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晨拿到赏银的当天下午,就去了京城东市的绸缎庄。他挑了两匹绸缎,一匹石青色,一匹月白色,让掌柜的用红纸包好,扎上麻绳,拎着回了工业学堂。路上碰到几个放学回家的学生,学生们好奇地看着他手里的纸包,问“陆教习买的什么”,陆晨说“绸缎,做新衣裳”。学生又问“陆教习要娶媳妇了?”陆晨哭笑不得。学生又问“陆教习,媳妇是哪里人?”陆晨实在招架不住,快步走了。
绸缎不是给自己买的。石青色的那匹送给林澈,月白色的那匹托林澈转交给萧清寒。他不敢自己去送,怕萧清寒不收。他把两个纸包放在林澈的桌上,林澈正在画铁路延伸线的图纸,抬头看了一眼。
“你买的?”
“陛下赏了我绸缎,我穿不了那么多。转送给陛下和林大人。”
“我用不着绸缎。我穿官服。”
“那你就送给陛下。”
林澈放下笔,看着那两个纸包,沉默了片刻。“陆晨,你不用这样。陛下赏你,是看你编书有功。你还回去,陛下会觉得你不领情。”
“我不是还回去。我是借花献佛。再说了,我一个编书的,穿那么好的绸缎做什么?在印刷房蹭一身油墨,糟蹋了。陛下不一样,陛下穿得好看,大干的面子就好看。”
林澈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会拍马屁了?”
“这不是拍马屁。这是真心话。”陆晨顿了顿,“你们救了我,帮我安身立命,给我饭吃,给我官做。我没什么能报答的,只有这点心意。”
林澈没有接话。他把两个纸包放到一边,继续画图纸。
“叮!好感值+5,当前总额度:460。”
石头得到钢笔后,走到哪里都别在衣襟上。擦火车的时候别着,添煤的时候别着,吃饭的时候别着,睡觉的时候取下来放在枕头旁边。铁蛋问他“石头哥,你不怕丢了”,石头说“丢了俺就跳海河”。铁蛋又问“石头哥,你会游泳吗”,石头说“不会。跳下去就死了,不用找”。铁蛋不敢再问了。
一天傍晚,石头在工坊门口遇到了陆晨。他犹豫了半天,从衣襟上取下钢笔,双手捧着递到陆晨面前。
“陆教习,这支笔,还给您。”
陆晨愣了一下。“为什么?”
“俺不配用。俺就是个开火车的,不识字,不会写,拿这么好的笔,糟蹋了。”
陆晨看着石头的手。那双手满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黑黑的油污,虎口处有被铁锹磨出的厚茧,像一层硬壳。他伸手握住石头的手,把那支钢笔塞回石头掌心。
“石头,你听我说。你不是不识字,你是还没学。你不是不会写,你是还没练。这支笔不是奖励你过去做了什么,是鼓励你将来做什么。你把它收好,等你学会了写字,用它给你儿子写信。”
石头低着头,看着掌心里那支乌黑发亮的钢笔,嘴唇哆嗦了几下,眼泪吧嗒吧嗒掉了下来。他蹲在工坊门口,哭得像个孩子。陆晨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棵并肩站着的树。
过了好一会儿,石头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把钢笔重新别在衣襟上。
“陆教习,俺一定学会写字。”
“我教你。”
“叮!好感值+5,当前总额度:465。”
物理卷的编写遇到了新麻烦。不是公式的问题,是实验的问题。林澈给了陆晨一块磁石,让他写“磁力”这一章。陆晨翻遍了脑海中的物理知识,写了磁石的南北极,写了磁力线的分布,写了磁铁能吸铁不能吸铜。但写到“地磁场”的时候,他卡住了。
他拿那块磁石做了实验。用线把磁石吊起来,让它自由旋转。磁石的一端始终指向北方。这就是指南针的原理。但怎么证明地球本身是一个大磁铁?他没法证明。他没有卫星,没有探测器,连一块足够大的磁铁都没有。他去找林澈。
林澈正在天津考察新码头,三天后才回来。陆晨等不及,自己去了工坊,找刘大锤帮忙。刘大锤听说他要造一块巨大的马蹄形磁铁,摇了摇头。“陆教习,不是我不帮你。你那个磁铁,要用特殊的钢材,还要用特殊的工艺。我们这里造不了。要不你等林大人回来?”
陆晨等不了。他回到编纂室,把“地磁场”那一页抽出来,放在一边。他写下了自己能写的内容——磁石的发现,指南针的发明,磁力在航海中的应用。至于地磁场,他写了一句“地球本身亦为巨磁,其理深奥,有待后贤探究”。
林澈回来后,看了这一页,沉默了一会儿。“这句话写得对。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硬写,会误导人。”
“我只是觉得,物理卷应该完整。”
“没有什么是完整的。知识是无穷的。我们今天写下的,明天可能被推翻。我们今天不知道的,明天可能被发现。写书不是为了给出终极答案,是为了提出问题,让后人去解决。”
陆晨把这一页重新誊抄了一遍,交给了印刷房。
“叮!好感值+5,当前总额度:470。”
一天深夜,林澈从工坊回来,路过御书房。灯还亮着。他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萧清寒正坐在龙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数学卷,在灯下翻看。她看得很慢,每一页都要停很久,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
“陛下还没睡?”
“睡不着。看你的书。”
“不是臣写的。是陆晨写的。”
“朕知道。但里面的知识,是你的。”萧清寒合上书,看着林澈。“林澈,你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不多。够用。”
“够用?你会算账,会造蒸汽机,会修铁路,会造船。你还会什么?朕想知道。”
“臣还会——”林澈想了想,“还会吃。”
萧清寒忍不住笑了。“你这个人,什么时候都不忘了贫。”
林澈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龙案,烛光在中间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林澈,你那个老乡陆晨,他想回去?”
“是。他想回去。他在那个世界有未婚妻,在等他。”
“你呢?”
林澈沉默了一会儿。“臣不知道。”
“你不知道想不想回去?”
“臣不知道能不能回去。也不知道回去了,还回不回来。”
萧清寒看着他,目光里有光。烛光还是别的光,他说不清楚。
“如果有一天,你能回去,你还会回来吗?”
林澈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想说“会”,但这个字太轻了,像一片羽毛,风一吹就飘走了。他想说“不会”,但这个字太重了,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喘不过气。他最后说了四个字,声音很轻。
“臣舍不得。”
萧清寒低下头,手指在数学卷的封面上轻轻抚过。
“叮!好感值+10,当前总额度:480。”
窗外,月亮升到了中天。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龙案上,像一条银白色的河。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一慢两快,咚——咚咚。三更了。
“陛下,晚了。臣送您回去。”
“朕不走。朕再看一会儿书。”
林澈站起来,把烛台往萧清寒那边推了推。烛火跳了几下,稳住了。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陛下。”
“嗯?”
“臣舍不得走。”
“朕知道。”
林澈推开门,走了出去。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萧清寒看着那跳动的火苗,伸出手,挡在烛台前面,仿佛怕它灭了。
“叮!好感值+5,当前总额度:485。”
(第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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