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小流氓,你给我站住

卷四 醒时欢

1

洛煜欢第一次见到叶醒,是在出了武馆拐个弯后的街道上。

当时她提着断成两截的软鞭要去找兵器铺老板的麻烦,一手一截,边走边掂量着手里的断鞭,嘴里骂骂咧咧。她咬着牙,声量不大,与她擦肩的人隐约能听见一句“王老头,你敢拿这种次品骗我,我看你这生意是不想做了”。

行人侧目,只见边上的姑娘身材高挑,长相秀丽,一身黑衣勾勒出的身段极为诱人,只可惜那张脸上的表情实在太冷,明明白白写着不好招惹。路人看一眼就回过头,甚至还往边上退了两步,生怕与她挨近会蹭来什么麻烦。

有风吹开洛煜欢的外套,她此时正上火,风灌进怀里也不觉得冷,反而还顺势把袖子也撸上去,像是要去和人干架一样。

现下刚刚开春,正逢倒春寒,温度比冬天还低,天黑下来也快得很。寒风在街巷里撞来撞去,撞出刺耳恐怖的声音。

可洛煜欢不怕这些,她大步向前,走出了个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架势。不巧,一个转弯有人也这么冲撞过来。那是个男人,看着瘦小,力气却大,撞得她都往后退了一步。

“你没长眼睛啊,走路不看路?”

洛煜欢满腹火气,可惜她刚刚骂出一句就看见那个男人颤颤巍巍地指着身后:“抢……抢劫,有人抢劫!”

“什么?”洛煜欢顺着他的指向望去,当真看见一个人影朝这边追过来。

她一嗤,不再计较,还将人护着往后边推:“你先走,我帮你挡着!”说完就朝着来人走去。

叶醒跑了许久,一路上吸进太多冷风,刺得他肺都发疼,但好在是要追上了。眼见着人就在眼前,他马上就能把人抓到,他正想再提口气,后衣领子就被扯住了。

“往哪儿跑?”洛煜欢把人一拎,抵在墙上,“小流氓学什么不好,学人抢钱?”

叶醒的脸蹭在粗糙的墙面上,鼻间全是墙上青苔的味道。他的衣服很紧,又被人扯着领口,一时只觉得脖子上勒得慌,加之先前跑了那么久,他使劲儿喘气。

“你有毛病?”叶醒挣扎着回头,这才发现抓着他的是个姑娘。

他自知不便和女子动手,只想挣开她的钳制,可她的力气很大,抓得又紧,根本掰不开。

“还想溜?”洛煜欢动作敏捷地把人按住,反手一剪,电光石火间将他牢牢锁在墙角。

她的动作又快又狠,半点不留情,钳住叶醒双手的时候都能听见骨头的脆响。

“嘶!”叶醒被这莫名其妙的一闹整得头发丝都在冒火,“你给我松开!”

“你个小瘪三,当街抢钱态度还挺嚣张?”洛煜欢单手按住人,另一只手上缠着的断鞭一甩,“啪”的一声抽在墙上,“走,跟我去警局!”

叶醒的耳朵、脖子、脸都气得通红,他喘着笑了几声,当真被她气着。

“小瘪三?我抢劫?你是不是疯了?那个人,你放走的那个,他是个小偷!”

“什么小偷?”洛煜欢一愣,手上的力气放松了些。

叶醒趁机一挣,从她手下脱身出来。真是晦气,他暗啐一口。

捂着被扭疼了的胳膊,叶醒恨恨地望着洛煜欢:“我说你这人是不是哪里不正常?管不好事情别瞎管!还以为自己多英武多厉害呢?那小贼被你放走了,你说现在怎么办?你是不是猪脑子?”

“你说谁猪脑子?”

洛煜欢先前被他的话弄得有些心虚,一时恍惚,也不知该信哪个,故而愣怔了些,但也不觉得自己能任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尤其她今儿个本就遇了事儿,心底攒着团火,他后边的话骂出来更是如同火上浇油。

她一时也懒得再管那些道理,拎着鞭子就往脚边抽,抽完拿手指他:“你再给我说一句试试!”

“吓唬谁呢,小丫头?”叶醒一把拍开她的手。

“我说你没脑子就不要出来逞英雄,怎么,我说错了?”叶醒也是个不怕事的,他自认占理,挺着胸脯就往她那儿靠,“我也纳闷儿了,你到底是哪儿来的自信,善恶不分就敢在路上这么管闲事,我……”

洛煜欢话不多说,提起拳头就往他脸上抡。

叶醒也不是个吃素的,他反应极快侧脸一避,躲过了这一拳,可没想到她这一手是个假招儿!他往东面闪,肚子正撞在她踢来的腿上。那一下踢得很重,他一时间只觉得眼前漆黑,仿佛五脏六腑都挪了个位置。

叶醒疼得单手撑地蹲下,喉咙里也漏出一声闷哼。

“不是挺能说的吗?继续说啊!”洛煜欢环着手臂弯了腰,她戳着叶醒的肩膀,“怎么不张嘴了?”

叶醒抬头恶狠狠地看她,满肚子的话想说,偏偏不晓得她是踢中了他哪块地方,叫他疼得连叫唤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蹲在原地哼哼,试图用眼神做刀杀她。

见他成了这样,洛煜欢正爽快着,突然小巷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她后退几步往声音来处看,这一看就惊了惊。

“小师妹?”

2

来人裹着个小斗篷,镶了一圈狐狸毛的帽子好好戴在头上,她的怀里揣着个镏金的暖炉,大抵是跑得急了,眼里含了一汪泪,尖尖的小脸被冻得煞白。

“师、师姐……”

来人喘着气,喉咙里因为灌了风不停地咳嗽。

洛煜欢连忙给她顺气:“你慢点儿,怎么回事,你这么着急做什么?”

小姑娘名叫唐书念,说是武馆的小师妹,其实也就是挂了个名头。

事实上,她是邻省唐家的五小姐。她自幼身子就弱,算命的说她十六岁这年有个劫,要找个地方避一避才能把她身上的病气冲了去。而论起这地方,需要阳气重、能挡煞,唐家想来想去,便寻到了这洛家武馆。

“师姐,他怎么了?”

洛煜欢顺着小师妹的指向往地上看,她的眼神里有些轻蔑:“没怎么,是个小贼,师妹你别多管。”

由于家境的缘故,洛煜欢很少见到这样的女娃娃,娇小柔弱、性子也软,一看就好欺负。在见唐书念的第一面时,洛煜欢就想,自己作为师姐,该要去保护她,所以平日里总对她宠着护着。

武馆本就是男多女少的地方,洛煜欢对唐书念又照顾,久而久之,她自然而然便成了这位小师妹最亲近的人。

“嘶……你说谁是贼呢?”

叶醒好不容易缓过来些,抬头就想继续驳她。

洛煜欢也来劲儿了,她看他恢复了力气,扯了袖子就逼过去:“怎么,不服气?要继续打吗?来来来,你倒是给我起……”

唐书念见状,忙扯了洛煜欢的衣角。

“师姐!”她急得口齿都模糊了,“不是,是误会!”说完,她立马蹲到叶醒身边,“你还好吗?”

叶醒先前恼火,倒是没注意来人,眼下唐书念凑近,他这才看清是谁。

“是你啊。”他一怔,“不好意思,没追上,让那个人给跑了。”

“不不,是我不好,我弄错了。”唐书念歉疚道,“对不起,我的镯子放在包里,没被偷走,那个人……那个人怕真是自己买的。”

原来唐书念下午出门时以为在老银楼前边落了个镯子,她一时心急,寻了许久都没找见。正巧这时候楼里出来一个人,他捧着个镯子面露喜色,可在被人看见时,又着急忙慌地收进口袋。

这一幕正巧被唐书念看见。

没有花纹的银镯子本就不好分辨,加上她当下着急,拽着男人就要看他口袋里的东西。男人也是莫名其妙,防备地捂着口袋不肯给她看。

再之后,她便遇见了叶醒。

听完唐书念的话,叶醒顿住,许久才不可思议似的号了一声:“那他跑什么呀?”

“废话,就你这模样,不知道的谁不跑啊?说不准那男人还真当是抢劫呢。”洛煜欢站在边上说风凉话。

叶醒咬得自己牙花子都疼,他一下子站起来:“我寻思谁说这番话都中,但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就好到哪儿去了?上来就不分青红皂白地对人动手。是,你厉害,但你的厉害就是乱对见义勇为的人实施暴力?”

“你……”

洛煜欢想吵回去,但顾忌着师妹的事儿在这,算一算,她也确实理亏。

她只是脾气不好,但还不至于不辨是非,深呼吸了几口气,她一拱手:“今日的事情算我对不住你,也多谢你对我师妹的见义勇为。”她摸出几个硬币,“常言道,不打不相识,这个就当请你喝酒了。”

叶醒目瞪口呆。

真是没看出来,原来她听得懂人话。

洛煜欢伸手举了许久,叶醒却只是干望着她不接。

她不耐烦地晃了晃手:“你倒是拿着啊!”

叶醒一愣接过硬币:“对对……”

很快他又回过神来:“不对,你叫我拿着就拿着?是,不打不相识这句话没错,但问题在于我们是对打的吗?你说打就能打,说停就停,怎么?你做错了事儿上下嘴皮子一碰说声道歉,我就得感恩戴德地接受了?这是哪儿来的理啊?法律条文是你家写的?”

眼见着两个人又要吵起来,唐书念心底着急,奈何身边两人都是不饶人的,一来一往,她有心也插不进去。

好不容易寻着个空隙,唐书念抱住洛煜欢的手:“师姐,是我不好……”

“这事儿和你没关系。”洛煜欢拍拍她的肩膀。

“对,小姑娘,摊上这么个师姐算你倒霉,可这倒霉事你也不必老往自个儿身上揽。”叶醒笑嘻嘻地对唐书念道。

“你说谁倒霉呢?”

叶醒也是脾气一上来什么话都往外冒的主儿:“说你师妹认识你就是倒霉,怎么了?”

“你……”

唐书念抱紧了洛煜欢,声音轻软道:“师姐!”

“我算是看明白了,小师妹平时没少为这个师姐担心吧?”叶醒抛着硬币玩儿,“罢了,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不和你这师姐继续吵了。这夜深路黑的,小师妹也早些回去吧。你和你师姐不一样,你是个女孩子,晚了在外边不安全。”

洛煜欢被这阴阳怪气的几句话激了一激:“你说谁不是女……”

“师姐,走了走了。”

唐书念拖着洛煜欢往回走,走到一半还不忘回头对叶醒笑了笑。

这事儿虽然是个误会,但叶醒想帮她是真的。

黑夜里,她的眼眸如星,闪烁流华:“今天真的谢谢你。”

她的声音如清泉一般,让他的火气霎时消了大半。

他正要回一句“不用”,不料洛煜欢转回来:“行了,我们回去。”

叶醒刚刚消下去的火气又升起来。

他翻着白眼冷哼一声。

这事儿虽然是个误会,但他和洛煜欢的梁子,却是真结下了。

3

虽说闹了不愉快,但之后的日子,洛煜欢还是照样过。

她脾气大,忘性也大,不多久就把这一桩忘了个干净。若不是再见到叶醒,她还真就想不起那一天的事儿了。

这天,洛煜欢早起开门,带着武馆的师弟打了套拳就转去了新招来的弟子处。

她是大师姐,又是武德堂的堂主,按说新入门的小弟子不归她管,她过去也就是和人打个招呼,让新来的认个脸。照她的性格,话都不会多说几句,吃个茶的工夫就该回来。

偏偏这回出了意外。

武德堂的弟子们刚刚坐下休息就听见外头咋咋呼呼的声音——

“不好了,大师姐和人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怎么回事儿?”

来人兴奋道:“洪师父新招了一个小弟子,当众说他有资质,是个习武的天才!但这话还没说完大师姐就进去了,洪师父特开心地又同大师姐这么说了一遍。你们猜怎么着?我和你们讲,大师姐那脸色当时就变了!她揪着小弟子,站上练武台就说比一场!”

“什么?大师姐要和新入门的比武?”最边上的少年抓一把瓜子就往外跑,“走走走,快去看个热闹!”

“快走,快走!”

里面的座位上有个老实孩子:“若是大师姐责问起来……”

“你傻啊!法不责众,咱们一个不留地过去,大师姐能说什么?”

老实孩子很快被说动,霎时,整个武德堂四散一空,全聚在了武智堂里。他们到底还是来晚了,此时的武智堂人挤人,全是看热闹的,可热闹也到了尾声。

武德堂的往前边问了一句:“这位师兄,借问一句,里面这是打完了?”

“那可不,我和你说……”

武德堂的人心急:“结果怎么样?”

被问话的人理所当然道:“自然是大师姐赢了。”

台上,洛煜欢擦一把汗,把毛巾往下一甩。

“都在那儿嘀嘀咕咕什么呢?不用练功了?”

叶醒站在她面前,微喘着望向她。

他是真没想到,“冤家路窄”这个词有一天会落在他们头上。叶醒在她转回来之前低了眼睛,暗暗咬牙,心道这儿可能是容不下他了。

他生在街巷,无人看养,吃着百家饭长大,打出生起就在混日子,而进武馆是他生平第一件想做的事儿。他为此努力了许久,因为这个理由被淘汰,他实在有些不甘心。

“天才算不上,但有两下子。”洛煜欢朝洪师父点点头,“资质还成。”

叶醒听见这话也不理她,她眯了眯眼睛,怎么,这是觉得大庭广众之下输给她没面子?她轻一勾唇,没空理会他的心情,只是甩了甩拳头。

跳下台去,洛煜欢接过洪师父递来的茶:“谢谢。”

“老夫识人向来都准。怎么,不骗你吧?”洪师父笑眯眯的。

洛煜欢微微低头:“您识人自然是准。”

在这个武馆里,洛煜欢说是大师姐,实际也是少东家。她的辈分高,本事大,按说是高洪师父一级的,可她敬洪师父有真本领,在他面前,总以晚辈自居。习武之人有些傲气实属正常,脾气不好也能理解,洛煜欢说来不好相处,但正如洪师父自己所说,他识人向来都准,他实在是很喜欢这个丫头。

“既然你也认可,那这孩子便直接收入武德堂吧。”

洛煜欢眉头一挑,本想反驳说“这么越级可不合规矩”。可她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正巧看见叶醒失神地站在那儿。他抿着嘴唇,双手垂在身侧,不晓得在想什么。她歪了歪头,放下茶杯又跑上去。

“喂,小子,”洛煜欢环住手臂,“若你真想留下,入我武德堂,以后便要记得遵规守矩。我不收徒弟,你跟着堂内弟子唤我一声师姐就是。当然,若你不愿意,我也不勉强,你现在就可以走了。”

留下?入堂?喊师姐?

叶醒一惊,抬头:“你愿意留我?”

她该不会是忘记那天的事儿了?

洛煜欢下巴一抬:“你是杀过人放过火,还是做过什么丧良心的事儿?我洛家武馆除却作奸犯科的小人不收,余者,凡有意愿,都可凭本事进来。这条就贴在门上,怎么,你进门是低着头的?”

“我……”

“你愿是不愿?”

“我自然愿意!”

洛煜欢点头:“很好。”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高长的马尾在空气里一甩,发尾擦在他的下巴上。

叶醒微顿,下意识地在下巴上摸了摸。他觉得有些痒。

“等等!”

洛煜欢回身:“又怎么了?”

叶醒不解,若不是故意为难,她为什么要和他比试呢?

“你先前为什么要和我比武?”

自然是因为能得洪师父夸赞的好苗子不多,她对此也有些好奇,只是她没耐心用其他方法察人,于她而言,最直观的就是打一架。但她懒得解释,也不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

是以,她轻嗤一声:“手痒。”说完便离开了。

洛煜欢这两个字引起下边一片哄笑,叶醒被晾在台上,他没想过她会是这么个回答,听得一愣。这时,他的心情已经转了三转,现在又是复杂,又是开心。

他到底是留下了。

叶醒抬头,正巧看见洛煜欢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他的拳头握了又松,末了垂在身侧,唇边勾出个笑来。

“多谢师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