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真,就刚才袁志安换鞋的时候,差点没在心里把王兴汉给骂死。
这个小垃圾不讲武德。
当初老子说替他压阵的时候,他一脸天真烂漫的样子,丝毫也看不出来他老丈人是省长的模样。
结果呢?
袁志安再想想自己刚才那趾高气扬的样子。
还一副以王兴汉家长自居的状态怒刷存在感。
把人家一路连滚带爬的样子都脑补出来了。
好了,这下好了,连滚带爬的居然是自己。
想骂脏话,但是都怕自己的心声被听到。
不得不说姚俊给到的压迫感实在是太强了。
袁志安换了拖鞋,脚趾是抠着鞋底的。
总觉得自己的背是驼的,好像挺不直似的。
于是又刻意地挺了挺腰杆。
可以尊重,但是不能卑微。
他总觉得不能直视姚俊,于是气鼓鼓地朝王兴汉看过去。
那眼神就一句话:我跟小兄弟心连心,你跟领导动脑筋,好好好,你是真的会玩。
王兴汉已经感受到袁志安那杀人的目光。
换位思考一下,他要是给杨凡这位小老弟站台,杨凡说他在老丈人面前放不开。
王兴汉也会想着去装个逼,替杨凡长长脸。
可是杨凡他老丈人出来时候,王兴汉发现是袁志安这位重庆一把手。
讲真,王兴汉也会有种装逼不成反挨屌的感觉。
那么他现在也就能理解为什么袁志安的目光带刀了。
王兴汉自己也慌啊。
在这间屋子里看到姚俊的感觉,跟在工业园区当中看到姚俊时的感觉截然不同的。
在工业园区,一切可控。
工作到位不说,王兴汉在执行党的方针政策与经济发展工作上与中央是保持高度一致的。
同时又玩出了新花样,还收到了奇效。
就算不会得到省政府的认可,至少也不会有什么麻烦和错误。
在工作当中,王兴汉很自信。
但是姚俊出现在这个屋子里,他的第二重身份出现的时候,给到的压力就不是王兴汉可控了。
岳父看女婿,就没几个时候看得顺眼的。
姚俊这么优秀,在李文彬看来,不也是浑身的缺点吗?
王兴汉也不能让气氛这么一直尴尬下去。
在老丈人的面前直不起腰,感觉没啥骨气。
又把袁志安小小得罪了一把。
今天要是处理不好,搞不好就是鸡飞蛋打的局面。
王兴汉灵光一闪,不管了,生米煮成熟饭再说。
一声“爸”等于跳脸开大了。
看上去有点荒唐有点勇,但其实是好开。
这一刻,袁志安会认为王兴汉和姚兰溪的关系已定。
同时也会认为姚俊认准了王兴汉这个女婿。
这一刻,姚兰溪面红耳赤,虽然憋得有点难受,但却不是生气,更多的应该是惊讶或者羞涩。
当然,还有默许王兴汉的这种行为。
于是她下意识地朝姚俊看过去的时候,才发现姚俊也被这声爸给叫得有点懵。
他刚才也不是故意在端架子。
其实也是没做好准备,到底是以省长的身份来面对王兴汉。
还是以一个长辈的身份来见王兴汉。
省长的话,在园区里不是用过了?
长辈的话,会不会太过于亲近。
所以在第一次听到敲门的声音时,他其实是动了一下的。
但是他一个长辈,还是在家里有女儿的情况下,不至于去替王兴汉开门吧。
他本来都做好准备了,等王兴汉进来后,再给反应的。
可是听到袁志安也一同过来的时候。
刚刚有点随和的表情再次变得像张扑克脸。
他就更不可能起身迎接袁志安了吧?
于是才造就了当下的这个局面。
屋子里的人员成分复杂。
官不是官,民不是民,亲人不是亲人的。
就算是姚俊在这种情况下都觉得不知道怎么解。
好在王兴汉叫了一声爸。
但又觉得王兴汉脸皮厚,胆子太大,一点都不受控制。
姚俊咳了一声,再看看女儿那似笑非笑的脸,转朝王兴汉,“现在叫爸还早了点。”
呃……王兴汉有点不好意思地动动嘴皮子,“我们书记刚才正给做指示呢。”
“那个……”
袁志安马上说:“兴汉同志,工作虽然重要,但是终身大事也同样不能耽误。”
“你先忙你的。”
“省长同志,我晚些再跟你汇报工作。”
袁志安是看准机会就要溜,心说:王心汉你小子就自求多福吧。
这样的老丈人,谁能帮你,自立自强对是王道。
不过姚俊没放袁志安走,“来都来啦,一起吃饭吧!”
其实最佳的情况就是袁志安走了,王兴汉自己应付。
袁志安也不能说在姚俊的面前就卑微,但是上下等级在那个地方摆着。
官大一级压死人这话又不是随便说说。
上了饭桌,袁志安肯定是放不开的。
好在有王兴汉这个小角色可以跟他们倒倒酒。
袁志安这边也有能汇报的东西。
姚俊提杯,“志安同志,今天过来是临时决定的。”
“特区的二十多名客商落地成都,直奔重庆而来。”
“从去年的基层党员先锋模范带头作用,到今年的工业园区政府企业联动机制。”
“都让我有种耳目一新的感觉。”
“所以,我才轻装简从地过来实地了解一下情况。”
“对你们的工作带来了一点不便啊!”
叮!
姚俊的酒杯在碰到袁志安的酒杯的瞬间,袁志杯的头埋下去的频率和他手里的酒杯保持同步地下移,“省长能来,是重庆之幸。”
“重庆市委市政府紧决落实省长年初在经济工作会议当中提出的各项要求。”
“以高标准,严要求,时刻准备迎接上级党委及政府的检查与验收。”
“希望双桥工业园区没有让省长失望。”
我……王兴汉端着酒杯,什么话还没说呢,你俩斗法能别带上我吗?
终究是一个人默默地扛下了所有。
他们刚才的对话,翻成白话就是:
姚俊说我不打招呼就来了,你怕不怕?
袁志安说我不怕,你不管检查出什么来,都是工业园区的全锅,我会拿工业园区当挡箭牌的。
有点神仙打驾,兴汉挨劈的味道。
好在这两人也不是啥死对头。
对王兴汉的表现都还算满意。
通过聊天,袁志安也才知道,原来工作组下去的时候,省长就在办公室。
也是通过聊天,袁志安才明白,王兴汉也不知道他岳父就是省长。
姚兰溪一直没把她父亲的身份公开的。
一般领导都这么操作的,可以理解。
几杯酒下肚,气氛融洽了不少。
袁志安当即便说:“省长能来重庆,这是在履行会议的承诺。”
“让重庆的同志们都看到,在发展一条线的指导精神当中,我们重庆的的确确是处在龙头这个关键位置上的。”
“这对我们重庆市委市政府接下来的工作赋予了极大的信心。”
“我在这里跟省长表态,重庆这个排头兵,绝不拉稀摆带。”
袁志安喝了一杯后,冲王兴汉说:“兴汉同志,双桥工业园区是我们市已经挂牌的重点工业园区。”
“你不跟省长表个态?”
袁志安这也是顺手抬了王兴汉一把。
袁志安这一晚上一直都照顾着王兴汉。
让王兴汉跟姚俊多了许多交流的机会。
在这一点上,袁志安真是帮了王兴汉的大忙。
袁志安多喝了几杯后就拍着王兴汉的肩膀,“兴汉,在双桥区的时候,我就已经跟秘书安排好了。”
“集和全市所有的宣传力量大力对你个人及双桥区工业园区进行宣传。”
“要让双桥工业园区以一个典型的形象在全省范围内曝光。”
“要让我们省的所有百姓都看到,共同富裕,不是一句口号。”
“那是有你这样的同志扎根基层,在真抓实干的。”
王兴汉觉得这个应该不是袁志安当下想的点子。
只是之前没说出来,趁着这个机会跟姚俊示个好,拉一波亲和力。
袁志安跟王兴汉碰了杯之后,再跟姚兰溪碰了一杯,“我是真后悔当初把你从市委放走。”
“真便宜了老武。”
“兰溪、兴汉,一起吧,这杯,我初你二人早日修成正果。”
“我等着喝你们的喜酒呢!”
我还没同意呢!姚俊开始东张西望,等他们把这杯酒给喝下去,姚俊咳了一声:“兰溪,给袁书记盛饭吧!”
王兴汉摁住姚兰溪,去给两位大佬盛饭。
转头再去给市委值班室打电话,安排司机过来接袁志安。
主食过后,袁志安恋恋不舍地跟袁志安道别。
王兴汉把袁志安送到门外,袁志安扭头说:“你小子差点没把我吓死。”
王兴汉叹了口气,“书记,不瞒你,我到现在都还是懵的。”
“如果可以选,谁想当省长女婿?”
“你闭嘴吧你!”袁志安笑骂了一句:“快回去陪你老丈人。”
“兴汉啊,关系、能力二者缺一不可。”
“莫要浪费了这大好时光。”
王兴汉千恩万谢地把袁志安送上了车。
转头看到那单元门,默默地念叨,我是真的不想再进去了。
再次回到屋内的王兴汉已经没有刚才的那股紧张的味道。
不想面对姚俊也很简单,进门就洗碗。
反正就拖。
结果王兴汉一进门看着那空空如也的桌面有点懵。
“饭呢?”王兴汉问了一句。
姚兰溪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我在洗!”
“你洗什么碗?我们家的碗还轮得到你来洗。”
王兴汉说着就要往厨房里挤。
姚兰溪转身就瞪着王兴汉,想用眼视把王兴汉给逼回去。
可是王兴汉压根就不吃这一套,拼了命地往里挤,“姐,你让我进去。”
“谁是你姐?滚!”姚兰溪上前一把将王兴汉给推了出去。
王兴汉一个踉跄,转头的时候看到姚俊正在看他。
王兴汉这才一脸憨样地到了姚俊的跟前,给姚俊散支烟。
姚俊问:“我记得你不怕我的。”
“怎么发现我是兰溪的父亲了,反而害怕了?”
王兴汉觉得怎么回答,那像都不怎么合适。
憋了半天,来了一句:“因为……因为我没有穿西服。”
“啊?”姚俊想了很多答案,可是在这听到这个答案的时候还是有点出乎他的意料的。
呵呵呵……姚兰溪在厨房里差点没笑死。
不愧是王兴汉,这种奇葩的答案也只有王兴汉能想到。
姚俊先是惊讶,不过很快又释然了,好奇问:“那你为啥不|穿西服?”
王兴汉说:“我想过的,不体面总比脑子不好使要好一点。”
哈哈哈哈哈……姚兰溪是感觉这个碗没办法洗了。
姚俊冲厨房里喊:“你要不就出来一起说说话,要不就在里面好好洗碗,你在哈哈哈个什么?”
姚兰溪这才把笑给憋回去,不再发出多余的声音。
姚俊叹了一口气,“这两年,辛苦你照顾兰溪了。”
“她是一点家务都不会做。”
王兴汉说:“不会,今晚的饭,她就做得很好。”
“嗯?哼哼!”姚俊轻蔑地笑了笑,“她买了鱼,鱼鳞不打,鱼肚也不破,整条活鱼扔进锅里……”
“那条鱼在锅里跳了两尺多高……”
王兴汉:……
“那……今晚上的饭菜……”
我……王兴汉的表情赵发的丰富。
姚俊叹了一口气,“我刚跟兰溪的母亲遇上的时候,她啊,同样是什么都不会的。”
“所以今天晚上我在看到兰溪肯下厨的时候,就想到当年和她母亲初识的时候。”
“还有点感动……”
王兴汉听到这里的时候也不得不感慨,这位省长大人果然跟姚兰溪的描述是一样的。
有些多愁善感……
姚俊苦笑,“我以为兰溪会例外。”
“结果跟她妈一样,同样是什么都不会。”
“她这两年就像一点苦都没吃的样子。”
“也是多亏了你。”
“我说她在一个小小的镇上待这么长的时间,一点想离开的意思都没有。”
后面的话,似乎也不用再强调,姚俊抽了一口烟,好奇地看了王兴汉一眼,“我做的饭怎么样?”
王兴汉很认真地回答,“好吃!”
不过想想呢,又觉得这个答案不完美。
于是又补了一句:“就是有点软!”
嗯?姚俊眼角一挑,你小子,说话是挺有意思的。
呵……
姚俊神色松弛之后,看着有了些笑容。
王兴汉的压力也在顷刻之间没有那么大了。
姚俊弹了弹烟灰,突然问:“我今天过来得突然。”
“事先也没有跟你打招呼。”
“以至于志安同志也一同过来了。”
“你应该要有个心理准备。”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心里有数吗?”
王兴汉点点头,“会被重点照顾,会被重点宣传,会被当成典型上报。”
姚俊叹了一口气,“你明白就好。”
“但是呢,你也不要有压力。”
“我是觉得你配得上的。”
“重庆于四川来讲地理位置很重要。”
“同时,我也很庆幸,你能在双桥区这里搞出一个重点工业区。”
“在招商引资方面,也是格外的出彩。”
“我是在想,你所设计的这一套办法,放在一个双桥区是不是太浪费了?”
王兴汉好像猜到姚俊接下来想做什么了?
他是想把自己调走。
为了未来更好更快的发展。
王兴汉现在是副处了。
如果挪一个地方的话,不管往上提不提半级,都是朝着实权方向在走。
姚俊这是有意在抬王兴汉。
王兴汉说:“省长,如果你了解我,就该知道,我本来应该在市直的。”
“私心也好,为国为民也好,要想在一个地方干出成绩来,不深耕是不可能的。”
“与当地的百姓建立起来的信任需要花很长的时间去维护。”
“用嘴为他们编织出来的梦,是需要用双手去实现的。”
“我还是想老老实实地留在基层。”
“我还是想把双桥区带成全国示范区的样子。”
姚俊看了王兴汉很长的时间。
直到烟头烧空了。
他这才把烟头放在烟缸里,“那我就等着你把双桥区带成全国示范的样子。”
有的话就不用再点明了。
姚俊只是试探了一下子,王兴汉就已经明白他的用意。
那之后的话也就不用再多讲半句。
姚俊想动一动王兴汉的原因,还是袁志安之后的动作。
其实王兴汉已经讲明白了。
袁志安今晚在饭桌上的几句关键话语中的重点:工业园区应该被全省看到。
王兴汉这个名字应该让更多的人听到。
袁志安一直在强调全省。
但他只是一个市委书记,影响力怎么覆盖到全省呢?
这当中就涉及到一个关键人物,省委书记:高敏宏。
在省长这个人选还没有正式确定的时候。
高敏宏连续跑了几次北京。
其实一直都是在打听市政府一号的人选。
只不过上面的口风很紧。
到快上任前一星期,高敏宏才有了消息。
可奇怪的是,姚俊的上任却无缘故地推迟了一段时间。
王兴汉当时就听袁志安说过这事。
还说省长不是到任吗?为啥迟迟不露面呢?
这当中如果说没有高敏宏的功劳,好像也没有谁相信。
那么现在有个问题。
袁志安把今天的情况如实上报之后。
王兴汉接下来所受到的待遇是个什么样子,将直接决定姚俊接下来要让些什么东西出去。
这才是姚俊想把王兴汉放出去失原因。
搞年轻干部交流也好,去部里看看上面是怎么运作的也好……
只是王兴汉不想离开基层。
而姚俊也的的确确想看看王兴汉口口声声所说的新农村是个什么样子。
那就暂时先放一放吧。
不论是姚俊,还是王兴汉,他们都没有猜错。
袁志安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办公室。
把电话打给了高敏宏。
“敏宏书记,我是志安,打扰你休息了。”
“有这么个情况,省长同志今天到我们市了。”
“是的,他视察了我们市下边一个工业园区,给予了高度的肯定与赞扬。”
“对这工业园区管委会主任王兴汉同志也是给予了高度的肯定。”
电话那头的声音缓慢磁性,“王兴汉?党员干部八大能力培养的作者?”
袁志安说:“书记真是好记性。”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这个王兴汉是省长的女婿……”
高敏宏本来还在想袁志安突然打这个电话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
听到这里的时候,声音都变重了,“这个消息确定吗?”
袁志安说:“我们今晚就在一起吃饭。”
“是省长千金亲自下厨做的。”
次日。
王兴汉从招待所到家门外的时候才发现市政府一帮子大佬都等在那里。
王兴汉急忙上前,“市长什么时候到的!”
“你忙你的!”市长看到王兴汉手里提的早餐,催促他赶紧进去。
这个王兴汉也是,自己老丈人在家里饿着肚子,他还有闲功夫跟我们聊天。
市长怎么了市长,孝心面前无官职的道理都不懂,以后可得经常跟他喝个酒,好好教教他怎么当好一个女婿。
王兴汉进了家门,姚俊早就起来了。
不光姚俊在,周向东也在。
“兴汉同志,我来蹭个早饭,不介意吧?”周向东握住王兴汉的手问。
王兴汉说:“周处,你就别取笑我了。”
“省长,吃早饭吧,我随便买了些。”
姚俊本来可以一早走的,惊动任何人。
可是考虑到女儿,再考虑到王兴汉。
多留一会,就是给重庆的同志多留一点信心。
多留一会,就是给王兴汉多留一点底子。
早饭过后,姚俊和周向东前脚出门。
王兴汉和姚兰溪随后相送。
两人肩并着肩,身份正式公开。
姚俊扭头看看女儿女婿,“你们就别送了,我和你们市长聊聊工作。”
姚俊特地看着王兴汉,“下次见兰溪母亲的时候,记得穿西服!”
“记住了,省长,慢走!”王兴汉一脸认真地应声。
姚俊说:“昨晚叫爸不是叫得挺顺口的吗?”
王兴汉愣了片刻,“爸,慢走!”
王兴汉不用再跟着过去蹭。
他和姚俊这简单的几句对话,分量和力度就已经足够了。
一场在重庆的碰面,谁又会想到直接影响了一个远在成都的人的生死。
姚俊回到成都,刚下车,何长空便小声说:“谢霆宇跳楼自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