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Chapter46 “我要你杀

第一卷

夜色这会被压得极低。

小院门外一圈悬着带有囍字的大红灯笼, 将院落前的路照得红光映映,却让人无端生出一股自脊梁而上的寒意。

他们一行人正立在院外,院内声音虽小,却依旧能隐隐听清自里传出的脚步声。

静谧夜色中, 陆归崖缓缓抬手。

这一瞬, 身后十五精兵整齐划一齐齐握上腰侧佩剑, 纷纷压低呼吸, 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手落间,身后众人领命即动,门被猛地踢开。

木门炸响瞬间, 十几道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直冲而入,佩剑出鞘,寒光乍现, 数道寒光在大红灯影之下连成细线, 划亮整片夜色。

他们此行的动作太快, 院内最前方的暗卫甚至尚未来得及反应, 手才刚触及刀柄, 喉间便已被利剑割开, 鲜血喷涌。

那两人身子尚未倒地, 陆归崖已踏着尸体借力而起,身形凌空,执剑横扫。

利剑破风时, 剑鸣猎猎震得人心慌。

下一瞬,他身前那两人已被当头劈下, 鲜血自额间裂开,连退都来不及,直直朝后倒去。

他们此番闯府来得悄无声息, 又太过突然。

待院中众人反应过来的那一刻,尖锐的哨声于静谧的夜色中骤然响起。

檐上鸟雀被惊得四散飞起,扑棱扑棱掠过夜色,但也只是鸟雀,并没有放哨之人预想中的人影叠叠,层层支援。

“晚了。”

陆归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再无半句废话,提剑再度向前,身后精兵紧随而至,战势瞬间收紧。

铁器相撞,刀剑交击的声音在夜色中轰然炸开。

整座院子彻底乱了。

若是寻常时候,陆归崖不会亲自动手上前厮杀,他只会端坐于马上,亦或是立于高处,冷眼观局。

身为朝中重臣,身为将军,他处理过得案子太多,杀过得人也太多。

可今日却不同于往日。

自踏入这座府邸那刻起,他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做该死。

自前厅通往于此,院落层叠数十长廊,每一处长廊相接,每一步皆悬着字画,每一张画上,皆是那些不堪入目的东西。

这院中七七八八算下来,就算没有上千,也当有八九百副。

所以今日,他始终冲在最前浴血厮杀,一步不让,每一剑劈落之处,皆血溅当场。

家国,家国。

有家,才有国。

若今日他连这些畜生都容得下,那这保家护国的将军一职,也不必再做了。

那一哨虽没有外围前来支援,但显然他们并非毫无准备,只见丛中,树上黑影骤动,数名暗卫自暗处跃出,寒光乍现直逼要害,出手狠辣至极。

下一瞬,声声破空之响直直袭来,数枚飞镖自暗处疾射而出,直逼人群中央。

而被护在中央之人,正是苏逢舟。

此刻她只觉耳侧风声一紧,青丝被那股力度掀起,寒意逼至眼前,她眉头紧蹙,死死盯着那些越发清晰的飞镖。

来不及了。

她还未来得及侧身躲避,一道身影已自前侧骤然折返。

陆归崖瞬间逼近,单手自胸前抽出折扇,腕间一转,唰的一声折扇陡然展开。

扇骨如刃寒光乍起,下一瞬,已精准截下迎面而来的数枚飞镖。

“铛——!”

铁器的撞击声在耳侧响彻整个夜色,陆归崖整个人几乎贴近她身侧。

“别怕。”

男人的声音极低极稳,在如此厮杀的夜里,竟让人莫名生出一股极为安心的感觉。

话落间陆归崖腕间一转,扇骨翻折,小臂随之发力,力道顺势卸开又反提而起。

“嗖”的一声,将这数枚飞镖原路反射送回。

“噗嗤。”

飞镖射入皮肉的声音极轻。

那些暗卫甚至还未来得及反应,飞镖已贯穿身躯,血洞绽开,鲜血顺着衣襟迅速浸开,几人身形一晃,接连倒地。

苏逢舟抬眸时心中一紧,天色这会比方才亮了些许,她清楚迷香的药效快要到了。

但她没有说话,只是看了陆归崖一眼,仅这一眼,男人已然明白她的意思。

陆归崖正面迎上,手上力度再无半分收敛。

剑势骤然铺开,大开大合,杀意凛凛,每一剑落下,都伴着刺耳的剑鸣声,剑锋直逼要害带着股子破军之势。

那一剑,硬生生将围上来的几人生生逼退,还未等陆归崖站稳,四周剑势瞬变,正直直朝他而来。

只见男人腕间一沉,于刀锋下压时借力反挑,在对方力道未收之际,已然俯身而入,利剑贴喉而过。

“噗——”

一连数声,紧接着便是对方倒地的声音,动作连贯,一气呵成。

苏逢舟不懂武,也不会武,这会只得站在原地,不能上前,但担忧的神色始终落在他身上,紧得发沉。

那一瞬间。

她甚至分不清,究竟是眼下的局势更危险,还是陆归崖如此毫不收势的出手,更让人心惊害怕。

那些暗卫身上鲜血喷出时,落在男人的脸上、衣襟、肩侧。

但他却不曾躲避,身形始终稳如山岳,发间那缕金丝随着他挥剑的力道微微晃动。

在血色与夜色之间,衬得他整个人愈发锋利,张扬,甚是带着几分近乎冷厉的傲气,让人望而生畏。

此时,十一精兵已彻底铺开阵势,前后相接左右呼应。

只要有一人力竭退下,便会有另一人补上,衔接得严丝合缝,几乎不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剑剑毙命。

这院中之人各个武功高强,出手很辣,全然不同于府外那些被迷晕的暗卫们。

但就算如此。

如此打斗下去哪怕来的是大罗神仙,也绝经受不住这种车轮战。

他们显然也意识到如果再这样下去,定要被生生耗死在这,故而欲结阵列,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不过还未成型,便有一道身影先一步破阵而入,落于阵眼。

那人正是临兆。

只见他脚下一点,整个人轻轻掠起,下一瞬,双刃挥出手间,寒光乍现,正稳稳落于阵眼中心。

一刀封喉,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待双刃回手间,阵型被当场撕碎,身侧暗卫纷纷倒地不起,再无生机。

按常理,他们此行无论是人数,亦或是武力皆不占优势。

可他们胜就胜在,这十一人皆是多年战场上活下来的人。

无论是默契、判断,还是出手时机,都是在生死之间磨出来的本能反应。

也正因如此,他们这战,才算压住局面,勉强扳回一成。

直至最后一名暗卫被陆归崖一剑毙命后。

夜色这才重新归于沉寂,只余风声掠过,以及众人尚未平复的喘息声。

陆归崖提着带血的剑,目光已落在院中最深处,那扇紧闭的房门。

门上铁锁沉沉,他脚下的步子没有停,径直越过众人朝前走去,苏逢舟见状紧随其后。

“铛——”

那一声重响再度划开整片夜色,铁锁猛然一震当场崩裂,自门上滑落后,重重砸在地上。

陆归崖眼睫抬都未抬一下,动作极为利落抬腿,朝着那门狠狠踹下。

“轰——”

木门应声炸开,整扇门重重拍落在地,尘灰四起。

陆归崖利剑未收,眼底还带着并未消散的杀意,与苏逢舟并肩立于门前时,二人衣袍被夜风吹得轻轻掀起。

下一瞬,他们踏着满地血迹与碎裂的门板,抬步入内。

屋内未燃烛火,可月光自窗棂倾泻而入,将屋中一切照得清晰分明。

苏逢舟缓缓垂眸,指尖轻轻擦过桌角再抬起时,指腹之上竟未沾染半分尘灰。

霎时间,少女眼底微沉,那点凉意渐渐涌了上来。

若是寻常之地纵使派兵重点把守,也不过是防人闯入,绝不会细致到日日打扫,让屋中陈列无半分尘灰。

更何况,此处守卫森严,暗卫重重,分明就不是守着什么,反而像是……

在护着什么。

苏逢舟缓缓抬眼,视线在屋中一寸寸扫过,眉心不自觉收紧。

吴江是个武将,常年征战沙场,性情再如何深沉叵测,也不可能会在这种地方费这般玲珑心思。

除非……

这屋里藏着的东西,对他而言极为重要,甚至重要到不能见光。

这个念头一出,便再难将其压下,几乎是同时,陆归崖也察觉到了不对。

他与苏逢舟对视一眼,二人心下了然,转身朝着各自的方向去搜。

明面之上,床榻、柜中、桌下,但凡能藏物之处,尽细细翻看。

就连暗处之中,墙面、壁画、花瓶、摆件,一切可能藏有机关暗道的地方,也被他们尽数搜了去。

不曾想,这搜了半天,却什么都没搜到。

此处别说是苏将军夫妇那般大的尸首,就连一丝可疑的痕迹都未曾留下。

就在此时。

几名精兵自外而入,肩上各自扛着大红木箱,一只接一只地往屋内搬来。

模样倒像极了聘礼。

箱盖掀起瞬间珠光映目,首饰、田契、银票,还有各式精致女娘用得物什,整整齐齐铺于箱中,做工细腻,样样不俗。

无论此番来人是谁,凡看一眼便知晓备下这些聘礼之人,定是花足了心思。

苏逢舟目光微尘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只是可惜了。

她不喜欢。

无论是这些东西,还是备下这些东西的人,她都不喜欢。

陆归崖倒是端详许久看得入迷,也正因他看得认真,苏逢舟才再次将视线落了过去。

只这一眼。

她面上神色骤然一变,眉心紧拧,整个人蓦地停住。

那红布之上铺满了各式金饰,凤冠、步摇、金钗、耳坠,皆是大婚之日才会佩戴得物件。

可偏偏,就在这一片金碧辉煌之间,有两样东西入了她的眼。

一枚玉佩,以及一支雕工极丑的玉簪,这两样物什与满目琳琅的众金饰相比,几乎寒酸的格格不入。

苏逢舟眉心紧皱几乎是颤着手,将它们从那一堆金饰之中取了出来。

微凉之感触及掌心的瞬间,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生生掐住一般,就连呼吸带着震震刺痛感。

静谧夜色里,豆大的泪滴夺眶而出,砸落在地上。

那一声闷响,几乎砸在男人心头,他下意识朝着身侧之人看去。

只见苏逢舟的手攥得极紧,她想好好瞧瞧那对玉饰,但好像无论怎么努力,都因眼眶中盈满泪水而无法看清。

泪水一滴紧接着一滴,重重砸在掌心的那对玉饰之上,也砸在陆归崖的心里。

她认得……

即便此刻深夜无灯,仅凭这点月光,她也认得……

这正是她阿父生前从不离身的玉佩,是她阿母常年戴在发间的玉簪。

苏逢舟肩头轻轻颤着,开口时声音带着无助和焦急:“陆归崖……”

“我看不清……我看不清它们……”

“我好想他们,命运为何总是喜欢捉弄我?”

“不能再见阿父阿母我认了……可为何……我连他们常戴在身上的贴身之物都看不清……”

男人见她这副模样,胸口疼得都快碎了,却不知应该如何安慰她,只是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苏家从来算不得显赫门第,既无滔天权势,也无万贯家财。

自齐国立国以来,便一代一代替皇室守着疆土,宗族之中总要有人从军,代代不能断绝。

到了苏幸川这一辈。

本该有更合适的人选,但因没人愿意在战场浴血厮杀,将性命交付于刀枪之下。

这份苦差的担子,便自然而然落在了他身上。

那时的苏幸川一无所有,手中握着的是一刀一枪与一条随时可能丢掉的命。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人,却心悦上了楚家的嫡女——楚清舟,那个高不可攀,宛若天上圆月之人。

楚家同为将门,虽算不得世家大族,却也曾辅佐先帝,有功在身。

他们本不愿将嫡女送上战场,毕竟沙场之上刀剑无眼,从来也不是女娘该去的地方。

虽曾应下先帝辅佐新帝之事,但那时楚家男子众多,楚清舟的阿母楚夫人还未有孕。

只是后来谁也没想到,先帝命长,活生生多挨了十多年,直至死后新帝上位到楚家该交人于朝廷时。

楚氏族中男子因年岁过长不符要求,后又因楚夫人生产时伤了身子再难生养,这才让唯一的女儿楚清舟从军。

只是谁也没想到,这两个不被所有人看好的人,却活生生蹚出一条路来。

一个从战场上那吃人的地方活着走出,将快要吃不起饭的苏家众人,彻底托了起来。

一个女兵上阵,于尸山血海之中一步一挥剑,打赢一场接一场的胜仗后,成为齐国史上第一个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的女将军。

即便如此,苏幸川仍始终站在她身后,不敢言明心意,更不敢接触分毫。

他清楚两人之间的差距,只想着等自己有朝一日能与她并肩,等他立下军功,得陛下封赏之时,再将那份心意说出口。

却不曾想,他随军两年,第一次被圣上钦点领兵出征后,便大获全胜。

新帝因此龙颜大悦,赐下诸多赏赐,他这才勉强凑齐了聘礼。

只是他磨蹭的时间太久,还是楚清舟找他坦明心意,两人这才在一起。

而这玉簪是苏幸川亲手所制,是送给楚清舟的定情信物。

而另一块玉佩,同样是楚清舟亲手所制,送给苏幸川保他平安的。

此后十多年,玉佩从未离过苏幸川的颈间,玉簪也日日被楚清舟簪于发间,从未摘下更换过。

苏逢舟的指尖微微发紧,呼吸一点点沉了下去。

吴江能拿到这些东西,只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他早就找到阿父阿母的尸身了。

这个念头落下的瞬间,她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脊背直窜而上,连指尖都凉得发僵。

苏逢舟一向冷静,也一向撑得住。

就算如此,她也不过是个方才及笄的小女娘。

寻常女娘都在深闺中锦衣玉食,亦或是又父母疼爱。

可偏偏是她在及笄这年经历了这般多的变故,被迫撑着一口气,事事筹谋着活。

她唇瓣微动身子止不住地颤抖,张嘴想开口却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只能将所有情绪生生吞回去。

太沉了,这一连串事情,几乎沉得让她喘不过气。

陆归崖从未见过苏逢舟这般模样。

她向来清醒、冷静、锋利,哪怕身陷险境也不曾露出半分软弱,可此刻……

陆归崖是真觉得她像被什么东西彻底击碎了,就连抱在怀里都显得那样单薄。

男人眼眶泛红,泪珠无声划过,他眉心紧皱,想开口安慰,却喉间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药效将至,他没有半分迟疑,俯身将人打横抱起后朝着府门走去。

苏逢舟只是安静地伏在他怀中,双手仍旧死死攥着那一对玉佩与玉簪,不曾泄力分毫。

直至陆归崖单脚迈出整座府邸门槛时,夜色也在这一刻,被彻底点亮。

下一瞬。

身后火光自府内腾起,迅速蔓延,转眼之间便冲上屋檐,将整座院落吞入一片烈焰之中。

火光映在苏逢舟的脸上。

她缓缓回过头去,那双被泪水浸透的眼中,原本只剩下空茫与死寂,可就在熊熊火光映入眼帘的一瞬间。

又重新一点一点,燃了起来,不同于往常的平静,这次是带有浓烈杀意的恨意。

“陆归崖。”

她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发紧,陆归崖闻声脚步顿住。

“我要你杀了他。”

这话她说得极为冷静自持,甚至没有任何一滴泪划过面颊,却让人听起来像是丛四肢百骸里散出的彻骨恨意。

那感觉,好似是将骨头全部打碎后融入从骨血里,慢慢流出来的。

男人没有任何迟疑,只低声应了一句。

“好。”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