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来水哗哗地冲刷了好久,江月牙伸手过来拧上水龙头,说:“风筝,水满了。”
“啊?哦。”我的思绪被拉回来,连忙将手伸进池水里,轻轻洗着一盆青菜。
“看你心不在焉的。”江月牙说。
“在想事情。”我搓着青菜叶上的泥,问,“月牙,你爸爸妈妈为什么不要你啊?”
江月牙手上不紧不慢,脸上笑得有些让人捉摸不定,说:“不知道啊,我的印象里面根本就没有他们,但是奶奶说,好像是因为爸爸妈妈想要一个儿子,但我是个女儿。”
“你想他们吗?”我问。
“不想。”江月牙回答得很干脆,然后扭头问我,“我为什么要想念把我抛弃的人?”
我轻轻眨眼,眼眶湿湿的,我笑:“也是。”
江月牙皱眉,问:“风筝,你有心事?”
我低头,眼泪一颗一颗没入水中,喃喃道:“没有……”
肩膀忽然被握住,然后一股强有力的劲道将我扳正。一滴眼泪从我的右眼滑下脸庞,我睁着眼睛,呆呆地看着江月牙。
江月牙伸出油乎乎的手,用袖子将我的眼泪擦去。
“你果然心里还是比较柔软的。”江月牙轻柔地道。
“嘁——”我嫌恶了一声,是对过往的人、过往的事的嫌恶,“还没做到感情由自己控制的地步罢了”。
“礼尚往来。”江月牙摊开手,说,“讲讲你的故事吧,直觉告诉我,你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我就喜欢这种听起来让我觉得我独一无二的话。”我转过身继续洗菜,江月牙接着切肉。
我吸了口气,无比自然地说:“我也是被我……被那对夫妻抛下的可怜虫。”
江月牙停止了手上的动作,偏头看我。
我旁若无人地说:“我现在的妈妈是当年拯救我的一个年轻大学生,她跟你一样,平时打扮得光鲜亮丽,笑得明媚动人,其实是一个很有故事的人。我五岁的时候吧,出去放风筝,断线了,爸妈要我去追,我就去追了,然后回来我就看不见他们了。从中午等到深夜,从晴天等到雨夜,反正他们就是一直没有出现。”
我这样说着的时候,眼眶还是没能抑制住地红了起来。这种我原本打算藏一辈子的事情,说出来还是准确无误地揪住了我的心。
到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那些你不愿提起的,决定深藏的,其实正是你迟迟放不下的。
“所以,你才叫风筝?”江月牙试探性地说。
“嗯。”我点头。
“那你以前叫什么?”江月牙问。
我思索片刻,说:“我记得,好像是瑶瑶,不记得姓什么了,反正那对夫妻是这么叫我的。”
江月牙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风瑶瑶也挺好听的。”
我斜着眼睛投去目光:“不准叫我这个名字。”
“是,遵命。”江月牙很有化解悲伤和尴尬的一套。
心事付与说,愁结也明了不少。
那天中午,我打着下手,和江月牙一起做了顿丰盛又温馨的午餐。
江月牙和江奶奶,是除了风芝之外,唯一夸过我的人了。
听话、勤劳、乖巧,这种词汇用在我身上简直是讽刺啊。
可似乎让人听得很温暖……温暖吗?我转念一想,继而自嘲一笑。
用完午餐,我直接回了学校。如果可以,我宁愿永远窝在家里或者去跟江月牙拉家常,也不想回到这种不善解人意的鬼地方。
我知道我逃课这种事情一定会被大嘴巴的英语老师告到主任那里去,然后主任再告到校长那里去。
下午第一节课下课,有个课间操。根据我多年的经验,课间操做完就会解散,如果要集合,要么是放假通知,要么是公开批评,很显然,不可能是前者。
事实证明,也的确是后者。
校长手里拿着一个麦克风,用手掌在上面拍了拍,又张嘴“喂”了几声,然后清清嗓子,开始发言。
果不其然,是全校批评,而被训斥的人正是在下。
我小风筝的名号全校皆知,被批评的次数也不少,我也司空见惯、习以为常。
在众人投来的目光中,我搜寻到了展忆的目光。
他在人群里不算出众,除了眼神清澈,模样单纯,没有什么可以拿出来闲谈的资本。我咧嘴一笑,对着他深情地送了个飞吻。展忆脸一红,立马转过头去。
我忍不住握拳遮着脸笑,然后头顶被一本书猛地一拍。我抬头,班主任正怒气冲冲地瞪着我,手里拿着一本卷成筒的书。
我吐了吐舌头,低下了头。
能屈能伸才是好汉。
校长点名批评后,班主任把我叫去办公室语重心长地给我开导了半个小时,我态度十分诚恳地认了错,并说明了缘由:“老师,我发誓,真的是我妈妈去医院看病的时候忘了带钱包,我才给她送去的,不信您打电话问我妈妈。”
班主任是个脾气比较好的四十多岁的女人,平时待我也比较好,就算我很不听话,她也待我好,谁让我调皮捣蛋让她头疼之外还有个绝顶聪明的头脑,一个为外人所道可怜至极的身世呢。
“那也不至于翻窗出去吧?”班主任皱眉不解地道。
我连忙鞠躬,说:“老师,对不起,我下次再也不这样做了。老师您知道,我从小跟妈妈相依为命,受尽欺负,一旦她需要我我就奋不顾身地过去了。”
“好了好了。”班主任连连挥手,说,“下次注意点,你先回去上课吧”。
“谢谢老师,老师您真是我的大恩人,老师再见。”我三个九十度大鞠躬,然后倒退着出了办公室。
耳朵贴着门听动静的少年因我开门几乎快要跌倒,我连忙扶住他,不动声色地将他拖了出去。
“小家伙,你这是在做坏事。”我将展忆逼到墙角,虎视眈眈。
展忆解释道:“没有,我是在关心你。”
我觉得好笑,问:“你干吗关心我?”
展忆盯着我,目光很是坚定,然后摇头说:“我不知道。”
我双臂环胸,眉毛一抬,问:“你小子是不是喜欢我?如果是,我不介意做你三个月女朋友。”
“啊……我……”展忆窘得垂下了头。
我敛去笑意,从鼻腔里冷哼了一声,然后擦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