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奥多拉公主将洛奈特抱在怀里, 满面笑容地轻轻拍着她。
公主本不会这么稀罕私生女的。
利奥大公子嗣丰盛,塞西尔出生前,她都很少给过私生子女们眼神, 更不用说他们的后代了。这也是整个贵族阶层里默认的价值观。
但塞西尔至今为止却只有这一个。
公主今年九十一, 她觉得如果再不稀罕下,可能再也没有别的机会了。
洛奈特好奇地打量着周围,在公主软软的怀里她倒是安静了不少, 不哭不闹,丝毫不见出发前混世魔王的样子。
希娅撇撇嘴。
塞西尔在一旁撑着手杖看着,他面上带着难得一见的温和笑容。他想到了在教堂的那次, 洛奈特无比抗拒他, 他手指抽搐一般动了下,复又再次握紧了手杖。
希娅注意到了。
塞西尔的目光上移, 正好和她相撞。
她双眸熠熠灵动, 闪着促狭的光芒,甚至微微挑了下眉。
她是那么的鲜活美丽。
她离他还有些远,可是熟悉的香气一直在朝塞西尔飘来。
塞西尔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几乎强迫着自己,才能硬生生转过头,不再让她引诱自己。
他们这点眉眼间的互动大大方方,自然也被有心之人看在眼里。
比起希娅的美貌,孔代大公小姐曼妮的目光几乎凝在她的头冠、珠宝和这条群青色长裙上。
群青源自阿富汗埃米尔王国的青金石矿产, 一吨青金石的价格等同于三吨黄金, 而数吨青金石只能提取十几克甚至几克的群青色。它的珍贵程度远超黄金。
昂贵的紫色也难以和它比拟。
帝国曾经明确规定这种颜色只能用在圣母像之上。
但现在, 这个前任情妇不仅穿在了她的身上,还用在了这个私生女身上。
几个月的小孩能穿几次?
剪裁成这种尺寸的布料不可能再拆开用第二次。
何等僭越、何等浪费、何等奢靡。
周围人的神情也有羡慕与嫉妒,而公主和大公面上的神情却是习以为常。
曼妮·孔代深吸一口气。
这是贫瘠的北境难以拥有也无法炫耀的财富。
费奥多拉公主也注意到了, 不过她并不在意贵重色彩,而是几乎一模一样的形制。洛奈特就像是希娅的缩小版,只是裙摆上翘,多加了蕾丝装饰,小胖腿显得俏皮可爱。
这时的小孩并不以后世观念中的幼儿对待,他们出身就被视为成人,一切规格都按照成年人的标准来,服饰上也是如此,今日晚宴上都能看见小女孩露着肩颈、穿着大大的裙撑艰难行走。
而贵族间忌讳撞衫,哪怕孪生姐妹也很少穿得一模一样。
“这是亲子装呢。”希娅笑着解释,声音抬高不少。“小孩穿太重的衣服对她负担太大了。所以我特意选了这样轻薄的面料。”
希娅本就是话题的焦点,此话一出更是把视线汇聚到她和洛奈特身上。
遗传自希娅的红发、和她相似的面庞又穿着几乎一样的服装,即便不在她的怀里,也一看便知是她的女儿。
费奥多拉公主笑着点点头。
希娅总是有这些稀奇古怪的点子,远在阿尔忒弥斯她都有所耳闻那条狩猎女神群,将风潮引领到了今年都还没停止。
“洛奈特小姐是在圣母诞子日出生的。”莉莉娅公主拍了拍洛奈特的小肚子,夸赞希娅,“这裙子很适合你,也很适合她。”
“哼——”
没等希娅客气地回应,一道嗤笑鲜明又突兀,落在所有人耳里,像是一个搅局者。
塞西尔的笑容微敛,侧目看去。
曼妮·孔代在冷笑。她挑眉,南方温婉的面相在某些时刻、某些表情中带着居高临下的刻薄,“红头发的圣母圣子吗?公主殿下真是说笑了。”
莉莉娅公主的笑容僵了一下。
在皇室公主的成长生涯中,看见的基本都是笑脸。就连塞西尔大公在月桂宫书房里,也得站在她的身边。
莉莉娅又是素来的好脾气、好相与。
这种刻薄和抬杠几乎是闻所未闻。
尽管这话的深层含义并不是冲着她来,却也足够不给公主脸面。
周围也因这句话而寂静一片。只有洛奈特还在公主怀里咿咿呀呀伸着小手小腿。
莉莉娅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希娅。
欧仁妮小口吃着蓝莓司康,表哥家的家事她向来敬而远之,从不插话。
希娅已经很久没听过对她发色的讥讽了,对发色、出身的歧视深入每个贵族的骨髓中,塞西尔的强权的惩罚让他们短暂闭了嘴,而希娅却一直反反复复和这些问题纠缠着。
今天这个问题同样尖锐地刺向了她的女儿,也许也会伴随她的一生。
“孔代小姐,这不是淑女该说的话。从北国一路路途温暖,是把您的家教也融化了吗?”比希娅的反击更先响起的是塞西尔压抑着怒气的声音。
他站到了希娅的前侧方,微微挡住她,毫不留情地在众人面前指责曼妮·孔代。
他甚至抬高了声音,语气严厉如同斥责。
“您是想说什么?说我的女儿和她的母亲配不上吗?”
曼妮·孔代脸色刷的变白,这并不是她设想的发展。
她从未想过温特米尔大公会插手。
这是贵族阶层间默认的规则,男性一般不会插手贵妇之间的争端,除了会为她们发起决斗的骑士。
相反,他们会很乐意欣赏这些因自己而起的口角和争风吃醋。
曼妮看着大公英俊而又严肃的面容,一颗浮动的心慢慢沉下去,她几乎要委屈地落下泪来:“殿下,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那您是什么意思,请直接说出来。”塞西尔忽略费奥多拉公主对他使的眼色,逼问曼妮如同审问犯人。
谁都知道曼妮想说希娅和洛奈特是红发的女巫。
可是谁也能看出来在大公的袒护下,曼妮绝对不敢再说出口。
她拥有的特权,如果温特米尔大公不愿意尊重、不愿意维护,在这里好似变成了一张废纸。
她如果继续倔强和刻薄,也只会让孔代大公家族面上无光。
无权的大公小姐,和掌权的大公本就不对等。
曼妮纤细的身段摇摇欲坠。
孔代大公子终于醉意熏熏地赶来,他也不犯蠢了,更不会为了妹妹的尊严而要求决斗。
“误会,大公殿下,这都是误会。妹妹年纪小,说话没长脑子,还请您不要介怀。”大公子将曼妮拉到身后,而后向莉莉娅公主一行礼,“殿下,还请您原谅曼妮的无礼。小姑娘蛮横了些,也正常。”
莉莉娅点点头,还是微笑。
而转向希娅时,孔代大公子没有道歉。
因为曼妮从头到尾也就说了这一句话,还不是对希娅说的,更没有明说。
身为公爵的希娅、仅仅只是公爵的希娅,无权得到一位大公小姐的歉意。
他微笑着:“您和洛奈特小姐,都非常美丽。”
希娅听出了他的意思和他那轻慢的态度,可如果就这样忍气吞声,那便不是希娅了。
她刻意地盯着曼妮看,在她的衣着和首饰上转了好几圈,看到曼妮脸上泛起薄红,而后她不与曼妮对话,有意忽略了她,反而转向了孔代大公子:“若是曼妮小姐没有合适的首饰与服装,欢迎她来我的服装店里采购。我会给她折扣价的。”
曼妮一口气几乎喘不上来,这个出身低贱的女人,竟然敢这样羞辱她!
她看向一旁的塞西尔大公,他的目光定在那个贱人身上,被她这副桀骜不驯的模样迷得神魂颠倒,一言不发。
她的哥哥死死拽住她,“多谢您的好意。那我们大公家族还用不着。”
希娅只是笑了下,她回答:“哦,这样啊。”
*
“……我会写信寄给孔代大公,告知他曼妮小姐的无礼。”
休息室里,希娅和塞西尔同时望向摇篮里熟睡的洛奈特。
他伸手,轻轻抚摸着洛奈特炸起来的红发,对希娅这样说着。
希娅转眼看向他,“然后呢?”她问。
塞西尔停下手,与她对视。
“再有下一次,你再写一封信?”希娅的嘲讽是那么的鲜明,让人无法忽略。
“希娅,你想说什么?”塞西尔问,希娅觉得这和质问曼妮的口气几乎一模一样。
每次涉及到这种问题,他都会切换成这副姿态。
防御的、不容试探的。
希娅无比厌烦。
她站起来,和塞西尔平视。
她从珍珠随身小包里拿出了那两枚洛奈特金币,“我想说什么?我想问你,你准备了多少枚金币?”
塞西尔望着她,看着她又竖起来的刺,看着她愤怒的眼神,他看了一眼那两枚金币,这明明是他抛出来的筹码,他却问:“今天是我的生日,希娅。你只关心这个吗?”
希娅的喉头梗着,反反复复不停出现在希娅生命中的蔑视和冷眼打压,塞西尔明明看得一清二楚。她也想不顾一切地落泪和发泄。
如今她甚至不是在为自己争,她是为给洛奈特争。
而塞西尔还在避而不答。
他们之间为什么如此错位?
“是你把我带到这种境地里来的。塞西尔。”希娅回答,两人的声音都不大,都不想吵醒洛奈特,“你却问我为什么一直纠结、为什么一直在问这些问题吗?”
为什么要纠缠、为什么要暧昧不清、为什么要给幻想?
塞西尔紧紧闭着嘴。
他本来今天看见希娅带着孩子过来是很开心的。
年少时亲手写的请柬等不到父母。
但等到了希娅。
可希娅并不关心他,她更关心女儿。
一千枚已经打好的洛奈特金币躺在保险箱中,他原本打算在生日上,向重臣们各赠送一枚。
但现在他生出了恶劣的心思。明明手握权力的是他,为什么希娅不肯服软?
“如果你想要,那你应该好好讨好我,不是吗?”塞西尔勾唇微笑,他歪着头,好像饶有兴致,又好像在和希娅对抗。
希娅垂下手,她看着塞西尔,眸中是不断涌上来的失望。
“出去。”她说。
塞西尔像是没听见:“什么?”
“滚出去。”希娅也微笑,“滚得远远的。别来恶心我。”
塞西尔的微笑变成了惊愕,“你……!”
他想发怒,可是洛奈特还在一边睡着。
他想说话,可是门外米戈涅敲响了门:“殿下,公主殿下有请。该举杯了。”
生日宴的最后一环,举杯祝长寿。
他像是突然恢复了理智,退后了几步,不愿再和希娅起争执。
他大步离开休息室。
偌大的休息室里,只有站着的希娅和熟睡的洛奈特。
希娅觉得自己真可笑,被他随手抛出的东西勾引了过来,被他这样逗弄着。
讨好有什么用,给不给还是他说了算。
到最后连尊严都没了。
她将手中的金币扔下,金币掉进地毯中,闷闷两声。
她擦了擦眼角,那里好像有点水渍。
门口的辛克莱探头探脑,“大人,您还好吗?”
希娅扶着自己坐回沙发上,转头看向他。
金毛小狗脸上满是担忧。
“进来。”
辛克莱迈步。
“关上门。”
辛克莱照做。
“到我面前来。”
希娅看着辛克莱忠诚地执行她的命令,无比听话。
“跪下。”她听见自己说,她声音有些哽咽。
辛克莱单膝跪下,丝毫不觉得有任何问题。这是他的主人。
希娅一丝笑容都没有。
“吻我。”她继续说。
辛克莱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他有些欣喜地凑上前,甚至不问为什么和怎么会这样,他只是如同信徒一般在希娅唇上印下轻轻一个吻。
多么听话、多么忠诚。
可她的唇是木然的,是毫无知觉的。
她的眼睛是泫然欲泣的。
*
塞西尔知道他应该去举杯,不要理会身后不听话的人。
可是他恼怒的脚步越走越慢,希娅带着水光的眸子还在他面前。
最终他停下了脚步。
“殿下……?”米戈涅不解其意。
塞西尔的心突然变得无比慌乱,一阵阵心悸传来。
失控的感觉他早已熟悉,但这种慌乱从未有过。
他突然莫名觉得,如果就这样走了,那他和希娅就彻底完了。
难以言说的直觉在这个瞬间击中了他。
他转身,向休息室折返。
他要对希娅说,他准备了一千枚金币,他会向重臣赠送,他会……
他推开休息室的门,看见辛克莱亲吻着希娅。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