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挖坑

第一卷

曹睿看着怀里熟睡的孩子朵朵,忍不住用嘴唇亲了亲她那小苹果似的脸颊。

“爸爸……”

朵朵呓语。

“哎,丫头,爸爸在呢!”

“唔!”丫头吧嗒吧嗒嘴唇,似乎又要沉沉入睡,曹睿准备挪动一下位置,孩子却忽然睁开了眼睛,她双眼明亮,犹如湖水一样的深邃。

“爸爸,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曹睿愣住,盯着怀里的女儿,内心像针刺一样生疼。

老诺基亚手机的铃声打破了父女间的尴尬,曹睿接听电话:“曹睿,朵朵怎么又生病了?你搞些什么名堂?是不是又忘记给孩子盖被子了,你就是不负责任,对孩子不负责任,对家庭也不负责任,永远都不知道责任是什么……”

曹睿哂笑,一旁的朵朵凑过来:“妈妈,我不发烧了,身体棒棒的!您能不能回家?朵朵保证再也不惹您生气了!”

“哎哟,我的乖朵朵……”

曹睿把手机递给了孩子,他出去露台上给自己点了一支烟,一根烟抽完,朵朵走过来递给他手机。

曹睿一看手机还在通话状态,他拿过来道:“吴果,什么情况下你会考虑复婚?”

“复婚?曹睿,你在做梦吗?你找个镜子照照,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我好不容易脱离你这个苦海,你还想复婚?我都不知道你要多少年才能活到现实里来……”

曹睿不再说话,将电话挂断,他再点一支烟看远方的澧河,渐渐地,他内心变得像奔腾的大河一般汹涌澎湃。

他回想自己上辈子多少岁才活明白?活明白已经四十多岁了……

人是活明白了,但是韶华失去了,女儿因为父母离异,成长没有人陪伴,成为了问题少女,二十出头又出了一场车祸,一辈子差不多就这么毁掉了。

曹睿的父亲和母亲都因为曹睿家庭事业不顺而长期抑郁,最后都没有长寿,父母走的时候曹睿甚至都没在身边。

他的人生太坎坷,和吴果离婚之后,在单位遭排挤,他一气之下裸辞下海,从此颠沛流离,他在深圳攀爬挣扎了二十年,不知撞了多少南墙,不知经历了多少次血本无归,等他终于成熟了,混出来了。

他最爱的孩子出事了,最爱他的父母离去了,他的人生没有了观众……

二十年的记忆在曹睿心中复活,点点滴滴他都清清楚楚,他真的有太多的遗憾,有太多的错过,有太多的伤感。

现在,今天,老天爷眷顾,他的人生重新读档,他回到了2003年,他回到了那个关键的转折点。

现在他该怎么选择?

03年曹睿在雍平广电局上班,28岁了没混上副科,在单位干办公室工作。

广电局局长陈力和书记佟云两人神仙打架,曹睿被夹在中间成了炮灰。

曹睿看了一下日历,今天是6月17号,上一辈子他是6月20号从广电局裸辞下海,那个日子他永远都忘不了。

2003年6月,曹睿和吴果离婚,这一年他三十岁。

“曹主任!”“曹主任好!”

曹睿踩着自行车进广电局的院子,沿途都有人和他打招呼。

看着这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他能感觉到这些看似客气的面孔背后的不屑。曹睿快三十岁的人了,混个办公室的副主任,其实就是打杂,针鼻子大一点事儿都做不了主,谁当他是个东西?

人都是现实的,尤其是在单位,你要想被尊重,要想混得体面那就得手上有权。

搞办公室工作吃饭能签单,各部门找到你能拍板,你就有面子,别人才会尊重你。

别说是单位,就是夫妻之间,你想要被尊重,同样要有钱有权,这是赤|裸裸的现实。

像曹睿这种嘿嘿……

曹睿心里跟明镜似的,但是他一点都不在意,见人就露八颗牙,这是标准化的职业微笑。

以前他不在意,因为他觉得人这辈子平平淡淡蛮好,守着家庭,守着孩子,守着老婆,守住父母,知足了。

但是他努力经营的安逸,在上个月被妻子吴果的决定击得粉碎,妻子离他而去,温馨的小家散了……

“曹睿,拟转正人员的资料要落实!局长和书记都急,你搞好了马上送局长签字!”办公室主任郑飞给他布置工作。

郑飞人称“笑面虎”,表面上和谁都称兄道弟,其实为人很阴险,而且睚眦必报。

曹睿当年是他手中的一杆枪,某种意义上说,曹睿就是栽在这个人手里。

“郑主任!”

郑飞笑眯眯地压低声音:“下头的兄弟们更急!你和刘胜是铁兄弟!他的才华有目共睹,这一次如果能把握住机会,他下半辈子就吃皇粮了……”

曹睿暗暗冷笑,他很清楚,郑飞又要拿他做挡箭牌!

03年6月广电局拟转正的两个人,一个叫毛青山,一个叫刘胜!这两个人一个是局长陈力的人,一个是书记佟云的人。其中刘胜和曹睿的私交好,两人都是雍平县老百货公司院子里长大的。

就因为这点让郑飞利用了,曹睿忽略了局长要推的人是毛青山,他力推刘胜让陈力把他当成了是书记佟云的人。

最后刘胜没上去,佟云又因此厌恶曹睿,就这样曹睿成了一把手和二把手争斗的炮灰。

表面上是两个临时工转正的事儿,其实牵扯到单位一把手和二把手的角力,这件事处理不好,内外不是人,甚至同时得罪局长和书记。

曹睿看得明白,但是他没有推辞,他想挺直一回腰杆,想帮一下好兄弟刘胜。

在共和国的体制下,领导不喜欢你,他有一百种方法让你混不下去,尤其是零几年那个时代……

曹睿到单位第一件事就是去见广电局局长陈力,陈力五十岁左右,脑门上头发没剩几根了,私底下有人叫他“陈癞子”,这个人给人的感觉阴嗖嗖的,寡言,是个三棒子打不出屁来的主儿。

曹睿把报告递给他,他瞟了一眼,眉头就是个“川”字。

他面前放着一杯茶,他盯着茶杯看了五分钟,既不表态也不签字。

曹睿坐在沙发上,窗外阳光刺透进来,房间被照得透亮,办公室虽然空调开得大,但是他还是觉得热。

“你很热?”陈力瞥了一眼曹睿,总算开口了。

“有一点!”

“这么一份报告要落实,流程你都清楚?”陈力又问。

曹睿当然清楚,这是以广电局名义向县委编办申请解决刘胜和毛青山两人全额财政拨款编制事项。

陈力先签字,然后送县委,由县委党群副书记凌峰签字,这事儿就定了!

凌书记那边一般不会拦着,再说广电局现任书记佟云是县委办副主任调过来的,县委院子的关系都在,所以这件事落地的关键就是陈力签不签字。

曹睿把流程做了回答,陈力拿起报告,用手弹了一下:“佟书记那边你汇报了没有?”

曹睿沉默,陈力这话就是陷阱,曹睿人不傻,上辈子就是不懂官场吃了大亏,以前在单位他是不愿意较真而已,官场的洞察力他具备,领导是什么意思他知道。

陈力说这话其实是不想签字!但是他不直接说,而是给曹睿挖坑。因为不签字会得罪人,领导不会背这个锅,所以他给曹睿挖坑,他得让曹睿背。

曹睿如果直接回答问题那就掉坑了,因为曹睿无论怎么说,今天这字都签不了,曹睿如果说汇报了,那这报告就是佟云的意思,佟云怎么没先签字?

如果说没汇报,那报告没有经过充分酝酿,陈力怎么签字?

曹睿思考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局长,这个报告是不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您批评指正,我们马上改!”

曹睿不跳坑,陈力瞥了一眼他,曹睿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陈力今天看他的第一眼。

局长高高在上,曹睿这种小角色一般哪里能入他的眼?除非这个小角色有值得他看一眼的东西。

陈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曹睿,你想过一个问题没有?你们把两个人报告放在一起打,如果凌书记只解决一个,你让领导怎么办?你这是给领导出难题,让领导去得罪人!”

卧槽!这个陈癞子,奸诈得能出油,跟他这样的人玩儿,如果不多长个心眼,分分钟都能被他玩死。

曹睿当年就是这么栽的,现在他已经不是当年的阿蒙了,在深圳攀爬挣扎二十年,他什么人没遇到过?什么磨难没经历过?

好在曹睿早有准备,他料到陈力一定会出幺蛾子不签字,所以陈力耍花招他也不慌,他从文件袋里拿出两份材料:“局长,分开的材料我们也准备了!您过目?”

陈力明显愣了一下,这一次他认真地看了一眼曹睿。

材料拿在手上,陈力又问:“一个毛青山,一个刘胜!曹睿,如果这两只‘卒’只有一只能过河,你认为谁先过去?”

陈力又挖坑了,用眼睛盯着曹睿,曹睿已经彻底活动开了,不慌不忙地道:“局长!我们广电局上下一百多号人,一共就推荐这么两个人!在我心中,这两个人都得解决。”

陈力勃然道:“你这是什么话?吃饭也要一口口地吃嘛!凌书记在那个位置上压力也大,我们要考虑全局,不能只顾局部利益,不为领导分忧。”

曹睿道:“凌书记下面人不认识,我们最大的领导就是局长您!我们全局一百多号人都团结在您的周围,我刚刚进您的办公室,背后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他们可不是看我,都是等着局长给反馈消息呢!”

“呃……”

陈力脸一下就变了,神情没有了之前的从容,一脸便秘的样子。

“文件先放着,我斟酌一下!”

曹睿从陈力办公室出来,东西放办公室了,皮球送出去了,一身轻松,这就是体制。

烫手的山芋在手上,就要精通怎么踢皮球,只是这事儿关心的人多,曹睿回到自己办公室,办公室围满了打探消息的人。

曹睿人生重新读档,迅速进入状态,这一次他绝不再窝囊平庸,绝不再重蹈覆辙,他要干个轰轰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