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会走之后,寝宫就再也安静不下来了。他扶着墙、扶着桌椅、扶着一切能扶的东西,从这头走到那头,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兽。秋月跟在他后面,双手随时准备接住他,弯着腰跑得满头大汗。萧清寒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眼睛却一直盯着承乾。
“他走得太快了。”秋月喘着气。
“他学什么都快。像他爹。”
林澈正好推门进来。承乾看到他,松开扶着桌子的手,摇摇晃晃地朝他走过去。走了五六步,腿一软,往前扑倒。林澈一步跨上前,把他接住,稳稳地抱在怀里。
“走几步了?”林澈问。
“六步。比昨天多了一步。”
“明天就能走七步。”
“后天八步。大后天九步。总有一天,他能从寝宫走到御书房。”
“那陛下就不用抱着他了。”
“朕还想抱。抱不了几年了。”
林澈低头看着承乾。承乾抓着他的衣领,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口水滴在他的衣襟上。
“爹。”
“嗯。”
“爹。”
“嗯。”
“爹。”
“什么事?”
承乾看着他,咧嘴笑了。
张铁柱在工业学堂的工坊里收了一个关门弟子,就是那个打出合格铁钉的赵铁锤。赵铁锤今年十七岁,瘦得像根竹竿,但力气大得惊人。他能单手抡起十八磅的大锤,一口气砸一百下不歇气。张铁柱蹲在铁砧旁边,看他打铁,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以前打过铁?”
“俺爹是铁匠。俺从小跟他打。后来爹死了,俺就来京城了。”
“你爹叫什么?”
“赵老栓。在天津卫开铁匠铺。”
张铁柱沉默了一会儿。“你爹我认识。他打的铁器,比我的好。”
赵铁锤愣住了。“俺爹认识您?”
“认识。二十年前,我去天津卫,找他买过一把刀。他打的刀,用了十年没卷刃。”
赵铁锤的眼眶红了。“俺爹说,他这辈子最佩服的人,是张铁柱。他说,张铁柱打的铁,是活的。”
张铁柱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赵铁锤的肩膀。
“你好好打。别给你爹丢人。”
赵铁锤用力点了点头。
陆晨在编纂室里写《大乾见闻录》的第六章——《蜀道》。他写了蜀道的险、蜀道的难、蜀道的风光。他写得很慢,每写一段都要停下来想一想。他想起自己走蜀道的时候,骑在马上,腿在发抖。他想起林澈说“第一次走,都这样”。他想起萧清寒骑在最前面,披风被风吹起来,像一只展翅的鹰。他想起张铁柱说“末将老了,走不动了”。他想起自己,走过了蜀道,写下了蜀道。但他的根,还在那边。在另一个世界,在另一个时空。
他放下笔,从抽屉里拿出那部手机。屏幕还是黑的。他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他想充电。他找不到充电的地方。他把手机放回抽屉,锁上。钥匙挂在脖子上。
承乾在御书房的地毯上走。他已经能从门口走到龙案了。萧清寒坐在龙案后面,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嘴角微微上扬。承乾走到龙案前,扶着桌腿,仰着头看着她。
“娘。”
“嗯。”
“娘。”
“嗯。”
“抱。”
萧清寒愣住了。“他刚才说什么?”
“他说‘抱’。”林澈站在门口。
“他会说‘抱’了?”
“他会了。”
萧清寒放下笔,把承乾抱起来,放在腿上。承乾抓着她的衣领,嘴里喊着“抱抱”。
“他学得真快。”
“他学什么都快。”
“像你。”
“像陛下。”
“他像你。他走路的样子,像你。他说话的样子,也像你。”
林澈走过去,蹲下来,看着承乾。承乾抓着他的手指,用力往外拽,像是想带他去哪里。
“他要去哪里?”萧清寒问。
“他要去御花园。他想看花。”
“他看得懂花?”
“他看不懂。但他喜欢看。”
萧清寒站起来,抱着承乾,走出御书房。林澈跟在后面。御花园里,月季开得正盛,红的、粉的、黄的、白的,一朵一朵,碗口大。承乾伸出手,想去抓花,被萧清寒拦住了。
“不能抓。会扎手。”
承乾缩回手,看着那些花,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
“他说什么?”萧清寒问。
“他说,花好看。”
“你听得懂?”
“臣猜的。”
萧清寒笑了。
那天晚上,林澈在御书房批折子。萧清寒坐在他旁边,帮他磨墨。承乾睡在摇篮里,小手攥着拳头,举在头顶。
“林澈,你说,陆晨还会写多久?”
“他想写多久,就写多久。他的书,会留下来。”
“他走了以后,书还在。”
“书在,人就在。”
萧清寒沉默了一会儿。“朕不想让他走。”
“臣也不想。但他想走。他想了一辈子,臣不拦。”
“你总是这样。”
“臣不是这样。臣只是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走的路。陆晨的路,在大乾。但他想回去。他的根,在那边。”
萧清寒没有再说话。她低头看着承乾。承乾在梦里笑了,嘴角弯弯的,像月牙。
“叮!好感值+5,当前总额度:1820。”
(第七卷 番外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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