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Chapter59 “夫人可是

第一卷

这一夜过得倒也安静。

夜色沉沉压在城墙之上, 风声鹤唳,巡夜的火把在远处连成一线,忽明忽暗。

对于百姓来说,昨日那般大的排场无非就是宫里的人来了, 看过热闹, 便也就罢了, 毕竟此地常年战火不断。

谁家屋檐下没躲过兵祸, 又有谁没见过血溅街头,死了人。

比起那些生死关头之事,这京中来人的阵仗再大, 也不过是众人茶余饭后的几句闲话,说过一笑后,便也就罢了。

这会太阳升起, 他们自然也就不再将昨日之事放在心上。

可身在这盘棋局之间的众人, 却不如面上看得那般平静。

今日一早, 苏将军府府门还尚未大开之前, 吴江便带着自己的一众亲兵, 横成一排围在门前, 等将军府开门。

那阵仗颇为浩大, 引得周围百姓连连环顾,可吴江却无甚在意,只是端坐于马上, 相较于昨日,明显多了几分耐心。

而苏将军府内也颇为热闹。

苏逢舟与陆归崖二人还未起床前, 秦氏便带着一对女儿守在院外,看样子隐隐带着几分急切。

此刻院中晨雾未散,路面之上还带着昨夜未散尽的寒气。

苏雪虽默不作声立在那里, 可这一大清早还未多睡上一会懒觉,便被母亲叫起来的苏晴,显然没有姐姐那般安静。

苏晴裹紧披风,鼻尖被风吹得微微泛红,整个人身上带着几分没睡醒的倦意与不耐:“母亲……”

“我们赶路来此这般奔波,为何不多睡上一会?更何况,昨夜那场大火烧得突然,大侄女定也没休息好。”

她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往内院张望,语气虽带着抱怨,却也不是全然不关心。

“既如此,我们又为何非要来的这般早?”

此时虽为初冬,可边城天气恶劣,与京城那般养人的天气,终究是没法比的。

风从廊外四角灌进来,带着此地特有的干冷与粗粝,吹得人脸生疼,就连呼出的气,也在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后才散去。

苏晴这话一出,她们姐妹二人不约而同将视线落在秦氏身上。

那模样,显然是想寻个说法的。

秦氏一时间有些面露难色,抿唇思量许久后,才缓缓开口做答。

“我们自京城而来,没有事先书信于逢舟,本就不合礼数。”

“更何况,我们昨夜不慎烧了她这府上的院子,定是要早早赔罪,才能体现我们心诚。”

她说话间,语气不自觉低了低,让人听不出,那话究竟是心虚,还是因此地太冷,而打了牙颤。

“待他们夫妇二人出来后,我留在府上照顾你们父亲,你们便同他们一起去铺上寻些匠人,将这府上尽快修缮过来。”

秦氏边说,边缩了缩着脖子。

她是听说过边城风硬,水土不养人,今日不过是晨时来此处站了会,她便觉得身上的每一处关节都被吹得生疼,好似生生断开一般。

这会寒意顺着衣袖往里钻,让其忍不住轻轻跺了跺脚,却又顾及体面,不敢动作太大。

苏晴见状有些忍俊不禁,搓了搓本就不热的手:“母亲,这些事宜不该差人去做吗?若真有心赔偿,那我们出银子不是一样的吗?”

“更何况,大侄女也不是这般斤斤计较之人,我们又何须在此受冻。”

话虽如此,可秦氏却摇头。

“原先那般,是因修缮的是我们自家府邸,与当下不同,这会是我们损坏了她人府邸。”

“如此,我们赔偿的心才算诚些,若是有朝一日被人传出去,也能全了我们两家的体面。”

苏晴见母亲如此固执,只得闭嘴,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留住些热气,不至于手脚太过冰凉。

而苏雪从始至终并未开口说一句话,只是在看向秦氏时神色平淡,反倒比开口说话的人更叫人心里发紧。

而屋内,烛台之上的烛火早已燃尽,空气中还残着一丝油脂腥膻味。

经历这样一宿的苏逢舟与陆归崖二人,又如何能睡好,还是天朦朦亮的时候才勉强眯了一会。

此时屋外风声一声紧过一声,院中的动静,早已悉数落入他们耳中。

陆归崖自罗汉榻上缓缓起身,踱步至窗侧,抬手推开一道缝隙。

冷风顺着缝隙钻入,他却像是毫无所觉一般,只将视线落在院外三人身上,眸底带着几分兴趣,而后轻轻嗤笑一声。

“你这舅婆,当真是有趣。”

那语气不轻不重,却带着几分看戏的意味。

苏逢舟坐在桌前,闻言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香气瞬间在口鼻散开:“原以为她是个稳得住性子的,不曾想竟也这般急不可耐。”

话落,她指尖在杯沿轻轻一顿,抬眼看向陆归崖:“让你查的消息,查到了吗?”

男人轻轻点头:“你可还记得,秦氏被苏远安罚去云冠寺思过一事?”

少女应声挑眉。

记得,她当然记得。

那次秦氏暗中差派人手,欲毁她清白。

原被苏远安罚去独自思过五日,可最后,还是秦氏暗中设计,让媒人踏破了苏府的门。

她能行至如此,也是料定了苏远安处理不好这些事,果不其然,事发后没两日,便被接了回来。

只是……

这二者之间究竟有何联系?

“这段时间事宜过多,加之秦氏远在京城,与我们相隔甚远,如此我便将此事搁下了。”

陆归崖靠在窗侧,语气懒散:“前两日派去查探的人,倒是带回了点有意思的消息。”

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回苏逢舟身上:“我的人排查了那段时日出入云冠寺的名册。”

“按理说,这种东西本不该说明什么,凡是名册之上的人,该都有嫌疑。”

“可偏偏,那名册上悉数落名之人,皆不是曾与秦氏见过面之人。”

屋内在这一瞬彻底安静下来。

苏逢舟眉心微微蹙起,却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与秦氏会面的,是名男子,且此人不在那份名册之上,如此便是极为古怪的。若他当真是规规矩矩前去烧香礼佛的,其名便会落于名册之上。”

“由此便能说明,此人定是不想被人发现,这才寻了法子翻墙前入,亦或是从后门偷溜而入的。”

陆归崖说到此处,薄唇划过一抹极为讽刺的笑意:“只可惜,此人甚蠢,被寺中洒扫和尚瞧见,认出了他。”

认出?

苏逢舟在其话音未落,便捕捉到了这两个字,她眸光微沉,思绪几乎是在一瞬间便铺展开来。

若说京城之中的男子数不胜数,能被一个寺中洒扫僧人一眼认出的,无非两种人。

一种,是常年出入寺中,心思极为虔诚的烧香礼佛之人。

另一种——

则是此人身份显赫,名声在外,便是寻常百姓也都曾见过,且识得他的模样之人。

苏逢舟指尖在桌面轻轻一点,思绪越发清晰。

只是可惜了。

若此人当真是常去寺中之人,多半心向佛门,行事再如何,也该光明磊落,断不至于行出翻墙私会这等见不得光的事。

如此一来,便只剩下第二种可能了。

两人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陆归崖已然从那双杏眼中看出了结论。

他眼底掠过一抹笑意,似是早就料到她会想到这一步。

可他心里却清楚,纵使夫人推得出方向,可她远在边城生活,对于京中各家底细自然是不知晓的。

于是他便也不再卖关子,径直开口:“此人,正是当朝礼部尚书林争的之子,林家庶出二郎,林重。”

苏逢舟眉心微微蹙起,心中疑问丛生。

礼部尚书之子?林重?

秦氏,竟会与此等人士私下相会?

她思绪转得极快,却越想越想不明白。

那林家虽不及苏家富庶,可在朝堂之上的权势与地位,却远非金银可以相提并论的。

既有这样一个选择……

秦氏当初,又为何会嫁给与她年纪相差甚远的苏远安?

陆归崖似是看出她心下疑问,开口解释:“林重此人,重权势。”

“这些年一直被林家大房压着,处处受制,既不得重用,也拿不到什么实在的好处。”

“说白了。”

“林重,不过是在最底层摸爬滚打,处于一个既上不去,也落不稳的位置。”

“这样的人,要么不选,要么选,就会选一个对自己最有利的,最好的。”

“而不是——”

他目光微侧,落在苏逢舟身上,语气意味深长:“像秦氏这般,空有几分姿色与心计,却无半点依仗之人。”

苏逢舟闻言没有接话,她双眸平淡从容,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这世间本就多的是负心人与痴情种,他们二人,就算真有私情,也不过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谈不上究竟谁更可怜。

谁料陆归崖话锋忽然一转,语气也随之压低了几分:“只是,自从你我离开京城之后,这个林重,便如同凭空消失了一般。”

“在京中,再无半点踪迹。”

屋内一时间再度安静下来,风声自窗缝间掠过时,带起阵阵冷意。

那风不大,却像贴着肌肤划过,让人无端生出几分不安。

苏逢舟眸光微凝,若说秦氏与林重之间毫无关系。

她断然是不信的。

这原本不过是一点隐约的猜测,尚不足以成形,可陆归崖这一番话,却像是有人轻轻拽住了线头。

一拉之下,将原本零散的念头,在这一瞬间彻底串联起来。

他们既然能在云冠寺私下相见,那便说明,二人早在此之前便已相识。

甚至,远不止相识这般简单。

而林重的消失,秦氏不可能分毫不知情,苏逢舟缓缓起身,走至窗前,伸手掀开一角时冷风顺势灌入,可她却未曾退避,只是透过那一线缝隙,朝院外看去。

秦氏与两个女儿仍旧站在那里,尽管衣角被风吹得不断掀起,可人却未曾后退半步。

她们这一等,已足足一个多时辰。

若放在从前,别说一个时辰,便是一炷香的工夫,她也未必能见到秦氏等她的身影。

可现在……

苏逢舟眸色渐深,心底某个念头,像是被什么猛地撞开。

林重的消失,秦氏的反常。

这两件事,看似毫不相干,却在这一刻,被同一条线紧紧系在一起,撕扯不开。

而她自己,也许就是这条将所有故事串联在一起的线,这个想法让她觉得十分荒唐,却也真实的不像话。

苏逢舟站在那里,许久未动。

直到心中那一丝迟疑彻底散去,才像是终于做出了决定。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步子不快,可每步都落得极稳,这会不过刚行至门前,身后便传来陆归崖的声音。

“还有一件事。”

苏逢舟脚步微顿,却并未回头。

“林重此人,尚不知其归属何方,但其父,是太后手下的最得力的大臣之一。”

屋内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沉了下去。

陆归崖见状,将声音缓缓放低:“事到如今,这已不是什么简单的后宅之争。”

“而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朝堂博弈。”

“若稍有差池,那便是万劫不复,死无葬身之地。”

苏逢舟背对着陆归崖站在那里,窗外的晨光落在她肩上,将她的身影拉得极长。

她静静听完那一番话后,唇角缓缓勾起,回眸看向他时,眉眼间竟带着几分轻快。

“有你护我,我自然是不怕的。”

陆归崖闻言,唇角也跟着扬起,眼底那点凝重被缓缓压下,他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懒散的打趣。

“若是护不住呢?”

“夫人可是要与为夫双宿双飞?做一对苦命鸳鸯?”

那言语间,满是打趣,却也是将他们最有可能发生之事,以最轻快的方式说出。

尽管如此,可少女双眸中,却满是坚定与认真,显然并不认同他说得话。

“不。”

“我们会活到最后,也一定会活到最后。”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