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远学堂”的匾额做好那天,京城下了一场秋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工坊门口的铜皮上,叮叮当当,像无数颗小石子砸在铁锅上。匾额是楠木的,长六尺,宽两尺,厚三寸,重得两个人抬都费劲。上面刻着“致远学堂”四个大字,字迹是萧清寒亲笔写的,工匠照着描,一笔一划不敢走样,连笔锋的粗细都刻得分毫不差。字填了金粉,在烛光下闪闪发光,像四条游动的金龙。张铁柱用油布把匾额裹了好几层,怕路上淋雨。他蹲在匾额旁边,用手摸了摸那几个字。
“林大人,这块匾,末将亲自送去射洪。”
林澈站在工坊门口,看着雨幕。“路远,你走不开。船厂的事一大堆。让王昭去。”
“王将军不会刻字,不懂木工。他去了,万一匾额磕了碰了——”
“磕不了。王昭做事仔细。”
张铁柱还想说什么,被林澈抬手拦住了。“张师傅,你的心意,我领了。但你留在天津,把船造好。射洪的学堂等着匾,南洋的航线等着船。两件事,一样重。”
张铁柱沉默了,把油布裹好,站起来。“末将领命。”
王昭接到命令的时候,正在工坊里跟张铁柱学打铁。他学打铁学了半个月,已经能打出像样的铁钉了,手上的茧子厚了一层,胳膊粗了一圈。他把铁锤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把铁钉整整齐齐码在木箱里。
“林大人,末将去射洪?就送一块匾?”
“就送一块匾。但匾上的字,是陛下写的。不能磕,不能碰,不能淋雨。”
王昭点了点头。“末将明白。”
他带着二十个精兵,骑着马,出了京城。匾额用油布包了又包,捆在马车上的木架里,四角用绳子固定,底下垫了厚厚的稻草。王昭骑在马车旁边,眼睛一刻不敢离开那块匾。路上遇到坑洼,他让人下车推,不敢让马车颠簸。
走了将近一个月,王昭到了射洪。
致远学堂建在金华山下,涪江边上。青砖灰瓦,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院子里种了几棵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时节,叶子绿油油的。教室里的黑板是松木的,刷了黑漆,讲台是榆木的,结实耐用。桌椅是当地木匠打的,虽然粗糙,但稳稳当当。
王昭把匾额挂在学堂的大门上方。他亲自爬梯子,用水平尺量了又量,直到匾额端端正正,才从梯子上下来。他站在大门口,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匾额上的金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致远学堂”四个字,映着远处的青山、近处的涪江,像一幅画。
射洪知县带着百姓在学堂门口跪了一地。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夫千岁千岁千千岁!”
王昭扶起知县。“起来。陛下说了,不用跪。好好办学,把孩子教好,比跪一百次都强。”
知县连连点头,眼眶红红的。
王昭在射洪住了三天。他去了金华山,去了读书台,去了涪江边。他站在读书台前,看着那块石碑,碑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他想起林澈说过,他在这里念过诗。王昭不识字,但他觉得,站在这里,能感觉到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在射洪买了一坛沱牌酒,用油纸包好,塞进行李里。这是给林澈带的。他知道林澈爱喝这个。
林澈在京城收到王昭的信时,已经是十月底了。信是射洪知县写的,毛笔小楷,工工整整——“皇夫殿下,致远学堂匾额已悬挂妥当。学堂现有学生一百五十人,较开学时增加三十人。百姓感念陛下恩德,每日有妇孺在学堂门口焚香祝祷。学生读书声琅琅,闻者无不泪下。”林澈把信折好,放进抽屉。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陆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本新印的《医学卷》第五卷 。灰蓝色的封面,白纸黑字,扉页上印着“工业学堂编印”六个字。
“林澈,你看看。第五卷 ,外科。”
林澈接过来,翻开。扉页之后是序言,陆晨写的——外科者,治外伤之术也。刀伤、骨折、烫伤、冻伤,皆属外科。外伤之治,首重清洁。伤口不洁,必化脓。化脓不治,必致命。故外伤处理,先清洗,后消毒,再包扎。林澈看到“伤口不洁,必化脓”这一句,停下来。
“写得好。可以印。”
“刘大栓说,他按照书上写的处理伤口,治好了好几个工人。他说,他想当大夫。我教他认字,他学得很认真。一天认十个字,第二天还能记住。学得慢,但扎实。”
“他以前在码头扛包,没上过学。现在能认几百个字了。不容易。”
陆晨沉默了一会儿。“林澈,你说,如果我在现代,也会遇到这样的人吗?”
林澈看着他。“会。每个时代都有这样的人。想学,但没机会。你给他们机会,他们就拼命学。”
陆晨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
那天晚上,萧清寒在御书房批折子。林澈坐在她旁边,帮她磨墨。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林澈,王昭来信了吗?”
“来了。射洪的学堂,匾挂好了。学生一百五十人。”
“比开学时多了三十人。”
“多了。百姓看到朝廷真的在办学,把孩子送来了。”
萧清寒放下笔,看着林澈。“林澈,朕想在每个县都办学堂。让大干的每一个孩子,都有书读。”
“陛下,大乾有上千个县。每个县办学堂,要多少银子?多少老师?多少教材?”
“朕知道难。但难也要做。”
“臣陪陛下做。”
“叮!好感值+5,当前总额度:1350。”
第二天一早,林澈去了工业学堂。陆晨正在编纂室里写《医学卷》的第六卷 ,写的是内科。他写了感冒、咳嗽、发烧、腹泻,写了这些病的症状、原因、处理方法。他写得很小心,不敢写错。每写一段,都要请张太医审。张太医审得慢,但审得仔细。
刘大栓蹲在编纂室门口,手里拿着一本《医学卷》第一卷 ,正在看。他的眉头皱着,嘴唇翕动,像是在默念。
“刘大栓,你在看什么?”
“林大人,俺在看‘伤口处理’。昨天工地上有人被刀划了手,俺按照书上写的处理,血止住了。”
“你做得好。”
“林大人,俺想学更多。俺想学外科,学骨科,学内科。俺想把所有的病都学会。”
“学不完的。病太多,书太多。一辈子都学不完。但你学一点,就能救一个人。学两点,就能救两个人。学多了,能救很多人。”
刘大栓用力点了点头。
幼儿班的孩子们在院子里做游戏。陆晨蹲在地上,跟他们一起玩。他画了一个圆圈,让孩子们站在圆圈里,不许出来。孩子们嘻嘻哈哈,你推我搡,有的摔倒了,爬起来,继续笑。陆晨看着他们,嘴角上扬。
“陆教习,你在做什么?”
“教他们认‘圆’字。圆形的圆。”
林澈看着地上那个圆圈,看着圆圈里的孩子们,想起自己小时候也玩过这样的游戏。那时候他不知道什么是圆,只知道站在圈里不能出去。现在他知道了,圆是周长与直径的比值,是几何学的基础,是火车轮子能平稳转动的原理。
“陆教习,你教得好。”
陆晨笑了笑。
傍晚,萧清寒在御花园里散步。林澈陪着她。牡丹谢了,菊花开得正盛。黄的、白的、紫的,一朵一朵,碗口大。萧清寒走得很慢,林澈跟在旁边。
“林澈,你说,致远学堂的学生,将来会做什么?”
“有的会种地,有的会做工,有的会经商,有的会当官。但不管做什么,他们都认字,会算数,懂常识。比他们的父母强。他们的孩子,比他们更强。一代一代,越来越好。”
“这就是你常说的‘一代一代传下去’?”
“是。一代一代传下去。”
萧清寒停下脚步,看着他。“林澈,朕想给你生个孩子。”
林澈愣了一下。
“朕想给你生个孩子。”萧清寒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朕想让大干的未来,有你的血脉。”
林澈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动。
“臣——”
“你别说‘臣遵旨’。朕不想听。”
林澈笑了。“好。我不说。”
萧清寒嘴角微微上扬。
“叮!好感值+10,当前总额度:1360。”
那天晚上,林澈回到寝宫,萧清寒已经睡了。他坐在床沿上,看着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睫毛很长,投下淡淡的影子。呼吸很轻,像风吹过湖面。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满脸是血,眼神冷得像刀。现在她睡着了,脸上没有防备,像个普通的女孩子。不,她不是普通的女孩。她是大干的女帝。但在他眼里,她只是萧清寒。
他伸出手,轻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她动了一下,没有醒。
“叮!好感值+5,当前总额度:1365。”
(第六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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