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逃不脱的掌心

全一卷

一

康大军被杀一案,随着凶手赖玉生跳楼自杀,在程序上算是结案了。我作为主办民警,也总算松了一口气。但我心里的压力并没有减轻,相反却更重了,因为我急于查清“鬼枪悬案”的真相。在此之前,“鬼枪悬案”一直悬在我心里,但因为没有线索,急也没用,就不太着急。现在有了一个新的线索,就是赖玉生临自杀前提到的那个狱友,我就无法做到淡定了。那个狱友手里有康东升和何久洲陷害我爸爸的证据,我要尽快找到他。

另外一个让我着急的事情,是我必须尽快找到哥哥。自从妈妈知道哥哥还活着,几乎天天念叨他,让我把他找回来。当然,还有一件让我着急的事情,那就是莹莹,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回到我身边。她的手机打不通了,成了空号。我去奥海新城她的住处找她,她的房子已经卖了,换了新主人。我去王若林留下的那个房子找她,每次都没有人。我只好给她留字条。字条都是去之前写好的,如果敲门没人应,就把字条从门缝塞进去。那些字条都是半张A4纸,上面的内容都是“莹莹:看到字条后和我联系。俞成麟”。我隔两三天就去一次,每次敲门都没人应,每次都留一张字条。

赖玉生的那个狱友很不好找。他服刑的那个监狱——南野监狱,有我一位警校同学当管教。我托那位同学查那个人,却因不知道他的姓名、年龄、籍贯等身份信息,无从查起。我的哥哥也不好找。在综合警务平台里,就找不到“俞成麒”三个字,包括买房、租房、孩子上学等等,就没有他任何信息。

一

天到晚,我在中队里忙着查案、破案,就像一台工作机器一样,但心里很惶恐。

大概在赖玉生跳楼之后一个多星期,我意外地接到了赖晓静的电话。她告诉我她从美国回来了,想和我随便聊聊,并让我有空去九洲集团董事长办公室找她。我觉得有些意外,她刚去美国不久,走的时候还说不回来了,不知为什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这天下午,我处理了中队的一些事情,手里暂时没有什么事,就骑摩托车去了九洲集团。赖晓静在宽大豪华的董事长办公室接待了我。她穿一身咖啡色羊绒套裙,是典型的职业女性的装扮,我还是第一次见她穿这么板正。她还告诉我,现在她是集团的董事长;何久洲中风了,病情比较严重,不能正常工作,就让她回来担任董事长一职。

赖玉生跳楼自杀,赖晓静没回来,现在何久洲中风,她却回来了。这让我犯起了糊涂,不知道她在心里到底和谁更亲;据我所知,虽然何久洲是她的亲生父亲,她和他却一点都不亲,还是和赖玉生更亲。赖晓静向我解释,其实她不愿意回来,她在美国的模特培训工作室已经小有起色,她付出了很多心血,也更热爱那份事业。可是,她身上毕竟流淌着老何家的血,出于责任,她也不能眼看着九洲集团没人打理,她必须回来。

我觉得赖晓静向我解释这些没有必要。她越解释,越是想掩盖什么,也让我想得越多。我觉得她向我说了假话,她回来的真实动机,恐怕并不是出于责任和义务替何久洲打理九洲集团,而是为了继承巨额财产。康大军作为何久洲的外甥和九洲集团房地产公司的总经理,按照法律和常理,和赖晓静一样,是九洲集团的继承人之一。康大军一死,赖晓静就成了唯一的继承人。何久洲病重,她回来担任集团的董事长,名义上是替何久洲“打理”,实质上是“接管”,等何久洲一死,就是“继承”。九洲集团的资产大约六十多亿,赖晓静转眼间成了大富豪。康大军的妈妈、何久洲的妹妹何久姝只有眼馋的份儿,无可奈何。

顺着这个思路继续往下想,我也明白了赖玉生杀死康大军的真正动机。他说他杀康大军是因为康大军让赖晓静坐了六年多的牢,这个理由站不脚住;实际上,他是为女儿顺利接管九洲集团扫清障碍,让女儿享有完全继承权。这也是他能为女儿做的最后一件事了。我也终于明白了他为什么不把何久洲供出来,原来也是为了赖晓静。如果何久洲被抓起来,他庞大的商业帝国就崩塌了,那么赖晓静什么都得不到。我还断定,按照赖玉生的计划,他杀了康大军以后,肯定还想杀何久洲。之所以先杀康大军后杀何久洲,还是为了避免康大军和晓静争夺继承权。只是他没想到,他还没来得及杀何久洲,就被我抓到了。

这天赖晓静很忙,不断有下属找她汇报工作,我也不便久坐。她找我没什么事,只是随便聊几句;我找她还有两件正事。一是把她汇给我的那一百万元还给她,二是要把赖玉生临死时的话带给她。这一百万元存在一张银行卡上,装在一个信封里,密码写在一张纸上。把一百万元还给她,我银行卡里可以支配的钱连一万元都不到了。赖晓静死活不收,但我一定要给她,还是把那个信封塞在一堆报纸和文件下面了。她知道我的脾气,摇了摇头,什么都不再说。

我说了赖玉生让我带给赖晓静的话,她愣了一下,脸上一下子布满了哀伤和凄楚,但随即又变得面无表情。她问我什么时候见过赖玉生,我就把赖玉生跳楼前我找到他并和他聊天的情景告诉了她。赖晓静问我,赖玉生主要和我说过什么。我就把我们的谈话内容简明扼要地告诉了她。赖晓静问我,关于康大军,赖玉生说过什么。我说,赖玉生是为了她才杀死康大军的。说到赖玉生,赖晓静不称呼“爸爸”,而是用“他”来指代。

赖晓静在转椅里转了转身子,叹了一口气说:“他的意思我明白。他一定是为了让我继承企业,才杀了康大军。我知道,很多人都会这么想,我心里压力很大。可是,他不了解我,这不是我想要的。”

赖晓静说,坐在这间办公室里,她很憋闷。她也不想穿得这么板板正正的,她更想穿休闲服。她高中都没毕业,哪有能力管理这么大一个企业?她还是想去美国,那个模特工作室才是她的事业。何久洲的中风现在正在治疗,她希望他尽快好起来,重新掌管企业,那样她就可以回美国了。

赖晓静的话可信吗?我觉得不可信。凭直觉,我觉得她向我隐瞒了很多;也是凭直觉,我觉得她变了,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毫无心机的单纯的小女孩了。

二

康大军被杀后,分局那批惠警房有了变故:赖晓静要撕毁协议。这让所有民警惶恐不安。

康大军代表九洲集团房地产公司和我们分局签订的团购住房协议,只是合作开发协议,而不是正式合同;而且也没和民警个人签订购房合同。那份合作开发协议是不具备法律效力的。也就是说,如果九洲房地产不认账,我们在法律上是没有任何办法的。目前,惠警苑项目快要封顶了,那片区域的均价已经升到了一万一平米。如果九洲房地产继续履行协议,以那么低的价格卖给我们,会少赚上亿元。康大军死后,关于惠警苑项目的一些事情,分局曾和何久洲联系过,何久洲明确表示要继续履行协议,不管升值多少,都执行原定的价格。可是,不久前何久洲忽然中风了,九洲集团的当家人成了赖晓静。这天上午一上班,一个消息在局里传得沸沸扬扬:赖晓静要撕毁协议。

原来,关于惠警苑项目的事情,一直由分局政治处和九洲集团保持联系。今天上午一上班,分局政治处给九洲集团新任董事长赖晓静打电话时,赖晓静明确表示,康大军代表九洲房地产和分局签订的那份团购住房协议,新一届董事会不承认,视为无效协议。

消息一传开,分局里炸开了锅。一开始我不知道这消息,直到大嘴去我办公室告诉我,我才知道。我想给政治处打个电话,确认一下消息是否可靠。大嘴马上抓起我办公桌上的固定电话,拨了分机号。我正想通电话,又摁断了;我了解赖晓静,这事她能做得出,消息绝对可靠。

大嘴苦着脸说:“我的哥哎,你看这事怎么办啊?”

惠警苑的房子,大嘴用自己的名额要了一套,又用我的名额要了一套,房款东挪西借,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就等着一手交钱一手交房了。而且,在此之前他已经看上了一套房子,定金都交了,后来因为惠警苑把那套房子退了。现在,他退掉的那套房子每平米又升值一千六百多元,如果现在他再买那套房子,就多花十几万元。他因为用了我的名额,还专门请我吃了一顿大餐。

大嘴平时一见我就嬉皮笑脸,这次苦着个脸,我还真有点不习惯。我扑哧笑了,掏出钱包打开让他看:“你说怎么办?吃你一顿大餐又吐不出来了。钱包里一共一百二十多块钱,咱们今天中午出去吃一顿?”

大嘴叹了一口气,皱着眉头说:“哥,我不是和你开玩笑,愁得我蛋都疼了。你和赖总是老感情了,六月的狗肉汤一股子老味,你去求求她呗,她肯定给你面子。”

赖晓静要撕毁协议,确实太不厚道了。诚信是商人最重要的品质之后,她不能如此不诚信。我不愿厚着脸皮去求她;再说,即使我求她,她也不一定给我面子。虽然我们有老交情,但涉及到经济利益,老交情也未必好使。不过,我也确实不能拒绝大嘴,他太不容易了。哪怕只为了大嘴的那两套房子履行协议,我也决定豁出去这张脸。赖晓静给不给面子是她的事,我求不求她是我的事。

我答应了大嘴,大嘴欢天喜地地走了。大嘴刚走,我办公室的电话就响了,是副局长马晋南打来的。他要了两套房子,面积都很大——一个一百六十多平米,一个一百八十多平米,最着急的当然是他。果然,他也是找我说情的,请我去找赖晓静“好好沟通沟通”。马晋南的电话刚挂断,又有电话打进来,还是同样的事。

整整一上午,我办公室的固定电话和手机就没停过,有时候固定电话和手机同时响,简直比110接警台都忙。粗略算了一下,一个上午接了九十多个电话。内容都一样,就是请我去求求赖晓静,履行惠警苑协议。中午去食堂吃饭,我屁股后头也跟着很多同事,有熟悉的,也有不太熟悉的。年龄大的叫我老弟,年纪小的叫我师兄,一个个笑得脸像菊花似的。当初,康大军放出风来,要不是我打了他,他还可以再优惠一千元,那时候我成了众矢之的,大家的唾沫星子都能把我淹死。现在倒好,众星捧月一般。

晚上回家,我关了手机,想消停消停。可是妈妈告诉我一件事,又让我顿感压力山大。今天下午,分局政治处胡主任和两个下属,带了些奶粉、口服液之类的营养品来“慰问”妈妈。他们表扬了我爸爸,也表扬了我,说我工作认真负责,是个好警察。尤其是前一阶段,为康大军被杀案的侦破付出了巨大的心血,云云。我问妈妈,他们没说别的吗?妈妈说,一个年轻人说房子的事还请我多费心,但胡主任制止了他,不让他说。

我马上明白了怎么回事。我爸爸去世的时候,政治处没来家里慰问妈妈,现在来“慰问”,分明是代表单位向我施加压力,让我去求赖晓静。这事说私事就是私事,说公事就是公事。如果说是公事,就是我的任务,我必须无条件地去完成。不然,我就又成了全分局四五百人的公敌,我的口碑比当初揍了康大军的时候还要差。

第二天上午上班后,我决定马上去找赖晓静。我正朝车库走,大嘴气喘吁吁地从办公楼里跑出来,嬉皮笑脸地问:“干嘛去哥?”我说去找赖晓静。他咧嘴笑着说:“我就知道哥是去找老相好。哥这个人可好了,为了兄弟们,关键时刻可以不要脸。”我说:“滚犊子!”他说:“我才不滚呢,我得给哥当车夫,不能让哥累着了。”说着,他从我手中抢过了车钥匙,哼着小曲儿,屁颠屁颠地去开车。

三

到了九洲集团的院子里,大嘴在楼下的车里等我,我上楼去找赖晓静。赖晓静这个新任董事长的规矩很多,客人如果没有预约,一般都会被她的秘书挡回去。即使预约了,要见她也需要由她的秘书先通报。康大军的办公室是两间,秘书在外间,他在里间。赖晓静的办公室是三间,秘书在外间,她在里间;里间的里间还有一间卧室,卧室里有一个卫生间。她的秘书是一位相貌普通,但看上去很精明的女孩子;她是不会让一个比她更漂亮的女孩子做她的秘书的。这个女秘书对我很客气,见了我就笑,还从座位上站起来,恭恭敬敬的。她说,赖总吩咐过,我找她不用通报,直接进去就行。

我敲门进去的时候,赖晓静正和几个客人谈事情。那几个人都是中年人,大腹便便的,虽然其貌不场,但都一身名牌,很有派头,一看就是大老板。我今天穿的便装是地摊货,外套不超过三百块钱,牛仔裤不超过一百块钱。我觉得很不自在,就想出去等一等。我的身子刚往后撤,赖晓静却朝我摆了摆手,又指了指沙发,示意我进去坐下。她向几个人介绍我,说我是她的男朋友,是公安局的刑警中队长。那几个人都站起来,点头哈腰、满脸堆笑地和我握手。我坐下后,那几个人马上告辞了。

赖晓静亲自给我冲了一杯咖啡,放在茶几上,半个屁股顺势坐在沙发帮上,一把搂住了我的脖子,在我脸上亲了两口。上次见她的时候,她还冷冰冰的,过了不到一星期,一下子这么热乎,我都有些不适应了。她搂着我亲的时候,想到她是个拉拉,我脊梁沟子发凉,身上的寒毛都乍起来了。今天我是来求她的,不敢得罪她,不然我会一把把她推开。

晓静脸色绯红,呼气如兰,把纤细的手指并在一起,拍了拍我的脸,嘴凑近我耳边,轻声问:“我的麻雀,你知道我去美国干什么了吗?”

我心想,你去美国关我屁事。记得她说过在美国开模特工作室的事,就嗡声嗡气地说:“你不是告诉过我吗,去开模特工作室。”

晓静的半个屁股从沙发帮上移到我腿上,整个人坐在我怀里,把我搂得更紧了。这个拉拉搂着我,我浑身冰凉,真想抱起她,把她扔在沙发里,然后“咣唧”一声摔上门离开。但想到肩负的重大使命,我必须忍着。我咬紧牙关,闭上了眼睛。晓静咯咯笑了笑,轻声说:“模特工作室只是我在那边的一个项目,并不是不可以放弃。其实我这次去美国,是看了最好的心理医生,接受了三个疗程的心理治疗。现在,我又是个真正的女人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亲爱的麻雀?”

晓静又成了一个真正的女人?这么说她不再是个拉拉了。可是,这又关我屁事。我心里装着的是莹莹,我的心只能属于莹莹。莹莹离开了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到我身边,这个时期是我的“空窗期”,需要情感慰藉。但我知道,哪怕是“开天窗”,我也不能再见异思迁了,那样我就太不是东西了。得知晓静不是拉拉了,我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此时此刻,我想做的事情是,把晓静抱起来,抱到里间的卧室里,放到床上……可是,我也只能那样想想,不能那样做。

晓静说她是个真正的女人了,我没吱声;我确实不知道说什么好。见我漠无反应,她鼻子里哼了一声,松开了紧紧搂着我的手,又把半个屁股坐到沙发帮上。她嘟着嘴,斜着眼看了看我,用脚踢了踢我的腿,忽然笑了,说:“听说当初因为惠警苑售价的事情,康大军让你在同事们面前很没面子。这次我要替你找回来。我要让你的同事都仰视你,让你在他们面前牛逼哄哄的,成麟。”

晓静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我相信她不会再反悔,我这次来找她的目的也算达到了。同时也明白,晓静声言要撕毁协议,是故意“拿大奶吓唬小孩”,也太“作”太任性了。虽然她这么做是想为我找回面子,但我还是有些生气,我站起来冲她叫嚷:“你觉得这样很好玩是吗?你是不是觉得有钱就了不起,就可以随便玩弄穷人的感情?你应该了解我,我是不愿意来求你的。但我必须告诉你,我的那些基层的警察兄弟多么不容易!福利分房他们没有赶上,商品房他们买不起,不少民警兄弟还租房子住,有的老民警一家三代窝在六十平米的房子里。从小到大我恨康大军,但惠警房这事他办得漂亮,我佩服他。可是你呢?一回来就要撕毁协议,这是不诚信,是故意伤害我那些民警兄弟,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晓静低着头,撅着嘴,朝我白楞着眼珠子,像个受气包一样。看她这样,我顿时一阵心疼。她叹了一口气,沉吟着想说点什么。我敢肯定,她是不会后悔的,于是摔上门走了。

到了楼下的停车场,大嘴看我怒气冲冲地出来,惶恐地问:“我的个亲哥哎,你的脸怎么这么吓人?赖总不给面子吗?你使点美男计啊,我亲哥。”

我瞪了大嘴一眼,不耐烦地说:“你给我闭嘴,赶快准备钱吧!”

大嘴扑哧笑了,伸了伸舌头,赶快闭上了嘴,使劲绷着脸。车离开九洲集团大院时,他又扑哧笑了一声。

第二天上午,九洲集团房地产公司一位副总经理(总经理是康大军,他被杀后,总经理一职暂时空缺)亲自带了三名员工——两个小伙子、一个小姑娘——来我们分局,签订惠警苑房产团购合同。惠警苑区域的房产价格上涨了,给我们民警的价格也调整了。不过,不是往高里调,而是每平米又优惠了一千元。如果每套房子平均面积按一百二十平米计算,每位民警又省了十二万元。我记得莹莹说过,惠警苑项目每平米只有不到一千元的利润。这么算的话,赖晓静以这么低的价格把房子卖给我们,真是赔死的节奏,她太给我面子了。

一

个上午,我的手机又被同事们打爆了,全是千篇一律的感谢的话。大嘴见了我,嘴都快咧到耳朵后面去了,说我是“小母牛不来例假”。我不明白什么意思,他说:“我亲哥哎,怎么这么弱智呢?小母牛不来例假,为什么呢?那就是牛叉坏了呗。”

这小子一高兴就变得这么污,我抡起巴掌,照他后背上使劲“咣”地拍了一下子。

四

这天下午四点半过后,我办公室里的固定电话和手机又开始响个不停。都是同事打来了,都是要请我吃饭,向我表示感谢。我都婉言谢绝了。大嘴干脆赖在我办公室里不走,说我是他的好哥哥、好搭档,按照常理,他应该享有第一个请我吃饭的权利。我说,上次请过了,这次就算了吧。大嘴说,上次请我是撸串,一共花了不到二百块钱,不算,这次要急头白脸地请我一顿,咬咬牙,准备花它个两千块。说着,他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沓钱,在手上摔了摔,说这钱是刚从中队门口的ATM机上取出来的。他打算请我去海边的超五星酒店碧涵楼去吃,不喝个五迷三道不算完。

大嘴的饭我也不能吃。他买房子缺钱,我不想让他破费。如果他实在过意不去,花二百块钱以内我还可以接受。谁的饭我都不吃,今天我要回家吃老妈做的饭。如果谁的饭都吃,一天吃一个人的,估计一年都吃不完。我赶大嘴走,让他该干嘛干嘛去。他却耍起赖来,脱了鞋子四仰八叉地躺在我值班时睡的小床上,看上去很不雅观。

这时,我又接了一个电话,又有人请我吃饭,而且是到碧涵楼去吃。这个饭我必须去吃,而且必须由我做东。是晓静请我。她在电话里哆声哆气地说:“亲爱的麻雀,还生我的气吗?晚上六点,在碧涵楼向你请罪,还请赏脸哟。”

晓静为我们分局的民警弟兄们办了件大好事,也给足了我面子,我要感谢她,应该请她吃顿饭。于是我毫不犹豫地同意了。大嘴支楞着耳朵听了我和晓静的通话,叹了一口气,从小床上下来,嘴里嘟囔了一句:“我亲哥哎,重色轻友,就这熊德性。我还是回家吃面条吧。”说着,他哭丧着脸往外走。我想起钱包里只有一百多块钱,就又叫住了他。他白楞着眼珠子问:“干嘛?”我说:“那两千块钱,拿来。说好了,借的。”他极不情愿地把那一沓钱拍在我办公桌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下午五点半,赖晓静开着一辆红色的保时捷敞篷跑车,来中队接我。她的车停在我们中队门口,她坐在车里等我。看见我时,她远远地朝我招手,并大声叫“成麟”。正是下班的时候,同事们都从楼里出来往外走,和我熟悉的都冲我做鬼脸。因赖玉生贩毒和康大军被杀的案子,不少同事知道了赖晓静,有的还认识她。大家肯定都以为我俩正在谈恋爱,不了解内情的同事还会认为我傍上了一个富姐。我也懒得去管那么多,谁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吧。不过,因为以那么便宜的价格买了赖晓静的房子,大家对我和赖晓静谈恋爱都会很包容。只是,我不喜欢她这么张扬,就赶紧上了车。

碧涵楼是迦城唯一一家超五星级酒店,我以前办案的时候去过五六次,每次都被那里的奢华深深震撼,同时恨自己是个穷光蛋。我在酒店一楼的卫生间撒过尿,卫生间里都喷了花露水,香气扑鼻。不过,去五六次没在那里吃过一顿饭。这次,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在如此高档的地方吃饭。

晓静提前打电话定好了包间。包间很大,足有二十平米,一张大桌子,最少能坐十个人,但餐具和桌椅只摆了两套。服务生是个瘦高个的白白净净的小伙子,看起来很有涵养。待我和晓静坐定,服务生把菜谱递给我。我翻着菜谱,发现大部分菜品都没吃过;有的吃过,也不是这个菜名。那些菜品的价格都让我心惊肉跳,最便宜的一道菜蜇皮菜心,在小饭馆里不到十块钱,这里是一百三十八。我爱吃的爆炒腰花,小饭馆里顶多六十,这里是四百一十八。上千元的多得是。我想着钱包里只有借大嘴的那两千块钱,额头上的汗都出来了。大嘴还想用两千块钱在这种地方请我,还说不喝得五迷三道不算完,看来他也没在这里吃过,可怜的家伙。我忽然想起,我钱包里有一张商务卡,一次最多可以透支一万元。我想,这次豁出去了,拿出一万二急头白脸地请晓静一顿,全当是替同事们请她的,全当是为同事们做好事了。这么一想,我才淡定一些了,额头上才不出汗了。

我把菜谱递给晓静,让她随便点。晓静熟练地点了五道菜,还要了一瓶红酒。那五道菜我都叫不出名字,也不知道是用什么食材做的,但确实色香味俱佳。那瓶红酒是洋酒,瓶子上的外文我不认识,我只认识英文。但我知道不是“拉菲”;拉菲我是认识的,去年我们经侦大队查获了几百箱假拉菲;真拉菲最少两万多元一瓶。我想,今天的菜和酒,一万二应该够了。

吃饭的时候,晓静问我是不是还住原来那个房子。我说是的,和妈妈一起住。晓静问我,全局的民警都买了房子,我怎么没买。我说,康大军的施舍,我会要吗?晓静说,现在不是康大军的施舍了,如果我想要,还来得及,她可以出面为我调剂一套。我说,不是康大军的施舍,仍然是何久洲的施舍,我不要。晓静问我,难道和何久洲有什么仇吗,连他盖的房子都不要。我说,谁的施舍我都不会要,因为目前我不需要房子,和妈妈住那个老房子挺好的。晓静说我还是那个熊样,死要面子活受罪。

晓静不知道,她的亲爹何久洲当年耍阴谋陷害了我的爸爸和哥哥;她也不知道,我心里始终憋着一股劲,要尽快查清“鬼枪悬案”的真相,让她的亲爹付出应该付出的代价,甚至生命。面对晓静,我心里有些内疚。如果有一天我把她亲爹拿下,九洲集团很可能一夜之间倒闭,那时候她将一无所有。但作为一名警察,即使没有个人恩怨,仅仅出于职责,我也要尽快把何久洲扳倒。我要用自己的一己之力,让人们知道,天不藏奸,正义必将战胜邪恶。这么想着,我面对晓静的时候心里才坦然一些。

这顿饭吃了大约两个小时。吃完饭,服务生把账单递给我。我接过账单扫了一眼,手禁不住哆嗦了一下。账单上的金额是三万多,其中光那瓶洋酒就一万八。我额头上又开始渗汗,后背上也瞬间潮乎乎的。点菜的时候,我还以为一万二就足够了,没想到还不够一瓶酒钱。晓静从我手中接过账单,向服务生招了招手说,今晚是我买单。

结完账,晓静从手提坤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我,说卡里是五百六十万元,是康大军欠黄莹莹的货款,请我替黄莹莹先收着。康大军死了,但她得认这个账。银行卡的密码是我的生日。我把银行卡收好,想说句感谢的话,却只是咂巴了一下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从包间来到大厅里,我终于松了一口气。在这种地方我的自尊心很受打击,想早点回家。可是,晓静却抓住了我的胳膊,不让我走。她说,这里的温泉很不错,她已经定了房间,想和我一起泡个温泉,晚上就住在这里。

不知是因为喝了一些酒,还是因为害羞,晓静的脸有些红扑扑的,有那么点柔情缱绻的意思。我明白她的意思,就是先泡温泉,然后再泡我。今晚的晓静很有女人味,大厅里人来人往,不管男人还是女人,几乎每个人都对她侧目。或许在别人眼中,她美艳得不可方物,既美貌又多金,能和这样的女人谈恋爱简直是白日做梦。可是,我却对她并不感兴趣。她一开始说自己变回了一个“真正的女人”,我信了,但一琢磨觉得不对头,不可能这么快。我的荷尔蒙提醒我,她不是我的菜,我也不是她的菜,她和我一样,喜欢的是女人。

我挣脱了晓静的手,说老妈最近身体不好,我得回家陪她,明天早晨还得买早点。晓静的眼睛一下子黯淡了下来,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说:“好吧。我知道,你需要时间适应。你等过我六年,我也可以等你六年。”

我礼节性地拥抱了晓静一下,扔下她,做贼似地跑出了碧涵楼一楼大厅,打车回了家。

说实话,我不想和晓静有太多的瓜葛。我们小时候好过,但这么多年发生了这么多事情,都回不去了。我以为我对她够冷淡的了,她会疏远我。没想到,她不光没有疏远我,相反却和我更热乎了。她去大商场买衣服,拉着我陪她,让我帮她参谋参谋。还经常让我陪她吃饭。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顺嗲声嗲气的,有时候语气还像个怨妇,让我没有足够的勇气拒绝。每次答应了她都后悔,可是下次她给我打电话,我还是屁颠屁颠的。我这个人其实心很软,这也是我个性中的一个缺陷。

可是我工作很忙,也不像晓静那样可以自由支配自己的时间。我虽然没有因为陪赖晓静耽误工作,活一点都没少干,但自己觉得工作有些不在状态。我很内疚,有一次向大队长李超说明了情况。没想到李超很痛快,说现阶段,我个人感情上的事在某种意义上比工作都重要,和赖晓静把恋爱谈好,就是全分局民警的福祉。我也向大嘴交代说,我们中队最近的案子比较多。没等我说完,大嘴抢着说:“我亲哥哎,放心去泡妞。队里的活儿有兄弟们扛着呢,保证不会出娄子。现在咱队里的兄弟们都是拼命三郞,一天就能刑拘四五个。我估计用不了半年,咱队全年的逮捕指标就完成了。不光咱队,分局所有的兄弟们都铆足了劲,恨不能每天工作二十五小时,不吃不喝不睡,也不上厕所。你知道吗?大家都恨不能选你当局长,我亲哥。”

李超和大嘴的话虽然听上去有些离谱,但基本上还算实事求是。大家都怕我和晓静关系闹僵了,影响到惠警苑项目,再出什么幺蛾子。我估计我就是什么活都不干,也没人和我计较,所有人都巴不得我和赖晓静整天腻在一起。大家以为我是出去泡妞,一定很爽;其实是妞泡我,我并不情愿。我这是牺牲色相,成全大局,兄弟们谁知道我心里的苦?

大家更不会想到,我和赖晓静在一起,心里总是惶恐不安。我想逃离她的掌心,她却想把我攥得更紧。我总觉得会有可怕的事情发生,但到底会是什么事情,却想象不出。每天晚上睡觉前和半夜醒来,我都在黑暗中瞪大眼睛琢磨她,累得脑袋瓜子嗡嗡的,第二天一整天都头疼。我觉得她有些琢磨不透,心里很害怕她。但她不打我也不骂我,还对我那么好,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害怕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