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下了一点小雨。
雨滴打在黄槲树的叶子上,噼里啪啦地作响,栽种在车道两侧的矮灌团花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将柔嫩的枝条压到泥地上去,贺兰在偏厅里陪着秦太太坐了一会儿,秦太太说乏了,要躺一会儿,贺兰就出了偏厅,顺着九曲静深的回廊走着,准备回自己的院子里去,那回廊的两端种着鲜亮的海棠,都开了花了,廊子里便沉淀着一股海棠花香,贺兰走了没几步,却见秦兆煜站在回廊的栏杆前,伸手接着从廊檐上落下来的雨水。
贺兰一怔,秦太太生日那天发生的一幕瞬间浮现在脑海里,她急切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慌地转过身去,正要走开,却听得兆煜的声音传过来,“嫂子。”
贺兰只能转过身来,心里一阵七上八下,兆煜拍了拍手上的雨水,向着贺兰道:“我正想找嫂子呢,秦荣说我前几天喝醉了酒,是嫂子叫人来照顾的我。”贺兰一听到他提起那天的事儿,更是有点不知所措,兆煜道:“我这人一喝酒就犯浑,醒了又什么都不记得,那天没给嫂子添什么麻烦吧。”
贺兰听他这样说,紧绷的身体一下子就松懈下来,忙道:“没有。”她如释重负,唇角不由自主地便露出一抹笑容来,秦兆煜默默地看着她,却不料她那一笑间却又抬起头来道:“不过你那天惹了母亲生气,你要记得去赔礼。”他几乎被她察觉,慌地垂下眼眸,赶紧应了一声,又若无其事地道,“嫂子,我大哥什么时候回来?”
贺兰因为心中宽慰了很多,这会儿便笑道:“再过三天就回来了。”
兆煜道:“父亲说火车站乱得很,安排了我到时候带侍从官接大哥下火车。”
贺兰笑道:“那要辛苦你跑一趟。”又见他手上都是湿淋淋的雨水,“我记得你手上受了伤,可别多沾了雨水,小心感染了。”秦兆煜便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朝着贺兰笑道:“没事,家里的药好,厚厚地敷上一层就无大碍了。”贺兰笑道:“没大碍是好事。”她说到这里,便告了个别,顺着回廊走了。
雨水从廊檐下噼里啪啦地落下来,把地上的青石板打出一个接着一个的小坑,她轻盈的脚步声隐没在回廊的尽头,秦兆煜一声不吭望着回廊外的海棠树,那海棠花开如锦,如胭脂点点,有几朵还透出一点鲜亮的虾子红色,他独自一个人站了好半天,忽然伸出双手用力地搓了一搓脸,眼珠被挤压得一阵阵生疼,仿佛是振作精神一般地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就朝外走,刚走出廊子,正好碰见三姨娘穿着一件粉红色的鲜艳斗篷,从家里的大门外袅袅娜娜地走进来,秦荣帮着她拿着从百货公司里买来的东西,三姨娘一路不停地抱怨着天气,望见秦兆煜便嫣然一笑道:“二少爷,这么急就出去啊?外面约了饭局?”
兆煜连话都没有接,脸上冷冰冰的,把三姨娘晾在了那里,径直走了出去,三姨娘一怔,脸色难看起来,一旁的秦荣看情形尴尬,忙讪笑着道:“二少爷也不知想什么呢,竟然连姨娘都没有瞧见。”三姨娘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半晌冷冷一笑,“他哪里是没有看见我,他这是还记着太太生日那天的仇呢。”
三天时间,一闪即过,转眼就到了承煜回来的日子,这天早晨起来,天气就出奇地好,天空碧色如洗,花园池塘里的菡萏随着风缓缓地摇曳着,莲叶蓬蓬如盖,晶莹的水珠在宽大的叶片上滴溜溜地滚动,到了下午两三点钟,贺兰正在婴儿室里给芙儿换新衣服,朱妈走进来笑道:“你看才下了好几日的雨,偏赶上姑爷回来的日子,雨就停了,叫人看着高兴。”
贺兰微微一笑,芙儿穿了新衣服,嘴里发出呜呜的声响,好像是吹风笛的声音,伺候的丫头过来与她一起玩,朱妈朝着芙儿笑着道:“爸爸傍晚才下火车呢,小小姐可不要把衣服弄脏了。”她又向着贺兰道:“小姐,你要去火车站接姑爷么?”
贺兰笑道:“父亲安排兆煜去了,我和芙儿在家里等他。”朱妈望一望贺兰的脸,忽地笑道:“小姐,你今天脸色真不错。”贺兰倒有点不好意思了,笑一笑,道:“刚才我涂了一点胭脂。”又微笑着轻声道:“承煜喜欢看我涂胭脂。”
等到了傍晚,秦兆煜已经带着侍从官到了火车站,车站人来人往,从天津开来的列车还没有到,眼看着暮色苍茫,月台上的电灯都打亮了,到了这个时候,人流更是汹涌,又有一辆列车开了过来,正是从天津发来的,料想承煜就在这辆车上无疑了,兆煜忙吩咐了侍从官到各个出口等待,他本人则带了几个侍从,站在原地,就见那火车的汽笛呜呜地叫着,进站的火车越开越慢,车窗子里的人也越来越清楚,不一会儿火车停住,又是一阵人潮汹涌。
兆煜左右张望着,终于瞅见下了火车的承煜,遥遥地正走在人流中,他高兴地扬起手来,领着侍从官从人群中穿过,叫了一声,“大哥。”
秦承煜看见了他,也微笑着向兆煜扬了扬手,两个穿着黑风衣的人迎面向着他走过来,承煜并没有太在意,他向前走了几步,却猛地站住,只那么一瞬间,那两个穿黑风衣的人已经从他的面前擦过去了。
那夜色清凉如水,周围人来人往,川流不息,火车的汽笛声刺耳绵长,月台上的电灯白得刺眼,他却觉得眼前一暗,好似骤然烧掉的灯丝,那耀眼的亮意转瞬间化成了黯淡的一丝冷线。
秦承煜站在人流中,他缓缓地抬起头,看到了朝着自己跑过来的兆煜。
天已经完全黑了,悠悠的晚风吹过来,花园子里的电灯都打开了,云影一闪,便露出了很明亮的月亮,枫树与云柏在地上投下一大团一大团的影子,牵牛花到了这个时候,也就悄悄地合起来了。
贺兰生怕芙儿冷,特意给她穿了一件宝蓝海绒的小披风,她抱着芙儿站在送承煜离开的红砖道上,周围还是一片柔和的宁静,他离开的那扇大铁门静静地闭合着,然而她抱着孩子站在这里,总可以第一眼就瞧见回来的他。
铁门豁朗朗地推开了,在这静寂的夜色里分外地响亮,贺兰的心怦怦直跳,她朝前走了几步,天目琼花好像是镶嵌在黑色铁门上的点缀,白色的花朵犹如温润的小玉盏,在月光下散发着清辉。
秦承煜缓慢地绕过天目琼花的一角,看到了等在红砖道上的贺兰和芙儿。
贺兰的唇角显露出甜美的笑意,一双眼眸澄澈如秋水一般,她抱着芙儿迎了上去,秦承煜快走了几步,终于站在了她的面前,晚风里弥漫着清新的花香,电灯把她幸福的面容照耀得清清楚楚,他记得他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就觉得她美得好似夺目的芙蓉,明净无瑕,他愿意用尽自己的一辈子去爱她。
她笑着望着他,“你回来了。”
秦承煜点点头,微笑道:“我回来了。”
他慢慢地伸出自己的手,握住了她柔软的手,凝神看着她,甚至不舍得眨一下眼睛,只想把她这一刻的模样永远地记住,永远……贺兰感觉到他把一样东西放在了自己的手心里,硬硬的,然而他的手心里还有着滚热的液体,骇人的温度直熨到她的手心里去,那液体从他们交握的手指间一滴滴地往下滴……在地上溅开一团一团的红色血花……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贺兰的脸上陡然出现了惊惧的神色,“承煜……”
他微微地喘息,眼里透出脆弱的微弱光芒,轻声说:“贺兰,我爱你。”
她只觉得自己的手忽然往下猛地一沉,彼此交握的手一下子就断开了,她的手里只剩下他专门为她买的一盒胭脂,带血的胭脂……他在她的眼前倒下去,重重地倒在了红砖路上,怀里的芙儿骤然大哭起来,黑暗从四面八方朝着她涌来,那一瞬,就好像是整个世界都轰然坍塌了!
秦府大公子被人暗杀,在车站被人连刺两刀,且刀上涂有剧毒,秦承煜虽不从军政,然而却是川清巡阅使秦鹤笙之长子,身份非同一般,一时之间舆论大哗,众说纷纭,有说扶桑人所为,又有人说是革命党所为,俞军参谋长高仲祺全力侦办此案,不久便有人告发凶手竟是天津驻楚州巡查长赵德劭,且在赵宅中搜寻出大量与革命党私下联系的信件凭证,赵德劭事发即饮弹自尽。
高仲祺连夜将案件报告送到了秦鹤笙的办公室,秦鹤笙面色惨白,手扶着桌面,将那些资料看完,末了全身颤抖,咬牙切齿地恨道:“全城搜索革命党,宁可错杀一万,不可放过一个!”
窗外传来一阵阵风声,吹着园子里的花木簌簌作响,好似下了一阵急雨。
贺兰躺在床上,睁大一双空洞洞的眼睛望着天花板,手里紧紧攥着他为她买的那一盒胭脂,她好像是已经死了,周身没有一点活气,朱妈端着香米粥,哀求道:“小姐,你吃一点,你吃一点。”那盛着粥的小勺碰触到她的嘴唇,却说什么也喂不进去。
她干涸的眼底没有一滴泪,脸腮被高烧的温度烧得通红,卧室门外传来脚步声,正是段薇玉走进来,那一双眼睛也是哭得通红,望着朱妈道:“贺兰怎么样了?我来看看她。”
朱妈一望见段薇玉,便用袖子揩着止不住流下来的眼泪,“作孽哟,姑爷那样好的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小姐都好几天没吃一口东西了,我真怕……”段薇玉走到贺兰身边,看到贺兰的情形,先忍不住落下两滴泪来,连着叫了数声,“贺兰,贺兰。”
贺兰将头转向一边,就是不应声,段薇玉便忍不住先掉了眼泪,用帕子捂着嘴哭起来了,谁料贺兰的眼珠忽然动了动,薇玉见贺兰有了反应,慌地道:“贺兰,你清醒过来了吗?我是你薇玉姐姐。”贺兰那干裂的嘴唇艰难地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支撑着从床上起来了,她这几天简直瘦脱了形,薇玉忙扶着她,她吃力地下了床,双手哆嗦着去开梳妆台上的小抽屉,朱妈忙道:“小姐,你要找什么?我给你找。”
贺兰拉开了梳妆台上第二个小抽屉,里面放着一把亮晶晶的钥匙,她把钥匙拿起来,牢牢地握在手心里,转身踉踉跄跄地往外走,朱妈拿着软缎拖鞋来给她换上,她整个人都木木怔怔的,薇玉一路扶着她,道:“贺兰,你要到哪里去?”
她只是不说话,一步一晃地下了楼梯,走到楼梯下的时候她已经是头晕眼花,一头就栽到了地毯上,那下坠之势突兀猛烈却悄无声息,犹如骤然猝死了一般,薇玉也跟着跪在了地毯上,吓得道:“快来人,快来人。”
丫头老妈子一拥而上,她却又睁开了眼睛,艰难沉重地呼吸着,那些人要把她抬到楼上去,她死抓着薇玉的衣角不放,那是最后的力气,“别拦着我。”她呢喃着,鼻子里的呼吸像是着了火一般,“别拦着我,我死不了。”
没有人能听明白她在说什么,薇玉甚至认为她是烧得糊涂了,指挥着下人要把她抬到床上去,她忽然怒起来,“别拦着我!”下人都被吓得往后退,只有朱妈和薇玉还围着她,贺兰眼珠通红干涩,好似燃烧的火炭,哑着声音道:“朱妈,安排一辆汽车,我要去华普敦66号。”
朱妈慌道:“小姐,你现在身体这样差,怎么能出去?”贺兰便更是发急,面孔都涨红了,急促地道:“怎么?连你都不帮我么?那我自己去。”她撑着一口气站起来,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往前栽,但却被人一把扶住,那人说:“嫂子,我带你去。”
秦兆煜将贺兰搀扶起来,贺兰靠在他身上,轻飘飘的,他扶着她一步步朝外走,她似乎是有点知觉了,一点点腾挪着自己的步子,那脚慢慢地迈出了大门,刺眼的阳光从头顶上射下来。
秦兆煜道:“朱妈,打电话给门房,让他们准备汽车。”朱妈赶紧去打电话,薇玉跟着兆煜跑出来,帮着兆煜扶着贺兰,贺兰还穿着软缎拖鞋,那鞋虚虚地落在地上,掉了一只,她的样子简直犹如一缕脆弱的轻烟,兆煜稍微犹豫了一下,事急从权,他终于还是伸手将贺兰抱了起来,转头对薇玉道:“薇玉姐,拜托你一件事儿,母亲也还病着,你去照顾母亲,她不太喜欢看见我。”
薇玉叹了一口气,轻轻地点点头,秦兆煜便抱着贺兰朝着大门处快步走去,汽车已经停在外面了,秦兆煜把贺兰放到车座上,自己坐在倒座上,对司机道:“去华普敦66号。”那车开动起来,她虚弱到了极点,右手攥成了一个小拳头,脸色灰败,双目没有半点神采,坐都坐不住,只靠在车门上,那车身一晃,她的眼泪便一行一行地往下落。
那车行了好久,终于停下来,司机道:“二少爷,华普敦66号到了。”
失魂落魄的她却清楚地听到了那一声,无神的双目凝聚了一点光芒来,挣扎着想要起来,他扶了她一把,又把车门打开,她竟然自己下了车,秦兆煜跟在她后面,就见她摇摇晃晃地上了台阶,站在一扇大镂花铁门前,手里握着一把钥匙,想要把钥匙插在钥匙孔里,然而那手却抖得厉害,钥匙就是对不准钥匙口。
兆煜走过去,去拿她手中的钥匙想要帮她,她却忽然战栗了一下,转过头来望着他,那眼里充满了陌生的戒备,那神色简直就是恐惧,害怕他来抢她唯一的一把钥匙,兆煜忙收回了自己的手,表示自己什么也不会做,她慢慢地转过头去,但却依然头晕眼花,兆煜试探地把手伸过来,握住了她拿钥匙的手,将钥匙对准了钥匙孔,插|进去,慢慢地一拧,“咔嚓”一声,门开了。
一间空荡荡的屋子,阳光从窗外射进来,可以看到轻巧的尘埃在那一线的光芒里飞舞着,屋子里静极了,她已经是筋疲力尽,慢慢地走了几步,手摸着楼梯的一侧云头,慢慢地坐在楼梯的台阶上。
她缓缓地低下头来,看着被她攥在手里的那一盒胭脂,描金珊瑚红的颜色,盒盖子描刻着葳蕤盛放的芙蓉,他买的时候一定想着她最爱芙蓉花,专挑了这一盒,她轻轻地抚弄着,他说她擦胭脂好看,温柔的声音犹在耳边,她干涸的眼底依然是火辣辣的疼,巨大的哀恸在身体里左突右撞,却被她顽固地封存着,她等着这些哀恸绞碎自己的五脏六腑,哪怕就是这样活生生地将她折磨死。
她沙哑着嗓子,轻声道:“若不是承煜,我这条命早就没有了。”
若是没有承煜,她早就死了。
被埋在地窖里的四天,她一直都觉得自己是死的,周围冷得可怕,身上的伤口疼得如刀割一般,她的喉咙沙沙的,说不出来话,只能艰难地敲击着头上的水门汀板,她总是得不到回应,总是得不到,时间一点点地过去了,她以为自己难逃一死了,就这样活活地冻饿而死,她绝望害怕,但是忽然有人掀开了那层水门汀板,她看到承煜的面孔。
她倒在雪地里,流着泪对着那个将她抱起来的人说:“秦大哥,救救我……”他救了她,一次又一次……再没有人能取代他在她心中的位置,然而他在她的面前倒下去的那一刻,绝望的痛楚犹如狰狞的野兽,呼啸着伸出利爪要将她撕个粉碎,从此,再也没有人能为她遮风挡雨。
园子里的芭蕉叶子笼在深沉的夜色里,七月了,紫薇树盛放出鲜艳热烈的花朵,在夜风里娇娇颤动,绿纱罩落地灯发出幽幽的光芒,高仲祺坐在灯下,逆着光,光影打在他的脸上,将他那原本清晰立体的轮廓照耀得更加深刻起来。
陈阮陵将药瓶打开,从里面倒出几粒药,放在了桌上的一张白纸上,微笑道:“参谋长也该看出来了,这药片与某种心脏特效药,在外形和气味上是一模一样的。”
高仲祺拈起一片药,看了一眼陈阮陵,黑眸雪亮。陈阮陵笃定地道:“参谋长放心,这只是很普通的营养药,我保证它除了能给人补点钙之外,再没有别的用处,但若是一个心脏病人要靠它来压制病情,恐怕就是自寻死路了。”
高仲祺淡淡道:“你这是哪里来的毒药?真以为我会上你的当?”陈阮陵微微一笑,拿过高仲祺手里的那一片药,放到了自己的口里,用一盏茶送服了,神色如常地看着高仲祺,笑道:“如今参谋长与我都是一条船上的人,我对参谋长早就没有了猜忌之心,难道参谋长还要一再试探于我么?”
高仲祺望一望陈阮陵,半晌居然笑了一声,双眸熠熠生着寒光,“陈阮陵,我何时与你这半个扶桑人成了一条船上的人?你大半夜的前来,就是为了给我送这么一瓶子药么?你不要指望我与你们扶桑合作,做一个不忠不孝之人。”他从沙发上站起身来,一副要掀铃送客的架势。
陈阮陵那唇间依然含着笑,心里却不禁要暴起骂人了,这高仲祺简直狡猾如狐狸一般,秦承煜之事一毕,竟立刻与自己作出一副“全数推翻,概不认账”的无赖模样来,如此看来要么高仲祺胃口太大,另有图谋,要么是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不必再周旋。
陈阮陵在这转瞬之间,已经理出一条头绪来,且把心头的怒火按下,抬起眼来,先是一笑,道:“高参谋长此言差矣,何为忠孝?岳飞人杰,还不是落得一个命丧风波亭,屈原爱国,反倒投了汨罗江,古往今来,忠臣志士,又有几个落得好下场?况识时务者为俊杰,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道理,高参谋长总比我这半个扶桑人清楚。”
高仲祺竟笑了笑道:“陈先生还有何高见,高某愿闻其详。”
陈阮陵也不是等闲人物,这会儿已准备好了满腹的蛊惑之词,先把目光投注在那药瓶上,沉默了片刻,方才淡淡笑道:“高见谈不上了,只不过是替高参谋长审一审当下形势罢了,说一句不好听的,若是老帅一倒,这川清河山到底归谁,议会联合会一开,俞军内部势必风起云涌,老一辈督办人物最是倚老卖老,兴风作浪,尤其是段督办实力之强,不可小觑,只怕到时候就算是参谋长有通天之能,只靠着乌棣桥汤处长这一帮子人,未免势单力薄,难以控制局面。”
他嘿地一声笑,那语气竟略带嘲讽,“明人不说暗话,高参谋长何必在陈某面前大谈忠孝,分明是参谋长自觉羽翼未丰,此时若扳倒老帅,有段督办在,也难入掌俞军中枢,所以不敢轻举妄动罢了。”
高仲祺那面色如常,半晌一笑,“陈先生好口才。”
陈阮陵亦笑道:“不敢当,只不过是我扶桑对高参谋长在秦大帅手下的非凡作为,很是敬慕,早就有攀附之心,只要高参谋长振臂一呼,扶桑自当倾尽全力,力保高参谋,取这川清大好河山,便如探囊取物一般。”
高仲祺淡淡地笑了一声,道:“你们如何力保?”
陈阮陵抬起眼来,那温文尔雅的面容上竟出现了一丝略显狰狞的冷硬,目光灼灼宛如火炬,“只要高参谋长答允与陈某合作,老帅一倒,川清之地宣布独立,扶桑定当全力协助高参谋长,总司令之职决跑不出参谋长手心去。”
那夜渐渐深了,门外传来许重智的声音,“参谋长。”
高仲祺道:“进来。”许重智一推门走进来,就望见了陈阮陵,他那眼神略略一闪,却没说话,陈阮陵已经笑着站了起来,将药瓶放在桌上,道:“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剩下的就请高参谋长慎重斟酌,陈某告辞了。”
他拱了拱手,竟就洒脱地转身推门走了,许重智见他如此不羁,倒有些目瞪口呆,高仲祺却转眸看他,道:“查出来了吗?”
许重智忙道:“查出来了,在华普敦66号。”
高仲祺听完,那眉头一蹙,抬脚就朝着外面走去,许重智忙道:“参谋长,二少爷也在那。”高仲祺回过头来,许重智道:“贺兰小姐在华普敦66号待到现在,二少爷也守在那里,直到现在。”
因为是宵禁的缘故,街上并没有什么人,沿街店面都封了门板,只是檐下挂着的大灯笼,在夜风里晃晃悠悠,街上似乎平白无故起了一股子烟气,轻纱一般的薄雾,缓慢地散开来,汽车在街面上风驰电掣地行驶着,等到停下来的时候,就可以看到华普敦66号那栋房子里透出来的光亮了。
那夜色如深雾四面笼下来,周围静悄悄的,夜风把路旁边的树枝吹得一阵乱摇,硕大的月亮上面笼着一层薄薄的云雾,所以连地上的月光,都是朦朦胧胧的,高仲祺转头看着车窗外,那屋子里的灯光仿佛是雪白的刀刃,深深地刺到他漆黑的眼睛里去。
不知过了多久。
镂花铁门忽然被人推开了,秦兆煜从屋子里快步走出来,他跑下台阶,接着很快地朝着街道的另一侧跑过去,正是午夜,亮着灯光的屋子沉浸在略带寒意的夜色里,寂静无声好似一团描绘在白纸上的水墨画。
他推开门的时候,有光线迎面朝他铺下来,屋子里空得令人发慌,只有斜对面的长窗一侧,垂着蓝色纱帘,用黄色的锦带子束成了长长的一束,直垂到地上,她歪歪地靠在楼梯的台阶上,面颊都瘦得凹下去,更显得那一双乌黑的眼睛越发的大。
高仲祺站在屋子当中,她的肩头却动了动,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竟然抬起头来,目光停留在他的面孔上,她那额头上还发着热,如烙铁一般烫手,两颊上都是被烧得热烘烘的红色,然而她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定定地看着高仲祺。
她似乎想要走到他的面前去,然而身体实在是太虚弱了,只是轻轻地一动,眼前就是一片眩晕,一头朝前栽去,高仲祺极快地上前,她栽到了他的身上,他的双手先是将她接住,那一种熟悉的柔软和香气刹那间让他身体里每一根神经都觉醒过来,他失控一般地将她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两年了,整整两年多,他终于等到这样一个机会,将她重新抱入自己的怀里,为了这一刻,让他付出任何代价,做出任何可怕的事情来,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去做,再没有人能够阻止得了他。
她在他的怀里脆弱地呼吸着,慢慢地仰起头,伸手去触碰他的面庞,苍白的手指滑过他的嘴唇,高挺的鼻子,浓黑的剑眉,又慢慢地往下,停留在他面颊的一侧,她呆呆地望着他,那苍白的嘴唇弯起来,竟是一个柔弱无依的微笑。
她这样的举动,让高仲祺顿时从心底里升腾出无数的希望,他一把攥住了她的手,急促地说道:“贺兰,你现在跟我走,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我会把这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你,只要你想要,我全都给你,全都给你。”
他的语气惶急慌乱,就好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她在最脆弱的时候选择了依靠在他身上,这就是他最后的机会,他的目光里射出一股痴情的狂乱来,她痴痴地望着他,伸出另一只手去摸他的脸,很温柔的抚摸,好似是怕弄疼了他,接着又是微微地一笑,缓慢地道:“承煜。”
那轻轻的一声,却仿佛是这世间最残忍的刀子,狠狠地刺入他的胸口里去,寒冷从心底里泛出来,沿着全身的血液游走,眨眼间他恍若置身于冰窖中,他从未如此地痛楚绝望过,这样的心灰意冷,从来都没有。
他悲愤交加,狠下心来猛地一甩手,她虚软无声地倒在地上去,犹如一缕轻烟,随时都要散尽了,他转过头来冷冷地看着她,她把脸贴在冰凉的地面上,神情恍惚,全身瑟缩,他忽然一个箭步走上去,将她从地上扯起来,灼灼的目光直看到她眼底深处去,恶狠狠地逼问道:“你看看我,你好好看看我是谁?”
她望着他愤怒的面孔,眼珠迟缓地动了一动,依然是恍惚地笑着,又伸过手来摸他凌厉的面孔,她因为烧得太厉害,神志已经很不清楚,却喃喃地道:“你下周三肯定能回来么?能回来么?”
这就是她的能耐,居然可以这样轻而易举地,把他推到痛不欲生的地狱里去。
他骤然伸手扼住了她的喉咙,心中迸发出来的嫉恨之情翻江倒海一般磨折着他自己,他愤怒疯狂地吼道:“你不要逼我,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逼我!秦承煜早死了!”她被他扼在手心里,好似置身于一个脱不开的梦境中,她昏昏沉沉地望着他,然而那目光里更是空洞苍白,只是看着他恍惚地微笑。
他骤然低头吻了下来,吻住了她苍白冰凉的嘴唇,就好像是久旱逢甘霖那般急切和索取,他一直都在等待,等待这一刻,胸口好似有一只疯狂冲撞的野兽,横冲直撞地想要冲出来,他紧紧地把她箍在怀里,她难受起来,呼吸困难,手指在他的脸上抓摸了一下,划出了一条细而长的血痕,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门外传来许重智的声音,“参谋长。”
高仲祺怒不可遏地回过头来,呼吸急促极了,双眸喷发的火气几乎要噬人一般,暴躁焦狂地道:“滚!”
许重智被他这样的怒气震慑得下意识朝后退了一步,犹豫了一下,还是站住了,压低了声音道:“参谋长,秦兆煜回来了。”
秦兆煜气喘吁吁地推门进来,就见贺兰趴在地上,无声无息,他心中一惊,疾步奔上来把贺兰扶起来抱在怀里,叫了数声“嫂子”,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秦兆煜身后跟着的便是他连夜打电话请来的秦家陆医官,那陆医官给贺兰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语气也严重起来,道:“烧得太厉害了,先打一针。”
兆煜将贺兰的手臂抬起来,将衣袖慢慢地挽开,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臂来,兆煜抬着她的手臂,却把目光转向了一边,直到医生打完那一针,说“好了”,兆煜才回过头来,重新将贺兰的衣袖放下,贺兰迷糊着,喃喃地哼了两声,面颊依然是滚烫的,门外就传来朱妈惊愕的呼声,“小姐,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兆煜回过头,望见了朱妈抱着芙儿慌慌张张地走进来,望了贺兰一眼,那眼泪便如抛沙一般往下落,芙儿被裹在小被子里,睡得正香,兆煜将贺兰抱到楼梯的台阶一侧,让她靠在那里,转头对朱妈道:“朱妈,你把孩子抱过来。”
朱妈是接了兆煜的电话,连夜把芙儿带到这里来,却不知兆煜到底要做些什么,此刻看贺兰的情形,简直就是九死一生的模样,更是慌得六神无主,一面抹眼泪一面将芙儿送到了兆煜的手里,兆煜看着襁褓里的芙儿,芙儿全心全意地睡着,兆煜伸手就在芙儿的小手上狠下心来捏了一下。
孩子被惊醒,骤然看到这样陌生的场景和不太熟悉的人,哭起来简直是撕心裂肺,最是让人受不住,连朱妈都心疼地道:“二少爷,你这是干什么?”哭泣的孩子望见了贺兰,伸出小手来胡乱地摇摆着,流着泪要她抱,哭得越来越响,哭哑了嗓子,在这样寂静的夜里,更是让人感觉到无限凄凉,催肝挖肺,一声一声地绞碎了人的心。
她靠在那里,忽然动了动,紧接着,一双泪珠“啪”的一声落下来。
兆煜默不作声地将大哭的芙儿往她的怀里一送,哭泣的芙儿紧紧地搂住了她的脖子,她本能地死死抱住了她的孩子,更多的眼泪却是噼里啪啦往下掉,肝肠寸断,孩子的哭声在她耳边回荡着,足可以刺穿她钝痛的神经。
孩子,她还有这个孩子。
那时候承煜把她从乡下带回邯平去,没过多久孩子就出生了,却瘦得可怜,只有四磅多点,像一个早产儿,医生把孩子洗净,只当他是孩子父亲,便把孩子包在小花被里给他看,他笑呵呵地逗那孩子,她躺在病床上,却看都不看那孩子一眼,她不看这个孩子,就不会舍不得。
秦承煜端了一碗鸡汤给她喝,她胃里堵得难受,一口也喝不下去,十分吃力地靠在床头,哑着声音道:“求求你,我现在动弹不了,你帮我把这个孩子送到教会的育婴堂去,我跟那里的修女说好了。”
秦承煜微笑道:“你先喝汤吧。”
他的两只手都是红红的,她疑惑地看看他,他却笑了笑,温暖和煦如阳光,“他们说生完孩子都要染红鸡蛋送人,昨晚上我和根伯染了好几盆,一天就送光了,我在学校里认识的人太多了。”
她忽地推开那一碗鸡汤,甚至不管那一碗鸡汤是否淋到了他的身上,她别过头去,狠下心来咬着牙道:“秦承煜,你别妄想了。”他没有接她的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她,过了好久,他轻声道:“孩子长得真像你,特别好看。”
他又默默道:“看护说孩子体质太弱了,必须要母乳喂养,不然恐怕养不活,你又这样瘦,得多吃点东西。”她咬着嘴唇就是不吭一声,心里翻江倒海地难受,他默默地坐在那里,目光温暖如通透的阳光,恍若誓言般坚定地道:“贺兰,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让你和孩子吃苦。”
她心口骤然一阵发疼,手指紧紧地攥住了床单,眼泪滚滚地往下落。
出院的时候秦承煜依然带着她和孩子回了他住的地方,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正是做晚饭的时候,弄堂里浮起很多烟气,天空铺了半边的晚霞,如燃烧的锦缎……一大束纯白色的桂花斜斜地从墙壁的一角延伸出来,在晚风里轻轻地摇晃着。
她身体虚弱,他背着她进了院子,她有气无力地伏在他温暖的背上,可以听到从他胸口传来的心跳声,踏实得好似一座山,她的眼泪无声地落下来,他安排她住了东屋,自己在书房里打了一个地铺,晚上他端来了一盆水,用手调了调温度,放在地上,将她搀扶起来,弯下腰来给她洗浮肿的脚,根伯在门外看了一眼,又默默地转身走出去。
那窗外是被露水浸着的夜色,映在窗上的槐树影朦朦胧胧,双脚被温热的水泡着,她觉得鼻子一阵阵发酸,心好像是针扎火焚一般,眼泪一颗颗地落下来,洇在月白色的寝衣纹缝里。
她哽咽,“你怎么能对我这样好?”
他说:“因为你是贺兰。”
她坚决不理那个孩子,孩子便跟着他一起,满月的时候病得厉害,发着高烧,因为没有母乳喂养的缘故,他费力地寻了些牛奶来,一口一口地喂。她原本是打定主意身体好一些就要走的,到时候就算是秦承煜不肯,她也要连带着把这个孩子送走,然而这样想好了,可是身体却总也好不起来,动一动就头晕眼花,没多久又得了很严重的肺炎,昏来睡去,更是一点东西都吃不下,身体越发地孱弱。
连她都不知道自己挨了多少日,昏迷中总能听到孩子的哭声,四面围着她,她真怕这个孩子,看都不敢看她一眼,这个孩子凝聚了她太多的苦太多的恨,但有一天,她忽然梦到孩子死了,浑身冰凉地躺在她的怀里,她的心居然出奇地疼,在梦中绝望地叫喊起来,“我的孩子。”
醒来的时候一身冷汗,窗外是黑洞洞的夜色,窗格子上映着院子里那棵大槐树的枝影,随着秋风乱晃着,外面秋雨簌簌,屋子里却是极暖,她听到书房里传来孩子的哭声,惶恐的心居然就安稳下来,踏实得让她忽然落了泪。
她从东屋里扶着墙慢慢地走过来,走了几步便要喘一口气,一直走到书房的门口,书房里的灯亮着,那虚掩的门露出一点点缝隙,秦承煜抱着孩子在地上来回地走,他的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小布袋,在孩子的眼前不停地晃着,发出各种古怪的声音哄着孩子笑,那孩子伸出柔嫩的小手来抓他手里的红布袋。
秦承煜便小声地笑道:“你叫爸爸,叫爸爸就给你。”
她打开门,秦承煜回过头来看到了她,脸上的神情立即就尴尬起来,她却只是开口吃力地说道:“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她问的是秦承煜手里拿的那个小红袋子,秦承煜忙笑道:“你说这个?这是平安符,我想芙儿总是身体不好,给她求一个戴戴。”她慢慢地重复道:“芙儿?”秦承煜发觉自己说漏了嘴,那脸上的表情又有点讪讪的,半晌笑道:“这么多天了,总得给孩子起个名字,不然孩子也怪可怜的。”
她转过头,泪水从她的眼窝里滚落下来。
后来过了好些日子,她感觉有了些力气,头也不那么烧了,支撑着从床上起来,又走到书房里去,那孩子躺在一个小小的摇篮里,她终于忍不住凑上去看了一眼,孩子正睡着,柔嫩的小模样,承煜说孩子像她,他说得没错,果然与她一模一样,她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孩子的小脸,摇篮上面还挂着那个红色的小布袋,她将小布袋拿下来,慢慢地挂在孩子的脖子上,孩子睡得很香,她转过头,看到从木窗格子外面放进来的阳光。
她扶着门往院子里看,根伯在屋里面做晚饭,承煜正拿着蒲扇守在炉子旁给她炖汤,那小砂锅里是滚沸的鲫鱼汤,汤是乳白色的,承煜的手里拿着一个单子,照着上面写的往锅里加了些调料,脸上是极专注的神色。
庭院里静谧祥和极了。
她觉得胸口好似被热水包围着,暖意直沁到她的心里去,她在漫长的一年里流了那样多的眼泪,就好像是死了一回,可就在这一刻,她重新活过来了,脱胎换骨地活过来,生生地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她的心是从未有过的祥和宁静,痛苦在那一刻钝化了,她默默地把头靠在门上,望着专心致志为她炖一碗汤的秦承煜,她那时候突然明白了,原来姨妈走了,可这世上还有对她这样好的人。
这天下还有哪一个男人,能对她如此地不离不弃,情深意重!
她的嘴唇动了动,忽然轻轻地开口道:“承煜。”她那声音很细微,秦承煜还是听到了,忙抬起头来看见了她,脱口道:“你怎么出来了?你现在受不得风。”他走到她的面前来,就要扶她到屋里去,她却握住了他的手,他抬起眼眸凝望着她的面孔,目光温热,恍若轻柔的熏风,他轻声问道:“怎么了?”
她静静地看着他温柔的面孔,摇摇头,“没事。”她转头看了看对面的院子,晚风吹来,送来了一阵阵清香,而只有经过那样大的磨难和波折,死去生来,才会知道花开起来,是多么的香,她心有所动,忽地开口道:“几月了?”
他说:“十月份了。”
她轻轻地一颔首,“这个时候,芙蓉花都开了。”
他望着她干净的眼瞳,微微一笑,温柔地道:“那么等你身体再好一些,我带着你和芙儿去公园的花圃里看芙蓉花。”
她还清楚地记得,那是她终于决定要好好活下去的第一天,承煜紧紧地攥着她的手,向着她微笑,他说要带她去看新开的芙蓉花,被秋雨冲刷得十分干净的青石板上,映着他们两个人的影子……院子里的大槐树在院子里筛下新翠的树荫,槐树根下一列摆放着几盆秋菊盆景,花朵芬芳吐沁,门口的大水缸里的金鱼悠然自在地游到水面上,吐了个水泡又慢悠悠地游了下去,院门外传来放学归家的孩子一路奔跑的嬉闹欢笑声……已经是傍晚了,天边是一片片绛色的云彩,火烧云彩,万千绚烂……
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一切鲜活的回忆都变成了灰白的颜色,转眼之间参商永隔,他再也不会回来了,她把孩子抱在怀里,低着头贴着孩子暖暖的脸,终于绝望地放声大哭起来,和孩子一起号啕大哭,那些滚烫如火炭一般的泪珠就像是骤然打开的水龙头,带着她全部的悲伤,源源不断地向外涌出。
斯情斯景,斯人已逝,窗外寒月晓星,屋内又是何等凄清惨然,秦兆煜默不作声地转过头去,有热热的液体冲刷着他的面庞,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力地把手一按,按住了自己涨痛的眼睛,却怎么也按不住那些疯涌出来的眼泪,待到许久之后,他终于转过头来,略哑的声音微微发颤,“大哥临死的时候,硬撑着那一口气,让我把他送回来见你,只为了对你说一句话,嫂子,永远别忘记大哥对你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低着头目不转睛地望着襁褓里的芙儿,攥着手心里的胭脂盒,缓慢地点一点头,悲伤的眼泪一滴接着一滴,如一场细密的急雨,打湿了包裹孩子的小花被,被子上绣着献桃的童子,用丝线绣着的蟠桃尖上那一点红色浸润了她的眼泪,却越发地鲜妍如血,如洗褪的胭脂色。
天上还有许多颗星星,但夜色慢慢地淡了,天际显露出一片蟹壳青色,好似一页平整的泥金笺,渐渐地青色消退,又泛出了一线鱼肚白色,一轮红日冉冉而上,半边天际都染了这淡淡的金色,就在这无声无息间,犹如薄雾一般的晨曦透过空屋子的长窗,万千道绚烂地洒进屋子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