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莹莹是王若林的私生女。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王若林的遗体被火化后,我挤出时间帮莹莹处理一些后事。往茂宁山公墓跑了好几趟,安葬了王若林的骨灰。王若林在市直生活区有一套面积一百八十平米的房产,我和莹莹晚上住在那里,收拾遗物,每天都到深夜。王若林的衣物不算多,都是正装,一件休闲装都没有;四双皮鞋都是黑色的,五件衬衣都是白色的。让我惊讶的是,他的一双皮鞋打了补丁,一双洗得干干净净的袜子也磨出了洞。真的难以想象,一个正厅级高官居然这么节俭;而他抽的一包烟就几十块钱,能买好几双袜子;看来,节俭首先是一种习惯。王若林的藏书比较多,大都是经济管理、行政学、哲学方面的;马列主义着作和着名政治人物的传记占了很大一部分;文学类图书除了《红楼梦》等古典名着,只有金庸的《天龙八部》、《射雕英雄传》和路遥的《平凡的世界》。我和莹莹感兴趣的书不多。莹莹说,王若林的遗物,我们俩能用的就留着,其余能卖的就卖,能捐的就捐,该扔的就扔。其中那些书,让市政府机关事务局的人拉走,捐给市图书馆。
王若林的遗物中,居然有莹莹的十几张照片。从光屁股开始,一直到大学毕业前。都是七寸的彩照,都压了膜,装在一只档案袋里,档案袋放在卧室的床头柜里,上面写着“会议照片,妥存”几个字。那些照片,其中最少有一半,莹莹手里都没有;其中光屁股的照片,看上去刚满月,她从来没见过。我和莹莹分析,这个档案袋应该一直放在王若林的办公室里,前不久和老婆离婚后才拿回家里。莹莹一张一张地看那些照片,蹲在地上哭成了泪人。
我和莹莹还一起去办理了奥海新城的房子和那辆奔驰车的解除抵押手续。之后,晚上陪她住在奥海新城的房子里。从莹莹断断续续的讲述中,我比较全面地了解了王若林的经历和他去世前的一些事情。
莹莹的妈妈叫黄苏苏,是苏州人,早年在苏州认识了还在苏州市某政府部门任职的王若林。那时他们还都年轻,都是二十多岁。两人一见钟情,彼此打得火热。可是不久,有人给王若林介绍了一个女孩,是个高官的女儿。王若林从心里并不喜欢那个女孩,但又不敢得罪那位高官,不得不和黄苏苏分了手,娶了高官的女儿为妻。后来,王若林的仕途非常顺利,在岳父大人的庇护下,两三年一个台阶,用十多年的时间,由一个小科员蹿升至副厅级高官。几年后调任迦城市副市长,一年后进了常委班子,出任常务副市长,成了正厅级。
当年,王若林虽然没娶黄苏苏为妻,但黄苏苏却给他生了一个女儿,就是黄莹莹。黄苏苏没有成家,独自抚养莹莹,十分艰辛。二十多年来,王若林一直明里暗里照顾她们母女,直到黄苏苏去世,再到莹莹大学毕业。
莹莹小时候见过王若林五六次,那时她大概七到十岁,上小学。她之所以记这么清楚,是因为那时候嘴里的乳牙掉了,叫王若林“叔叔”的时候嘴里漏风,她觉得很好玩。每次都是妈妈带她去饭店和“王叔叔”一起吃饭。王叔叔对她很好,喜欢紧紧地把她搂在怀里,用手轻轻地摸她的脸,还给她买书包、玩具等等。妈妈和王叔叔一起吃饭的时候,两人都没笑过,也很少对视,也不称呼对方什么。当着莹莹的面,妈妈和王叔叔都哭过。
每次吃完饭,王叔叔都把母女俩送到小区门口,从来不进去。但有一次,学校因为开运动会提前放学了,莹莹回到家的时候,王叔叔正好往外走,走得很快,她在他屁股后头叫“王叔叔”,他都没回头,就像做贼似的。莹莹上了初中以后,男女之事多少懂了一些,曾经问妈妈王叔叔到底是什么人,妈妈说是她的同学和好朋友。莹莹鼻子里“哼”了一声,根本就不信。不久,妈妈告诉她,王叔叔调到外地工作了。
莹莹再见到王若林,是大学毕业以后。她就业的事情,妈妈让她和王叔叔联系,一切都听王叔叔安排。莹莹就这样来了迦城。她去市政府王若林的办公室里找过他,看到别人对他都毕恭毕敬的,还叫他王市长,这才知道王叔叔当了大官。王若林本打算让莹莹当公务员,但为了避免是非,最终安排她进了一家企业工作。
每隔十天半个月,王若林就在市政府所属的一家酒店请莹莹吃顿饭。也不多说什么,只是问她的工作情况;还说如果需要他做什么,就尽管说,不管大事小事。在公共场合,王若林说话总是高声朗气,显得踌躇满志。但在莹莹面前,他总是显得很疲惫,喜欢皱着眉头,说话声音也是低低的。不断给莹莹夹菜,也不怎么看她。莹莹每次说到妈妈的时候,王若林的眼神总是很柔和,但很快又把话题岔开,只是叮嘱她多给妈妈打电话。这时莹莹确信,王若林是妈妈的情人。不久,她的妈妈去世了。直到去世,妈妈也没告诉她,王若林是她的父亲。
有王若林罩着,莹莹的工作顺风顺水。王若林还暗中授意何久洲对莹莹多予关照。因王若林分管国土、规划、承建等重要部门,何久洲自然拼命巴结。王若林没告诉何久洲,他和莹莹是什么关系。一开始,何久洲可能认为莹莹是王若林的“小三儿”。因为王若林夫妇没有生育,他找个小三儿生个孩子也很正常。但何久洲毕竟也是阅人无数的人,在男女关系上有敏锐的洞察力,后来可能就猜到了莹莹是王若林的私生女。于是,他打起了莹莹的主意。
何久洲打莹莹的主意?没错。不过,并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男人打女人的主意;他是想撮合外甥康大军和莹莹联姻,以便和王若林结成政商联盟,背靠大树好乘凉。于是,他煞费苦心地安排康大军频繁接触莹莹,还授意康大军帮莹莹开起了公司,并给了她很多外包业务。等于是让康大军帮莹莹赚钱。莹莹在一年多的时间里,就轻轻松松地赚了五百多万,有好房,有好车。
可是,何久洲那么聪明的人,在这件事上却很傻逼。他傻就傻在不了解莹莹,不知道莹莹根本就看不上康大军这样的货色。像康大军这样的人,如果没有业务关系,莹莹都懒得看他一眼;如果在大街上相遇,只会绕着走。结果,无论康大军怎么处心积虑,莹莹都一点不动心,可以说油盐不进,两人相处也只是说说笑笑而已。何久洲是不能吃亏的人,眼看着康大军为莹莹付出那么多都是“担雪塞井”,心里很窝火。
后来,何久洲决定放弃王若林,不再抱他的大腿。他是商人,商人总是比其他身份的人更势利。王若林风头正劲,是市长一职的热门人选,但他并没有明显的绝对优势。他能不能在人代会上当选为市长,决定因素很多,包括官声、工作能力、资历、学历等很多方面。随着市人代会的临近,市长候选人之间都在暗地里较劲,不光去上边走动,还得在下边笼络人心。这时候,作为迦城市人大代表和商界重要人物的何久洲,就成了一个市长候选人笼络的对象。笼络他的人是谁,坊间有很多说法,都是小道消息,不好确定。他把宝押在了那个笼络他的人身上了。他给那个人的“投名状”,就是借莹莹棒杀、打压王若林,削弱他的竞争力。他故意制造舆论,说王若林养了个小三儿,名字叫黄莹莹。
王若林的老婆听说了此事,恼羞成怒,反映到了省纪检部门,随后和王若林离了婚。省纪检部门派人来调查,并找王若林谈了话,这才知道莹莹并不是他的情妇,而是他的私生女。纪检部门也找莹莹了解过情况,直到这时莹莹才知道王若林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因王若林是被上级力挺的市长人选,私生女事件并没有对他产生太大影响,毕竟是年轻时代的风流债。何久洲暗地里忙活了半天,没有看到什么效果,又授意康大军对王若林进行实名举报。如果说私生女事件是何久洲暗地里搬弄是非,那么实名举报等于公开和王若林撕破了脸皮。王若林确实收受过康大军的财物,他不敢对纪检部门撒谎,于是被“双规”了。
王若林一倒台,莹莹失去了靠山;康大军从她身上一直没占到什么便宜,于是怀恨在心,伺机报复。因莹莹管理公司缺少经验,尤其是财务管理不规范,让康大军抓住了机会,唆使管材供应商“王八蛋”逼债。莹莹无力招架,一击即败,公司几近破产。
就在我和莹莹为筹款四处奔走的时候,莹莹接到了康大军的电话。康大军厚颜无耻地告诉她说,王若林就是他举报的,他有王若林受贿的录像,那些录像就在他手里。等王若林被移交司法机关,这些证据足可以让他蹲十几年大牢。如果莹莹和他上床,那些证据他可以毁掉,不提交给司法机关。为了救自己的父亲,莹莹只能委曲求全,答应了康大军,于是去九洲会所见他。
在九洲会所的房间里,康大军在手机上给莹莹播放了王若林受贿的录像。录像显示,在市政府王若林的办公室里,康大军先后送给王若林五块名表。录像的画面和声音都很清晰,记录下了康大军把手表递给王若林、王若林接过手表并放进抽屉里的完整过程。莹莹看了录像,一下子蒙了,瘫坐在椅子里。她知道康大军品行很恶劣,即使让他得到了自己的身体,他也未必履行诺言毁掉录像,但如果不答应他,他肯定会把录像提交给司法部门。为了自己的父亲免受牢狱之苦,只要有一线希望,莹莹就不想放弃,于是她抱着侥幸心理,和康大军上了床。
我渐渐想起来了,莹莹去九洲会所见康大军的时间,正是我收到一百万元汇款单和装有四十五万元现金的快递包裹的那天,也就是1月4号的上午。如果我早一天收到这些钱,或者康大军晚一天给约见莹莹,后面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了。想到这里,我攥紧拳头,在墙上狠狠地砸了一拳。当然我也知道,莹莹是救不了王若林的。王若林是官场斗争的牺牲品,即使康大军不向司法机关提供他受贿的录像,也会有别人抓他的其他把柄,他倒台也是早晚的事。
王若林和康大军是同一天死的,一个是上午,一个是夜里。后来,王若林受贿的事情不再予以追究,他的追悼会也是按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的规格举行的。当然,他跳楼自杀的消息被封锁得很严,对外公开的死因是突发心肌梗塞。莹莹作为王若林的家属、迦城唯一的亲人,享有知情权,市政府派人向她通报过相关情况。
我作为一名刑警,大概因为职业习惯,对生活中普通的事件也总是像破案那样条分缕析,弄清楚其中的逻辑关系。我考虑的是,康大军给莹莹打电话让她去九洲会所,为什么是1月4号那天,而不是早一天或晚一天?那天夜里有些不同寻常——龙湖别墅区停电两个小时;夜里下了一场大雪;康大军被杀死。王若林的落马显然一场阴谋,那么,康大军被杀和王若林落马,这两个看似孤立的事件有没有内在的因果关联?会不会有一个人躲在暗处,掌控着这一切?第一步是利用康大军陷害王若林;第二步是王若林的倒台引起连锁反应,导致莹莹破产;第三步是我和莹莹四处筹钱时,莹莹为了救王若林而献身于康大军;第四步是莹莹被康大军侮辱后,我放狠话要杀了康大军,而他偏偏真的被杀了。
如果幕后真有这么一个人,那么这个人的能量也太大了,也太危险了。凭直觉,我总觉得幕后有这么一个人。但这个人会是什么人呢?我实在想象不出。我脑子里有些乱,像塞进了一团乱麻。
不过,目前我要面对的是,莹莹要离开我了,要回苏州。她本来是苏州人,因为投奔自己的亲生父亲王若林才到了迦城;现在王若林自杀了,她留在迦城也没意思了。我是她的未婚夫,她似乎应该为我留下来。可是,因为她被康大军侮辱了,她觉得配不上我,想终止我们的关系。苏州还有她的爷爷奶奶,两位老人还不知道有她这么个孙女。王若林去世后,市政府办公厅的人征求过她的意见,问否通知她的爷爷奶奶。她知道爷爷奶奶身体不好,怕他们经受不住那么大的打击,就没让通知。她想在爷爷奶奶面前尽尽孝,再慢慢地告诉他们。我问莹莹还回不回来,她说现在还不好说,先住一段时间看情况再定。如果爷爷奶奶需要她,她就不回迦城了,回来也是卖掉她和爸爸名下的房产和那辆车。
我向莹莹表明,我已不介意她被康大军侮辱的事,希望还是继续我们的关系。莹莹说,她心里很累,想静一段时间,关于我们的关系何去何从,晚些天再说吧。我已打定主意等她;赖晓静我能等六年,莹莹我也能等六年。我们暂时分开也好,我手头的事情太多,让我有些焦头烂额,即使莹莹不走,我也没有太多的时间陪她,也怕处理不好和她的关系。
二
我的屁股后面有一团火,我必须快点跑,跑慢了就会被烧着。我是说,寻找杀死康大军的凶手这事,弄得我喘气的工夫都没有。
虽然康大军已经入土,但他的妈妈何久姝来分局闹了好几次,对迟迟没有抓到凶手表示不满。她每次来,都是坐在张局长办公室里,哭哭涕涕的。张局长亲自给她倒茶、递面巾纸,陪着笑脸叫“嫂子”。局里的压力很大,再加上这个案子引起的社会影响极大,所以被市局定为今年的重点督办案件,必须尽快抓到凶手。因我已洗脱了嫌疑,案子自然也就又交到我手里。市局领导都相信我能抓到凶手,都等着张局长早点去汇报。这无形之中给我造成了很大的心理压力。我相信自己有这个能力,我爹是个好刑警,我比我爹更优秀;但同时我心里也很清楚,要抓到凶手并非易事。
杀死康大军的凶手非常狡猾。他的反侦查能力特别强,我们几乎感觉不到他就在这个城市里。踩点和作案的时候他没带手机,所以先进的技侦手段基本上用不着。车库里面没有脚印和有效指纹,所有的痕迹都被处理掉了。车库外面的脚印则被大雪掩盖了,提取不到。凶手作案时带着手套,所以凶器、血衣上面也都提取不到指纹。要在全市几百万人口中,找一个伪装成收废品的老头的人,简直是大海捞针。何况,从案发到最后确定凶手,已经过去了十多天,如果凶手作案后潜逃到了外地,抓捕就更难了。
但要抓到这个凶手,也不是一点线索都没有。恰恰是他的反侦查能力特别强,为我锁定他提供了一个重要依据:他应该是个作案老手,有犯罪前科,被警方打击处理过,系统里应该有他的案底。我安排专案组的同事在系统里比对年龄五十多岁、身高一米七左右的前科人员;同时安排法医再次细致检查从那个山坡上挖出来的所有物品,如果能提取到凶手的指纹或毛发,就检测DNA,和DNA库里的前科人员的DNA进行比对。我预感到,凶手很快就要现形了。
我的预感非常准。第二天上午,法医小贾兴冲冲地敲开了我办公室的门,告诉我说,他在凶手作案时戴的手套上提取到一枚皮屑。经过DNA鉴定,这枚皮屑不是死者康大军的,而是一个新的DNA。根据我的“凶手有前科”的推断,最终在DNA库里比对上了一个十几年前的嫌疑人。
法医小贾说出了嫌疑人的名字。嫌疑人的名字是三个字。我听了这三个字,脑袋上像挨了三闷棍,嗡嗡地响。这个名字我太熟悉了,上初中的时候就知道;这个人我也太熟悉了,上初中的时候就见过很多次。他是谁?赖玉生!赖晓静的父亲——户口本上的父亲,法律关系上的父亲,而不是生物学父亲。
可是,赖玉生不是因为贩毒被判了无期徒刑吗?我曾经以为他会死在监狱里,出不来了。
我马上安排大嘴查了赖玉生的档案。档案显示,赖玉生在狱中表现良好,被多次减刑,身体又多病,于三个月前提前释放了。
我又仔细察看了监控录像,发现那个收废品的老头的体貌特征和赖玉生真的很像。没错,赖玉生就是那个收废品的老头。他是三个月前出狱的,是一个半月之前在九洲集团附近踩点的。按照这个时间推算,他最晚也是在出狱一个多月后,就开始筹划谋杀康大军了。那么,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他如此残忍地杀死康大军?他当年贩毒被抓,应该是何久洲陷害他。如果报复何久洲,他为什么不直接把何久洲杀了,而是杀死何久洲的外甥康大军?他入狱的时候,康大军还是个孩子,没做过伤害他的事情。如果说是给赖晓静报仇,也说不过去。因为在赖晓静一案中,康大军也是个受害者,他毕竟被晓静捅成了重伤,差点死了。
我要抓到赖玉生,一秒钟都不想等。除了康东升和何久姝两口子,大概没有人比我更想抓到他了。因为别人没有私心,我有私心:他和“鬼枪悬案”有关,他肯定知道这桩旧案的很多秘密。
十二
年前在“鬼枪悬案”中死去的四眼,曾经是赖玉生的小弟。根据警方掌握的情况,是他把赖玉生运毒的路线告诉了警方,警方才抓住赖玉生的。可是,我一直怀疑,赖玉生不是四眼出卖的。我觉得四眼的消息来源不可靠。表面上看起来,赖玉生是被四眼出卖的,而实际上,他应该是被另外一个人陷害的。那么,陷害他的那个人是谁?我想很有可能是何久洲。我判断的依据是,何久洲和赖玉生是早年的兄弟,赖玉生入狱没几年,何久洲就娶了赖玉生的老婆安慧。他会不会是为了得到安慧,故意把赖玉生弄到监狱里去?
想到这里,我脑子里忽然又冒出了一个念头:当年参与贩毒的,或许不只是赖玉生,而是另有他人。我是这么猜测的:当年赖玉生一个人顶下了所有的罪,很可能和何久洲有某种交易。也就是说,何久洲让赖玉生替自己承担法律责任,作为交换条件,应该给了赖玉生一些承诺。可是,赖玉生出狱后发现,何久洲不但没有履行承诺,还霸占了他的妻子。他恼羞成怒,这才决定报复何久洲,杀死康大军,或许就是一个警告。
要揭开“鬼枪悬案”的真相,首先要弄清赖玉生与何久洲之间的恩怨。赖玉生不光是杀死康大军的凶手,还是“鬼枪悬案”的知情者。如果没有康大军被杀的案子,仅仅为了弄清“鬼枪悬案”的真相,我也要尽快抓到他。
赖玉生自以为很聪明,自以为杀康大军做得很干净,不会留下什么蛛丝马迹。但他对现在的侦破技术不够了解,不会想到因为一枚小小的皮屑露出了破绽。现在已经确定杀死康大军的凶手是赖玉生了,但要抓到他,目前还没有任何线索。很多年前,他在客车厂家属院有一套房子,但他的老婆跟了何久洲以后,那套房子就卖掉了。他就在迦州,但不知道住在哪里。现阶段能做的,一是在网上通缉他,二是到何久洲的别墅外面布控,蹲坑守候。他的前妻安慧现在是何久洲的妻子,他如果想念安慧,说不定会偷偷地去看她。
没想到,赖玉生没抓到,我却见到了赖晓静。
三
这天晚上,我和大嘴穿着便装,开着一辆悬挂社会牌照的破捷达,守在何久洲的别墅外面。何久洲的别墅也在龙湖别墅区,距离康大军的那栋别墅大概二百米。因是警察办案,我们进入别墅区,门口的保安什么都不问就放行。我们坐在车里,尽管穿着大衣,还是觉得很冷。在车里坐一会儿,我和大嘴就下车抽一支烟,同时眼睛盯着何久洲的别墅及周边,看赖玉生会不会出现。
这种蹲坑守候很无聊,我们通常靠讲笑话和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打发时间。大嘴告诉我说,他听说最近市局禁毒支队跟了个案子,好像和何久洲有关系,他们怀疑何久洲是个大毒枭。听到这个消息,我有点惊讶。我惊讶的倒不是何久洲被怀疑是大毒枭,而是自己的判断能力。我心里有些得意,同时也因此有点反感自己。
午夜11点多,我的眼睛有些涩了,哈欠一个连着一个。大嘴也有点蔫了,不愿说话了,不住地打哈欠。我们准备再等一个小时,如果赖玉生还不现身,就打道回府。我正仰着脸打哈欠,忽然,大嘴在我大腿上掐了一把。我不由得“嗷”了一声,准备也掐大嘴一把。大嘴一下子捂住了我的嘴,另一只手指着何久洲别墅的门口。我揉了揉了眼睛,伸着脖子使劲盯着别墅门口看。
这一看不要紧,我情不自禁地“唿”地往上站,脑袋“咚”地撞在了车顶上。我看见了一个人。那个人不是赖玉生,也不是何久洲,更不是安慧,而是我日思夜想了六年多的赖晓静。虽然六年多没见,但我一眼就认出了她。凭什么?走路的姿势。赖晓静走路时步得迈得比较大,脚落地时很重。一点都不像个淑女,倒像个爷们儿。长相相近甚至酷似的人很多,但每个人走路的姿势都各不相同。其区别不易描摹,但熟悉的人能感觉出来。
这一次我看仔细了,没错,就是赖晓静。她穿了一件深色的羽绒大衣,胳膊里挎着一只不大不小的包,两手抄在羽绒大衣的口袋里。脸部被羽绒大衣的帽子盖住,一点都看不见。我看见她的时候,她距离何久洲别墅的门口大约七八米。我盯着她看,看见她走向别墅大门,从包里掏出钥匙,打开铁门进去,又轻轻地关上门。
大嘴不认识晓静,不知道这个深夜进入何久洲别墅的女人是什么人。他问我这个女人是何久洲的什么人,我说不知道;大嘴是我的好兄弟,按理说我不能瞒着他,但要说明白需要时间,现在显然不是时候。大嘴打了个哈欠,悄悄地下车抽烟去了。我睡意全无,盯着何久洲别墅门口发呆。赖晓静居然就在迦城,这是我没有想到的。
我忽然想到了那张一百万元的汇款单,那些钱会是赖晓静汇给我的吗?我把从小到大认识的所有人想了一遍,都一个个排除了,只剩下了赖晓静。我们相爱过,她有钱,也愿意给我钱。如果那一百万元真的是她给我的,那就说明她在迦城最少好几个月了,其间一直在关注着我,知道我和莹莹的事情,知道我们急需要钱。
想到这里,我忽然明白赖晓静为什么躲着我了。一个自己深爱的人,一个发誓要等她的人,没有继续等她,却爱上了另外一个女人。当她得知这一情况,她该怎么办,还继续爱那个男人吗?我想,换了任何人,都只能选择放手。我们约定的是,我等她六年;我是在等她六年以后才爱上黄莹莹的。我不知道,她是否知道我等了她六年多?在她看来,我没有继续等她,算不算违背约定?我多么希望她来质问我,甚至和我吵一架,可是她没有。
大嘴抽完烟上了车,打着哈欠说,这么晚了,赖玉生不会来了。如果安慧一个人在家,他有可能半夜来偷情,现在家里又多了一个人,他铁定不会来了。我同意大嘴的分析,于是打道回府。回中队的路上,大嘴问我明天晚上派谁来,我说谁都不用来了。大嘴问我为什么,我说这个办法不好使,还得再想别的办法。
其实,别的办法我已经想起来了。在见到赖晓静之前,我一直以为她不在迦城,自然也不会想到通过她打听赖玉生的情况。赖玉生毕竟是晓静的法律意义上的父亲,对她有养育之恩,父女感情很深,他们之间应该有联系,赖晓静应该知道赖玉生的藏身之处。我要尽快去找到赖晓静,通过她打听赖玉生。
可是我上哪儿去找赖晓静呢?总不能去何久洲家里吧?我判断,她不喜欢何久洲,是不会长时间住在何久洲家里的,在迦城一定有自己的住处。只要跟踪她,就能找到她的住处。这天夜里,她可能住在何久洲的别墅里,明天可能就会回自己的住处了。
第二天早晨不到7点,我又开着昨晚那破辆捷达去了龙湖别墅区,把车停在何久洲的别墅附近,坐在车里等赖晓静。果然,八点刚过,赖晓静从别墅里出来了,开上停在不远处的一辆黑色宝马离开了。
我跟踪赖晓静,一直跟踪到了市中心繁华地段一个名叫“英伦花园”的小区。
四
“英伦花园”是一个西式建筑风格的住宅小区,大约有二十多幢高层。我在小区物业查到,赖晓静住在十四号楼二十一层的一套房子里。我在赖晓静楼下抽了一支烟,磨蹭了一会儿,摁对讲门铃。她在对讲电话里大声问“谁呀”,我说“俞成麟”。她说“你是谁,再说一遍”,我说“晓静,我是俞成麟”。她沉默了足足有五秒钟,之后,单元的楼门“咣当”一声开了。
赖晓静打开房门看见我的时候,眼睛发亮,充满了惊喜,那种惊喜是装不出来的。她手里拿着一个苹果,看上去刚啃了两口。她扑闪着大眼睛看着我,冲我嘿嘿傻笑了几声,一手扳过我的脑袋,一手拿着苹果往我嘴里使劲塞。我咬了一大口苹果,她又摸着我鼓鼓的腮帮子傻笑。我想把她紧紧地拥在怀里,可是我刚张开双臂,她就像害怕似的,身子往后撤了撤。她倒退了几步,坐进客厅沙发里,用手拍拍沙发,示意我也坐。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来。她看着我,我看着她。我正嚼苹果,胸腔里忽然“咕噜”了一声,眼泪随之哗地流下来了。晓静把手里的苹果放在茶几上,眼睛也一下子红了。
我咽下苹果,去卫生间擤了一大把鼻涕,洗了一把脸,对着镜子叹了几口气。等情绪渐渐平复下来,才从卫生间走出来,坐进沙发里。这时,晓静已把一壶咖啡冲好,倒了两小杯,分别放在茶几上靠近我们两人的角落里。她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把玩自己的指甲,看起来有些矜持。她的手指修长绵软,指甲盖上涂了紫色的指甲油,紫得发亮。我悄悄地打量她。六年多不见,她依然很美,美得让我怦然心动,无论长相还是气质,都符合我对“女神”的全部想象。只是,她的眼神不像以前那样清澈了,而是隐约多了一种疲惫和风霜。而恰恰是这种疲惫和风霜,让我萌生了一个强烈的念头:急头白脸地、奋不顾身地照死里爱她一场。我要好好地心疼她,她热了,我是她的空调;她冷了,我是她的棉袄;她饿了,我是她的面包。
可是,我不能爱她,我不配。我在等了她六年多以后,没有继续等,而是又爱上了莹莹。我认为这是一种背叛,而在男女情感中,我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背叛。如果晓静没有继续等我,爱上了别的男人,我是绝对不能容忍的。现在我是莹莹的未婚夫,也不能背叛莹莹。我为我刚才那个念头感到无地自容,觉得自己真恬不知耻,真不是个东西。
晓静看起来很平静,但我知道那是装的;表面上风平浪静,内心里波涛汹涌。刚见面时的惊喜过后,她脸上的冷漠简直让我坐不住。我没话找话,问她在美国生活还习惯吧。她淡淡地说,没有什么不习惯的,监狱的生活都能习惯,何况美国。我问她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她说,在我到处借钱的时候。我一下子明白了,那一百万元真的是她汇给我的。
我说:“谢谢你,晓静”。
晓静仍淡淡地说:“不要谢我。很遗憾,最后还是没有帮到你,你的未婚妻和康大军……”
晓静没有说下去。她的这半句话向我传达了两个重要信息:一是她知道我和莹莹相爱了,莹莹是我的未婚妻;二是她知道莹莹被康大军侮辱的事。但她不知道的是,莹莹并不是因为钱去找康大军求情,而是为了救自己的爸爸。我也不想向晓静解释,我觉得这个时候谈莹莹是不恰当的。
晓静的房子里暖气很热,我头上和身上都出汗了。我从沙发里站起来,想把外套脱了。可是,我刚脱了一个袖子就停下来了。因为我忽然想起,我脱下外套意味着我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可是晓静愿意吗?我下意识地看了晓静一眼。晓静鼻子里很短促地笑了一声,马上站起来,伸手帮我把外套脱下来,挂在客厅门口的衣架上。
晓静帮我脱外套的时候,我看见她的右手手腕上纹着一只小鸟,很像美国的红眼雀。我还记得很多年前,她在胳膊上贴了一只麒麟。我愣了愣,问:“这只美国的红眼雀也是贴上去的吗?”
这句话里的“也”字,我加重了语气,意在提醒她我们曾经共同拥有过的美好时光。果然,晓静的表情活泛起来了,显得很可爱。她打量着右手的手腕,笑嘻嘻地说,这不是美国的红眼雀,是一只中国的麻雀。也不是贴上去的,是纹上去的。
她说到“麻雀”两个字时,也加重了语气。我当然明白她的意思:上高中的时候,我因为自卑,以“麻雀”自嘲,晓静就叫我“麻雀”,还自称是“麻雀夫人”。她好像是有意提醒我,她没有忘记过去的好时光。
我心里忽然热辣辣的,像涌进去一股暖流。晓静还盯着自己的右手手腕看,似乎沉浸在一种幸福和甜蜜中。我觉得我应该做点什么了,就抓过了她的手。我想,她如果往外抽,我就马上松开。她却并不往外抽,我就鼓起了勇气,一下子把她拉到我怀里。她坐在我腿上,两手勾着我的脖子。她微闭着眼睛,脸颊绯红,呼吸有些急促,鼻子里哼哼唧唧的。
我把晓静和自己都脱得一|丝|不|挂,把她抱上了床。可是,正当我准备占有她的时候,她却用力推开了我。她的头发披散在脸上,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我看不清她的脸,却看见泪水从她的眼角经过耳廓流进头发里。她嘴里呼出的带着苹果味的热气扑在我脸上,连声说:“成麟对不起,成麟对不起。我已经很努力了,可就是不行……”
我在她身边躺下来,我问她怎么回事,她说她有心理障碍,怎么都克服不了。我不明白她的话什么意思。她背对着我,低声抽泣着说,她已经无法和男人在一起了,她是个“拉拉”。
大概是三四年前,我第一次听说“拉拉”这个词儿,知道是女性同性恋者的代名词。也从网上看到过关于“拉拉”情爱和性|爱的介绍。同性间的情感和性行为,是他们和她们的权利,在我国虽然法律不予保护,但也没有禁行性规定。从尊重权利的角度说,我对他们和她们没有任何歧视,但在心理上却不能接受,甚至有些反感。大概是我的心态和观念有问题,不够包容。
我总觉得“拉拉”很神秘很遥远,不知道她们都是什么样的人,也许一辈子都不会见到一个。没想到,我从小到大最喜欢的女孩儿,曾经最爱的女人,居然是个“拉拉”。
我想说点什么,却不知说什么好,也不知从何说起。为了缓解尴尬,我把玩着晓静的右手,盯着她纹在手腕处的那只麻雀。我问她这只麻雀是什么时候纹的,她说是出国前一个星期。纹这只麻雀的那一天她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她在财富大厦一楼大厅看见了我,还看见我撞到了一个女孩儿。她这么一说,我记起了第一次见到莹莹时的情景。直到这时我才知道,那个酷似赖晓静的女孩竟然真的是赖晓静。当时她躲起来不见我,这让我很生气;如果她没有躲起来,我们就可以继续相爱,就不会有后来我和莹莹的故事。我极力保持镇静,问晓静当时为什么不见我,难道不知道我等了她六年多?
晓静从床头柜上抽了一张面巾纸,擤了一大把鼻涕,带着哭腔说,她何尝不知道我等了她六年多。她没想到我会等她这么多年,她出狱后打听过一些人,知道我一直单身,也没谈过恋爱,就知道我还在等她。她感动得哭了好几天。其实她不希望我等她,希望我能爱上一个好女孩儿。因为她蹲过监狱,人生是有污点的,已经配不上我了。在监狱服刑期间,她一直努力忘记我,出狱后也故意躲着我。那天在财富大厦一楼大厅里看见了我,她马上躲进了洗手间。看到我那么焦急地寻找她,她很感动。为了纪念这份情感,那天下午她去一家纹身工作室,在右手纹了一只麻雀。不久她就去美国了,去考察模特培训方面的事情。前不久从美国回来,本打算继续我们的关系,可是经过打听才知道,我已经爱上了黄莹莹。
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们都默默地穿好衣服,闷闷地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又不约而同地来到客厅里,在沙发里坐下来,继续喝咖啡。我悄悄打量着晓静,忽然觉得她很陌生。我们算是什么关系呢?兄弟?不是。恋人?更不是。在来找晓静以前,我还抱着侥幸心理,如果莹莹在苏州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不再回来,我就和晓静重新开始,看来已不可能了。从今天开始,我们的关系只剩下了同学关系。这么一想,我心里忽然轻松了很多,觉得我们的那些情感经历已经是一个很老很老的故事了,晓静也变成了一个“旧人”。
我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这才想起我来找赖晓静是打听赖玉生的情况的。听了我的来意,赖晓静很吃惊,她说她并不知道她的爸爸已经出狱了;也没和他联系过,就是想联系,也不知道他的电话,不知道他住在哪里。
赖晓静居然不知道她的爸爸已经出狱,这让我很吃惊。我告诉她说,康大军死了,就是被她的爸爸赖玉生杀死的。赖晓静再次惊讶得瞪大了眼睛。她说,康大军被杀的事她已经听说了,但不知道凶手就是她的父亲。赖玉生出狱并杀了康大军,这么大的事,赖晓静居然不知道,这可能吗?或许她并不知道赖玉生和何久洲多年来的恩怨,所以对赖玉生通过杀死康大军来间接报复何久洲才感到惊讶。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对我撒谎,但我还是愿意相信她。看来,通过她找到赖玉生不太可能了。
我又想到了一个人,那个人应该有赖玉生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