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章 最后一次了,能原谅我吗?

卷二 风辞时

后来发生的事情,让李风辞无数次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多做考虑,也让他无数次怀疑慕莺时是不是真的爱他?若她说的都是谎话,所谓的“爱他”是在骗他,那么,众人口中精明能干、心有城府的李风辞上将,被她一句话就忽悠过去,她该很得意吧?

现在想想,他当时送她去火车站就是个笑话。

火车站前,他对慕莺时嘱咐叮咛:“其实那些人并不能威胁到我什么,你的存在对我也并不算是拖累。虽说我觉得你的担心多余,但既然你坚持,也就算了。”

他派了几个小兵送她:“你自己路上小心些,我处理完这边的事情就回来找你。东北那边都安排好了,下车就会有人接你,你记得和他们对个暗号。暗号是什么你可还记得?要不要我给你重复一遍?是……”

“好了。”她拉着他的手,“我这么大的人了,你有什么可不放心的?”说着,她还状似无意地瞥了边上的人一眼。

被瞥及的燕斜风清了清嗓子,退远两步,低头玩手,假装没听见。

李风辞不习惯这种氛围,一时也有些别扭:“说的也是。”

慕莺时旁若无人地踮脚吻在他侧脸上:“所以呀,你回去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再说,你还派了人跟着我呢,别太担心。”

“好。”李风辞忍不住笑,“到了地方给我来个电话。”

慕莺时“嗯”了一声,转身走向进站口,在进去之前还回头朝他挥了挥手。

夏日炎热,她穿着一身无袖的水红色旗袍,微卷的长发半披在脑后,整个人精致明艳,仿佛阳光下开得最好的一朵花儿。她朝他摆手,眼珠一转,忽然挂起一个恶作剧一样的笑。

她毫不顾忌地大喊:“李风辞,我们这么有缘,一定会再见的!再见面,你千万要记得我啊。”她眼神干净,笑意明朗,眼眶却微微泛红,“你可不能把我忘了!”

她在认真地同他道别。

多年以后再回想这一幕,李风辞总觉得她的表情不对,若他当时能多留个心眼,一定能看出她的意思。

可沉浸于当下的李风辞却是半点儿异常都没感觉到,他满心都是期待,在等一个不久的未来,甚至于他开车回去的路上都还在勾着嘴角。

“上将,您不是吧?”燕斜风坐在副驾驶座上拧着眉头,“您难道是认真的?”

李风辞心情好,也没同他计较,反而还应了:“不然呢?”

燕斜风大惊:“上将?不、不是我说……那位小姐就算再好看、、温柔、能解人心意,她、她也是……”他一咬牙,“她也是风月场里出来的啊!”

“啧,就你有嘴,就你有脑子,就你知道?”李风辞腾出一只手,手肘狠狠地捅向他的肚子。

燕斜风疼得吱哇乱叫:“那您还……”

“难道我就是什么好人吗?”李风辞缓缓道,“她配我,正合适。”

可燕斜风天生只长了一根筋:“上将这么许慕小姐,您有没有想过别的?顾小姐呢?顾小姐可是大帅生前就……”

李风辞不耐烦地打断他:“你哪个年代的?还活在古时候?现在讲究的是民主和自由,娃娃亲这种东西谁还当回事儿?”

讲完这句,李风辞心情好了些,他的嘴角又不自觉地弯了起来:“你不知道,莺儿和我说她爱上了我的时候,我连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燕斜风被这句震得半晌才回过神,他结结巴巴道:“您、您这回还真是……”

“对,栽了。”李风辞爽朗道,“但既然是莺儿,我也就认了。”

燕斜风欲言又止,半晌,揉着肚子垂下了头。他的脑子里浮出一个人影,那姑娘生得秀气,性子却开朗。她总爱穿素色裙子,总爱抱着果脯跑来跑去,总是在李风辞避她不见的时候眨着眼睛问自己:“风辞哥哥又不在吗?”

他不明白,顾家小姐那么好,她单纯善良好看,家世好品行好,不论是从单个儿的优点还是从整体来论,她哪儿哪儿都比慕莺时强,甚至可以说是强上千万倍……可李风辞怎么就放着顾影疏不管,爱上了慕莺时呢?

瞟了李风辞一眼,燕斜风捂着肚子沉默起来,不再言语。

虽然不言语,但燕斜风心里总是有想法的。

他觉得上将可能是瞎了。

这个想法在几天后又升了一层。

燕斜风记得那天下了雨,很大的雨,乌云密布,弄得整座城都乌压压的。当时是傍晚,恰巧日夜交汇,天沉得几乎要塌下来。

那几个小兵打来电话,说半路上吃了慕小姐拿的水昏了过去,等到醒来,人早不见了,只一个小兵的手里多了一封信。

李风辞气得发抖。

她还真是好心,临走还记得留一封信给他,可惜那封信上没有一句他爱听的话。她的字不好看,笔迹也匆忙,还有几个错别字。她说自己是爱他的,可比起爱他,她更想要自由,想要四海为家。这么说来,她或许也没那么爱他。

李风辞知道她没读过书,能写出这么多字,他想,也真是难为她了。

这张车票就当我欠你的,最后一次了,原谅我吧,你也只能原谅我,毕竟我们不会再见。江湖路远,万望珍重。

慕莺时笔

他拿着信读了好多遍。

原来是这样,他怎么就没猜到呢?不肯和他走,非要坐火车,不顾人来人往喊出的道别话,原来是早做好了准备要离开这儿、离开他。

可她何必弄得这么麻烦?

李风辞气极反笑。

她若不想跟他可以直接提,这样翻来覆去,是觉得自己会强留她吗?

真是可笑极了。

他笑了一晚上,气了一晚上,心头的火怎么也消不下去。而在那之余,他不愿承认,自己也生出了些担心。她一个女孩子,什么也没有,就这么离开,能过得好吗?

李风辞点了一根烟。

他吸了一口,烟雾缭绕里,想起从前丢过的许多烟。那时他不信她,凡是她碰过的,他都不会再动。久而久之,她发现了,也就不再自讨没趣,再没给他卷过烟。

若当时没扔那些烟该多好。

李风辞的眼睛里满是血丝。

若当初,他没有那么对待她该多好?

他走到窗边,望向天际,入眼是雨幕如倾,他深深吸了口气。

“你想要什么,直说就是了。”他喃喃道,“何必这样躲我?”

与此同时,慕莺时趴在一处河流边的树下,暴雨打湿了她全身,她却半点也没意识到。她双眼无神,表情却显得有些狰狞。她喘得像一尾干涸的鱼,翻遍了外套的每一个口袋:“烟,我的烟……”

她的身上什么也没有。

事实上,慕莺时也尝试过戒烟,最后那次,她甚至把芙蓉膏扔进大海里,就为断去自己的念想。她其实也抱着侥幸,心说若能戒烟成功,她就真和他走,哪怕结局不完美,也能当作一个梦。

可惜她没有成功。

沾上芙蓉膏的人早就不是人了,是狗,是鬼,是牲畜,是没资格和李风辞站在一起的。

慕莺时大喘着,她抓心挠肝,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她挣扎着起身又倒下,手指抠在地上,指甲盖里全都是泥。她好不容易站起来,膝盖一软,再摔下去,就这么摔进了河里。

近日暴雨,河水湍急,水位涨得厉害。慕莺时刚落进去就呛了口水,那水灌进她的嘴里,灌进她的耳鼻,灌进她的肺。

她想喊想叫,想抓住些什么,却一个音也发不出。

怕到极致,她反而平静下来。

意识模糊之际,她看见了一些幻影。

她见到了阿姐,见到李风辞,从前小巷里熟悉的邻居们也再次出现,他们一一走过,所有人都很好,大家笑着说话,每个人都圆满。她漂在水里,无意识地弯了嘴角。这一瞬间被拉得很长,她的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

其中一幕,是许多年前,阿姐带她祈愿,她们遇见了一位算命先生。

先生说,她们命途不好,生于水火,亦将死于水火。

慕莺时迷迷糊糊地想着,那位先生真神。她们自幼孤苦,相依在鱼龙混杂的地方长大,末了,阿姐死于火灾,而她葬身河道,还真是应了他那一句“生于水火、死于水火”。

竟是一字不错。

河里的泥沙有些温热,她被包裹住,茫然地察觉到了暖意。

她睁开眼睛,看见了李风辞。

这一次她没想逃,她走向他,轻轻地笑。

过去,她生在泥泞里,长在泥泞里,沾尘染灰,总是很脏。而后来她被迫做了那些事,说是被迫,那也是她做的,在那之后,她便更脏了。

可她总觉得,当她望向他,她是干净的。

身体不断地下沉,慕莺时的意识却渐渐上浮。她看见阳光明亮,看见水波清澈,看见天高云淡,看见不远处,男人冲她笑着,叫她过来。

她终于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