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京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雪粒从天上一把一把地撒下来,铺在屋顶、树梢、宫墙上,把整座皇城裹成了一块巨大的白年糕。林澈站在偏殿窗前看了好一会儿,发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头积了厚厚的雪,压弯了腰,像是个驼背的老人在给他鞠躬。
大年初二,工业学堂的院子里热闹起来。几个家远的江西学生没有回去,在院子里堆了一个雪人,用煤球做眼睛,胡萝卜做鼻子,还给雪人戴了一顶林澈淘汰下来的旧草帽。石头从天津跑回来,在雪人旁边又堆了一个小的,说这是“石头二号”。
大年初三,萧清寒在御书房召见了几位大臣,商议开春后的铁路延伸计划。林澈列席旁听,韩文渊把账本翻得哗哗响,算了好一阵,总算算出户部能挤出六万两银子。王震山当即表示这笔钱够修到山海关了。散会时萧清寒看了林澈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笑意。
大年初五,破五。京城的鞭炮声从早上响到晚上,噼里啪啦,像锅里炒豆子。林澈捂着耳朵从工业学堂走到户部,又从户部走到工坊,一路上至少避开了十七个小孩扔的摔炮。
大年初十,铁路工地复工了。工人们穿着厚棉袄,在寒风中扛铁轨、砸道钉。石头开着头班车,从通州发往天津,拉着满满三十车煤炭和粮食。火车头的烟囱在零下十几度的天气里,喷出的蒸汽瞬间凝结成白雾,远远看去像一条白色的巨龙。
正月十五,元夕。
京城没有宵禁。从南门到北门,从东市到西市,整座城被花灯点亮。各种各样的灯挂在屋檐下、树杈上、竹竿顶,有人物灯、动物灯、花鸟灯,还有一盏巨大的走马灯,画着唐僧取经的故事,灯一转,孙悟空的棒子就挥一下。孩子们提着小灯笼到处跑,追逐打闹,笑声像鞭炮一样炸开。
林澈从工业学堂出来,准备回偏殿。走到宫门口,遇到小顺子提着一个食盒,正要给他送夜宵。
“林大人,陛下请您去御书房。”
“现在?”
“现在。陛下说,今晚元夕,请您赏灯。”
林澈看了看身上的衣服,灰色的短褂,膝盖上还蹭了一团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机油的污渍,鞋上全是泥土。“我这衣服——”
“陛下说了,穿什么都行。不穿龙袍就行。”
林澈跟着小顺子去了御书房。推开门,萧清寒穿着一件淡粉色的棉袄,头上戴着那支玉簪,手边放着一盏兔子灯,正坐在龙案后面等着。兔子灯是用白纸糊的,描了红眼睛,肚子里点着蜡烛,透出温润的光。
“林澈,你来了。走,朕带你去看灯。”
“陛下,臣穿成这样——”
“穿成什么样?挺好的。像个干活的,不像个官。”萧清寒站起来,提起兔子灯,“走吧。”
两个人从宫里出来,汇入街上的人群。萧清寒没有带侍卫,林澈也没有带武器。他们像两个普通的京城百姓,走在花灯之间,看杂耍、猜灯谜、吃糖葫芦。萧清寒咬了一口糖葫芦,酸得眯起了眼,眉毛皱成了一团,然后又咬了一口,像上次一样酸后再甜。
“林澈,这个灯谜你猜猜——‘一口咬掉牛尾巴’,打一个字。”
林澈想了想。“告。”
“你怎么猜出来的?”
“‘牛’字下面加一横,是‘生’。咬掉尾巴,把下面一横去掉——不对,臣想错了。‘牛’字下面不出头,咬掉尾巴是‘午’?也不是。”
“是‘告’。‘牛’字下面加一个口。”萧清寒笑了笑,“朕小时候,先帝给朕猜过。朕猜了好久没猜出来,先帝说朕笨。”
“陛下不笨。是谜语太刁钻。”
两个人走了一会儿,到了一座桥上。桥下是一条结冰的小河,河面上映着满天的焰火。萧清寒站在桥上,看着那些焰火,没有说话。
林澈站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焰火一朵接一朵地在空中绽开,红的、绿的、金的、紫的,把夜空染成了一幅绚丽的画卷。她的脸被焰火的光映得忽明忽暗,眼睛里有碎金在闪。
“林澈,你说,明年的元夕,我们在哪里?”
“在京城。还在看灯。”
“还是你陪朕?”
“臣陪陛下。”
萧清寒的嘴角微微上扬。
“叮!好感值+5,当前总额度:355。”
就在这时候,林澈听到了一声尖锐的破空声。他在现代听过这种声音——箭矢。
他猛地扑向萧清寒,两个人一起倒在地上。一支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钉在桥栏杆上,箭尾嗡嗡地颤。
“有刺客!”
人群炸开了锅。百姓们尖叫着四散奔逃,花灯被撞翻,蜡烛点燃了纸糊的灯笼,火光蔓延,浓烟滚滚。林澈爬起来,把萧清寒护在身后,环顾四周。桥上,桥下,街道两旁,到处是慌乱的人群。看不到射箭的人。
“陛下,走!”
林澈拉着萧清寒往桥下跑。又一支箭飞来,射在他脚边,箭簇凿进青石板的砖缝里,石屑飞溅。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支箭,箭杆是黑色的,箭羽用某种鸟类的翎毛,做工精良,不是普通人能用得起的东西。
“林澈,你受伤没有?”
“没有。陛下呢?”
“朕没事。”
两个人下了桥,钻进一条巷子。巷子窄,两边的墙壁夹住了天空,头顶只有一线月光。萧清寒的兔子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手上只剩下一根竹柄。她把竹柄扔了,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剑——她随身带着的,只是藏在外袍里面,看不出。
“陛下带了剑?”
“朕从来不带侍卫,但不带剑。”
巷子尽头,几个黑衣人拦住了去路。他们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蒙着面,手里握着长刀。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照亮了其中一个黑衣人露出的眼睛。
“林澈,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林澈把萧清寒挡在身后。“谁派你们来的?”
“你不需要知道。”
黑衣人举刀冲过来。林澈没有武器,他抓起墙边靠着的竹竿,横在身前。竹竿是晒衣服用的,扫帚柄粗细,一头削尖了,像一支长矛。他没学过用长矛,但在边关跟王昭学过几招刀法,勉强能应付。
第一个黑衣人的刀砍了下来,林澈侧身闪过,竹竿戳在他的手腕上。黑衣人疼得刀脱手,林澈一脚踹在他膝盖上,他跪倒在地。第二个黑衣人冲上来,刀直劈林澈的脑袋。萧清寒从侧面刺出一剑,剑尖抵在黑衣人的肋下,只差一寸就要扎进去。
“退下。”萧清寒的声音很冷。
黑衣人犹豫了一下。就在这时候,一道黑影从天而降,落在林澈和黑衣人之间。那人穿着灰色的长袍,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他出手快得看不清,几个黑衣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打倒在地。
灰袍人转过身,面对林澈。他的斗笠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下巴。皮肤白皙,下颌线条干净利落,看起来很年轻。
“林澈?从射洪来的林澈?”
林澈的心猛地一跳。这个人知道射洪,知道他是从射洪来的。
“你是谁?”
灰袍人抬起手,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圈,另外三根手指伸直。林澈认得这个手势。在现代,这个手势的意思是“OK”。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你也是——”
“嘘。”灰袍人把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不是说话的地方。明晚子时,工业学堂,后山。一个人来。”
灰袍人说完,转身跃上墙头,消失了。几个黑衣人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跑了。
萧清寒看着灰袍人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林澈,那个人是谁?”
“臣不知道。”
“他说‘也是’。他跟你一样?来自未来?”
林澈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想骗萧清寒,但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臣不知道。但臣会去弄清楚。”
“朕跟你一起去。”
“陛下,他让臣一个人去。”
“朕不放心。”
“臣不会有事。”林澈看着她,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里还有没有褪尽的惊惶。“臣答应过陛下,不会死。”
萧清寒盯着他看了几秒,点了点头。
“叮!好感值+10,当前总额度:365。”
两个人走出巷子。街上的花灯已经灭了大半,只剩下几盏还亮着,孤零零地挂在屋檐下,像是被遗忘的星星。百姓们已经散了,地上到处是踩碎的花灯、丢弃的糖葫芦串、践踏过的年画。萧清寒蹲下来,捡起一只被踩扁的兔子灯。
“朕的灯。”
“臣再给陛下买一盏。”
“不用了。”萧清寒站起来,把踩扁的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朕有你。”
林澈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叮!好感值+5,当前总额度:370。”
(第四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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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归途漫漫·情定大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