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Chapter90 “算计”

第一卷

众人返回京中的这一夜, 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早已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所有人都困在了局中。

苏逢舟自从被长公主带入皇宫后,便彻底与宫外断了联系, 就连陆归崖安排在她身侧暗中护卫的临兆, 也被拦在那道高高的宫墙之外。

在所有人看来, 她孤身入局, 踏进如今暗流汹涌、豺狼环伺的皇宫,无异于自投罗网。

可苏逢舟却不这样认为。

她想起从前阿父教过她的一句话,置之死地, 而后生。

如今尚未身死,又何谈求生。

想到这里,她缓缓抬眸, 朝太后离去的方向望去, 眉心不禁蹙起。

从前在宫外时, 她便听过无数关于长公主的传闻。

人人都说齐妤是太后亲女, 是齐国最尊贵的女子, 是自开国以来最受宠爱的长公主。

可如今看来……

宠爱或许是真的, 权势与殊荣也是真的, 唯独那份爱,未必是真的。

若当真爱一个人,又怎会任由她一步步长成如今这副模样?

不教她何为是非, 不教她何为分寸,只一味纵容, 一味放任,待她闯下大祸时,再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落她颜面。

那不是宠, 更像豢养。

思及此处,苏逢舟将目光缓缓落到齐妤身上。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位人人艳羡的长公主,似乎也没有世人想象中那般恣意快活。

此刻齐妤仍跌坐在地,那张艳若桃李的脸上,还留着清晰的掌印。

苏逢舟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走了过去,她蹲下身,从怀中取出药膏,用指尖轻轻挑开,替她涂抹在泛红的脸颊上。

药膏落在脸上带着阵阵凉意,齐妤身形微微一僵,下意识抬眸看向她。

映入眼帘的,是苏逢舟垂下的眉眼。

平静、认真,甚至隐隐透着几分怜惜。

齐妤忽然怔住。

从小到大,无论母后如何罚她、骂她、打她,身边那些宫人永远只会低着头装作看不见。

没人敢替她说话,更没人敢替她上药,那些下人怕太后责罚,故而只会将母后的话搬出来同她讲。

“殿下,太后说了,疼些才会长记性。”

可如今,却有人愿意蹲下来替她上药,齐妤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热,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知道自己似乎没有选错人。

良久,苏逢舟收回手:“疼吗?”

齐妤一愣,随即偏过头去:“不过一巴掌而已,本宫会疼?”

苏逢舟看着她,轻轻笑了一声:“好。”

齐妤顿时转头看她,神色带着几分不解:“就好?”

“嗯。”

“嗯什么?”

“知道你不疼,便就够了。”

齐妤眉心蹙了蹙,试探开口:“若本宫说疼呢?”

“因知晓殿下会疼,寻今这才自作主张为长公主抹药。”

苏逢舟说这些话时,依旧是那副平静模样,可偏偏齐妤生不出半点气来,反倒觉得心口愈发滚烫。

见她起身欲走,齐妤忽然急了:“寻今!”

苏逢舟停下脚。

“本宫是为了你,才挨了母后这一巴掌,可却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

长公主求亲一事来得突然,对于苏逢舟而言,这本就是意料之外,她本不需要做些什么。

可归根结底,那日是她自愿选择随齐妤入宫的,既然如此,有些情也总归是要还的,想到这里,她缓缓回头:“不知长公主想让我如何做?”

齐妤几乎脱口而出:“要你今夜,陪睡!”

空气忽而安静了一瞬,苏逢舟眉心轻蹙,却还是颔首点头

“好。”

又是一个好字。

齐妤还未来得及高兴,便见苏逢舟抱起榻边的被褥,径直铺在地上,随后躺了下去,动作干脆利落。

齐妤整个人愣在原地。

过去那些被她带回府中的男子,无不想着攀附权势,恨不得日日守在她身边,巴不得投怀送抱让她怀上,以此坐稳驸马的位置。

可苏逢舟不同,她答应了,却又什么都没做,齐妤盯着她看了许久,最终还是默默回到了榻上。

不求财、不求权、有风骨、有分寸,温柔而克制。

她忽然觉得,自己能说出寻今无数优点,这一切的一切,几乎都让她越陷越深。

直至屋内烛火熄灭,苏逢舟才缓缓睁开眼睛,她知晓,如今身在皇宫之中若想破局,必须先寻到皇帝。

可这皇宫这般大,她受禁锢在这长公主殿中,又如何能在短短两日之内寻到人。

思及此处,她那点仅存的困意,也在此刻烟消云散。

而这一夜无法入眠的人,显然不止她一个,此刻的陆将军府内,同样灯火通明。

正厅之中,陆家众人围坐一处,原本是想商议破局之法,可从深夜议到天明,依旧毫无头绪。

就在众人沉默之际,陆勇忽然一拍桌案站起身来:“大不了杀进宫去!”

此话一出,满屋皆静。

陆勇沉声道:“如今宫中传言皇帝病重,满朝文武无一人得见圣颜。既然如此,不如你我父子二人直接闯宫,将皇上与儿媳一同救出来!”

白慈闻言轻轻叹了口气:“将军可曾想过后果?”

“若皇上当真病重,你与归崖率兵闯宫,那便不是救驾,而是谋反。”

“届时,陆家与白氏两族数百条性命,又该如何?”

陆勇顿时哑了声。

白慈继续道:“更何况,儿媳既敢跟着长公主入宫,便说明她早已想过这些。”

“她是将门之后,定受苏、楚二位将军言传身教,自不会希望我们为了救她而自乱阵脚。”

“要救人,可以。”

“要杀,也可以。”

“但绝不能是现在。”

屋内渐渐安静下来,父子二人心头的躁意也被压下几分。

就在此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负责守门的下人匆匆跑进正厅:“少将军,外面来了个人。”

陆归崖抬眸:“谁?”

下人神色古怪:“不知,但行踪诡谲,瞧着不像好人。”

“却非让小的来传,说他是……”

陆归崖眉心紧皱,似乎是没了耐心:“是什么?”

“是…….俊俏小郎君……”

下人说话的声音越说越小,就在所有人都一筹莫展之际,沉默许久的苏晴低低笑了一声。

她侧目看向陆归崖:“是连大人。”

“这是我从前打趣他的称呼,想来当是不愿暴露身份,才用了这个名头。”

陆归崖闻声点头,随后看向来人:“让他进来。”

苏晴心中清楚。

连肃既能带着银卫出宫,便说明如今仍在太后眼皮子底下做事,能在此时冒险前来陆家,绝不会只是为了传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她早已做好最坏的打算。

可当连肃真正开口时,她才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一局棋的凶险。

“你说什么?”

苏晴猛地抬眸,近来愈发沉稳的神色终于有了一瞬失控。

“长公主要同大侄女成亲?!”

这句话落下,屋内众人神色皆是一变。

连肃轻轻点头。

他今日并未着官袍,只穿了一身寻常书生长衫,显然是刻意遮掩身份而来:“此事是太后亲口应下的。”

“若算上今日,便只剩下一日。”

“后日,便是长公主与苏夫人的大婚之日。”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顿:“届时,满朝文武都会入宫观礼。”

屋内霎时间安静下来。

白慈与陆勇面面相觑,苏晴神色凝重,陆归崖的面色越发沉了下来。

陆归崖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收紧,骨节泛白,可还未等他细想其中关窍。

只听“砰!!”的一声,正厅大门忽然被人猛地推开。

一名亲兵满头大汗冲了进来:“少将军!”

“出事了!”

众人同时抬眸,那人连礼都顾不上行,声音都在发颤:“先前您命我等盯着诸国动向,我们便在各国边境都安插了眼线。”

“方才急报传回……”

他说到这里,呼吸都重了几分:“萧国动兵了!”

话音落下,屋内所有人脸色骤变,那亲兵双膝重重跪地。

“根据前线探报,萧国已集结数万大军。”

“最多一日!”

“后日萧国大军便会压至我齐国边境!压至京中城门之外。”

话音落下,整个正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太后把持朝政,皇帝生死不明,大公主大婚当日,便是敌国兵临城下,攻打来的日子。

半晌过后,陆归崖缓缓抬起头,那双向来沉静的桃花眼里,再无半分温度。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太后会选在这个时候替长公主定下婚期,为什么皇帝会突然被困深宫。

因为,她要借着这场亲事,将齐国所有文武百官困死在宫中。

因为,她要让萧国,不战而胜。

要让齐国,从此彻底消失在史书之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