歌松了口气,刚刚悬起来的心终于放下。她抠了抠脸,觉得脑子又被搅得一片混沌,也因此忽略了心底某个地方生出来的那一丢丢的失落。
而在她的身后,顾泽边给她擦着头发边说出自己的发现,顺便在她不注意的情况下继续看着她。
安歌的皮肤很细腻,尤其是后颈,看起来又白又软,还带着极浅的粉色,面团一样,让人忍不住想捏一捏。
这么想着,他不自觉地便伸出手去,将想法付诸行动。
安歌原本还在认真听着,脖子后边却忽然一痒,满脸惊愕地回头。
温软的触感还留在指尖,顾泽背过手去捻了捻手指,在看见眼前受惊的女孩时,唇边浮现一抹笑意。
安歌像是被电着了:“你干什么?”
“别动,有水落在上边了。”他压下嘴角,说得一本正经。
“是、是吗……”安歌缩了缩脖子,擦了这么久的头发还会滴水吗?还有——“你为什么不用毛巾擦?”
6
毛巾?嗯,这话没法接。
顾泽沉默了一下,决定装没听见。
“虽然你的磁场可以化解他们的能量,但那个人能够在K-HI当一个领导,甚至瞒过所有人打破时空隔阂,他的能力一定不止被我们看见的这些。虽然你能够化解异能,可是,不用异能对你造成伤害的方法也是很多的。”顾泽顿了顿,“我想了很久,然而不论怎么想,你都还是很危险的。”
安歌沉默下来,微微垂着眼睫。
顾泽继续道:“上次在你家,我虽然不记得发生了些什么事情,但看来他已经注意到你了。我在想,或许他会在这个地方对你动手。”他皱了眉头,“这个地方实在奇怪,我能感觉到能量波动,却感觉不到他的气息。刚刚查了一下,才发现这里不远处的山脚下有一块巨型磁石,它对别的没有影响,却能够干扰我的感应力。”
敏感地从他的话里捕捉到事情的重点,安歌猛地抬起头:“你的意思是,原定的拍摄地点忽然发生意外,剧组会来到这个地方,都不是偶然,是他把我们引来的?”
顾泽点头:“我怀疑,那个人就藏在剧组里。”
安歌倒吸了一口冷气。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花了这么大的力气,把我们引到这里……”顾泽稍稍弯了身子,“我怀疑,他是要在这里动手。”
“动手?你是说,他想……”她用手比刀在脖子上划了一下。
顾泽点头确定了她的想法。
安歌略作思考:“可你是男主角,这个地方又不大,大家每天在一起,剧组这么多人,他不能做到天衣无缝,不被发现吧?”
顾泽露出一个浅笑:“我不怀疑他的能力,但既然现在我已经有所防备,那么,他要再做什么,也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了。”说完,他又低下眼睛,“我现在担心的,是你。”
“我?”安歌懵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对啊,你刚刚才说的,说不定他是想从我身上下手……”想了许久都没有想出解决方案,她看起来有些苦恼,“那该怎么办?”
“不要离开我。”
来得突然而又满带歧义的一句话,像是一颗空投炸弹,“嘭”的一声,在安歌的脑袋里炸出来一个坑。而在那个坑的周围,是被炸弹炸出的火光,一阵一阵,烧到了她的脸上。
“你在说什么,什么不要离开啊……”
顾泽一副正经的样子:“我的意思是,从现在起,不要离开我身边半步。虽然我无法记起那天的状况,但我隐约觉得,那天我好像看见了两个你……”
“什么两个我?”安歌疑惑不解。
顾泽想了想,解释道:“我是说,刚刚在房间,我试着冲入自己的潜意识,却发现那里有个区域被封住,我没有办法调出那天的记忆。可是,在抢救出来的碎片里,我好像看见了两个你,不是幻觉也不是重影,是真正的两个你。”
两个我?安歌一愣,有些不可置信。
然而,顾泽却在前边的对话里捡到了什么信息:“所以,你刚刚是为什么害羞?”
“我……”安歌语塞,“我没有啊,对了,你们那里的人都能随便变成别人的样子吗?就像你,我记得,你也可以变成另外一个样子来着……”
“不,能随便变成什么样子,那是孙悟空。要说起来,其实我是个例外。我天生就有两张脸,只是一张是显性,一张是隐性而已。”顾泽略微停顿,“要说是谁变成了你的样子,我觉得很玄,但更多的东西我实在想不起,也没有办法做些什么推断。”
安歌坐在椅子上微微仰头看他,半干的头发被揉得有些乱,眼睛像是被洗过一样,清澈透亮,偏生因为没有休息好的缘故,眼角又带着点红。不得不移开视线的顾泽忽然有些无力,自从发现自己的心意之后,就好像失去了某些方面的控制力。
再这样下去,他可能没有办法严肃地和她讨论正经事了。
安歌觉得莫名,今晚的顾泽好奇怪啊,总是说到一半就停下。
她伸手在他眼前挥一挥:“回神了!”
顾泽醒过神:“你没听明白吗?我以为我已经把重点表达得很清楚了。”
“什么?”
“重点就是,你现在不能离开我的视线。”
安歌点点头:“然后呢?”
顾泽故意带着坏笑朝她凑近了一些:“所以,是你去我的房间,还是我留在这里?”
面对步步逼近的野狼,幼兔颤了一下,躲避的天性使它警觉地往后缩了缩。
安歌眼神闪躲了几下,往旁边移了一下,和顾泽拉开距离。
她干笑几声想用玩笑缓解尴尬:“这话说得,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想占我便宜呢……”
“嗯?”顾泽的尾音微挑,带着些说不出的味道,“这一次不是。”
听见这句话,安歌明显地一怔。
这一次不是……所以之前哪一次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