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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温软细语的小时光

月牙去世后,展忆再也没有回来过。

不回来也好,他们两个,我一个也没脸见。月牙没有亲人在世上,她的葬礼,是风芝和徐睿操办的,何萧跟苏银生打着下手,个个都失去了往日的活力。

是的,明明一个活生生的、那么美好的人啊。

我去了月牙住的地方,打算收拾一下她的东西,把她喜欢的全部收好,到时候跟着一起火化。

月牙的床头贴着许多她和我的照片,我含着眼泪一张一张撕下来,然后全部藏进自己的包里。

对不起,月牙……真的很对不起。

我撕扯着照片的手终于停了下来,然后趴在床上放声大哭。

“月牙……我谁也不要了,你回来好不好?我们还像以前那样好不好?月牙……月牙!你回来……”

枕头被染湿,我那颗已经残缺不堪的心疼痛不已。

脑袋忽然被轻轻揉着,我的哭声戛然而止。

“月牙?”我轻声喊道,“是你吗?”

我转过头,月牙的脸庞映入眼帘。她仿佛被笼罩在光环里,让人看不真切,我坐在床上,身体似乎要被那束光芒吸走。

“月牙……”我喃喃道,望着她笑意盈盈的脸。

“风筝?”

不同于月牙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我揉了揉眼,看见何萧一脸关切地看着我。

“何萧……”我像极了抓着绳子的垂死者,一下子扑进何萧的怀里,大哭不止,“我好想月牙……我好想她!”

何萧搂着我,一下一下地抚摸着我的头发,柔声道:“没事了,没事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会好起来的,乖,不哭。”

哭了好一会儿,我才慢慢平静下来,何萧坐在我旁边,看着墙上的照片发呆。

我紧紧抓着自己的手指,抽噎道:“妈妈结婚的那天,月牙还抢到了捧花,妈妈还说,以后月牙结婚的时候,她来给月牙办婚礼……”

何萧伸出手,紧紧握着我的手,道:“人死不能复生,别太难过了,月牙泉下有灵,也不希望看到我们这样。”

我阖目,抑制住了哽咽。

不难过,怎么可能?

做不到啊!

三天后,月牙的尸体在我们面前火化,风芝请了人来做法事,七天之后,月牙下葬。

淅淅沥沥的雨下个不停,孤零零的墓碑前,几个人撑着青黑色的雨伞,肃穆庄严。

墓碑上贴着月牙的照片,笑容灿烂如烟花,仿佛她还在我们的身边没有远去。

苏银生在我身边,艰难启唇,道:“月牙走了,去了天堂,还好那里没有伤痛。”

我微微转身,目光落在一身黑色葬礼服的展忆身上,他面无表情,双眼无神,这样的表情,从月牙出事那天起,就一直未曾改变过。

过了半晌,展忆离开了,不跟任何人打招呼径自离开了。

我黯然,没有追上去。

何萧不停地叹气,许久之后,才缓缓开口:“苏银生,我瞒不住了啊,月牙已经成了一个代价了。”

苏银生闭眼,脸色凝重。

我心里大致已经猜到了八九分,等着何萧自己说完。

何萧叹气道:“风筝,月牙跟展忆之间真的是清白的。其实这五年里,展忆很多次偷偷地通过月牙来看望你,你都不知道。一开始的时候,是你拒绝了他那次聚会时的表白,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讲话,所以他通过月牙,通过我们,通过一切方式了解关于你的事。我们也很煎熬,可是,展忆来求我们,我从未见过他那么卑微的样子,我虽然平时老嚷嚷着要跟他争你,但我知道,你心里只有展忆,他心里也只有你,你们都是我朋友,你们能在一起,我乐意,我心里头高兴。后来,他是纯粹为了给你一个惊喜。”

我心里猜到了,八九不离十。

苏银生接过何萧的话,说:“展忆说,他无法修建一座城,但是可以设计一座城,一座只属于你的城,供你停靠。因为要给你一个惊喜,所以他不想让你知道,便多次暗地里联系月牙,他觉得月牙跟你关系好,所以一定能在她那里打听些什么,知道你喜欢什么,按照你心里的想法,去构建属于你们的幸福城堡。月牙心里其实也挺难,可她还是愿意成全,愿意为你做一点点事。或许曾经的我们都自私过,但风筝,我们自私的谋算里,不包括你,我们做的一切,出发点都是为了你和展忆能圆满,所以,这次月牙出事,其实最难过的,应该是展忆……”

就像所有我能预料到的事情一样,我平静得惊人。

我从来没有告诉展忆,我需要的城市,不是他修建出来的,我需要的城市,就是他自己,就是他这个人。

我沉默良久,说:“这座城,我永远不可能停靠了。”

是的,中间隔着一个死去的江月牙,我和展忆,永远都回不去了。

当天晚上,我给展忆打了个电话,希望他能回来一起吃顿饭。

展忆的确回来了,喝醉酒回来的。

我做了一桌很丰盛的晚餐,他坐在对面,我们相顾无言。

“吃点吧。”我说。

展忆拿起筷子,又无力地放下,再小心翼翼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我清楚地看见他握着筷子的手在空中不住地颤抖。

“怎么了?”我问。

展忆放下筷子,说:“我吃不下。”

“吃不下,喝酒就喝得下了吗?”我又问。

展忆站起来,从冰箱里拿出两瓶啤酒,递给我一瓶,说:“陪我喝。”

我拒绝:“我不能喝。”

“你以前不是挺能喝的吗?”展忆的酒瓶还伸在我的面前。

“我不喝。”我还是拒绝。

展忆动怒地将啤酒砸向桌面,酒瓶碎裂后,他就这样拿着破碎的啤酒瓶饮了起来。

我的嘴唇跟着心脏一起哆嗦,眼睛里不断往下掉泪。

我任由展忆喝酒,不阻拦。

喝到一半的时候,展忆又拎起酒瓶砸向自己的额头,还不停地自责:“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死的不是我!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你够了!”我抢过展忆手中的酒瓶,摔在地上,哭骂道,“人都已经死了你再这样有意思吗?再说了造成这样后果的不只是你,还有我!我心里也很自责!”

是啊,我们两个都是罪魁祸首。

展忆失控间,蹲下去抱着自己,像个小孩儿似的哭出了声。

他喃喃道:“风筝,我们回不去了是吗?我们是不是再也回不去了?”

——我很爱你,很想跟你在一起,很想这样拥抱着你,彼此的距离很近很近……

我脑海里盘旋着展忆的这句话,心痛得无以复加。

我蹲下身去,从身后紧紧搂着展忆,说:“没事了,明天醒来就好了,明天醒来就好了,去休息吧。”

展忆转过身,坐在地上看着我,不停地摇头:“风筝,我害怕极了,我怕那样失去了月牙,又怕因为这件事情失去你,你知道吗?我怕极了,我甚至都不敢回来了……”

我捧着他的脸,心痛地道:“我知道,我都知道,起来吧,我们去休息。”

展忆听话地站起来,我扶着他,往卧室走去。

“等等。”展忆忽然叫住我。

他浑身战栗,双手贴着我的脸颊,像是在寻找些什么东西。他低下头来,在我脸上寻寻觅觅,胆小着却又渴望着,害怕着却又固执着。

我抓着他的手,踮脚吻上了他的唇,使他得以心安。

“睡吧。”我将展忆扶上床,给他盖好被子。

睡吧,一切都过去了,不会再回来了。

我离开卧室,关上门,双手抚上渐渐隆起的小腹,含泪低声说:“再见了,展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