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话 烟火

全一卷

据说,世界上最美的数学数列是斐波那契数列。

不只在数学界享有盛名,斐波那契数列还普遍存在于自然界中,花瓣、树叶,乃至松果上面的鳞片排数全都在斐波那契数列之中。

眼前是一副小松鼠正捧着松果啃的画面,两颗大门牙“咔哒咔哒”,一双眼睛时刻紧盯周围的环境变化,当有人来就立刻停下来,然后抱着松果“蹦跶蹦跶”一转眼就逃走了。

好萌!

啊呀——曲安安拍拍脑袋,这已经是五分钟内的第三次走神了!

她正在做雅思题库里的数学题目,只不过是一道关于黄金比例分割的简单选择题,她居然就能从英文单词想到数列,又从数列想到松鼠,再这样下去,这张卷子要做到什么时候啊!

都怪黎莫!

都怪阳光太好!

都怪自己抵抗力太差!

只可惜苦了安安,她一个人在这里内心活动无比丰富,可那个“罪魁祸首”还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仍在那儿悠闲看着书。

安安忍不住又用铅笔撑着下巴看他。

黎莫一直靠着窗在看书,时间好像过去了很久,阳光也从他的右侧毛衣走到了左侧毛衣,那身灰色毛衣都被光晕染出了银色线边,还有他的红黄格子条纹长裤,穿出了又休闲又温润的气质。

窗帘随风摇曳,时不时划过他的侧肩,像调皮的情人在开着玩笑——安安又想起了岩井俊二的电影《情书》,柏原崇饰演的藤井树就是在像这样的窗边,收割了无数的少女心。

正在此时,黎莫抬起头,目光穿越所有光线和尘埃,笔直落到了她的眼睛里。

那大概就是一眼万年了。

“怎么了?”

被黎莫的问话拉回了神,曲安安咳了咳,一本正经道:“黎莫,我觉得你的脸上应该也有斐波那契数列。”

黎莫插上书签合起书,“解释一下。”

曲安安拿出一张白纸,学霸体上线,在纸上唰唰写下公式,“它的通项公式就是F(n)=F(n-1) F(n-2),如果我们把F(n)设为这个数列的第n项,那第n-1和n-2以及第n项都会满足这个公式,n是大于等于2的自然数。”

曲安安写完了抬头,发现黎莫看着她,正憋着笑。

“你笑什么?”

“好笑啊。”

“有什么好笑的?我只不过写了一个公式。”

黎莫点点头,“公式不好笑,但是你能在我的脸上看到这个公式,我觉得还蛮好笑的。”

曲安安脸一红,末了小声嘟囔,“夸你帅还不行啊。”

当n趋于无穷大时,前后两项的比例就越来越趋近于0.618,也就是黄金分割的数字。所以曲安安要是非把自己神游的罪魁祸首归到雅思数学题上,数学题也只能乖乖认了这个锅。

对于黎莫而言,他的确是把斐波那契数列、卢卡斯数列、费马数列等等都忘得干净了,但他永远会记得此时此刻,正认真帮他补着斐波那契数列课程的曲安安那通红、年轻的面庞。

少女的心思就像加了蜜的柑橘,永远冒着新鲜的泡泡,有五颜六色的对世界的幻想。而一个人只有对这世界保持永恒的温柔和善意,她才可以感知到世界回馈给她的无限奇妙。

在黎莫心里,曲安安就是这样的存在。

见黎莫又低下头开始看书,安安问他,“你在看什么书?”

“讲演员的第一自我和第二自我的一本书。”

“好看吗?”

黎莫皱眉,“说实话,不那么好看。”

“那就不要看了呀。”

“不行。”

“为什么不行?”

“题目不好玩,你就可以不做了吗?”

“今天可以,明天不可以。”

“今天不可以,明天也不可以,一直要到做完了考出好成绩了,才可以。”

曲安安扁扁嘴,“老父亲。”

黎莫叹出一口气,“好吧,实话告诉你,如果我不看书就只能看你,可是看多了你,再做其他什么事情都没心思了,只想……”

“想什么?”

曲安安表情无辜,黎莫看了她半晌,没有说话,而后起身走到安安面前,揉乱她的小脑袋,“你呀,快点做题吧。”

叮咚。门铃响了。

黎莫去开门,安青如猴儿一般跳了进来,手里还拎着大包小包的吃食。

“莫大,安安,吃饭啦!”

黎莫卷起书顺手又敲向安青,“安安是你叫的吗?”

安青憋屈,“叫嫂子都把人家妹子给叫老啦,人家可是小仙女!”

话题的主角“小仙女”这会儿可是半点没有小仙女形象,只见安安一把推远试卷,站起来迫不及待迎向安青,哦不,是迎向食物,“请问有蟹粉小笼包、肉夹馍、羊肉串、炸酱面、海参小米粥吗?”

“那必须啊!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我安青买不到的!”

黎莫咳一咳,“安安,你要不要……稍微控制一下自己的体重?”

这话刚说出口,已经吞了一个小笼包的曲安安表情都快哭了,可不是吗?寝室里的那张写着“努力减肥”的纸最后在她搬家时也被撕了下来,就像是某种意义上的宣告失败。

安安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好不哀愁地说,“怎么办,春天都已经告别夏天了,可我去年冬天长的肉还舍不得和我做告别。”

“嗯,”黎莫严肃点点头,“人到中年就是会发胖的。”

气得曲安安想扔一个小笼包到他充满斐波那契数列的脸上去,最后还是因为舍不得小笼包而作罢。

安青忍不住要替曲安安说话了,“莫大,你干嘛老嫌弃我们小仙女胖啊?人家都说谈恋爱了就是会发胖的,这得怪你。”

曲安安猛点头,“对,就怪你。”

安青接着又要夸安安了,“咱们小仙女一点都不胖,她又不需要像那些明星一样管住嘴,而且圈里哪个女明星有我们小仙女有文化啊,咱们安安平时说话都这么出口成章,连肥胖都能赋诗一首,说明是肥胖给了安安灵感,来,安安多吃点!”

“安青,你这见人就拍马屁的习惯,能不能改改?别以为哄好了安安,我就会给你加工资。”

这说到加工资,安青就想起了正事,他擦干净自己的嘴巴,站起来说,“莫大,工作室的进展,我得和你汇报下。”

“我们进屋说。”

“好。”

安青是真没想到莫大曾经随口一说的那句“要给他发工资”,居然这么快就被抬上了议程。

黎莫既然可以越过池莉直接联系律师处理旭日星光公司的那一系列破事,当然更能自己和律师详细谈完细则,然后直接和池莉摊牌,说要解约,独立出来开工作室。

池莉自然是坚决不同意,但黎莫心意已决,而且他只打算带走安青一个人,理由是“安青用得顺手”,安青听着也是哭笑不得。

“莫大,池姐舍不得你带来的巨大利益这是一方面,但她更多是一直都无法接受手下艺人的失控,她想要永葆自己的主导型地位。”

黎莫算是她带过的最不听话的艺人,当然听话的艺人在池莉手上基本上都一年不如一年,所以业内很多人背地里称池莉为“瘟姐姐”。

但当安青说这些话的时候,黎莫是不可思议看着他的。

“莫大,你干嘛这样盯着我看?”

黎莫感慨,“方才那番话真不像是你能说出来的,看来是对池莉这位上司积怨已久,研究得才如此透彻。我有些犹豫,带走你究竟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当然正确啦,莫大您放心,我绝对不会像分析池大婶那样分析您的!”

池大婶?

“这个称呼又是打哪儿学来的?”

“这……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解约的事,刚刚我听到风声,说是池莉又去高层那边扇风了,关于违约金的数目。”

黎莫皱眉,笔尖竖起在桌上轻点,“原本明年也就合约到期,从时间成本上来说,这个数很合理了。”

安青点头,“还不是因为影帝这个奖项加持,您一下子要走向国际了,这纷纷又来了很多时尚资源,听说之前黄掉的那个品牌现在后悔死了,所以公司这才抬高了价码。”

黎莫沉思。

“哎,而且听说池莉又想着搞一次全网黑你。”

黎莫看向安青。

“不过好像前阵子撕得太厉害,现在后援会又在整改,找回来一批元老,这批元老都不喜欢池莉的风气,应该不会再听她的,而且再怎么说,自家后援总是不会听任经纪人撕你,再退一万步,前阵子旭日星光撕得那么累,最后也没怎么伤着你,这次应该网友也免疫了。”

撕他、黑他,这些事黎莫都是不怕的。出道四年,他每一步走得看似随意,背后却都是对自己非常明确的判断和对真正喜欢事业的坚持。他安静、低调、不炒作、只专注提升业务能力,有想法也有能力,却从不狷傲。与他合作过的导演、演员、工作人员,哪个不夸他?连那么多采访过他的记者,黎莫甚至都一一记得姓名。

对于几乎一点黑料都没有的黎莫来说,如果与团队的走向越来越分属两条岔路,如果团队越来越刷负分影响到他的前进,他必须要及时止损。

所以对于此次黎莫提出的“自身发展目标与团队给出的方案不符”这一解约理由,公司高层也理解,他们建议更换经纪人,或者另招经纪人,但黎莫都婉拒了。其实黎莫与几位高层都私交尚可,他说按照解约流程走,该赔的就赔,但是希望大家只将这当成一次宴席散场,他和原公司一直都会有一份情谊存在,未来还希望可以继续来往,互相致意。

这个暗示已经很明显了,合作终止只能说是遗憾,但也确实没有必要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与安青讨论完解约的一些细节之后,黎莫忽然想到一件事,“工作室开起来之后,要把粉丝后援会的微博号收到工作室来,找专人打理,然后再开一个工作室的官博。”

“两个号都归工作室来管?一般明星不会这样吧?”

“没关系,我本来就不喜欢团队过度营销。把后援会收回来,平时也不需要发很多内容,也可以避免以后粉丝间再发生不开心的事情。”

他的想法很简单,只是想保护类似圈圈的人。

网络其实永远不会遗忘一些东西,哪怕时隔再久,只要你去搜索,那些曾经的伤害仍然存在。

其余的,他便没有再说什么了。

黎莫拉开门,安安面前的盘子几乎都已经见了底,见他出来,安安有些苦闷地对他说,“我又一次失控了。”

“那我们出去消消食?”

安青适时送上助攻,“我这里有两张音乐剧的票,莫大您带小仙女去吧。”

安安一听就拒绝,“不不不,我不要和你一起出门。”

身体很诚实,拼了命地往后躲,表情也很真挚,是真的不情愿。

黎莫很失望,“安安,真的那么害怕和我一起露面?”

安安也委屈,“你现在热度这么高,国际影帝,我真的……”

“配不上你”四个字她说不出口,在面对爱的人时,自我信心缺失是一种常态,她只能尽快迎头赶上,却不想投机绕近路。

“安安小仙女,”安青小声提醒道,“莫大的性格你可能还不太了解,他想做一件事,一定会做的。你躲得了初一可躲不过十五,莫大既然说了他要公布恋情,你就等着吧,哈哈。”

“唔!”曲安安痛苦地捂住了脸。

一个月后。

黎莫正式解约,黎莫工作室宣告成立。

安青升级为主理经纪人,幕后团队重新招募,网罗了一批黎莫较为认可的成员。

黎莫全国粉丝后援会官博账号交公,与黎莫工作室官博共同归工作室主理,而贴吧、数据资源站、黎莫LOOK等微博账号仍由粉丝后援会集体打理。

工作室成立后,发了第一条微博,配图九张:

#黎莫# 谢谢久等,谢谢@XX 腕表品牌邀约,@黎莫 莫大新作《烟火》即将上线。未来请让我们继续荣耀相伴,共同成长(奥特曼)(爱心)(玫瑰)。

发布仅一天,微博转发近200万条。

对于黎莫单飞这件事,小柠檬们可以说是期待已久,众粉丝均留言表示“期待小烟宝宝”。此前,后援会宣布解散,所有成员的职务一应取消,黎莫粉丝全球唯一公认的会长即是黎莫本人,小柠檬们聚在一起只为和平追星,避免再起此前粉丝内部的互相伤害事件。

黎莫开车来接刚刚考完雅思的曲安安,还想关心下她考得如何,可安安一上车就开始玩手机,还吐槽他:“大大,您又好几天不上微博了啊,星饭团好久没提醒了。”

“你天天都能见到我,还需要隔着微博?”

“那不一样。”

黎莫哭笑不得,“安安,你这追星的技能修得挺快的。”

说到这个,安安一本正经抬起头,“我也觉得奇怪,追你追得得心应手,总觉得一切操作都很熟悉,不是有科学研究说过,有时候你会两次走过同一个地方,虽然你并不记得,但熟悉感就待在潜意识里。”

黎莫好半天没接话,安安恍然不觉车里陡然而来的沉重感,又沉浸在他微博里,“《烟火》是关于什么的?”

“台本还没定,几个方案我都不太满意,安安,我想让你试试。”

他想拉她来升级打怪,可安安一听就拒绝,“不行不行不行,我这都是小打小闹的水平,你让我给你操刀设计广告台本,不就是让我来砸场子的吗?”

“砸吧,总比你以后把场子砸到戏剧故乡去要好吧?”

“大大,您的合作方知道您这么任性吗?”

“他们不亏。我和他们说好了,若确定是由于广告台本的原因导致反响未达到预期,我不收取当期的代言费。”

“……”

“没关系,安安,你就大胆去设计。”

伴着黎莫“fighting”的小手势,曲安安瑟瑟发抖,“大大,那么多钱,真的不要了?那么那么多啊,这个赌会不会太豪气了?下次你还要跟别人进行这样的豪赌的时候,可不可以跟赌博当事人稍微商量一下下?比如要是当事人正好遇上情绪不佳期或者灵感出走期怎么办?咱别跟钱过不去啊!”

“安安。”黎莫的笑容已经藏也藏不住,“什么都不要想,大胆去做就可以了。你的创意和能力并不是靠想出来的,她们会主动来找你、帮助你,然后,你就会创造出很棒的东西来了。”

在他的目光和话语里,她问他,“你相信我吗?”

“当然,我一直都很相信你。”

曲安安平静了。

她想,黎莫确实是懂自己的,就像她懂他一样。

虽然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对他的了解好像是深入骨血一样,了解到可以看到一件衣服、一个妆容、一个发型、一个道具,就知道适不适合他,他应该如何去演绎……她可以把他当作一个物象,用一块立体的画布来赋予他不同的生命力,而他的表演,会是让这层生命力绽放的最后一剂力量。

她和他的感情开始太过匪夷所思,但她却清楚自己对他的爱是如此顺理成章。所以也许她真正害怕的,是她会搞砸了。

她害怕她对他的理解是肤浅的、表象的,并不能被大众所接受,可是她也知道,黎莫说得很对,她需要尝试。

车开上立交高架桥,曲安安摇下窗,冬风很凛冽,她想起那座因为电影而爱上的桥。

“天海大桥的那场戏,真不知道你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拍出来的,完成度真高啊,我好喜欢那座桥,它好像已经成为了一种标志,以后要是有人问我,能想到青春里最浪漫的事情是什么?我就想说,想要一个阿昼,帮夏夏完成她十六岁时的梦想,在通车前载着她在天海大桥上驱车狂奔,就像飞一样。”

“啊……”黎莫的语气莫名有点遗憾,“五月天的演唱会不好?”

曲安安抒情到一半,生硬被打断,气得她又想挠他,“啊啊啊啊!”

黎莫只是笑,“是想去看看那座桥?正好也在你念大学的城市。”黎莫意味深长补充了一句,“我也很喜欢那儿。”

可惜安安又没听出来,“是挺想去的。我现在完全没有灵感,也许再去我学校那个城市走一走,亲自看一看那座桥,会有不同的触发。”

“那我让安青买机票。”说着他就开始掏手机,被安安抢过去,“你干嘛!”

黎莫看她一眼,安安的面色开始不自然,但是她不知道怎么说,黎莫就在她犹豫不决的表情中忽然弄懂了,“你不希望我和你一起去?”

曲安安没有回答。

但那表情却告诉了黎莫答案。

她不愿意和他一同出现,一并行走在阳光之下,至少现在如此。

安安最后还是独自去了电影里的“天海大桥”。永不停歇的川流不息,桥两侧的人行通道被白栏杆围起,桥下是碧蓝的海,她向来喜欢蓝色,无论是海洋馆里温柔冷静的蓝,还是这里广阔无际的蓝,它们的平静之下,仿佛有吞噬一切的魔力。

走下桥身已经是半小时之后的事情,安安觉得脚酸,打算去坐公交车,不料却在车站看见了方肖木的画展海报,安安心下一动,坐上了去往画展的公交车。

依旧是暗影中的玄关,在地面上投下光与影的对峙。

安安进门时带动了门口的风铃,立刻有一位穿着整齐的前台小姑娘迎了出来,“您好,请问是看展吗?”

“您好,请问方肖木先生在吗?”

“方先生暂时外出了,您不介意的话请稍等一下。”

“好的,那我自己随便看看。”

前台小姑娘点点头,进去了。安安也顺着楼梯上到二楼,她依稀记得上次在暗格房间里看到了一些摄影作品,很有感觉。

不记得在暗格房间里待了多久,她一个人坐在中央的长椅上,闭上眼睛,静静感受一个故事从模糊的水面里慢慢冒出头。

前台小姑娘忙于自己的案头工作,没有注意到有新的客人进来,一直到方肖木敲敲她的玻璃,小姑娘连忙站起来,“方先生您回来了,有一位客人在里面等你。”

“好,我知道了。”方肖木挑唇笑,顺手递给她一杯刚刚买的咖啡。

“谢谢方先生。”

方肖木刚进门,看见不远处的那人身影,脸颊的笑容就生生卡住了。

似是感知到了身后的风动,那人回眸。

光一半打在她的身上,看不清楚她的笑容,方肖木却被她猛烈震住,她的身后,正是那巨幅红裙画。

“你……”

“方先生,我猜,不需要我自我介绍,您也应该认识我吧。”

她带着笑,稍扬着下巴,朝他一步一步走近,高跟鞋似重又缓敲在地面上,有清冷的金属声。方肖木从不知道,自己也会患上失语症,就好像精心掩藏好的小秘密,明明一直期待着被发现,可真的被发现的那一刻,他还是会紧张。

二楼的曲安安被楼下的声音打断思绪,站起身朝外走,却在楼梯拐角处停了下来,她没想到竟然在这里会看见夏芷澜!

“大明星莅临,我一时有点失态,还请见谅。”

“你果然是知道我的,可是我很好奇,”说话间,夏芷澜已经走到他身前一步距离,她扬起的指尖在那副红裙画上转了半圈,“你那时候就认识我了?”

方肖木尴尬笑了笑,“哈,你说笑了,那不是画的你。”

夏芷澜挑眉,“你觉得,我会认不出自己的背影?”

“只是一抹背影,怎么就能认定一定是你?”

从曲安安的角度望下去,那儿像是一个圆形的舞台,台上有两位主角,男主角立在光下,女主角圈着手臂,踱着圈,又是那阵时轻时缓的高跟鞋声,似乎并不满意男主角的答案,“对,裙角你做了改动,原本日常的衣服哪有这么夸张的设计感,但是背景是机场吧,还有那个斜跨包……我得承认,你把气质抓得特别准,那种狼狈又不得不克制的情绪。”

安安听见,夏芷澜说到“狼狈”二字的时候,声音里带了一抹狠厉,像是厌恶有人将那段记忆以这种方式记录下来,抑或又含有一点轻佻——夏芷澜前倾了身子,眉眼亦上挑,水光潋滟说的大概就是这种眉眼,方肖木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流速度都在加快,可她偏偏还要继续,似乎想试探他的临界忍受值。

终于,到几乎与他鼻尖抵着鼻尖时,夏芷澜从动作换成了言语进攻,“方先生,您说,我是该谢谢您呢?还是该问你讨个赔偿?你知道吧,当你很熟悉一个人了,只要那个人一出现,你就能非常准确地认出她。很不幸,来你这儿参观的我的粉丝们,都说这幅画里的人是我。我自己今儿个一看,也觉得是我。”

“好吧,好吧,”方肖木像败退的士兵,举起双手不断后退,他挽起衬衫袖,右手擦了下下巴,仍是笑,“我承认,都承认,我那次在机场见到了你,但这幅创作是偶然,我并不是想真的要冒犯你。”

“不是冒犯,那是什么?”

“我——”

问题的答案也许在每一个抚画的深夜都出现过,可是却没有说出口的契机,而如今真的有了契机,他却紧张得像个初成年的毛头小子,生怕一个不稳,就搞砸掉一切。

曲安安退后了半步,心里说了一千一万遍,偷窥、偷听真的不好,但偏偏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心中破土而出——奇妙的爱情,奇妙的别离和再相遇,她是夏夏……

“滴答滴答”,好像脑海里也架起了一座钟表,指针飞快行走,安安的思绪也越来越快,“啪嗒”,指针停,安安大口喘气——她想到了!

一激动,弄出了声响,楼下的对峙也被迫中止,夏芷澜迅速回到了自己的原位,方肖木抬头看到她,很是感激,但下一秒,面色又有些微窘,安安只得下楼,还连连摆手,“我刚刚在想心事,什么也没听到。”

夏芷澜戴上墨镜,准备要走,比方肖木更快喊出声的是安安,她叫她:“夏夏!”

隔着墨镜,夏芷澜目光深深,打量着她。

对于安安而言,《昼夏》是她第一个参与的孩子。

悲剧向来有超越喜剧更为深刻和持久的力量,《昼夏》的悲剧基于现实,它有伸进地表之下的触须,所以安安每当难过和失落时,就喜欢重温《昼夏》,一点一点等到影片结束,感受心情迎来更大的失落,就像在等天空彻底由亮变暗。

在电影里实现不了的完满,安安希望在这个故事里得到某种形式的安慰。

就像能为当时在电影里找不到的情感压抑,赋予一个新的出口。

安安笔下的《烟火》,讲的是一位少年在离开家乡后不小心步入了其他空间,拼命想回到恋人的那个空间,并穷尽了半个世纪的努力。

纸上画出纵横交错的网格,男生在上,女生在左,他与她存在于不同的时空,她仍是年轻的模样,他却已走尽大半生。

不同的五维空间终于交错,等来了半个世纪的重逢。

他的右手摊开,一圈烟火栩栩如生。烟火之中,表盘璀璨,时间的指针回旋、倒退,周围时光同期倒退——他与她终于回到观众心目中“最美好”的定格期。

片长一分三十秒,从怀表,到腕表,以品牌方表样式的变迁配以时间的递延,同时还拉进来观众心目中深种的遗憾之果。

“我想用空间来作为整个台本的依托,寻求一种科幻感。《昼夏》是三维空间里的现实,与科幻的五维空间也许会产生不一样的火花,我的灵感来自让我很感动的电影《星际穿越》,父亲和女儿的感情,在我这儿就投射到阿昼和夏夏身上,我无法从科学的角度去诠释卡冈图雅黑洞,我不是物理学家,也不是科学家,但我尊重并接受卡冈图雅黑洞的孤独感,我试图去把这种孤独表达出来,也借此给阿昼和夏夏开启另一种可能。”

安安在电话里一口气说完自己的灵感来源,“我已经向陈叔叔取得了这两个人物的授权,可我现在愁的是,我该如何建立起一座类似电影里‘天海大桥’那样的桥接,将故事里的时空串起来。”

黎莫说,“不一定需要桥,你发散一下思维,比如说轨道,或者根本就不是交通,比如说花田……”

黎莫话还没说完,曲安安忽然冒出来一个想法,“我想到了!小时候我父母带我去的那片金黄麦田就很棒,我特别喜欢麦穗,在《烟火》里可以设定为跨越一整个麦田,就可以完成空间的对接。我终于想到了!黎莫,我爱你!你太棒了!”

黎莫的心剧烈一跳,声音不自觉轻了下来,“安安,你刚刚最后一句,说什么了?”

“夸你棒啊。”

“不是这句,再前面一句。”

曲安安歪头想了一下,“就是我……”她猛然停住,脸一下子飚红,声如蚊呐,“就是我什么你。”

然后把手缩进袖子里,袖子揉住脸,顺便立刻挂了电话,“我不和你说了,拜拜回头见!”

黎莫听着嘟嘟声,无奈笑笑,总是拿她没办法,不过就算她嘴硬不肯再说,刚刚的那句话他却已经悉数捕捉完毕,正在心底逐渐滋长成一片甜蜜的晴空,让他轻而易举就举旗投了降,无法再和总是躲开自己的她生气,也无法再说出任何一句勉强她的话来。

然而,曲安安还是太天真了。

当广告商拿着她很满意的台本方案研究了一周,随后提出了长达五页的修改意见时,安安崩溃了。

黎莫来找安安的时候,她表现得还挺正常——房间整洁,人也收拾得很妥帖,可黎莫还是一眼就看穿了她的伪装。

“好吧,”安安向他承认,“我找不到落笔的点,因为那跟我整个故事构架都冲突了,我没有办法说服自己。”

黎莫当然知道这种被打击的滋味,就像别人将他的表演说的一文不值的时候,他也会自我怀疑,“可是安安,你要知道你没有错,他们也没有错,你们只是立场不同而已。”

安安追求的是艺术价值,但在她台本的五维空间里,时间不再是一条直线,是无法由钟表展示出来的。这样一来,品牌商追求的品牌腕表呈现将变得毫无意义。

安安往沙发上一坐,赌气道:“我不想改,要么你们换个人写吧?”

黎莫蹲下身,握住她的双手,“安安,你为这个故事付出了那么多,才碰到这么一点点小问题,就想放弃了?”

“这个问题不小!他们对我整个故事的地基都会造成影响。”

“他们只需要突出腕表就好了,具体怎么改的权利在于你啊。这就是现在的市场铁律,我知道安安你有点失望,但是如果你放弃了,很快就会有其他故事填充进来,那么原本可以很好的《烟火》最后也会像其他设计一样,流于普通。安安,你真的忍心吗?我当然知道你的才华和心气,可是安安,有时候适当的让步,是为了艺术更有尊严地存活和流传,对不对?”

“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安安的声音还是有些委屈,但似乎也有一点点被他说动。

黎莫慢慢点头,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乖。你只要知道,你做出的这一点点退让,是为了《烟火》能顺利与大家见面,这就够了不是吗?”

曲安安感觉自己开始摇晃,从一开始的满怀期待、到不被认可的沮丧、生气、想哭……这一路的心路历程其实黎莫全都懂,他不但懂,不但一点都不笑话自己,还在自己难过无助的时候这样安慰自己,因为在他心中,他在意的并不是这个广告,而是和她一起牵手完成这个广告的过程才最珍贵。

安安低下头,和他相比,自己真的太幼稚了。

“黎莫,对不起……我总想着推开你,可是我现在才知道,我真的太不成熟了……黎莫,谢谢你,你放心,我现在知道该怎么做了。”

黎莫揉揉她的脑袋,“小傻瓜,和我这么客气干什么。”

安安终于破涕为笑。

三镜一分镜,Action!

那些交错的维度空间,其实取景都只在一大片绿色幕布前,演员逼真的表演全部依靠他们各自丰富的想象力。

拍完虚景,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曲安安和工队正在搭建的实景场地。

这里是为了复原《昼夏》里的某处小巷场景,电影里是夏夏骑车摇铃穿过这小巷,阿昼背着两个大书包在车后大步追赶。安安的新台本是这里有一处钟表铺,阿昼带着夏夏隔着玻璃看那时的腕表。然后镜头切向灰砖红木大门,西装革履的黎莫一人从门内走出。

随着他的走出,一步一景,身后砖瓦褪去,高楼新起——所有两人同框的画面,都不是腕表指示的当下。

黎莫每去到一个地方,腕表显示的年、月、日都不尽相同。

之前讲戏时,夏芷澜就问:“所以我是一个存在在回忆里的角色?”

安安摇了摇头,“准确说是存在于不同空间的人物,你和阿昼的那些戏是真实发生的,他一个人来寻找的过程也是真实发生的。只是在五维空间里,时间无法由钟表展示出来。所以钟表的出现和消失,也是代表你们所处空间的改变。”最后,安安用来回切换时空的方式既保留了五维空间,也将钟表作为一个凭借,更加突出了重要性。

夏芷澜和黎莫在车上的时候,她把曲安安如何在画展说服她的始末都说给了黎莫听,黎莫听得笑逐颜开,夏芷澜话里有话,“这次眼光好像有提高哦,什么时候开始的?”

“说起来还得谢谢你。”

“谢我?”

“嗯,颁奖礼时候你说的话,我听进去了。”

“原来如此。”夏芷澜若有所思,隔了好久才又补充了一句,“不客气,我们扯平了。”

黎莫不太理解,“关于什么?”

夏芷澜却只是看着车窗外,手遮住了嘴角扬起的笑意,“关于某个有趣的画展。”

后来想想,那个下午遇见的那些从未想象过的意外,全都是很特别的存在。

《烟火》的拍摄到了尾声,这是安安第一次体会到这样饱满的幸福感,甚过从前在校时的任何一次的成就。《烟火》的后期被剪辑老师们剪出了更为丰富的层次感和纵深感,尤其是黎莫与夏芷澜终于重逢时,黎莫手中升起的烟火特效——它借鉴了卡冈图雅黑洞的形态,将钟表立于烟火正中,表盘上金钻璀璨,旋转带出万千光泽,表盘背景则是他和她曾经的少时照片。

短片里引用了两处《昼夏》原画面,其余均是新拍。

哪怕黎莫就坐在自己身侧,安安的目光仍不受控地被镜头里黎莫的每一帧表演所吸引。

航拍所见的麦田一望无际,是遥远无边的金黄。风一来,麦穗齐齐摇晃,摇出唰唰声响,镜头拖近,只有黎莫一个人在整片麦田里奔跑,他在重复着奔跑、拨开麦穗,前进的动作。他不知道终点在哪里,也许这个空间已被金黄填满。

他的疲累、他坚持许久想要放弃的无助、零星残存的希望、以及独自一人的恐惧、孤独和绝望……全部渗透在推到最近的脸部仅仅5秒的特写里。

他的喘气声、呼吸声都仿佛是经过精确计算的辅助手段,他不记得自己跑了多久,腿在轻微颤抖,直到麦穗尽头已无路,他眼睛里的篝火好像被一簇一簇点亮,然后是笑,从轻笑到大笑,再到仰着脖子大笑,跪地笑,直到笑不动了,镜头再度切到他的脸部特写,在无声的眼眶通红中,他已泪流满面。

好像,终于结束了一个人无法估量空间的征途,结束了异类的奔流,他终于可以回到他的平凡人生。

那里有他爱的人,有他爱的空间。

如果你看懂了前面所有的情节铺垫,你就会在这里被黎莫的表演猛烈击中。

他抓住了那最精华的五秒钟。

黎莫真的是天赋型的演员,可在表演之外更让安安感动的是,他不仅鼓励她创造,愿意被她创造,而且他还引领着她,一起创造。

和他在一起后,安安的脑海里闪现过很多美好画面、故事片段,虽然尚不完整,但她相信一定都会在未来形成有血脉的故事,那些故事都会慢慢染上他和她的气息、他和她的标签,成为他和她一路相爱下去的最好铭证。

而这个过程,才是对“我爱你”这件事最为动人的铭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