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Chapter38【新春加更】 “前院那些

第一卷

话音尚未落尽, 秋风已掀起车帘一角。

府门匾额高悬,墨底金字,在日光下显得格外刺目,待看清吴将军府匾时。

苏逢舟目光一滞, 手上动作微微顿住。

她并非不知陆归崖的行事手段, 只是此事尚未真正落定, 阿父阿母的尸身未曾从吴江府中寻出, 她便不想将局面推至死地。

念头尚在翻涌,手背忽地被人轻轻拍了两下,那力道虽不重, 却带着几分稳意。

那点温度像是将她心口悬着的那根线,缓缓按了下来。

“放心。”

这两字落下时,声音虽低, 却带着几分笃定。

苏逢舟唇角刚起, 尚未来得及下车, 忽的, 几声凄厉的惨叫声自吴将军府内传出。

那声音骤然撕开府外诡谲静谧的空气, 让两人神色同时一变, 车帘被迅速掀开, 两人下马车的动作干脆利落。

守在府门口的侍卫见来者不善,正欲拔剑拦人,剑鸣乍起, 寒光映面。

陆归崖握着她的手未松半分,反手将她护在身后, 那双深邃桃花眼骤冷,杀意几乎是瞬间溢出。

那两柄剑尚未来得及指向他们,只听数声清脆剑鸣已先一步落下。

他身形未退分毫, 不过是片刻间,守在府门那两人便被身后亲卫按倒在地。

他本不是那慈悲之人,也不想留他们性命,但他知夫人心中顾虑,这才留了那二人一命。

就在此时府内喊声骤起,愈演愈烈。

陆归崖抬眸,目光淡漠,握着她的手紧了紧,随即迈步越过门槛。

秋风卷起衣角,青松色在日光下掠出几分冷硬的弧度,发丝飘动间,泛起一丝丝凛冽的杀意。

吴将军府内管家见这阵势,脸色十分难看。

自苏将军夫妇出事后,吴江于边城之内一人独大,百姓皆不敢顶撞分毫,更遑论擅闯将军府。

而这些人此番闯府,打得是他家将军的脸。

既如此,他今日便是死在此处,也要守住将军士气,不容旁人僭越分毫。

沉思间,只见他缓缓抬手示意,府中将士从府内四面八方而来,纷纷拔剑而立,以身挡在前院,拦其去路。

对峙之势一触即发。

老管家慢慢踱步而来,人虽未至,可那声音却先一步到,带着丝丝威严,颇有老将风气。

“无论何人,胆敢擅闯将军府者,杀!”

陆归崖唇角勾起,那笑意不达眼底,双眸带着几分凛冽的肃杀之意。

闻言,面上带着几分不屑。

这话,还是第一次有人在活着的时候,敢当着他的面说出口。

抬眼间,他语气平静却似寒冰般锋利:“倒是好大的口气,如此说来今日这府,本将军倒是偏要闯上一闯。”

“看看究竟是谁死,谁活。”

苏逢舟只是静静站在他身侧,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两人身着那青松色的万年松一般,虽未言一句,却自有威仪。

若管家先前未看清来人便口出狂言,那么这会站定在二人身前时,脸色已然变了变,那副趾高气昂的模样,这会悄然不见。

“原来是陆将军与苏姑娘……恕小的有失远迎,不知此番临府,究竟所为何事啊?”

管家将视线落在苏逢舟身上,语气里带着些许讨好:“苏姑娘,这回边城怎不事先告知将军一声。”

言语间虽带着谄媚,可视线却仍时不时朝着长廊深处飘去。

陆归崖细细咀嚼那话,面上泛着讥讽:“提前告知?本将军与夫人想去何处,便去何处。”

他将视线落在管家身上,接下来的话,几乎是从唇齿间挤出。

“你家将军算什么东西,凭何叫我夫人提前告知?”

“滚!”

还不等管家做何反应。

不过是下一瞬,内院深处那凄厉的喊声再度传来,如鬼叫般哀嚎,光是闻声便觉身上汗毛直立。

苏逢舟眉心一紧,刚欲循声前去,管家这会已然往前一步,挡其去路。

她杏眼微眯,目光骤沉:“这是何意?”

张管家俯身,面上带着讪笑:“苏姑娘,那不过是府内侍女受责罚的声音。”

“现下将军不在府上,不若姑娘改日再来,届时也好叫将军同聚上一聚,免得污了姑娘慧耳。”

污了慧耳。

好一句冠冕唐皇的大话,她差点就要笑出声来,若此事当真与她无关,这管家又何须拦及视线触她眉头。

念头未落,陆归崖一个眼神,临兆已将翻动腕间,将双刃抵上管家颈项动脉两侧。

“不管你是什么东西,你家将军又是什么东西,我夫人脾气好,尚能与你对上一两句。”

“但我陆归崖的脾气,想来你也听说过。”

“杀你,不过念动。”

话音未落,身后两位亲卫,将手中剑抛于空中,腾空翻跃间将两柄剑狠狠踢出。

力度极大。

剑呈不可挡的趋势狠狠穿过两名侍卫心口,血溅而出,狠狠钉入正厅门扉。

苏逢舟未看一眼,只冷声道:“让开。”

陆归崖站在身侧,偏头看她,语气反倒温和了几分:“为夫带你进去。”

这话轻松得好似去的是自家府上一般。

身后亲卫应声而动,数人齐齐上前,将那些侍卫死死按在地上,其余人则循着二人背影迅速入内,奉命救人。

越往里走,血腥味便越浓。

那股腥甜混着铁锈般的气息,令人心生作呕。耳畔地喊叫声也愈发凄厉刺耳,仿佛被生生拖入地狱之中,撕扯着每个人的神经。

可偏偏——

没有一句求饶。

也正是这一点,让苏逢舟心口彻底沉了下去,寒意顺着脊背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

若当真只是犯错受罚的下人,鞭落之下,怎会无人求饶?

可自始至终,她未曾听见,哪怕一句饶命。

那声声自府内深处传来的惨叫声沙哑破碎,仿佛嗓子早已因叫喊声血流不止,却透着一丝说不出的熟悉之感。

念头刚起,她脚下步子便不自觉地快了起来。

陆归崖眸色一暗,眼眸微眯,几乎是瞬间察觉到事态不对,随即提步跟上,步伐比她还要快上几分。

边城不过一隅小地,临近两国边界,战火频频,百姓流离失所者甚多,有的连遮风避雨之所都没有,只能栖身街角、庙中、檐下。

可吴将军府内别有洞天,宛若桃源秘境,好似与外界隔绝般。

越往深处走,修建得便越发奢华,雕梁画栋,庭院幽深,若非知晓身在何处,又怎会将此福地,同那破败不堪的边陲小城联想至一处。

苏逢舟心中愈发冰冷。

他们还未出事前,吴江不过一介副将,无论俸禄,还是战功赏赐,都远不足以支撑这样一座府邸。

而阿父阿母。

不过才死了一月。

一月之内晋升已属罕见,更遑论将府邸扩建至这般地步。

她来不及细想,只循着那凄厉的声源一路奔去,穿过数道长廊,直至在一处偏僻的小院前身形顿住,猛然停下。

映入眼帘的血色尚未彻底落入眼底,一声几近失控的嘶喊,便已先一步砸了下来。

“知意!!”

陆归崖脚下一滞,随即快步跟上,身后亲卫闻声齐齐拔剑,寒光乍现,铁器出鞘的声音在白日里显得惊心动魄,格外刺耳。

还未等她靠近,知意已被人从地上狠狠拽起。

鞭梢绕过她的颈项,骤然收紧,那侍卫声音冷硬,知晓此番难活,故而将手中人当成唯一救命稻草:“别动!!”

“再往前一步,我就勒死她。”

苏逢舟闻言猛地停下脚步。面上不由得泛起几分急意,抬手间,嗓音仿佛被生生碾碎:“把人放了。”

知意被拖在地上,发丝散乱,衣衫破碎不堪,血迹顺着袖口一滴一滴落下,在地面绽开暗红色的痕迹。

她疼得浑身发抖,闻声时却仍旧勉强抬起头来。

直至在看清苏逢舟的那一刻,她原本因剧痛而紧蹙的眉头,竟缓缓舒展开来。

知意弯起唇角,那笑意极浅,却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小姐……别哭……”

她嗓音哑得不像话,像是被刀割过般:“知意……不疼的。”

这一句话,几乎生生掐住了苏逢舟的心口。

她眉心骤然拧紧,鼻尖一阵酸胀,呼吸彻底乱了节奏,泪水失控般涌出,怎么都止不住。

她想再往前一步,身子却仿佛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知意是阿母当年在城外捡回来的孩子,入府那日,不过五岁。

是她身边的第一个丫鬟,因性子与她相似,这才得了知意这个名字。

这些年朝夕相伴,早已形影不离,苏逢舟一直以为,只要她还活着,总能护住她们,所以不曾带她们入京。

却未曾想,正是这一念侥幸,害她们,遭此境遇。

她还有另一个丫鬟,名为云溪。

比起知意的沉稳,云溪更显机灵活泼,爱笑,也爱闹。

也正是有这两个同龄的小丫鬟在,才让苏逢舟在独守空府,百无聊赖的日子里,仍能尝到几分温暖,从而感受到家的存在。

忽然,屋内传来动静。

几名府上侍卫衣衫不整地从屋中出来,腰带尚未系好,神情慌乱。

那一瞬间,苏逢舟目光骤沉,仿佛被人当头泼下一盆冰水,从头冷到脚,她僵在原地,木讷转头看向那敞开的房门,忽而心口猛地一停……

她看见了。

云溪正蜷缩在屋内角落,衣襟凌乱,双臂死死抱着自己,即便听见外头的声响,也只是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她没有哭,也没有出声,只是抬头,看了苏逢舟一眼。

那一眼,空得可怕。

与从前那双灵动澄澈的眼眸,判若两人。

哪怕一向从容镇定的苏逢舟,也在看清那一眼时脚下一软,向前栽去。

陆归崖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揽进怀中,他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杀意,低声在她耳畔道。

“别急,此事交给我。”

苏逢舟睫毛轻颤,仿佛抓住浮木一般,死死攥住他的衣襟,指尖冰冷,抖得厉害。

而此刻,陆归崖的目光已冷到极致:“一个不留。”

亲卫应声而动。

不过片刻,小院之中,便只剩下横七竖八的尸体,和他们的人。

苏逢舟挣开他的怀抱,快步走到知意身前,正要解下外袍,手腕却被轻轻按住。

“秋风刺骨。”陆归崖声音低沉,“你身子虚,用我的。”

她没有拒绝。

接过外袍覆在知意肩上时,她缓缓蹲下身,伸手替她擦去面上泪水。

喉咙仿佛被堵住般,纵有千言万语哽在胸口,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良久,才低声道:“别怕,我回来了,我带你们回家。”

随后,她走入屋内。

将身上的外袍轻轻系向云溪颈项,却在下一瞬。

云溪忽然捂住耳朵,失控般大抽搐起来,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也什么也看不见。

她的挣扎极度偏激,是苏逢舟从未见过的模样,那副样子,活像只浑身是刺的刺猬。

她不知该从何安慰,只能心疼地替她轻捋鬓角发丝。

却正是这一瞬,让云溪逮到机会,猛地抓住她的手,狠狠咬了下去。

屋外,陆归崖眉心紧皱,脚步下意识迈开,却在思绪回转间停下步子。

他却没有上前,因他知晓苏逢舟会将这一切都处理好。

他知道,她们需要空间,所以,他选择相信她,而不是制止她。

鲜血顺着腕间渗出时,滴落在她今日所着的青松色罗裙上,宛若是冬日雪地里,骤然绽开的梅花。

陆归崖倒吸一口凉气,转而对临兆发作,眸色阴鹜,语气森冷狠厉:“前院那些侍卫,一个不留。”

“都给我杀了。”

临兆作揖领命。

直到口腔中满是血腥味时,云溪终于慢慢冷静下来。

她缓缓抬眼,在看清眼前之人是谁的那刻,那双空洞的眸子里,忽然生出一点微光。

宛若枯木逢春。

下一瞬,她失控般将苏逢舟死死抱住。

仿佛只要一松手,她就会像无数次梦中那样,再次消失,这个场景,她梦过太多次了。

只可惜每一次,都是假的。

可此刻。

她能感受到怀中人的温度和一下又一下,温柔而笃定的轻拍时。

云溪终于,放声哭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