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孤独舞

全一卷

这段时间,美兰的生活又闯进了另一个男人,他叫于海滨,是二妹美丽介绍的。美丽开了一个火锅店,于海滨是她的一个熟客,通过了解,她发现于海滨是个很不错的人。于海滨是个手艺人,他靠养殖和制作盆景为生,也是离过婚的,有个正在上大学的女儿。起初美兰是抗拒的,她没有想过再婚了,婚姻对于她来说已经不再现实了,毕竟她带着果果这样一个孩子,基本上没有哪个男人愿意给自己徒增负担。这两年也有人给美兰介绍,可一谈到果果的情况,也都没了下文。这是这个群体的一个常态,一旦离了婚就很难再婚了。美丽觉得姐姐一个人带着孩子太辛苦,应该再找一个试试,便几次三番地说服美兰,于是美兰和于海滨二人便见了面。于海滨个子不高,也很瘦,一双小眼睛深陷眼窝中,从外表来看,于海滨没什么出众的,但他给人感觉很诚恳老实。跟美兰的第一次见面,于海滨就相中了美兰,关键是于海滨很喜欢果果,他觉得果果这孩子很单纯,知道谁对他好。那天在火锅店,于海滨说了很多话,他没有那么多扭捏作态,就是直来直往。于海滨的性格就像眼前的火锅一样,滚烫热烈。

“你真是个伟大的母亲。”于海滨说。

“伟大?”美兰摇了摇头。

“我不想要这样的伟大,我就是一个普通的母亲。”美兰眼眶湿润。

“老于,你知道跟我在一起意味着什么吗?”美兰问道。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现在看到的只是很小的一部分,更多的麻烦你还不知道。”

于海滨看了看一旁正在画画的果果。

“你都能承受这些,我为什么不能?”于海滨说。

“因为这不是你的孩子。”

“美兰,我爸爸也是个残疾人,他生活不能自理,我照顾了他八年,我也没有自己的生活,我也失去了家庭……”

“对不起。”

“没事,美兰,我觉得我可以试试。”

美兰看着于海滨坚毅的眼睛没有说话。

第一次见面后二人便约定一起去看灯会。这次美兰穿起了那件白色的裙子,坐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脸,这些年,美兰几乎没有正经地打扮过,也没有买过什么化妆品和衣服,但她也是女人,也向往美丽,美兰涂了口红,喷了香水,心里期待即将到来的爱情。“滴滴滴”于海滨开着面包车停到了楼下,美兰带着果果上了车。

激光灯,转灯,十二生肖灯,灯会里各种造型和形式的灯应接不暇。果果又蹦又跳很开心,三人拉着手边走边聊好不欢喜。可这并不是常态,意外还是如约而至,店铺门口的装饰灯被果果弄坏了,店家气急败坏地叫骂。

“这熊孩子,手怎么那么欠,我这灯花了不少钱定制的,都被你毁了!”

果果看着店家嘿嘿地笑。

“对不起,对不起!”

美兰连忙道歉,店家一看这孩子的状态肯定是有什么问题。

“孩子这样就别带出来嘛!”

话还没说完,果果一口吐在了店家的身上,气得店家暴跳。

“你个哈儿!”

“你骂谁呢?”

闻声赶来的于海滨一把揪住了店家的衣领。

“这是我儿子,谁欺负他我跟他没完!”

店家一看于海滨怒不可遏的样子,就软了下来,转身进了屋,一旁的美兰看着于海滨,于海滨个子不高,可此刻他却显得那么高大。于海滨转头摸了摸果果的头。

“放心,以后没人敢欺负你。”

美兰眼眶湿润,自从有了果果以来,多数都是来自别人的非议和不理解,而眼前的这个男人给了她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她决定跟于海滨一起生活。

自那以后两个人感情开始升温,美兰和果果也搬到了于海滨的家。于海滨住在山上的一个三层小楼,三层是他父母住,二楼是于海滨和女儿,一楼是客厅和厨房。房子前有一片地,种了不少植物,每每到了夏天,山坡上开满了野花,很是惬意。一个家有了女人就会有很大的变化,自从美兰住进来,家里平添了很多温馨,但也带来了更多的吵闹。自从美兰进来,老两口就不再和儿子一桌吃饭了,他们告诉儿子绝对不同意这个女人进门。两个老人觉得这个女人经历太复杂,当然最重要的是她带着一个傻孩子,将来一定是一个很大的负担,当然一百个不愿意。可于海滨也是为爱铁了心,也不跟父母说话了,彼此生着闷气。为了能让于海滨的父母不觉得自己是白吃白喝的,也为了增加些收入,美兰就利用于海滨家的空地养鸡,这方面是美兰熟悉的,从养殖到销售都不在话下,她还开垦了一些荒地种了些青菜,自己吃不了的就拿出去卖,逐渐地也开始有了一些收入。两个人的小日子过得也不错,可于海滨父母的态度却没有任何转变。

小路倒是很支持妈妈的选择,他觉得于海滨人好,对妈妈和弟弟是真心实意的。但他更知道因为果果,没有哪个家庭愿意轻易接受,同样的,自己也因此遇到了感情危机。小路女朋友婷婷的爸妈,也是觉得小路有个这样的弟弟将来肯定是个拖累,现在是美兰管果果,可等美兰不在了,小路就得管,自家的女儿也会深陷其中,因此不同意婷婷嫁给小路。美兰决定和婷婷家长谈一谈,他们来到了婷婷的家,还特意把果果也带了过来。对方家在江边的一个小镇上,老两口靠在景区卖点冰虾为生。两家人围坐在炭火盆前,炭火的红光让房间里罩了一层暖意。婷婷的妈妈一直低着头不言语,只时不时地用夹子翻着木炭,身旁的爸爸深深地吸了口烟。

“你也看到了,我们家就这种情况,没什么钱,也就是个活着。我们就这么一个女儿,一来我们希望女儿嫁个条件好点的家庭,二来,她妈妈身体不好,对婷婷来说,也是个负担,以后我们也得依靠她。小路这孩子很好,但这不光是人好的事情,你也知道现在城里生活压力大,哎,这桩婚事,我们不同意。”

听到婷婷的爸爸这么说,美兰端起的茶杯又放了下去。

“放心,果果不会拖累任何人的。现在我做点小买卖,够我和果果花的,果果他爸走之前留了点积蓄,城里我还有个房子,要是我没了,把房子卖了,我会把果果送去机构里,这些钱也够他活着的了。”美兰说。

“话是这么说,可毕竟小路是这孩子的哥哥,到时候孩子有个病,他哥能眼看着吗,再说……”爸爸说。

“爸,你别说了,这次回来我就是通知你们一声,没有要争取你们意见,我一定要和小路结婚。”婷婷说。

“你闭嘴,没大没小。”爸爸说。

“咣当”一声,坐在一旁的妈妈突然倒在地上,浑身不停地抽搐。

“快来帮忙!”爸爸说。

爸爸和婷婷赶紧把妈妈的身体放平,婷婷用毛巾擦拭着妈妈嘴里流出的白色污物。

身后的小镇越来越远,慢慢地消失在雾气之中。美兰,果果和小路随着大巴车摇晃着。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坐在窗边的美兰问道。

“早就知道了。”小路回答。

“你知道吗,癫痫是有遗传的。”美兰说。

小路没有回答,把头扭向另一侧。

“你们以后要孩子怎么办?”

“我们可以不要孩子。”

“屁话,怎么可能不要孩子!”

“有什么不行的?”

小路转头看着美兰。

“妈,你让我自己做回决定吧。”

美兰深深地吸了口气没再说话。车子越过几个水坑,摇晃更加剧烈了。

假期到了,于海滨的女儿于美晴回来了,这是美兰和于美晴第一次见面,也是于美晴第一次见到果果。于美晴二十出头,正在大学里读书,她长相不算出众,圆脸,小眼睛,但个子很高,比于海滨还高半头,一家四口坐在桌前吃饭,于海滨给于美晴夹了一个鸡翅。

“幺儿,以后我和你阿姨和你弟弟就要一起生活了,果果是个残疾孩子,我想照顾他们娘俩。”

于美晴没说话,也没抬头,自顾自地吃,于海滨和美兰有些尴尬。果果正抱着一个鸡腿啃食,一手油的果果突然伸手摸了摸于美晴的脸,于美晴不知所措,美兰见状赶紧把果果拽到了自己身边。于海滨还想要说点什么,于美晴重重地放下碗筷起身就上了楼。

于海滨的父母和女儿都反对他们的事,可美兰一点没有犯难,一直以来,她不是都在承受各种困难吗,这些又算得了什么,美兰相信时间会改变一切。几天前,于海滨的妈妈胃痛就去医院做了检查,胃癌,需要手术切除,于海滨忙于工作,美兰便担起了照顾于妈妈的任务,她每天一早把果果送到学校后,便到医院待到晚上,美兰照顾得无微不至,也正是因为这件事,于妈妈对美兰有了态度上的转变。虽然没有赞成,但也不再激烈地反对。可于美晴还是反对得厉害,他知道果果将来是个拖累,不想让爸爸卷入这个麻烦之中。从她的想法上来说,女儿也是为爸爸好。于海滨和美兰都明白,他们决定结婚的事往后放一放,至少等过阵子于美晴毕业找了工作再说。

时间过去了半年,小路和婷婷铁了心就是要在一起,两方家长拗不过也就同意了,可最近婷婷家又提出了新的条件。

“什么,十五万彩礼?”

美兰举起的锄头种种地砸向地面。夕阳下,美兰带着果果和小路在开垦荒地,小路把婷婷家的条件告诉了美兰。

“我跟她家商量了,说最少也得十万。”

“小路,咱们家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别说十万,就是三两万都困难啊!”

小路蹲了下来默不作声。

“妈,实在不行,我就和她分手算了。”

“小路,妈把那套房子给你们做婚房,现在我和果果住在这里,以后我们租房子也行。”

“我不想你们为了我受罪。”

两个人都沉默了,不远处的果果却在泥坑里玩得正欢,浑身都是泥巴,还时不时地捧着泥水喝了起来,全然不知道身后妈妈和哥哥的忧愁。夕阳染红了三个山坡上的身影。

在肖宇的帮助下,果果的画有了很大进步,肖宇每周末都会在自己的画室教几个孤独症的孩子画画。在美兰的介绍下,十岁的小琳也在这里学画画。小琳最近情绪化很严重,随时都会哭闹,有一次,小琳用铅笔刀把肖宇的画豁了个大口子,小琳妈妈连声道歉,可这画是肖宇画了两年多才完成的,肖宇倒是很平和,就说算是小琳和自己共同创作的作品了。

这天下午,果果,小琳和几个孩子照常在肖宇画室画画,肖宇在补救自己的画,果果妈妈和小琳妈妈就在阳台聊天,下课了,小琳妈妈发现小琳不见了,一屋子人急得团团转,街头巷尾,几个妈妈带着孩子开始找小琳,一个多小时过去了都没找到,小琳妈妈急得哭了起来。

“小琳要是没了,我也不想活了!”

“没事,现在到处都是摄像头,咱们去派出所。”

“是啊,先别慌,去报案。”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这时美兰发现了果果的画里面有一个小女孩很像小琳。

“果果,你画的这个是谁,是小琳吗?”

“果果点了点头。”

美兰仔细看了看画,画面里,小女孩在一个蛋糕店前吃着蛋糕。美兰赶紧把画给了小琳妈妈,小琳妈妈看了看。

“我知道了。”

说着,众人便出了门走到了街角的蛋糕店,小琳正坐在角落眼巴巴地看着蛋糕,小琳妈妈一把抱住了小琳,泣不成声。小琳喜欢吃蛋糕,可妈妈怕她吃多了甜食不好,就不给她买,早上小琳就开始闹脾气,可小琳妈妈以为只是女儿不想去画画。多亏了果果的画帮助她找到了小琳,美兰也很欣慰,两个孩子在蛋糕店吃起了蛋糕。这件事让美兰从另外一个角度认识了果果,果果是上天给自己的一个礼物,这个礼物是独特的,不寻常的,重点是这个礼物永远都只属于自己,永远不会离开自己。

果果的假期到了,于海滨想带着美兰和果果去旅行,果果常常看到电视里的大海就很兴奋,他没有见过大海,于是二人便决定带着果果去海边玩。那是果果第一次看大海,白色的海浪,金色的沙滩,果果跑来跑去,一会踩水一会玩沙子,渴了还会去喝海水,越喝越渴,美兰和于海滨笑得前仰后合,一家人好不开心。晚上三个人吃了饭便回宾馆休息,可果果的兴奋劲还没过去,在大厅里又是跑又是叫,一个没注意打碎了宾馆的鱼缸,鱼缸里的鱼算是贵重的东西。于海滨准备赔偿店家,可刷卡的时候发现银行卡里的钱没了,他手里的卡是实体的,但网上银行在女儿手里,于海滨给女儿打电话才知道,钱已经被于美晴划走了,一分都没有留下。于海滨气急败坏可又能怎么样呢,毕竟他亏欠女儿的太多,因为自己的原因,于海滨早早和于美晴妈妈离了婚,从小于美晴就怨恨于海滨,又缺少母爱,于海滨不知道如何跟女儿相处,积怨越来越深。如今自己又要结婚,于美晴不同意也是可以理解的。

于美晴大学毕业了,她邀请几个同学来家里做客,她很少邀请朋友来玩,这次算是毕业旅行的一站吧。为了不尴尬,美兰让果果在二楼画画,自己和于海滨在楼下准备饭菜,到了傍晚,于美晴和几个女孩子便来到家中。一桌子的饭菜做好了,几个女孩正准备开动,果果便从楼上跑了下来,奔着饭桌冲了过来,几个小姐妹一看果果的样子,觉得可能就是个淘气的小男孩也就没有在意,果果盯着桌上的烧鸡,转头看了看于美晴,“哟”的一声,果果大叫。厨房里的美兰二人没有听到。于美晴掰了个鸡腿给果果,果果接了过来咬了一口又放到了桌子上,接着脱下裤子就要尿尿。几个女孩赶紧转过头,于美晴猛地站了起来,死死地盯着果果,果果害怕提起裤子转身跑上了楼。于美晴看着果果的背影不语,良久,于美晴直直地站着,眼泪唰地流了出来,转身也出了门。

美兰带着果果搬回了小岛上,她又看到了那根朽木,自己的人生就像这个木头一样,永远都不会靠岸,永远身不由己,永远漂浮。她很想有个家,可这对她来说太奢侈了,她的生活常态就是陷入僵局,她没有主动去破题,自己的境遇注定了她的路不会平坦。美兰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去要求别人,只有自己面对。夕阳染红了江畔,多年前美兰坐在这里画画,现在,果果坐在这里画画,看着果果画画,美兰想起了自己的过去,是的,他只有想过去才能让自己得到安慰,她从不敢想未来,未来是别人的事,自己和果果的未来,也就和那根木头一样,走到哪算哪。

画展开展了,偌大的展厅里,挂了几十幅果果的画,最中央是一幅大画,里面有四个人物,这是果果第一次画人物,里面有果果自己和哥哥,有美兰和于海滨。他们坐在过山车上,背景是蓝色的大海,四口人开怀地笑着……

2023年5月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