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Chapter57 “若夫人心

第一卷

夜色这会沉得极低, 灯火微晃间,酒香已然先一步在屋中漫开。

整整二十坛烈酒被下人们整整齐齐摆在桌上,封泥未动,却叫人还没喝便泛起几分醉意。

陆归崖坐在桌侧, 低头看了一眼, 又抬眸望向苏逢舟, 眉峰下意识蹙起。

他心里清楚, 夫人不是那嗜酒之人,也不是这般不分场合便胡闹之人,可他还是不解问出口。

“夫人此番何意?”

苏逢舟朱唇轻勾, 没有立刻应答,抬手间将酒封掀开时,封泥碎裂, 酒香顿时翻涌而出。

她将酒坛往陆归崖的方向推了推:“喝。”

男人见状视线扫过桌上的二十坛酒, 低低笑着:“夫人莫不是寻不出法子, 欲谋杀亲夫?”

话虽如此, 可陆归崖也只是嘴上逗弄, 手上动作早已将桌上的酒坛端起, 仰头灌了下去。

苏逢舟见状轻轻偏头, 似有不解,但见陆归崖这般听话的模样,终眉眼含笑, 忍不住也起了逗乐的心思。

“你问都不问是何缘由,便这般饮入腹中。”

“就不怕我给你下毒?”

男人应声勾唇浅笑, 而后将那手中空了的酒坛放在桌上。

“怕?”

“为夫这条命,若夫人想要,只管拿去, 何须下毒这般麻烦。”

说话间,陆归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那双含情眼多了几分笃定。

“更何况,你不会。”

苏逢舟眉眼轻弯,神色中多了几分兴趣:“为何?”

“因为,夫人舍不得。”

少女睫毛轻颤,视线眨也不眨地落在陆归崖身上。

只见男人低声笑间,将她早已打开推到面前的酒坛端起,没有分毫犹豫再度饮了下去。

烈酒入喉如火一般,蔓延至全身每一处血液,直叫人心头滚烫。

前三坛下去时,陆归崖面色尚且如常,只是喉结滚动得比往日慢些。

第五坛落下后,男人眉心微蹙,指节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直到第八坛落下,酒坛“咚”地一声被放回桌面,就连呼吸都明显沉了几分。

屋内一时安静。

临兆站在旁侧,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他跟着陆归崖多年,虽知晓自家将军酒量如何,可就算再好的酒量,也经不起眼下这般灌。

更何况——

他目光落在桌上那剩下的酒坛上,还剩十二坛酒,再喝下去,只怕是真要不省人事了。

临兆知晓夫人冰雪聪明,知晓其谋略过人远高于男子,可如此这般,他真真是看不透,也看不下去。

更何况……将军心悦夫人多年,本就不该被如此戏耍……就算真有计策,也不该如此伤将军身子

“夫人。”

临兆终于忍不住开口:“这酒……是不是太多了些……”

苏逢舟并没有理会临兆的话,只静静看着陆归崖轻声开口:“将军还能喝么?”

男人抬眼看她。

那双含情眸子本就深,此刻被酒意染得微微发红,反倒多出几分平日少见的散漫。

他盯着苏逢舟看了一会,忽然笑了:“看来夫人今夜,是要我醉。”

陆归崖说这话时语气很轻,像是已经看出了什么。

苏逢舟没有否认,终淡淡道:“今夜,的确需将军醉一场。”

“既如此,夫人这般灌酒于我,可曾想过后果?”

苏逢舟送酒的动作微微一顿,而后摇摇头。

后果?

她哪里想过什么后果。

苏逢舟将视线落在桌上的二十坛酒上,面露不解,在她看来,这常年领兵征战的行军之人,喝酒不是最为常见的吗?

况且,眼下不过才二十坛酒,她阿父喝酒起码要三十坛,这之间差了整整十坛酒。

能有什么后果?

只不过她虽这么想,却没开口做答,只一味递酒给他。

男人见状,只勾唇浅笑着,而后乖乖将面前开好的酒坛一一喝下。

直至她将视线落在桌上全都空了的酒坛,这才缓缓起身看向临兆:“出去。”

“传令下去,无论屋内听见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上前。”

临兆眉心轻蹙,一时间不知应当如何做解,原本想朝着将军的方向看去,等将军命令。

只是眼下将军被夫人挡住也便罢了,没想到紧接着迎来的,竟还是夫人的呵斥。

“出去!”

临兆不敢再耽搁,行礼后朝着门外走去,而后回手将门关上。

说不担心是假的。

眼下将军醉到这般程度,他是真的担心会发生什么变故,但现下,就算再急也只能如此了。

不过下一瞬,屋内便传来一声极为清脆的响声。

临兆站在门外,脊背惊得发凉,却也只能咬牙攥拳死守在屋外。

屋内灯火摇晃。

“砰!”的一声。

一只空酒坛被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苏逢舟站在桌前,胸口微微起伏,眼尾泛红,声音却压得极为沙哑。

“陆归崖。”

她一字一字道:“你无凭无据,缘何冤我与温大人有染?”

地上的碎瓷在灯火下泛着冷光,可她却像是越说越气般,抬手又将桌上的空酒坛皆掀落在地。

“温大人此番是奉皇命前来看管于你!可你却口口声声说他是为我而来……”

“你如此污我清白,究竟将我置于何地?”

这一声几乎震得整间屋子都在回响,就连屋外巡守的侍卫也齐齐侧目。

虽说苏逢舟早就提醒过临兆,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进屋,可这般争吵,就算是皇命。

他也是一定要闯的。

故而,临兆应声开门,他们二人纷纷朝着他的方向瞥了一眼,见其傻愣在那里,还未开口说话。

陆归崖抬手便将一只酒坛重重摔在地上。

男人身形本就高大,这会酒气翻涌猛地站起身来,那股压迫感好似要将屋内之人都生吞了般。

“温大人……”

他忽然笑了一声,嗓子却哑得厉害:“温大人,温大人,夫人如此称呼那温忌。”

“倒是好生亲切啊?”

他每说一句,便每朝着苏逢舟走近一步,开口时许是烈酒烧喉,声音比往常还要低哑:“可是在夫人心中,我永远都比不上那文弱书生?”

“夫人缘何不能回头瞧上我一眼?”

陆归崖说着说着,喉间忽然哽咽开来:“缘何不能伸手摸摸我?”

“看看为夫武将的身子,是否要比那文弱书生强上许多?”

苏逢舟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应当如何应对。

她知晓,陆归崖是真醉了,却也为时已晚

男人走到她身前,用那双滚烫的手轻轻握住那双冰凉的手,而后抚上自己身前。

“烫不烫……夫人、可感受得到……”

“它喜欢你。”

陆归崖这一套动作下来,别说是这会开着房门,就是关上房门,熄了烛火只剩他们两人,苏逢舟也是要从头红到脚的。

她忙着抽手,显然,男人却并未打算就此罢休,只开口接着问道。

“夫人为何不瞧我一眼……”

“可是觉得我这幅样子,不及他?”

男人身上越来越烫,就连苏逢舟隔着一层初冬的衣物也感受得到,掌心传来的温度。

“若夫人心悦那般模样的男子,我也可以。”

“只要,夫人愿意看看我,摸…摸…我…….”

苏逢舟眉心紧皱,她自然是没见过这般模样的陆归崖。

话虽如此。

可她心里也清楚,温忌那副模样实在生得太好,远远看上一眼是清隽温雅的世家公子,可眉眼稍一低垂,便又显出几分天生勾人的媚骨,让人愈发移不开眼。

但……陆归崖这副相貌,却也是百年难求。

含情的眉眼下,是挺拔分明的鼻梁,本是极易生出几分桃花气的样貌,偏偏又生了一张薄唇,将那点柔意尽数压了下去,显得整个人气度冷峻,英气逼人。

这样硬朗清冷的男子,如今放眼天下,怕也再难寻出第二个。

“夫人为何不说话?”

他俯身看向她,那双含情眼今夜格外勾人,趁苏逢舟不备,忽而吻上那张水润的朱唇,却并未贪恋。

那一瞬,苏逢舟是真的怔住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陆归崖,这个一向克己守礼,冷静自持的男人,醉后竟像完全换了个人。

男人只见她这副模样,忽而低低笑了一声,带着酒香的气息再度铺洒在她唇间。

“惩罚……”

“罚你不说话。”

苏逢舟这会哪里反应得过来,陆归崖见状,鼻间再度轻声嗤笑。

“夫人又不说话?”

男人视线落在少女唇间,苏逢舟这会终于反应过来,本想抬手捂住,却不曾想双手被其紧紧桎梏住,动弹不得。

不过好在温忌住得相对较近,方才听见他们院子的吵闹声,便连忙赶了出来。

只是……

这会见到他们二人的模样,脚上步子微微顿住,一时间不知究竟该接着向前,还是该转身离开。

还是临兆的声音,将苏逢舟彻底拉回她原本的计划之中。

“温大人?”

不过短短三字。

陆归崖却像被什么猛地刺了一下。

男人缓缓转过头去,眼底尚带着几分酒意,却已本能地伸手,将苏逢舟往自己身后带了半步。

他戒备地盯着院子中间的人,声音极冷:“你来做什么?”

温忌脚步停在门口。

他没有立刻答话,只是抬眸看向屋内,满地碎裂的酒坛瓷片,酒气浓得几乎呛人,他没动,只觉空气中有一瞬的不对劲。

院落忽然沉了一瞬。

陆归崖却像被他的沉默彻底激怒了。

男人低低笑了一声,带着酒意的嗓音沙哑而冰冷:“不答?”

“好。”

“那便由我替你答。”

陆归崖缓缓抬起眼,整个人周遭的杀意骤现:“因为你居心叵测。”

“因为你住进将军府,从来就没安好心。”

他声音忽然沉下去:“温忌,你当真以为我看不出来你觊觎我夫人吗?”

这话若落在旁人耳中,只怕会觉得陆归崖醉疯了,竟觉得人人都觊觎他的夫人。

可温忌却没有反驳,院中安静得连风声都清晰起来。

苏逢舟见状,蹙眉上前一步:“陆归崖。”

“你是不是疯了?”

“温大人此番前来,是奉皇上之命,绝非儿女私情。”

“我们三人若真照你这般说辞,岂不是成了那不清不白之人?”

陆归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却冷得厉害:“奉皇命?”

“说得倒是好听。”

男人眼底的酒意翻涌,声音越发低沉:“皇帝派人来看管我,不过是怕我不肯再替他卖命罢了。”

他忽然抬眼看向温忌,目光锋利:“至于你敢说,此番前来便只为皇命?”

“不是因为打我夫人的主意吗??”

陆归崖这话说得极重,就连苏逢舟都微微一怔。

她侧目看向他,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这几句话究竟是演戏,还是酒后真言。

院中再度沉默了一瞬。

“是。”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清润,似温水缓缓流过心头。

苏逢舟应声抬头,可温忌的目光却只是落在她身上。

片刻之后,他再次开口,语气平静:“我确是为她而来。”

话音不过刚落的下一秒,陆归崖的拳头就落在他脸上,见了血。

苏逢舟连忙上前相拦:“陆归崖!你松手!”

温忌见状,却只偏头擦去唇角的血迹,他没有一丝恼怒,反而朝她轻轻一笑,那笑意温润依旧。

“觊觎他人妻室,本就不是君子所为,苏姑娘不必担心。”

他语气平静:“陆将军动手……”

“也算情理之中。”

话落,他才缓缓抬眼,看向陆归崖,方才眼中的温和,已然尽数收敛只剩下冷意。

“但我来此,确奉皇命,皇上命我远赴边城看管于你。”

“这便是皇命。”

陆归崖忽然笑了一声,反手将温忌抵在院中树上:“皇命?”

“狗屁皇命。”

夜风卷起两人散乱的衣襟,酒气混着怒意在空气中翻腾:“我此生最厌的,便是拿皇命来压我。”

“你可知晓,三日之后本是我陪夫人去参加她表姑亲事的日子?偏偏这狗屁皇命,要我那日去缴一批海上运来的军火!”

“陆归崖!”

苏逢舟骤然喝止,她是真没想到,男人这般混账话都说得出口:“你不要命了?!”

可他却像根本没听见似地冷笑一声:“就是这该死的皇命处处拦我、阻我、挡我!”

“而今你竟还敢拿皇命压我?就不怕我杀了你?”

男人神情愈发冷硬:“不过我念在,你曾还我夫人清白,便饶你一命,即日起滚出府去,告诉皇帝,这差事,老子不干了!”

“这批军火,谁愿查谁查,自此以后,再与我陆归崖没有半分干系。”

“滚!”

温忌走了,苏逢舟于夜色之中朝着男人消失的方向看去。

这步棋,若等到两日之后再动手,便是彻底迟了。

而今要想破这一局,须得提前两日铺势,让局面一点一点生长,只有这样,才会在最后翻盘时,让旁人误以为是局势自成。

而不是想到,这棋局之上的每一步,早已有人在暗处落子。

眼下皇帝亲自将帮手送到他们身边来,又岂有不用的道理。

苏逢舟不但要用,还要用这把刀,在这盘死局里。

杀出一条路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