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返回京中的这一夜, 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早已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所有人都困在了局中。
苏逢舟自从被长公主带入皇宫后,便彻底与宫外断了联系, 就连陆归崖安排在她身侧暗中护卫的临兆, 也被拦在那道高高的宫墙之外。
在所有人看来, 她孤身入局, 踏进如今暗流汹涌、豺狼环伺的皇宫,无异于自投罗网。
可苏逢舟却不这样认为。
她想起从前阿父教过她的一句话,置之死地, 而后生。
如今尚未身死,又何谈求生。
想到这里,她缓缓抬眸, 朝太后离去的方向望去, 眉心不禁蹙起。
从前在宫外时, 她便听过无数关于长公主的传闻。
人人都说齐妤是太后亲女, 是齐国最尊贵的女子, 是自开国以来最受宠爱的长公主。
可如今看来……
宠爱或许是真的, 权势与殊荣也是真的, 唯独那份爱,未必是真的。
若当真爱一个人,又怎会任由她一步步长成如今这副模样?
不教她何为是非, 不教她何为分寸,只一味纵容, 一味放任,待她闯下大祸时,再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落她颜面。
那不是宠, 更像豢养。
思及此处,苏逢舟将目光缓缓落到齐妤身上。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位人人艳羡的长公主,似乎也没有世人想象中那般恣意快活。
此刻齐妤仍跌坐在地,那张艳若桃李的脸上,还留着清晰的掌印。
苏逢舟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走了过去,她蹲下身,从怀中取出药膏,用指尖轻轻挑开,替她涂抹在泛红的脸颊上。
药膏落在脸上带着阵阵凉意,齐妤身形微微一僵,下意识抬眸看向她。
映入眼帘的,是苏逢舟垂下的眉眼。
平静、认真,甚至隐隐透着几分怜惜。
齐妤忽然怔住。
从小到大,无论母后如何罚她、骂她、打她,身边那些宫人永远只会低着头装作看不见。
没人敢替她说话,更没人敢替她上药,那些下人怕太后责罚,故而只会将母后的话搬出来同她讲。
“殿下,太后说了,疼些才会长记性。”
可如今,却有人愿意蹲下来替她上药,齐妤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热,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知道自己似乎没有选错人。
良久,苏逢舟收回手:“疼吗?”
齐妤一愣,随即偏过头去:“不过一巴掌而已,本宫会疼?”
苏逢舟看着她,轻轻笑了一声:“好。”
齐妤顿时转头看她,神色带着几分不解:“就好?”
“嗯。”
“嗯什么?”
“知道你不疼,便就够了。”
齐妤眉心蹙了蹙,试探开口:“若本宫说疼呢?”
“因知晓殿下会疼,寻今这才自作主张为长公主抹药。”
苏逢舟说这些话时,依旧是那副平静模样,可偏偏齐妤生不出半点气来,反倒觉得心口愈发滚烫。
见她起身欲走,齐妤忽然急了:“寻今!”
苏逢舟停下脚。
“本宫是为了你,才挨了母后这一巴掌,可却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
长公主求亲一事来得突然,对于苏逢舟而言,这本就是意料之外,她本不需要做些什么。
可归根结底,那日是她自愿选择随齐妤入宫的,既然如此,有些情也总归是要还的,想到这里,她缓缓回头:“不知长公主想让我如何做?”
齐妤几乎脱口而出:“要你今夜,陪睡!”
空气忽而安静了一瞬,苏逢舟眉心轻蹙,却还是颔首点头
“好。”
又是一个好字。
齐妤还未来得及高兴,便见苏逢舟抱起榻边的被褥,径直铺在地上,随后躺了下去,动作干脆利落。
齐妤整个人愣在原地。
过去那些被她带回府中的男子,无不想着攀附权势,恨不得日日守在她身边,巴不得投怀送抱让她怀上,以此坐稳驸马的位置。
可苏逢舟不同,她答应了,却又什么都没做,齐妤盯着她看了许久,最终还是默默回到了榻上。
不求财、不求权、有风骨、有分寸,温柔而克制。
她忽然觉得,自己能说出寻今无数优点,这一切的一切,几乎都让她越陷越深。
直至屋内烛火熄灭,苏逢舟才缓缓睁开眼睛,她知晓,如今身在皇宫之中若想破局,必须先寻到皇帝。
可这皇宫这般大,她受禁锢在这长公主殿中,又如何能在短短两日之内寻到人。
思及此处,她那点仅存的困意,也在此刻烟消云散。
而这一夜无法入眠的人,显然不止她一个,此刻的陆将军府内,同样灯火通明。
正厅之中,陆家众人围坐一处,原本是想商议破局之法,可从深夜议到天明,依旧毫无头绪。
就在众人沉默之际,陆勇忽然一拍桌案站起身来:“大不了杀进宫去!”
此话一出,满屋皆静。
陆勇沉声道:“如今宫中传言皇帝病重,满朝文武无一人得见圣颜。既然如此,不如你我父子二人直接闯宫,将皇上与儿媳一同救出来!”
白慈闻言轻轻叹了口气:“将军可曾想过后果?”
“若皇上当真病重,你与归崖率兵闯宫,那便不是救驾,而是谋反。”
“届时,陆家与白氏两族数百条性命,又该如何?”
陆勇顿时哑了声。
白慈继续道:“更何况,儿媳既敢跟着长公主入宫,便说明她早已想过这些。”
“她是将门之后,定受苏、楚二位将军言传身教,自不会希望我们为了救她而自乱阵脚。”
“要救人,可以。”
“要杀,也可以。”
“但绝不能是现在。”
屋内渐渐安静下来,父子二人心头的躁意也被压下几分。
就在此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负责守门的下人匆匆跑进正厅:“少将军,外面来了个人。”
陆归崖抬眸:“谁?”
下人神色古怪:“不知,但行踪诡谲,瞧着不像好人。”
“却非让小的来传,说他是……”
陆归崖眉心紧皱,似乎是没了耐心:“是什么?”
“是…….俊俏小郎君……”
下人说话的声音越说越小,就在所有人都一筹莫展之际,沉默许久的苏晴低低笑了一声。
她侧目看向陆归崖:“是连大人。”
“这是我从前打趣他的称呼,想来当是不愿暴露身份,才用了这个名头。”
陆归崖闻声点头,随后看向来人:“让他进来。”
苏晴心中清楚。
连肃既能带着银卫出宫,便说明如今仍在太后眼皮子底下做事,能在此时冒险前来陆家,绝不会只是为了传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她早已做好最坏的打算。
可当连肃真正开口时,她才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一局棋的凶险。
“你说什么?”
苏晴猛地抬眸,近来愈发沉稳的神色终于有了一瞬失控。
“长公主要同大侄女成亲?!”
这句话落下,屋内众人神色皆是一变。
连肃轻轻点头。
他今日并未着官袍,只穿了一身寻常书生长衫,显然是刻意遮掩身份而来:“此事是太后亲口应下的。”
“若算上今日,便只剩下一日。”
“后日,便是长公主与苏夫人的大婚之日。”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顿:“届时,满朝文武都会入宫观礼。”
屋内霎时间安静下来。
白慈与陆勇面面相觑,苏晴神色凝重,陆归崖的面色越发沉了下来。
陆归崖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收紧,骨节泛白,可还未等他细想其中关窍。
只听“砰!!”的一声,正厅大门忽然被人猛地推开。
一名亲兵满头大汗冲了进来:“少将军!”
“出事了!”
众人同时抬眸,那人连礼都顾不上行,声音都在发颤:“先前您命我等盯着诸国动向,我们便在各国边境都安插了眼线。”
“方才急报传回……”
他说到这里,呼吸都重了几分:“萧国动兵了!”
话音落下,屋内所有人脸色骤变,那亲兵双膝重重跪地。
“根据前线探报,萧国已集结数万大军。”
“最多一日!”
“后日萧国大军便会压至我齐国边境!压至京中城门之外。”
话音落下,整个正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太后把持朝政,皇帝生死不明,大公主大婚当日,便是敌国兵临城下,攻打来的日子。
半晌过后,陆归崖缓缓抬起头,那双向来沉静的桃花眼里,再无半分温度。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太后会选在这个时候替长公主定下婚期,为什么皇帝会突然被困深宫。
因为,她要借着这场亲事,将齐国所有文武百官困死在宫中。
因为,她要让萧国,不战而胜。
要让齐国,从此彻底消失在史书之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