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大伟这话说的有点突然,许如意倒是听懂了,但是觉得不太可能,所以问了句:“郭厂长,您是意思是……”
郭大伟这会儿是有些悲愤的。
他真的觉得太委屈了又太愤怒了,声音都有点哽咽。
“我的意思是许厂长,我知道他们是故意的卡我们,可我寻思着,那也不能不做生意啊,恐怕是产量不多大而已,他们想要奇货可居,所以一把上千美元才够档次。”
“所以我寻思,我就三顾茅庐表示诚意,只要能开工,这点脸面不算什么。甚至,你知道吗?昨天昏倒了又醒来后,他们都在哭,我其实也是难过的,我才48岁,一只手就不利索了,这以后生活肯定受影响。可是你知道吗?可我心里面居然还有一种窃喜。”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姜敏根本就不愿意听,直接扭头就出去了,其他人则是面露不忍,郭大伟笑笑:“我对象是心疼我,她其实是理解我支持我的。我接着说吧。这种兴奋是因为我觉得,你看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他们理亏啊,他们对不住我啊,我再提条件,他们肯定不能不答应了,那别说这次,以后我们的刀具都不成问题了。”
许如意看着郭大伟,他的长相是普通的中国男人长相,走在路上,你不会多看他一眼,他跟你搭讪,转过头你就会忘了他,他是那么的普通平常,可这会儿,许如意知道,他的心思,跟这年头的很多中国人一样,都是那么的朴实无私。
他们根本不计较自己的得失甚至自己的身体,只要厂子好国家好,他们就好。
郭大伟这会儿满腹委屈:“我觉得这是人之常理啊,小孩们打架了,理亏的那个也要让着点有理的那个。厂子里有了摩擦,我们的产品出问题了,我们去的时候,都得好言好语赔礼道歉,还得给人家点优惠。怎么到了日本人这里,他们就不讲道理呢。”
“他们天天低头哈腰的,怎么说出来的就不是个人话呢。”
“要不是他们不提供应该提供的配件,我能去守门求他们?如果不是他们说话太难听,动不动威胁我们,我能气晕了?明明是他们不道义,我怎么就成了装病的人,明明应该正常提供的东西,怎么说的我跟小偷强盗一样要偷要抢要骗呢。”
说到这里,郭大伟再也忍不住了,这个壮硕的汉子,呜呜的哭了起来。
那声音轰隆隆的,仿佛打山雷。
许如意也心酸的要命,从旁边的卫生纸上,扯了一条下来,递给了他,“我出去站站。”
她直接就出了门,屋外只有张超男王石头在外面,“姜敏不太舒服,何华陪她下去溜达溜达。”许如意点点头,又等了等,门才吱呀开了,郭大伟脸上红红的,不过神情却比之刚刚坚毅了不少,显然,发泄出来,好多了。
郭大伟说:“我没事了,许厂长咱们再聊聊。”
许如意跟着进去,关了门直接问:“广告的事儿你怎么想的?”
郭大伟就说:“许厂长,我原先没往你说的汽车方面想,但你一提醒,才恍然大悟,为什么一把铣刀,他们要卡的这么严格。他们是沆瀣一气啊。”
许如意点头:“他们是资本主义,但是他们的资本主义绝对不像是我们说的一样,是完全自由的市场经济,实际上,无论是国家干涉调控还是私下的串联都是非常频繁的。”其实还有更多,许如意已经写成了相关报告,准备交给甘部长,这也是她要推广数控机床的重要步骤之一,不过还没来得及。
郭大伟直接说:“我也看出来了,他们是不可能老老实实按量对我们进行供给的,卡脖子这事儿,只要他们想,只要我们的技术达不到,就时刻都会有。今天有我郭大伟,明天就有刘大伟张大伟。不能让他们这么下去。我说宣传的事儿,就是这个,都这样了,没必要给他们留面子,我想着,得让全国的同行都知道他们的伎俩,看清楚他们的嘴脸。”
“反正你们的数控机床也不比他们的差,价钱又便宜,配件更实惠,用咱们自己的,不比他们的强?”
这其实就是张超男的想法,这当然是最好的宣传,可是,这对平江厂和郭大伟的影响是巨大的,“你们厂还有他们很多的设备?”
郭大伟诚挚地说:“有又怎样,你看我都这样了,我们的设备还是开不起来。反正我们也没说瞎话,他们不是按照合同来弄事吗?我们也按照合同啊,合同可没规定不允许我说实话,也规定了他们必须该保修就保修,18个月再长,他也得把零配件送过来。”
“就算是不行了,那你们能保证我们开工吗?”
“有什么事,我郭大伟一力承担,我不惯他们这个毛病,必须一次性制服了他。”
许如意是肃然起敬,她点点头:“郭厂长,谢谢您。这样,现在是中午十一点,我下午两点会去部委汇报这件事。”
——将这件事闹大,而且要让他们长教训,可不是随便就可以的,她需要支持。
不过许如意也说了,“我的电话何华知道,还有三个小时,您随时可以取消这件事情,而在此之前,这事儿我谁也不会说的。”
这是给郭大伟留下的再思考时间。毕竟,虽然这事儿是有利于这个行业,可是,他将会处于风暴之中,合同在,平江厂换个领导,就可以继续生产。可郭大伟的前途却不知道还有没有?
既然给他时间思考,许如意就没再在医院里待着,让人将何华和姜敏他们叫回来,就离开了。
张超男他们还沉浸于气愤当中,一路上都跟王石头商量,怎么才能让田中他们赔礼道歉,许如意一直没说话。中午他们就近吃了点东西,王石头还问呢:“那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许如意瞧了瞧,这会儿已经是中午一点半了,她就说:“等一等吧,没事今天下午就走,有事的话再待两天。再等等。”
他们都不知道她在等什么,就知道许如意比往常更喜欢抬头看看墙上的老式挂钟,从一点半开始,一点四十,一点五十,直至两点。老旧的挂钟发出了清脆而悠扬的铛铛声,她这才站了起来。
“送我去趟部委吧。”
今天的行程里并没有部委这一站,不过这两年许如意频繁出入部委,突然有需要报告的也是正常,王石头根本没多想,哎了一声拿着钥匙就下楼了。张超男也想去,许如意吩咐她,“你守着电话吧,有事给张秘书打电话。随时。”
到了部委也就是两点半,她没有预约,甘部长那里有不少事情处理,许如意就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等候,一直到三点半轮到了她,并没有任何电话打进来,许如意知道,郭厂长这是铁了心了。
许如意进办公室的时候,甘部长大概坐了时间比较长,正在办公室里边走边动动,许如意不是外人,他也没停下来,“你怎么突然过来了?听说数控机床的测试结果不错?”
许如意笑笑:“是,各方面都达到了优异,跟日本的同类型产品相比,我们丝毫不差!”
这话一出,甘裕林直接叫了个好!“这可太好了,数控机床我们发展的也很早,不过当时受了日本那边的影响,一直是用的开环系统,整个方向都错了,导致研究也一度搁浅。你们可是弥补了国内的空白。准备什么时候上市?”
他说着,示意许如意坐下,许如意也没客气,直接坐在了沙发上,“我们还没定。”
“没定?怎么能没定呢!”甘裕林道,“数控系统的发展一日千里,听过日本那边16位的微操作机器已经开始流行,并成为主流。8位马上就要落后了,你们此时慢一点,将来可是要追很多。得快一些。”
许如意点头:“是这样的,但是我遇到了一件事,对咱们机床市场有点想法,所以今天就过来,跟您交流一下。”
“你说说。”
“你知道平江曲轴厂吗?”
这个甘裕林肯定知道,“知道啊,是国内数一数二的曲轴厂,怎么跟他们有关系吗?”
许如意就说:“平江厂的厂长郭大伟,昨天在古田铁工所分公司门口被气晕了。”
“什么?怎么回事?”一听是有事,甘裕林也不活动了,直接坐在了许如意对面。
许如意直接将前因后果讲了一遍,讲完了甘裕林直接气得拍了桌子,“他们怎么敢这么嚣张?这事儿一定不能这么轻易放过他们,必须要让他们知道,此事不可为,我们中国人更不能被欺辱。”
许如意要的就是这句话:“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和郭厂长商量了,要曝光他们,今天来就是想求助于您,能不能在媒体方面给与支持。”
甘裕林皱眉:“你的意思是……”
“就是让大家知道,日本的产品质量可能比较可靠,但人并不可靠。而且我其实,还有一些在数控机床研发时的想法,想借着这件事,跟您聊聊。”
甘裕林自然知道,许如意绝对不是无的放矢,他点头:“说说吧。”
许如意是有备而来,那些想法烂熟于心,根本不用稿子,直接说道:“我们从去年开始,8位数微电子控制器已经研发完毕,同时上马了燎原一号数控机床。但是,推行过程中,我发现非常难。难在大家对于国产设备的不信任。虽然我们的数控机床比之进口的同类产品,便宜了一半,可是也是一大笔钱。很多厂家宁愿多花钱,都不愿意买我们的设备。甚至于,我们想要足够多的数据进行系统调试,和河南省机械厅合作,免费赠予三十家工厂一家两台数控机床使用,很多厂家都是勉强才接受的。”
“我们现在已经形成了一个固有思维,就是中国的机床品质一般,如果可以的话,能进口就进口。”
这点是鲜明的,如今外汇下放到省,大家进口设备更加方便,每年各种设备的进口量剧增,一方面,大量的外汇花了出去心疼,另一方面,国内的市场在短短几年时间内,迅速被各国公司抢占,明明是经济发展一片欣欣向荣,他们的制造业却并没有在其中争得一席之地。
这两年,美国的太阳机床厂,WT公司,PP公司,德国的格曼机床公司,日本的古田铁工所,长崎机床公司,都成了香饽饽。但凡精密机床,必是引进他们的,而中国产的机床,只能走中低端路线,主打一个量大便宜。
就这样,口碑还越来越差。
“您看,进口机床大量挤占了我们的市场,我们因为水平较差,却无力抵抗,如今机床厂倒闭已经不是新闻了,用不了几年,我们的机床产业就会被完全击垮,到时候,可就再也发展不起来了。”
“如果他们对我们一视同仁,就像是日本出口到美国,无论是价格还是服务都做到极致,那我们还无话可说,可现在,您看,我们的机床厂只是差一点,他们就敢这样掐我们的脖子,如果以后他们一家独大,我们恐怕要听之任之了。”
“你的意思是限制进口机床?”
许如意点点头:“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叫做先内兴再外贸。”
这个说法很新奇,因为这年头,全国都在引进,仿佛不进口产品就不高级,许如意这是要反其道而行之,甘裕林皱着眉头说:“这个观点和你们厂的风向完全相反,你们燎原总厂,几个产品都是走外贸路线的,这么提,不是自相矛盾吗?”
许如意点头:“是这样的,但又不一样,我仅仅指的是机床行业。我们的机床厂出口的产品都是低端的数显产品和一些有专利的零配件,这些产品之所以能够占领市场,是因为国际上几个机床大国他们的战略不同。德国瑞士占领了高端机床市场,日本从数控出发,虽然劲头很猛,但目前还是中端市场的为主,至于美国,这两年蒸蒸日下,也是在中端市场发力了。所以我们才能够在低端市场上分羹。”
“可是,低端市场虽然很大,但也有限。机床老旧,即便改造,几年后十年后,也将会升级。而数控机床已经成为大家认可的主流。也就是说,当他们想要再次改变的时候,他们看向的厂家就不再是我们了,而是中端的机床公司。”
“所以,我们机床零配件的外贸市场,其实是狭隘又有时间限制的。之所以抢占它,一是因为当时我们的产品在国内难卖,是一种墙外开花墙内香的营销策略。二是先占地方,为了以后我们的数控中端产品上来后发力。”
“但整机是不一样的,虽然我们的机床价廉,但根本出不去,我认为如果我们基础打不牢靠,出口挣外汇只能是空中楼阁。而且您看,别说出口了,国内都快被挤没了。”
甘裕林并没有评价,而是问:“你准备怎么操作呢?”
这问题可不好回答,毕竟是给国家政策提建议,不过许如意对此早有深思,说话更是不紧不慢,“这个行业需要的是足够的资金,好的产品,以及好的市场。”
“最重要的是好的产品。什么是好的产品?”
“现在机床行业厂家多,产品多,杂而乱。大家只能靠着口碑来判断用谁家的。可口碑这种事是没有标准的,遇到好用的,那皆大欢喜,遇到不好用的,修吧,捏鼻子认了。”
这事儿是常见的,甘裕林也摇摇头。
却听许如意说:“如果可以给出标准呢。譬如,有这样的部门和政策,将机床产品分门别类,购买国外优秀产品进行测试,根本他们的设备得出数据作为标准,划分出一等品二等品三等品,进行对标。譬如说一等品等于瑞士机床的水平等等,所有厂家机床只要出厂,必须进行检测,贴上标签。”
“这样的话就可以解决大家对国内机床不信任和不了解的问题。按着标签来就行了,更何况,知道了标准,就有了奔头,为了卖好产品,自然也要拿着标准学习,做出更好的产品来,还可以形成竞争意识。如果我们再由此部门发布一些指导政策,对机床研发进行调控,那么我们整个市场会更有序,更有活力。这是个不停正循环的过程。”
这法子真的让甘裕林眼前一亮,“这个不错。”他可不是随便夸,而是别人的建议,可都是各种语言的堆砌,能提出有用且可落地方案的,许如意不能说是独一份,也是佼佼者。
许如意笑着说:“其实我也有私心,您看,这样一对标,我们的数控机床是什么水平,那真是明晃晃的,谁能不知道呢。”
甘裕林也笑起来了:“是啊,国家给你保证,谁还能不信?接着说,资金和市场你是怎么想的?”
“资金这方面,无非就是专项拨款,税收优惠,购买免除税务之类的,这个我不在行。我只能提出我的想法。”
甘裕林可并不觉得,直接拿着本子说:“你慢点说,我一点点记录。这些思路都可以讨论一下。接着说市场。”
重头戏来了。
“市场其实是前面两项的综合。好产品需要时间,资金拨来了研发也需要时间。可如果还没出来就被挤死了怎么办?我知道现在进口是大趋势,但不是所有的产品都需要进口,譬如一些普通的金属切削机床,我们自己的也可以。譬如现在各国出口给我们的数控机床,用的就是我们燎原厂推出的8位微控制器,我们完全可以满足大家的需要。您看,在设备分级后,是否可以提倡使用国产机床?譬如,我们负责进出口贸易的同事,是不是在这方面可以进行劝说,譬如,银行是否可以给与免息贷款,让所有买国产机床的人先用后付钱。”
甘裕林发现,许如意真是聪明,她说提倡,其实就是在说限额,一个意思,不同的词汇感觉完全不同。
而且她说的的确很有道理。这一套环环相扣,他能想象,加以完善之后,对于国内市场一定是个强心针。
甘裕林直接说:“回去写份详尽的报告交上来!”
许如意立刻应了,当然也会问:“郭厂长的事情能报道一下吗?”
甘裕林说:“敢作敢当,有什么不能报道的。让小张联系相关媒体进行采访。不过这事儿放出的时机你要把握好。”
许如意等的就是这句话,连忙说:“得令!”
甘裕林都笑了,“赶紧去吧。”
……
田中和宫川亮出了门,直接坐车回了古田铁工所的分公司,路上宫川亮还有些担心:“经理,您说,那个郭大伟会不会再继续骚扰我们?”
田中刚刚的气愤一扫而光,面上是一种不以为意的表情,“我们都是按着合同办事,他的要求根本不符合合同规定,我们有什么错?至于那个可恶的警察,我会向大使馆汇报这件事,他不会对我们有什么威胁?”
“不过。”田中看着这位年轻人,他实在是没有经验,做起事情来,不够圆融,“以后这种事情,可以拖一拖,以诚恳地态度,告诉他们我们的不得已,不要这样正面指责。你知道的,中国人虽然本事不大,但很要面子。可但凡你要是对他们和颜悦色一些,他们就会宁愿委屈自己,也要理解我们。”
宫川亮刚来没多久,听了后若有所思:“嗨!”
不过田中虽然这么说,可是对于许如意最后一句话,还是有些介意的,她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不过随着几天过去,无论是警察,还是郭大伟,甚至是那个年轻的女厂长,都没有任何反应,无论是田中还是宫川亮都放松下来。果不其然,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没事了。
甚至有天晚上部门聚餐,田中还得意洋洋地说:“怎么样?我告诉你的没错吧。”
宫川亮连连点头:“是这样,这几天又有两家过来,想要催促我们的零配件尽快到货,我态度很好地拒绝了他们后,他们居然还对我说谢谢,这真是奇怪的中国人?”
田中忍不住哈哈哈笑了起来,顺手拿了一支啤酒给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学的很好,有前途!”
而就这时,电话却突然响了,田中很是狐疑地看了看,是一个陌生的电话,他并没有接,而是跟着宫川亮说:“接着喝。”
可是那个电话没完没了,几声过后,立刻又打了过来,宫川亮低头哈腰地说:“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田中嘟囔:“能有什么事情?”不过还是走了过去,醉醺醺地将电话接了过来:“喂!”
对面传出来的居然是公司翻译的声音:“田中经理,你看电视了吗?”
田中很疑惑:“我看那个干什么?”这边的电视只有几个频道,而且内容非常少,新闻又很多,虽然他的人才公寓里配备了一台进口彩色电视机,可他很少打开。
翻译的声音特别的急切:“您快看看,咱们上电视了。”
他们上电视了?他们又没有投放广告,怎么可能上电视?
田中立刻让宫川亮打开电视,却发现央视上正在播放一个节目,上面的标题叫做《紧急求助:谁来帮帮这个可怜的厂长?》
放的时候,只有医院的画面,他们俩并不懂汉语,所以根本不清楚这是说的谁,但是,当镜头一转,他俩霎时间就愣了,那上面的人,不是平江曲轴厂厂长郭大伟又是谁?
而此刻的郭大伟,看起来异常地憔悴,而且他还艰难地伸出了左手,向镜头展示了一下已经不能灵巧的活动了。
虽然根本听不懂,但田中和宫川亮又不是傻子,这可是中国的央视,在这个上面播放,怎么也不是好事吧?田中立刻问:“上面到底讲了什么?”
翻译急着说:“就说的是平江厂的铣刀缺货,我们却没有货供给,他在我们门口晕了。目前左手已经不能正常伸展,身体出现了问题。”
田中忍不住骂了句:“八嘎!他们这是诽谤,我要告他们。”
可是,就听见翻译接着说:“不不不,他们只是介绍了一下情况,根本没多说我们任何话,也没提争吵的事儿。现在已经说到了他们厂停产的问题,说他虽然身体受损,可是还是担心厂子不能正常运行,没办法按时交货,所以迫不得已,在电视上求助,哪个厂子有没有多余的古田铁工所数控铣床的铣刀,他们愿意高价购买!”
翻译说完了就不吭声了。
好家伙,这是一句坏话都没说,到哪里去也挑不出毛病来,可是,这哪一句不是负面新闻呢,哪一句有他们的好?
这上面都解释了,铣刀就相当于做饭用的刀,是常用零配件。就这样的东西,愣是18个月才供货,工厂都停产了还没有,这机床买了不就跟摆设一样吗?
更何况,郭大伟都在分公司门口晕倒了,这种情况下,他们仍旧没有找到铣刀,他们是既没有服务,供应链也不咋样。
最重要的是,中国和日本这可是有过节的,虽然一句未提,但是个中国人都能听出来,这家日本企业真不咋地。
这哪里是求助,这是往脸上扇巴掌呢。
这样下去,谁敢用他们公司的产品?
田中自然也反应过来了,刚刚喝的酒他都没上脸,这会儿脸气得通红,这还不如直接控诉呢,这样他们还可以打官司,告他诽谤,可这个,人家就是平铺直叙地说了说背景,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名声受损,却是没有半点办法!
“郭大伟疯了吗?谁允许他这么做的?”
可喊有什么用呢,中国的电视远不如日本那么多,自然也就没有那么多电视台,到了晚上,一般情况下只看央视。
这就是说,今天晚上,但凡开着电视的,都看见了。而且还有一点他是知道的,中国目前还比较贫困,乡村里有电视的人其实是少之又少的,这会儿家里能有电视的,城镇居民为多,而城镇里面什么人最多——工厂啊!
这几乎等于今天晚上,中国所有工厂的人,都会看到这条求助!
那是求助吗?那是口碑的彻底败坏!
要知道,他们不是唯一的选择,在这个城市,还有来自于美国德国等国家的机床公司,就连日本的公司,也有三四家呢。
田中立刻说:“不行,必须挽回,去找郭大伟,去找他,走!”
可是到了医院,哪里还看得见人啊,只有空荡荡的病床,还有医生冷淡的话语:“哦,那位外地的同志啊,他着急厂子里的事情,稍微好点,就出院了。你们找他干什么?”
田中他们直接扑了个空。
宫川亮这会儿吓得脸都白了,他可是知道,这事儿说到底是因他而起,如果真闹大了,他别说工作了,在这个行业里,很难干下去的,他这会儿声音都是颤抖的:“经理怎么办?”
田中这会儿倒是冷静下来:“这样,你直接带着铣刀去平江厂登门道歉,告诉他们,我们虽然严格按着合同办事,但其实一直在催促,铣刀已经找到了,并且保证,以后会多备货,不会出现这样的问题。无论什么代价,一定要让郭大伟满意。”
“我这就去大使馆,务必施压,让他们的央视记者再进行一次采访。”他本身是很愤怒急迫的,可是说到这里,大概是觉得有了把握,居然放松下来,甚至因为想到了对策,声音里还有些坚定,“我会让这条新闻,成为一段佳话!”
说完他紧盯着宫川亮:“成败在此一举,宫川君,你的职业生涯就看此刻了,你能做到吗?”
这句话逼出了宫川亮无尽的勇气:“嗨!我一定会做好!”
夜色中,从容不迫地古田铁工所终于忙碌了起来,可是他们却不知道,这条新闻的播出,都是安排好的,怎么可能让他们有机会扭转干坤呢?
……
这个特殊的求助报道一播放,就引起了大家的关注。
有人正在吃饭,有人正在打牌,有人正在串门,这会儿,都一个动作:“哎哎哎,瞧瞧这播的什么?可怜的厂长?这是怎么了?”
这年头的人都热心,更何况,电视机前的主力人群,就是工人。一听说是求助,还是个厂长,谁不多看两眼,可这一看就气坏了!
“这怎么可能?铣刀这种东西凭什么不卖啊?这日本人是不是使坏呢?”
“我觉得也是,这一看就是故意的,我们厂虽然没有数控设备,但也有其他设备啊,咱们国产的质量虽然一般,可什么时候也没说不卖给刀?”
“这本就是为了提高生产效率买的进口设备,这样弄,还提高个屁啊,我看着进口的就是不行!”
“你们怎么刚说这个,你们不觉得这日本人太坏了吗?你听听,在他们门口倒下的,你说,要是没什么事,怎么可能好端端一个人,在他们门口倒下去的。咱们前院赵大妈晕倒,不就是因为被人气得吗?我看这个厂长也是。就是电视上不好说。”
“可不是,而且你看人都这样了,厂子也停产了,他们还不提供,这人心真坏!不能处!”
当然,除了这些事不关己,只是看到议论的,更有相关的人,譬如说泽州齿轮厂的厂长郭晓军正吃着饭呢,就瞧见了这条新闻,都是一个行业的,他跟郭大伟开会的时候见过几面,印象里神采奕奕说话风趣,平江厂也是业内不错的曲轴厂。
哪里想到会在央视见到他,他立刻看过去,不过没听几句话,眉头就皱了起来,妻子小雪也跟着看呢,忍不住说:“这也太过分了吧。老郭,你们有没有这个铣刀啊,帮帮他吧。”
郭晓军这会儿是一身冷汗,哪里还顾得上帮忙,他们厂刚刚订好了要进口古田铁工所的四台数控设备,马上就要签合同,这……他直接放下了碗筷,冲了出去,妻子问:“你干什么去?”
他住的是干部楼,直接在楼道里喊:“看新闻了吗?开会!”
当然还有同行们,已经是个中国通的贝尔每天雷打不动要看央视的新闻,为的就是了解这个国家的政策。可没想到,今天居然看到了古田铁工所这则新闻,他先是愣了一下,忍不住就哈哈大笑起来。
身边的女孩皱眉问他:“有什么好事情吗?”
贝尔笑着说:“是个非常好的消息,亲爱的许厂长有时候还是很有信用的,我们烦人的对手果然有麻烦了,而且是个大麻烦,我想,我们应该给他助助兴!”
更何况,即便是没有看到电视,在第二天的清晨,很多人会发现,今天的报纸居然在第一版登了一条求助信息:《紧急求助:谁来帮帮这个可怜的厂长?》有人在报刊上看到了,有人拿着上了公交车,大家还传阅了一番,有人则进了办公室看到了。
在这样一个传媒极其不发达,却又有着无比高的收视率,阅读率的年代,这条消息仿佛长了翅膀,瞬间就在全国各地同时传开了。在北京的田中昨晚上就去了大使馆报备,可他还没等到大使馆的回应,就先接到了电话,“你好,我们这里是商务部进出口贸易司,我司收到了举报,认为你方的合同存在大量不合理条款,请来一趟配合我们调查。”
……
宫川亮到达平江厂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了,因为连夜坐的火车,他有些疲惫,可此时此刻,他根本不敢懈怠,连忙冲着大门口去。
他不会说汉语,是翻译自报家门:“你好,我们是古田铁工所的,通过我们的努力,终于找到了你们要的铣刀,我们是来送货的,请打电话给你们的厂长,我们要见面。”
郭大伟出事的事儿,是瞒着平江厂的,停产是没有奖金的,连工资都不能全发,就怕工人们心情浮躁再生事。
可这样的反而让昨天的新闻更轰动了,没看完新闻,郭大伟家的大门就被敲响了,这一晚上,工人们络绎不绝地去看了他,即便他们家人太多待不下了,很多人还是去了楼下看看。
他们的厂长,说话敞亮,爱开玩笑,脾气不小,可是却最心疼工人。
那么多曲轴厂效益都一般,是郭大伟带着他们一路闯关,现在越办越好,工资奖金也越来越高。
工人们都认为郭大伟当厂长,是他们的福气。可谁能想到,居然被古田的人欺负成这样?他们是又心疼又愤怒,却偏偏不知道怎么办?
哪里想到,古田的人居然真的如何华说的一样,上门了!
赵老三往外看了一眼说:“我们厂长在医院呢,你去医院吧。在前面左拐不远就到了。”
宫川亮皱皱眉,他们为了早点到,是坐的火车,刚刚的三轮车已经走了,这会儿只能自己走,好在翻译说:“他们这边的医院都是厂子里的,应该不远。咱们过去吧。”
要是平时,宫川亮肯定不愿意,觉得太怠慢了,可现在,他可半句也不好多说,点头说:“那快点走。”
只是没想到,一拐进去,两个蒙头少年就跟风一样窜了出来,直接冲着宫川亮的鼻子就是一拳,宫川亮下意识地弯腰,对方却不恋战,一把抢走了宫川亮手里的箱子,等着翻译反应过来,人已经不见了。
宫川亮都疼蒙了,捂着鼻子一脸鲜血地问:“我鼻子断了!铣刀呢?箱子呢?”
第〇话 第九十五章 古田铁工所从未想到会在中国身上尝到这种打落牙齿往肚里咽的苦
箱子自然找不到了。
这会儿是上班日,又是最热的夏天,已经快十一点了,路上根本没人,他们扭过头去,看到只是空荡荡的巷子。
宫川亮立时急了起来,也顾不上鼻子疼了,这铣刀是来道歉压下评论的,如果找不到,事儿就真大了。他一身冷汗也不知道是疼的热的还是急的,这会儿只顾着说:“赶紧找,哦不,报警,找警察啊!”
翻译都愣了,实在是事情发生的太快了,而且为了找路,他一直走到前面,如果不是宫川亮惨叫一声,他都没注意旁边有两个人跑过去了。
他是中国人,他能不知道吗?中国的治安可没有这样差,大白天的,大庭广众之下,怎么就突然有人冲出来抢东西?更何况,郭大伟刚被气坏了,他们来道歉就遭了殃,这也太巧了吧。
不过,他是挣翻译这笔钱的,可不是挣卖国钱的,自然是宫川亮说什么他听什么。
要报警的话,他立刻说道:“我去问问,最近的派出所在哪里,你鼻子没事吧。”他还关心一句。
宫川亮其实很不好受,鼻子这块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剧烈疼痛,而且不但呼吸困难,有种阻塞感,他的视力似乎也受阻了,看什么东西都是模糊的。他知道,自己这会儿最应该去的就是医院,他想他的鼻子已经出了大问题。
可是,他哪里敢啊。
如果处理不好,古田铁工所在中国的事业就很难继续了,而他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
所以这会儿他忍着剧痛,摆摆手,含混不清地说:“先报警!”
翻译就是例行问问,他说报警那他就去找。这会儿街上没人,翻译又跑到了刚刚的大街上,拦了个人问:“请问派出所往哪边走?”
宫川亮就跟在他后面,被拦下的大姐特别热情,一瞧他这样立刻惊呼:“你这是被人揍了吗?怎么这么厉害?在那边,往那边走!直着走第二个路口再右拐然后……”
古田疼的受不了斯哈一声,大姐立刻说:“太麻烦了,走走走,我带着你们抄近道。这是哪个天杀的,怎么能打人呢。”
说着扯着就往小道走,古田说不出话来,大姐一边走一边问翻译怎么回事,翻译又不能说瞎话,就说:“我们是外地来的,准备去平江厂的医院,一进小道就被抢了。”
“怎么可能?我们平江这两年管得严,治安可好呢。”大姐扭头看宫川亮,“打的这么厉害,你坚持的了吗?我看看。”
说着,就上手想去看看,但实在是太疼了,一碰古田就忍不住叫了一声:“别动!”
他说的可是日文,大姐一下子就愣了,“日本人?”
翻译连忙说:“我们是去平江厂谈事情的,赶紧带我们去报警吧。”
大姐却站着不动了,上下打量他们,“现在能去平江厂谈事情的,不就是那个买了设备还不卖菜刀的日本公司吗?好家伙,你们可太缺德了,平江厂上千口子人等着吃饭呢,这都停工一个星期了。你知道基本工资才十几块钱,日子怎么过啊。打你,这是老天开眼了,怎么没打死你!”
“呸!什么玩意!那个打人也是笨蛋,这种人不打狠点!呸!晦气!”
边说边骂,还吐了一口,吓得他俩连忙退了一步,就瞧见大姐扭头就走了,翻译喊了一声:“大姐,你不是带路吗?”
大姐头也没回:“呸,带你个头!”
可刚刚为了快,走的是小路,如今这不知道是进了哪个街道,路窄人少,根本就不知道往哪里走。翻译只能说:“要不我们再退回大道?”
宫川亮这会儿都快疼蒙了,可又有什么办法,不敢动头,也不想说话,用手甩甩:意思是赶紧走。
因着这个打岔,等着他们到了派出所的时候,事情都发生了一个小时了,民警皱着眉头说:“这么点路你们怎么才来?这都这么久了,人早跑了?”
他俩欲哭无泪,宫川亮忍着痛斥责:“你们中国人实在是过分,有个女的明明说要带路,半路就把我们扔下了,你们不是说中日友好吗?你们就这么友好的?”
结果民警也不愿意了,直接站了起来,对方一米八的大高个,吓得宫川亮都缩了一下,以为他要打人呢,结果人家从旁边书报架拿了张报纸来,直接拍在他面前了,“他不懂人话,你来给他翻译,这上面写的什么。友好吗?谁不友好?”
翻译一看,就他们那点事儿,怪不得大家都不待见他们,平江的报纸居然报道了。
宫川亮能说什么,只能闭嘴了,录完口供后,民警就说:“我们会去查证的,不过你们确定吗?丢了三把铣刀?”
宫川亮立刻说:“是,一把铣刀1200美元,这是巨额财产,抓住他,按着你们的法律要枪毙的。”
民警皱着眉头看他一眼:“知道了,我们会调查的,留个联系方式,有结果了通知你们。”
宫川亮都没有辩驳的机会,就被结束了,后面还有两人打架,本来恨不得当场再打一架呢,这会儿在后面都看懂了,也不打架了,哥俩唠起来了:“这就那欺负咱的日本人,好家伙,这哥们办了件好事啊。”
“我觉得也是,那鼻子打的挺厉害的,以我的经验,肯定断了。”
“我也觉得,而且恐怕接回来也不好看,我也有经验。”
说完两个人还握了握手,民警问:“你俩为啥打架?”两人看了一眼说,“没事,没事了。哥们咱喝一顿,我咋觉得咱俩不打不相识呢。”
倒是宫川亮气得不得了也没办法,想了想说:“先打个电话然后去医院吧。”无论如何他得道歉,让对方知道他的诚意,至于铣刀……如果能找到最好,找不到,他也可以承诺最快速度送到,毕竟这东西又不是什么稀罕物。
翻译看着他说:“也行,而且,你整个脸都肿起来了,得看看吧。”
宫川亮扭头对着玻璃窗户照了照,里面出现了个看不出样子的家伙,脸上的血已经结成硬块了,外加上挨揍的青紫,那真是五颜六色。不过他此时倒是觉得这样道歉挺满意,“走!”
他的想法是,拿着这副模样让郭大伟看看,他们不是不办事,而且很有诚心的,只是被人抢劫了,他们也是冤枉的,当然,宫川亮打完了电话后,还动了个脑筋,如果让注意力从他们不给铣刀变成了搜捕抢劫铣刀的人,那就好多了。
哪里想到,医院倒是进了,可是一说他们是古田铁工所的,来看望郭大伟,那个他见过的何主任,这会儿可不是当时一脸笑意,说话温柔的样子,冷淡地说:“对不起,我们厂长身体还在休养中,谁也不见。”
宫川亮就跟翻译说:“跟他说,我们是怀着巨大的诚意来看望和道歉的。我们作为供货商,虽然合同上表明了18个月的供货期,但绝不是看着你方停产而无动于衷的,我们这几天一直在四处寻找铣刀,刚刚找到就连忙送了过来。”
何华听了后果然脸色好看多了,宫川亮还以为让他们见面了呢,就听见何华说:“几把?”
宫川亮本来想带三把,但是田中认为太显眼了,就让带了一把,说是让他们配合将这事过去后,再开始慢慢供货,“一把。”
何华皱着眉头,一副不太愿意的样子,“你们这么大的工厂,半天就找了一把,合着你们只管生产设备,不管配件是不是?行啊,一把也行,在哪里?”
宫川亮一提这个就生气,“刚刚路上被人抢了,你看我这样,就被人打了。我们已经报了警,你们赶紧也报警,务必尽快拿回来。”
他和以为何华会跟他一样着急,却听见何华说:“你不是骗人吧。你们一年半都没货,昨晚上电视今天你们就带着刀来了,上报纸就变出来了,你们不是一开始就有,不给我们吧。”
宫川亮都愣了,“你们在说什么,我们怎么可能怎么干,我们是怀着巨大的诚意,想办法调来的铣刀,为的就是解决平江厂的开工问题,我们……”
谁料何华却说:“我们为了一把刀,先是给你们打电话,随后又跑到了北京,在你们的公司苦求了三天,当时你可是说,你们公司都是按着申请时间来的,我们没有提前准备,所以根本不可能有货的。如果是个人说是自己没有货了,都要提前取货,你们岂不是乱套了。请问,这把刀哪里来的?从国内厂子里调来的?哪家厂子?从国外调来的,手续呢?”
宫川亮自然知道肯定有这样的疑问,他认为这都好解决,有刀能开工,肯定不会再问了。
可现在的问题是,刀被抢了。
何华根本不信:“说不出一二三,我只能这么猜,要不,这铣刀就在你们仓库里,你们是不想给我们,要不,挨打是假,丢刀也是假,你们忽悠人的吧。宫川先生,您说是哪个?”
宫川亮不能承认前者,也不能承认后者,明明自信满满地来,这会儿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若是按着本性,他肯定是要发飙的,告诫何华别这么嚣张,毕竟以后还有合作,可现在,那片子引起这么大的轰动,他半句不敢多说。
——刚刚打电话,田中的口气是气急败坏的,他在公司里一向是以绅士自居,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口气,不停地叮嘱他,一定要稳住郭大伟,无论什么条件都要说动郭大伟合作。
而且,田中还说了一件事,根本不是仅仅在电视台播放,这条新闻出现在全国各地的报纸上,现在,恐怕看电视报纸的中国人都知道了。
这跟他一路的遭遇完全相符,他都能想到,如果再这样下去,他们会面临什么后果。
所以,宫川亮只能深深地低头鞠了一躬:“请不要这样揣测我们,我们真的是有着巨大的诚意。请让我和郭厂长面谈,我一定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条件。”
这意思可是太明显了,就是你们可以提要求了。
他就不信,平江厂能不动心?
结果他听见了什么,病房里传来了郭大伟熟悉的声音:“滚!”
日本人一向是以道歉闻名的,姿势标准,言语诚恳,哪里想到,居然真的不管用?宫川亮离开的时候都是满脸的不敢置信:他们居然连见一次谈一谈的机会都不给吗?那……他不敢相信后续会是什么样?
后续自然不会好。
谁能想到,以万为单位的美元都花了,却因为一把铣刀停工。大家引进设备,不就是为了提高生产效率吗?过去用普通车床,的确是慢而且质量差一些,精度不够,但是那可不用被人卡脖子啊。那是有多大力气就使大多力气,而这种情况是,花了钱,还使不上劲,不少人都觉得还不如不花呢。
更何况,郭大伟还因此残疾了!
谁不觉得难以置信,谁不愤怒。
可中国人是朴实的,是团结的,在这种巨大的情绪里,大家还是准确把握住了最主要的事情,让平江厂不停产,让郭大伟赶紧恢复健康。
因此,在中国一场浩浩荡荡地找刀行动开始了,无论是平江厂,还是央视,亦或是刊载了这篇报道的报纸编辑部,都收到了电话,电报和来信。大概是因为这次事情紧急,一向节省的中国人居然以电话和电报为多,为的就是及时的告诉他们自己知道的信息。
有人说这种铣刀可以用国产铣刀代替。有人说自己这里有日本其他公司的铣刀,不知道能不能通融一下,用了也可以保修。
当然,最多的就是各家购买了日本设备的工厂,终于有了一次集中的反馈,大家一致说自己的零配件也经常不到货,为此经常停工。当然,更有借机吐苦水的,譬如控诉他们的机床一修几万块美元,还不让看。或者说他们的要求高,请过来就跟请祖宗一样,一言不合就撂挑子。
于是,短短几天内,刀是没找到,但古田铁工所和其他几家日本机床公司的真实用户反馈,却是越来越多。
央视是电视节目,反应比较慢一些,倒是各地方的报纸速度更快,将大家的建议写上去,自然也要将大家的意见写上去,一时间引起了哗然——原来,先进的日本设备,居然是这副模样?原来以为买了数控,就等于生产效率嘎嘎高,哪里想到,是人家让你高就高,是人家让你停产你就得停产。
“这是咱给钱买设备,还是咱给钱买罪受?”
有人对着记者发出了这样的质问,而这句话也变成了报纸的内容,发放到了每一个读者手中,形成了所有人的心声。
而且,本来正在签约的合同也受到了阻碍。
首先是商务部那边认为他们的合同存在不合理条约,第二天就对他进行约谈,认为18个月的备货期实在是不合理,这样影响生产。
那个司长留着一把大胡子,说话也不客气,田中试图解释自己的困难,对方大胡子一甩,只有一句话:“那就是无法进行正常供应,我们会将这个型号的设备进行标注暂时不予进口。请问,你们其他产品以及配件可以正常供应吗?还需要18个月吗?”
田中能说什么?他简直目瞪口呆,中国人疯了吗?
他们是不准备跟自己合作了吗?这是他们应有的态度吗?
不仅是这样。
田中本来想的是,通过大使馆施压,让央视合作进行拍摄,到时候就将他们宣传成正面形象,很快大使馆就回应了,“对方说如果你们愿意配合拍摄,他们愿意进行采访。”
田中以为这是来配合他们的。哪里想到,央视的记者来了后,直接问郭大伟说你们去了平江道歉,并且号称带来了铣刀让他们回复生产,不过被抢了。
田中立刻点头,想要借此诉说他们的真诚和自己的委屈。
记者很是坦诚地说:“求助的片子已经发出去了三天,后来我们才了解到,平江厂这款数控铣床是最新款的,所以国内还没有同类型。根本没有厂子可以提供相同的铣刀。请问你们的铣刀是刚刚从日本运抵中国吗?”
田中当然想回答是了,可是何华已经问过宫川亮了,要求他们提供报关单,他们哪里有最近的,他们有的是原先的,事实上,他们从来不缺这东西,只是因为某些原因,故意拖延而已。他以为已经交涉好了,可没想到,他们还是这样咄咄逼人。
但现在,闹成了这样,他没办法说,东西就在他们的仓库里。
他回答不出来,记者可是没有饶过他,摄像机一直对准着他,他知道,这下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原本想着趁机洗脱,可现在,他的支吾不语,只能理解成一个答案:他们根本就没有铣刀,拿着刀去道歉是说谎,报假警。
可这样,宫川亮就白挨打了,他的鼻梁骨直接断掉了,如今已经飞回日本进行手术,听说鼻梁明显移位,修完了也不能恢复原本的样子,也就是说毁容了。
而且,这还落实了他们无力提供零配件的说法,这款机器根本无法进口。
他试图找找其他话题,没想到飒爽的女记者根本不离主题:“田中先生,很多观众都在关注这件事,我们希望得到明确的回复。”
没有办法回复,他只能说:“我还有点事,要不这样,我们下次再说。”
女记者笑笑:“我们了解了你们的想法,就不多打扰了!”
他以为的了解就是知道了,可没想到,就跟控诉他们的新闻可以写成一个可怜厂长的求助,他们的态度也可以一字不评,全部放出,任由观众评说。
几天后的后续报道中,他们的交谈的画面原封不动没有任何剪辑地出现在了电视上,当然,主要内容可不是这个,而是一个喜讯:“远在美国的楚中先生,在跟亲友的电话中得知了这个消息,不远万里从美国给平洲厂采购了这一型号的铣刀。”
“据楚中先生介绍,日本的此类数控机床,已经出口到美国三年左右时间,是比较常见的铣床机型,配件一向充足。这次楚中先生得知情况后,当天就给美国的经销商打了电话,下午铣刀就直接送到了。”
“目前,已经通过空运到达。平洲厂已经平静了半个多月的厂房终于又传来了机器的轰鸣声。”
画面中,郭大伟再次出现了,他身后就是已经运转起来的数控铣床,此时工人正在谨慎地操作着,郭大伟笑着说:“终于解决了,谢谢大家。”
田中看着报道都傻了。
电视中,他的避而不答就跟傻子一样,而从美国来的铣刀,就像是一把锋利的匕首,直接插入了他和古田铁工所的心脏——想都知道,看到这条消息的中国人会怎么想?
我们这边18个月供应期,人家那边上午要下午就能送到?我们这边求上门,都气昏了出事了,你们还是一口咬死没有铣刀,可是美国那边,随时供应。
有些事能干不能说,尤其是这样鲜明的区别对待。
他们还能好吗?
更何况,虽然美国的事儿是真的,他们的确在美国的服务这么好,否则的话,怎么在美国打下市场?可是,他有种强烈的感觉,那个楚中恐怕是假的,那把铣刀是他们丢的那把!
什么叫借刀杀人!他终于感受到了!而且还借的自己的刀!
这一刻,田中有一种无力感,他都不知道,不就是一把铣刀没给吗?这种事原先也不是没有啊,为什么这次反应这么强烈?瞧瞧这些新闻,哪一个都是要砸死他们。中国这是要干什么?
就为了弄死他们吗?可没有他们,还有其他日本机床公司,还有其他国家的机床公司?为什么这么针对他们呢?
他想不通这个问题,也没办法跟狂怒的社长解释是为什么?他只能说:“中国人好像一刹那间,就开始从国家部门,到电视媒体,都开始针对我们了。我在想……”他给出了一个猜测,“那个郭大伟是不是有什么深厚的背景我们不知道?”
这仿佛是唯一的答案。
他甚至还和大使馆的朋友沟通过,但没人清楚,当然,也没人能帮他们。
那些签了合同的,是没办法找回的,但是那些已经谈好了的准备签合同的,或者正在进行中的客户,似乎都开始观望,虽然田中已经保证,后续他们会加强这方面的管理,保证零配件供应充足。
可是大家依旧不敢相信,都准备观望一段时间,毕竟进口设备这种事,本就是不能急的,再说设备到货期也很长,拖一拖总比郭大伟那样的强。
而偏偏在此时,其他国家的机床公司开始动作了,他们开始宣传自己的服务,什么常用配件充足,上午要下午发,什么维修配件六个月供货期,什么全世界一个待遇。
条条针对他们。
这话田中都不相信,大家都是一样的,横亘在中国和其他国家中间的是禁运条令,只要这条规则在,那么中国处于劣势,他们就不可能平等对待中国。
这就是针对中国人现在的心里进行虚假宣传。
可是,这管用啊。
起码他知道,那个跟他们谈的很好已经准备要签约的泽州齿轮厂厂长郭晓军,明明说的是他们还需要斟酌一下,可第二天他就瞧见郭晓军出现在另一楼层的太阳机床厂的办公室。
郭晓军看见他,只是微微点点头,就跟见了一个并不熟悉的陌生人一样,根本没有任何愧疚!
如果只是这样,他觉得还可以解决。
他从日本要的铣刀已经到货了,他准备送到平江厂,告诉他们,做出实际的样子来,毕竟,都已经用了他们的机器,难不成还真翻脸吗?真翻脸的话,他们的机器可就不保修了。
只是没想到,这事儿居然影响力不仅仅在中国,美国那边不知道为什么也传遍了。
可是内容跟这边的事情一样却又不一样,因为那边传的是——古田铁工所即将倒闭,已经连铣刀都供不上货了。
他这才知道,那位楚中可不是个无名之辈,竟然是真人,是一家汽车工厂的老板。这条消息搭配着楚中帮忙买铣刀的新闻,仿佛风吹叶落一样自然,传遍了行业内。
要知道,纵然有了《机床协议》,抑制了对日机床的进口,甚至还试图将美国机床倾销到日本市场上,实际上,美国人依旧不是日本人的对手。数量减少了,但他们的存在感并没有减弱,只是有些束缚而已。
譬如,这两年,不少日本机床公司都选择在美国本土开设机床生产厂,或者是在美国的邻国开设相应工厂,用来躲避进口限额的问题。
只能说,日本因为这条协议的存在,正努力挣脱困境,而美国机床公司,因为不可抑制的式微,也在进行最后的挣扎。两者的冲突,比之前些年,要更加激烈,甚至是白热化。
这条新闻并不大,就跟当时燎原机床厂在日本国际机床展遭遇的小小问题一样,可是,有了推手在,它就能发酵成很大。
毕竟,如果不是要倒闭了,怎么可能连铣刀都供不上?
偏偏明明禁运条例是美国人的主张,可偏偏古田铁工所没有一个人敢对着媒体说出来,他们的公司并没有问题,对中国那样只是因为——他们弱,欺负他们而已。
这是多可笑的一件事?
他们从未想到,会在中国身上尝到这种打落牙齿往肚里咽的苦头。
一时间,不仅仅是田中,而是整个古田铁工所都陷入了巨大的风波中——日本的市场一共就这么大,他们主要是对外出售,可现在,他们的名声已经被毁坏的差不多了。业务量仿佛被突然间冷冻住,据说整个七月古田铁工所全球业务量同比下降50%以上。
而田中终于收到了他的解聘信,二十二岁进入古田铁工所,他位置奋斗了二十年,一直是同龄人中最努力和最出色的一个人,来中国的时候,他以为这是他大鹏展翅的起点,哪里想到,这里竟然成了他的终点,甚至是他在机床行业的终点。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很困惑,美国人利用这条消息对他们进行反扑,他能理解,可中国到底是为什么呢?
一直到八月初,一条消息从机械部下发到了各地的机械厅,机械局,然后又发到了每个工厂的厂长手中——中国机床协会成立了,而且即将推出中国机床评定标准!
七月的中国制造业,其实都在关心一件事——平江厂全国求助事件。
开始的时候,是因为觉得郭大伟可怜,又对古田铁工所的所作所为异常的生气。到了后面,事情虽然看起来云淡风轻地解决了,但是,这背后的原因让人屈辱又悲愤,谁能受得了这么被人看轻呢。
机床行业都想着一件事,一定要争气,只要他们有了好产品,还能受日本人的鸟气?而其他行业的工厂,即便有引进计划,也一直在观望,生怕再被坑了。
哪里想到,中国居然弄出来了个机床协会,还有评定标准,这文件一下,不少人都挺好奇的,这协会干什么的?这评定又是有什么用?
东阳机床厂的胡浩收到的时候,正在省厅开会。
一收到就先翻开看,文件中说,这个机床协会是属于机械部隶属的,所有的机床厂都是协会的会员。上面写的是,通过和各工厂的有效沟通,对制定行业法律法规,以及发布行业动向,进行政策指导。
旁边的人看到这条就已经议论开了,“这意思是不是以后,还是过去那样,部委怎么分配,我们就怎么生产?”
“怎么可能?你看看后面写的是,这种指导是一种建议,企业还是有自主权的。我理解是这样的。”胡浩已经先说了起来,“就是譬如国家感觉到,数控机床是个好方向,就会发布指导,让大家可以酌情上马研究。”
一这么说,大家到时都理解了,不过还是有人觉得没什么用处,“那是想研究就能研究出来的吗?有钱吗?有人吗?有市场吗?咱们研究出来的东西,早就过时了。数控发展太快了。”
谁不知道呢,不少人点头。
胡浩笑着说:“你们往后看啊,这不写着呢,国家提供无息贷款,作为研发资金。如果研究出来了,同等条件下,甚至是略微差一些,国企采购,优先采购国产机床。”
这一提,不少人都精神起来,有钱就等于有人,有采购就等于有市场,谁不愿意干啊。
“这是好事,我们也算是有点盼头。省的被进口设备压得喘不上气来。可是,我们的产品怎么评定呢。”
在另一个省份,有人也这么问着。
东北机床厂新任厂长林阳就这么介绍道:“你看看后面那个评定标准,上面不是写着吗?部委从清华、北大、西工大等多所大学,还有八家机床厂,组织了专家会诊,将国内引进的机床设备进行了整理,测试评定,拿出了具体的数据,将这些机床分成了五个等级,数个大类。所有的机床都必须参与评定才出厂。评到了哪个等级,意思就是跟这类进口机床差不多。”
这一说不少人都兴奋起来:“这个好啊,人家不买咱们的,不就是因为觉得咱们的质量没办法保障,不知道跟国外的差距有多大吗?这要是评出来,譬如我们和日本铁工所的某个机床差不多,我们又便宜,还零配件随时买,肯定是买我们的啊。”
当然,也有人觉得不太好:“说真的,这标准是不错,可是,咱们行吗?人家进口的设备那精度,哪里是咱们比得了的。到时候别评个最差,更丢人。”
谁料他这一说,其他人可是不愿意了:“你这话说的就不对。首先不蒸馒头争口气,那古田都欺负咱们这个样子了,说真的,咱们也有责任。如果不是我们的东西做的不好,人家不得不去买进口的,怎么可能有这事呢。我觉得评标准好,就算是全部最差,那起码还知道往哪里进步呢,一直这么稀里糊涂的,市场被人占完了,要面子有用吗?”
“更何况,咱们也不是各个都差,这些年大家能活着,不都有点压箱底的东西吗?原先是靠口碑,没有明确的数据,现在有了标准,拿出来,那可是实打实的好宣传!干嘛妄自菲薄。”
“再说了,我听说,燎原机床厂的数控系统已经研发出来了,好多厂都进行了测试,非常稳定,如果我们和燎原机床厂合作,说不定数控机床方面,我们也能上上劲呢。”
这么一说,谁不振奋?
林阳还专门加了一句:“同志们,我可提醒大家,这可是好时机,现在因为古田的事情,很多人对于进口没那么热衷了,咱们扳回一局的时候到了!”
立刻有人给了作证,旁边的郭晓军就说:“我认为林厂长说得对,我们厂原先是和古田谈合作的,后来出了事,我们又和太阳机床厂接触过,说真的,他们都差不多的,就是因为古田出事了,想抢市场表现的态度好点,等着事儿过了,又是原先那样。如果咱们国产的机床有能达到差不多水平的,我愿意用国产的。”
这话一落,有不少厂长都表示赞同:
“不能被这么卡脖子!”
“国产差不多干嘛不用,还省外汇呢。”
一时间,报名评定的厂家络绎不绝,这其中有一家是最引人注目的,那就是东阳厂,因为它报名的不是普通机床,而是和燎原机床厂合作的燎原一号数控机床,据说他们的数控系统是8位微控制器,在一年时间的实验下,性能不比同时段进口的日本数控机床差。
所有人都在拭目以待——燎原一号能评成什么等级呢?真的不逊色吗?那大家可不用被卡脖子了?
倒是田中知道这条消息的时候,就有种隐隐的感觉,这么集中力量对付他们,莫不是就因为这个协会和这个评定标准的出台?尤其是当他在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到了一张旧报纸,上面是写着燎原厂在广交会取得了优异成绩,对燎原厂厂长许如意的采访。
这个许如意不就是那天在郭大伟病房外质问他的那个女人吗?她长得太漂亮了,说的话又太犀利了,他不可能记错的。
他站在那里将事情串联了一下,他敢确定,这里面最大的受益人就是许如意,将古田整的这么惨,绝对跟她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